十九、新亚书院(续四)(2 / 2)

返论美国,亦何弗然。耶鲁初建校舍,远不如此后新建校舍之古老。余宿哈佛一宾馆,为市容改变,其原宅全部照旧自路右迁路左。全幢建筑丝毫未动。工程之大,设计之精,校中人相告,引为夸荣。苟不存好旧之心,何不重新建筑,既省钱,又可内容更新以适时宜。芝加哥校舍落成大典,嫌其屋宇之新建,墙壁先加涂污,以壮观瞻。余游华盛顿故居,餐厅桌椅全选欧洲旧制,舒适堂皇皆所不计。一若非此不足表示其庄严。其他类此者不详述。抑欧人之古,仅自希腊,故欧人亦必以希腊为荣。更古如埃及巴比伦,则与欧人关系较疏,但欧人亦甚以古荣之。余游英伦博物馆,有一雅典古建筑,全部移来。在雅典原址,则为照样兴建以偿之。余告导游者,余在美访其博物馆,埃及雅典古物皆出价购取,是为资本主义社会一表示。今在此所见,强力夺来,乃帝国主义一表现。若慕雅典此一建筑,何不在此仿造一所,而原建筑仍留旧址,两地游者同可欣赏,此为两得之。今则两失之矣。导游者无以应。

余游英伦,觉其社会闲逸之情远胜在美所见。尤喜剑桥静谧宜人,坐溪桥旁一小咖啡馆,俨如在苏州坐茶室,久不思去。又访罗马古长城遗址,竟日往返,沿途所遘,绝不见熙攘之态。归途在十八世纪之小农庄故址登楼小坐,三面环山,惟余夫妇及陪游者英人某君三人,同进咖啡。一女侍,全楼四人,楼外阒寂,不闻车声。此等岑寂之境,在美颇不易遇。非夕阳残照,恋坐不忍行。

余等在伦敦又曾游其律师区,印象极深。中国古人言采风问俗,此等乃非书本知识所易触及者。又游蜡人馆,其楼上有欧洲中古时期贵族地主虐待农奴之酷刑惨景,感动甚深。越年,曾嘱人前往摄取其镜头,乃告馆中已移去,不可复见矣。此为考论西方封建社会一项稀见而可贵之最佳资料,未能摄影保留,惜哉惜哉。

余夫妇在伦敦得遇旧知陈源通伯及其夫人林淑华女士,曾至其家。通伯又屡来访,同餐同游,并又先为余夫妇去巴黎作接洽。此后通伯来台北,途经香港,又访余于新亚。及余迁来台北,通伯在英逝世,淑华女士来台北开追悼会,余夫妇亦参加。又特为文悼之。对其以前主张新文学之经过与意想,有所阐述。其他在英所遇旧交相识尚多,兹不一一具述。

又忆游剑桥,遇一英籍教授,新自北平留学归来。邀余夫妇赴其家茶叙。语次,谈及在北平曾读一文,批评某教授论墨学,其文用笔名,遍询他人均不知著者之真姓名。惟知此文撰在对日抗战前,其时先生尚在北平,不知曾悉此文之著者否?余请取此文一阅,彼乃持一长梯,登阁楼,取下一书,交余阅之。此书乃武汉大学某教授所著,时余在北平,读其书,有异议。因某杂志嘱,遂撰此文。篇末谓,国难方殷,余辈乃讨论此等问题,实非急需。因取名与忘二字,嘱著者勿再笔墨往返。后该书又在北平重印,并收进余文,谓今时已升平,盼以真姓名相告,当可面请教益。大意如此。余笑告主人,此文适为余作,然久已忘之矣。及余返港后,遂觅得其书,意欲将此文收入余之《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中。但今检《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第二册战国之部,此文仍未收入。故志于此,以待他日之再检。

在英共住二十二日,自伦敦转巴黎。贺光中夫妇适自新加坡来巴黎,光中乃专为抄录巴黎所藏敦煌文件而来,故需久住,特租一屋。余夫妇亦同寓其处,在巴黎多蒙其夫妇陪游。

游凯旋门及拿破仑墓,乃知法国政情与英大异,其商业情况亦不同,而闲逸之情则又过之。美国华盛顿市区规划模仿巴黎,但自国会直达华盛顿铜像之大道,显与巴黎凯旋门前之大道不同。坐凯旋门前大道旁之长排咖啡座上,闲看大道游客,乃至把杯闲话,此情此景,巴黎独有。咖啡店遍市易觅。携长条面包在塞纳河边散步,此情此景亦惟在巴黎见之。富强孰不慕,而闲逸亦孰不喜。即论大陆旧日上海租界,商业繁旺在英租界,而来作寓公则喜卜居法租界。即今世界游人亦多爱巴黎,胜于伦敦。羡慕富强,则美国居首,英次之,法最居末。求享闲逸,则法英美次序倒转。若果二者不可得兼,何去何从,则待世人之别择矣。

余游凡尔赛旧王官,长楼连楹。较之韩国日本所见宫殿宏伟,门墙深严,不啻似一富人居,一如小巫之见大巫矣。此非依政体之专制程度分,乃自民族心理之厚薄轻重分。东方人尊上位,致其崇高之敬心,自与西方人争衡权利,攘夺霸占之心有不同。故西方人重商,即法国亦不免。自拥财富,斯可平视高位。非专制,则高位不易踞。不如东方人尚谦德,转使下僚诚服也。美国之白宫,英国之唐宁街十号,则又故示谦德而失其体制矣。

又游凡尔赛之别宫,闻乃模仿中国园林而建,占地甚广,林溪甚繁。然游览所得,尚不如在加拿大多伦多所见一中国式园林之启发多而影响深。可知一民族自己历史传统深,则得于人者转浅。自己历史传统浅,则得于人者易深。即以两地此一事为例,亦可知矣。

余又在巴黎市偏区一山东小面馆进膳,此馆碗筷匙碟,桌椅陈设,皆近百年前旧物。即在中国北方,亦难寻觅。不知此家主人自来巴黎,何以祖孙世代能牢守此旧规模不变。然亦有法国人络绎来顾。盖风情之特殊,益觉饮膳之异味。中国食馆遍于欧美,余夫妇此游所品尝亦多矣,然未见如此馆之简陋。当日所进面味已全忘,然其用具陈设则犹历历在心,亦此游中一奇遇也。而中国人之好古守旧,则又非并世人之所能比矣。

法国汉学家戴密微,光中邀其来寓。与余餐叙。长谈至深夜十一时始别。彼询及余发现章实斋遗著事,余详告之。彼因急赴波斯考察一新出土之中国古碑,遂未再见。后有年,彼来香港,重获一面。又巴黎大学中国文献馆馆长纪业马,因事离巴黎,其夫人胡品清乃中国人,特在家设一茶会,晤见中法英美学人近二十人。余之游英法,一意参观,两国之汉学家,非特有机缘,甚少晤及。在伦敦,亦惟伦敦大学远东系主任西蒙教授曾设宴相待。其子并曾陪游。其他亦少接触。

余夫妇游巴黎共旬日,忽得香港新亚来信,学校有事,促急归。因取消欧陆其他各国之行,法国其他地区亦未前往,匆匆离巴黎转赴罗马,作为此行最后之一程。

余夫妇赴罗马,驻教廷大使谢寿康次彭特来机场迎接。并为在其使馆附近定一旅馆。当晚即由次彭晚宴。此下数日,或在使馆,或在市区,几乎尽由次彭约同饮膳。次彭虽久从事外交界,而为人坦率真诚。一夕同餐,次彭择碟中一鱼头置余碗中。其夫人谓,汝自喜食鱼头,不问客亦嗜此品否。余笑答,生长江苏无锡鱼虾之乡,生平正爱此。次彭并屡次陪游市区各名胜古迹。余与次彭虽初相识,一见如故交,亦生平稀遘也。

一日,由罗光神甫陪赴梵谛冈,于广座中谒见教皇。罗神甫并于其寓所邀晚餐。次彭又曾两度陪余夫妇去梵谛冈,瞻仰巡览,几于无所不至。

余夫妇又曾畅游梵谛冈附近一古堡,整半日,遍历各处。使余于欧陆中古时期之堡垒情况,略获有知。并由次彭陪游圣保罗约翰圣彼得等教堂,才知文艺复兴后之教堂与中古时期之不同所在。余夫妇又特去庞贝古城,晨夕往返,沿途所见,始识意大利人之闲逸,犹胜于法人。若果以生活忙碌亦视为近代欧洲文化演进一项目,则意大利无疑犹当居法国后。惟意大利生活水准低,故其情趣乃不如法国。惟论古迹之丰,则英法远不能与意大利相比。文艺复兴虽起于罗马,然终为古所掩,不能与英法同享后起之新运。古今新旧不能相融一贯,又为余游英法意三国所同具之深感。今我国人一意慕欧美之新,疑我自身固有之旧,宜其不能调融合一矣。故人类文化贵能推陈出新,不当舍旧谋新耳。

余夫妇游罗马凡六日即匆促赋归,次彭亲送。适飞机误时,次彭详询余等所到,谓尚有半日闲,当伴游未去处。午餐后,飞机仍未到,次彭问有一处咖啡馆曾去否。余言,著名一希腊咖啡馆已由先生陪去过。次彭谓,非也。此处非熟人作伴不易去,店名由意语翻译当为天下第一家。尚有数小时闲,当必一去。遂偕往。店内四处皆咖啡袋,无座位,立柜前饮。次彭谓,如剩有意币,可尽购咖啡归香港细品之。依其言购一纸袋,乃赴机场。飞机中整夜少眠,而喉间余味津津,不觉渴。乃知方饮咖啡味醇性强,洵佳品也。乘客闻香气浓烈,或寻来余座前,问何处购得这样好咖啡。余夫妇遍饮各地咖啡,意居首,法英次之,美最末,而今午所饮犹为上选。即咖啡一味,亦与人生之闲逸忙碌成正比。一事一物之微,亦可觇文化之异同。此亦入国问俗之要旨也。

余返香港,乃知新亚内部为国庆日悬国旗有龃龉。余告来谈者,国家民族精神之体究与发扬,乃我全校师生积年累月所当努力一要目。悬挂国旗,乃一仪式。不当为此使学校前程生波折,乱步调。但国庆之晨,仍有人在学校楼顶私升国旗,旋又卸下,未肇事端。盖少数几人主张,绝大多数置之不问,而另有少数临事加以劝阻。然余之欧游则竟为此中辍,至今思之犹为怅然。

余返港最大一事,为觅新居。余不喜城市烦嚣,托人访之乡间,乃得沙田西林寺上层山腰一楼。更上即山顶,屋主人辟一大园为别墅。余夫妇亲赴踏看,深爱其境。或言火车站离此远,登山石级一百七十余,每日往返恐劳累。屋主管家陪去,谓我年七十余,每日上下,体况转健。先生来此居住,必可腰脚强劲,心神宽适,余遂定租。

余之《论语新解》初稿,已在耶鲁完成,自得新居,重理前业。取《朱子语类·论语》各条逐一细玩,再定取舍。适杨联升自哈佛来,亦来余山上宿一宵,归途经日本,余嘱其代购日本人著《论语》三种,一主程朱,一主陆王,一遵乾嘉汉学。虽多本中国旧说,从违抉择各异。余又再玩三书,细审从违。如是再逾半年,稿始定。

夏秋间,忽台风来,势烈空前,山居破坏,屋顶多掀开。修理费时,临时移楼下另一小宅。在楼上放一桌,余一人尽日握笔吟哦。较在耶鲁写初稿时,环境似更怡悦有加。

富尔敦又来,初面,又询余有关校长事仍持初意否。余告以余所争乃原则性者,他日物色校长人选,余决不参一议。富尔敦额首不语。有关新大学一切争议,至是遂定。又议校名问题,或主取名中山大学,或主名九龙大学,其他尚有多名,久不决。余谓,不如迳取已用之英文名直译为中文大学,众无异议。新校长既来,召崇基联合新亚三院院长每周开一联席会议,遇有异见,举手多数即通过。余与富尔敦毛勤以前彼此讨论商榷之情形,今则渺不可得矣。余自新亚决定参加大学,去意亦早定。大学既成半年,乃商之赵冰董事长,得其同意,辞去新亚院长之职。时为一九六四年之夏,自创校以来,前后十五年,连前亚洲文商学院夜校一年,则为十六年。亦为余生平最忙碌之十六年。惟董事会允余六五年为正式辞职之年,此一年则为余之休假年。时余年七十一。余旅居香港之办学生涯遂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