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北京大学(2 / 2)

又忆一九二一年以前,余在小学任教,即深喜章氏之《文史通义》。一夕,忽梦登一小楼,由北面楼梯上,楼外三面环廊,楼中四壁皆书,又有一玻璃面之长方桌,桌面下一柜,亦皆藏书。余观之,乃悉是章实斋书,又多世所未见者。此梦醒来,初不为意。乃二十年后,不意此梦竟有印验,是亦余一人生平回忆中值得玩味之一事也。又余获睹章氏遗书后,又得戴东原未刊稿钞本一种,名《孟子私淑录》,为从来学者所未知,亦以廉价收得。与《章氏遗书》稿同携南下。今此稿已收入余之《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第八册。

其他尚有一家传本,为余在北平所发现者,则为北通州雷学淇所著之《竹书纪年义证》,凡四十卷。雷氏于纪年有两书,一为《考订竹书纪年》共十四卷,有刻本。余又知其尚有《义证》一书,在北平坊肆遍觅未得,后乃在北平图书馆珍藏书中得其家传之稿。其先乃由其家人献之,北大校长蔡孑民,请由北大付印,其眉端有陈汉章校。于上古之部较详,春秋后较简,不知何由此稿乃转入北平图书馆。余既择其有关者,一一补入余之《先秦诸子系年》一书中。又晒蓝本一部,而交还其原稿。一九三七年,始将此稿之晒蓝本交书肆排印,是年双十节后,余匆匆离平,而此书尚未印成,书首遂缺一序。及国民政府来台,有人携有此书在台重印,亦未有序。惟此书之流传,则实由余始其事也。

十一

余自一九三○年秋去北平,至三七年冬离平南下,先后住北平凡八年。先三年生活稍定,后五年乃一意购藏旧籍,琉璃厂隆福寺为余常至地,各书肆老板几无不相识。遇所欲书,两处各择一旧书肆,通一电话,彼肆中无有,即向同街其他书肆代询,何家有此书,即派车送来。北大清华燕京三校图书馆,余转少去。每星期日各书肆派人送书来者,逾十数家,所送皆每部开首一两册。余书斋中特放一大长桌,书估放书桌上即去。下星期日来,余所欲,即下次携全书来,其他每星期相易。凡宋元版高价书,余绝不要。然亦得许多珍本孤籍。书估初不知,余率以廉价得之。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之嘉庆刻本,即其一例。

余又曾在无锡城门洞一小书摊购得朱石曾《竹书纪年存真》一部,书价仅几毛钱。取以校王静庵所校本,乃知王校多误,朱本甚有价值。余特撰一文,收入《先秦诸子系年》中。傅孟真来余家借此书,曾遍嘱北京各书肆为彼访购,积数年,皆无以应。乃以余所藏晒蓝藏入中央研究院书库中。其他类此之例,难于一一缕举。余于明代以下各家校刊《竹书纪年》,搜罗殆尽。专藏一玻璃书柜中。锡予见而慕之。彼亦专意搜罗《高僧传》一书,遇异本即购。自谓亦几无遗漏矣。后余在成都,一女弟子黄少筌,专治战国史。余告彼,他年返北平,当以余所藏各本《竹书纪年》相赠,乃今返忆,真不啻如痴人说梦话矣。

又胡适之藏有潘用微《求仁录》一孤本,余向之借阅。彼在别室中开保险柜取书,邀余同往。或恐余携书去有不慎,又不便坦言故尔。余携归,适书记贾克文新来,嘱其谨慎钞副,亦不敢轻付晒蓝。余移寓南池子锡予家,一日傍晚,一人偶游东四牌楼附近一小书摊,忽睹此书,亦仅数毛钱购得。既归,锡予闻而大喜。晚饭方毕,即邀余重去此书摊。余告以此书摊绝无他书可购,余亦偶尔得此。锡予坚欲往,乃乘夜去其地。书摊已关门,叩门而入。屋内电灯光甚微弱,一一视其摊上书,皆无足取,遂出。而书摊主人却语余,先生傍晚来购书,殆一佳本,先生廉价得之,故又乘夜重来乎。余曰,适偕吾友重过此门,再来相扰,幸勿介意。然彼意若终不释。

一日,一书估来访,适余案头展读《三朝北盟会编》一书。书估谓,先生喜读此书,我有此书钞本仅半部,先生亦肯收藏供欣赏否。余嘱其携来,知出浙东某名家,纸张字样墨色皆极精美。藏之有年。及一九三七年春,余遍游琉璃厂各书肆,乃于某一家小书摊旁墙边书架中见一书,书品装潢精美有别,即于书堆中取出,赫然即余所藏《三朝北盟会编》钞本之另半部。惊喜出意外,即问摊主此书售价。摊主在余身旁,见余取阅此书,即甚注意。凝视余久之,乃曰,此乃残本,先生知之否。余答,知之。又问,购此残本何用。盖彼或已疑余藏此残本之又一半也。余曰,此书纸张字样墨迹书品皆佳,虽残本,置案头,亦堪供欣赏。摊主乃言,本摊不拟售此残本。余曰,既不拟售,为何陈列此架上。摊主久默不语,乃曰,此书既不售,可勿再论价。余知难强,乃默记其地址而去。特招一熟书估来,告其事,嘱为余设法得此书。书估去,数日后来,告余,已赴此书摊,先与摊主求相识。彼书系残本,决不易售出,先生万勿再往。彼知先生有此书之半部,必高昂提价,难以成议。当冷淡一时,我必为先生取得此书来。乃此后战氛日迫,余亦无心及此。至今追忆,余拥有此书之半部,今亦已不知去处矣。

北平如一书海,游其中,诚亦人生一乐事。至少自明清以来,游此书海者,已不知若干人。今则此海已湮,亦更无人能游而知其乐趣者。言念及此,岂胜惘然。

余前后五年购书逾五万册,当在二十万卷左右。历年薪水所得,节衣缩食,尽耗在此。尝告友人,一旦学校解聘,余亦摆一书摊,可不愁生活。三七年,余一人匆匆离北平,临时特制二十余大箱,将所藏书装其中。及全家离去,蒙宅主人雅意,愿辟一室堆此诸箱。谓此宅决不再租他人,侯他年事定,可再来取。不谓余自抗战胜利后,竟未再去。倘移书南下,运费尚易筹措。此大批书之藏处,又须每夏晒晾,乏地乏人,迟疑有年。后余去江南大学任教,方拟移书送学校存藏,而共党已到北平。宅主知余老友锡予在北大,走告,促其即移书去,彼不敢为此获罪。锡予亦无法,乃嘱一与余相熟之书估取去。书估愿出百石米价。取余书去时,余已在广州,得此讯,即电告锡予,所藏书仍盼保留。书估允不以出售,待他年余返北平,出百石米价,可全部让回。后余在香港,老友沈燕谋为新亚研究所购备藏书,得《资治通鉴》一部,乃余先兄声一先生生前阅读本,由先兄手书书根,书中亦多先兄手迹,乃余特从苏州家中携去北平。今此书出现港埠,则其他五万册书,流散人间,可以想见。然其时锡予已死,无可查询。又余藏书绝不加盖私章。尝谓,余所藏书,几乎无不经前人藏过。有一书而经六七家以上之收藏者。又记有《皇清经解》一部,显有谭延闿藏印。当代巨公之藏,乃亦转入余手,亦堪诧慨。余又何必多增一印,以供他日别人之多一嗟叹乎。不谓余年未七十,此言已验。则洵足增余私人之嗟叹矣。

又余苏州家中亦尚多藏书。余抗战时返苏州过上海,张家璈尽赠其最近新刻书,皆藏苏州家中,今亦不知其尚犹存在否。友亡书散,此诚余晚年一大堪嗟叹事也。今则两目已盲,与书绝缘,捉笔书此,更不胜其自慨矣。

十二

又有贾克文,亦为余北平新识,永留记忆之一人。余迁居二道桥之岁尾,一日,得北平图书馆研究员刘盼遂电话。时北平图书馆有研究员向达、王庸、刘盼遂等五六人,集居馆中之地下室,余时去其处,极相稔熟。王庸夫妇亦曾居赁二道桥余家前院。刘君电话告余,彼近登报征一书记,有贾克文远从保定来应征。昨夕方到,今晨起床,令其倒一盆洗脸水,克文乃作色言,我来应征为书记,非为仆人充杂役,请从此辞。刘君大惊讶,告失言,请留,必弗再扰以他事。克文坚不允。刘君告以君远道来,我不慎失言,君遽辞去,我心终不安。恳小留一日,当为君介绍另一去处,俾我心安。克文始允之。刘君谓,兄家有佣妇,有乳娘,又常闭门少人事,故首虑及,盼为我留之。余诺其请。

克文当晨即来,朴厚寡言。告余,家有老祖父在堂,拥田百顷,生活可无忧。其表兄孙连仲乃军人,在关外,屡招之,不愿往。因慕北平文风,遂来此。余宅第三院大厅左侧有一小屋,中仅一榻,乃北方旧式炕床之仅存未改者。床下生火,冬夜卧其上,极感舒适。榻前一桌一椅,不容他物。桌临南窗,阳光照射亦极悦目。余本卧此小屋中,以让克文。告以闭小屋门,即与外面隔绝。觉倦可开门到大院中散步。除钞写外,决无他事,克文遂留。

时适榆关事变,风声屡作,北平人心惶惶。余拟乘年假送母南归,全家随行。家中一佣妇亦辞去,拟独留克文守舍度岁,乃与商之。并言,开春余全家即返,君肯耐此一段寂寞否,克文慨允。及开岁,余妻儿又因事不克同行。余一人北上,告克文以不得已,嘱其赴街上招一佣妇。乃因家无女主人,无论老少皆不来。克文问余,一日三餐作何应付。余曰,君不已一人在此度岁乎,添余一人亦如往日可也。克文谓一人勉图果腹则可,我作餐何堪入先生口。余曰,慎勿作此想,强君作餐,余滋不安,更贪求享口福乎。燕大郭绍虞之夫人,闻讯来访,随带两大锅菜,可供余一人四日之食。如是每周以为常,直迄余迁居锡予家为止。克文不得已,洒扫膳食乃须一人任之。

锡予来招余迁居南池子,割其前院一书房让余。克文则住院侧厨房中,仍俨然为厨夫。所坐乃一轮椅,尽日转动。余时时赴厨房中与共语,以稍减其不安。晚餐余与锡予家人同进,晨午两餐则仍由克文治理。一日,余告克文,余喜食鱼,君上市可买鱼来试烹之。又一日,告克文,余喜烹活鱼,君上市可买活鱼,勿买死鱼。又一日,余至厨房,见活鱼数尾排列长板上。余告克文,如此,鱼即死矣。克文日,我畏杀活鱼,故待其死,乃烹之。余曰,如此则可勿再买活鱼矣。余又喜食大白菜。克文买白菜归,必尽割其外叶,仅留一中心,烹以供余。其外叶则克文另烹自食之。余屡去厨房,屡见其事。告克文,仅余与君两人共食,何必如此分别。余屡言之,克文终不听。

一日,余语克文,君犹记及前在刘君家否,唤君倒一盆洗脸水,君即愤而辞去。今在余处,乃任一厨夫,君忍为之,何耶。克文曰,我来先生家,不旬日,先生全家南归,独留我一人守宅。先生视我如一家子弟,勿稍疑虑。我离家即遇先生,如仍在家中侍奉长老。先生又把每月用款交我掌管支配,先生更不问,我心更感。只有待师母他日回来,我可向之报账。若能有剩余,无亏欠,我心始释。我侍先生,一如在家侍老祖父,惟盼先生不再见外。

一日,余又告克文,余之清华兼课时间改在上午,明晨须一早出门,去趁清华校车,倘或晏起,君勿忘来唤醒。余在梦中闻床前呼声,披衣急起,出视院中,明月正在中天。余告克文,如此月光正乃午夜耳,何遽来叫。克文曰,我亦梦中骤醒,见满窗光亮,乃不虑有此误。余乃留与作竟夕谈。

某日,有一人自四川来。其人善相,家世相传已三代矣。其来特为梁漱溟相,即住漱溟家。漱溟特邀十力锡予同余俱至其家,请相士一一为余三人相。又一日,其人特来南池子锡予家余室中,十力亦在,彼又为余三人相,所言皆能微中。谓十力乃麋鹿之姿,当常在山林间。并言漱溟步履轻,下梢恐无好收场。言余精气神三者皆足,行坐一态,此下当能先后如一。适克文自外端茶入,余告相士,可为此君一相否。相士乃曰,此君有官相。乃摸其后脑骨有顷,曰,为日不远,官运来逼,弗可避。锡予十力皆出手挽克文臂曰,汝闻之,即日作官人去,可庆可贺。克文默不言,即避去,不再来。

不久,余家人重来北平,迁一新居。克文亦再得其表兄之招,余力劝之行,克文乃辞余家而去。计其前后在余家亦十月左右矣。克文去至张家口,任警务,然终不安于职。未一载,即返北平,又重来余家。余惊问何速归,今任何职。克文告余,任局长非所愿,今改闲职,只在城区巡视各家庭,使人不以长官视我,我乃心安。余大喜曰,君今任此职,又可为余帮一大忙。余渴欲觅一清闲大院,君巡视所至,幸为留意。一日,克文来告,在北大附近觅得一大宅,前三院宅主所住,后三院现空置,房屋宽敞。从马大人胡同后门进出,可与前三院隔绝。我商之宅主,宅主问租者何人,我略道先生概况,宅主已同意,可往一看。余遂偕克文同去,看后大喜,不日迁往。宅主乃北通州人,在北平任大律师职,惜已忘其姓名。彼不喜交游,乃见余一如故交。然彼仅来余宅一次,余亦仅答访一次。前后宅中间一门常关闭,不再相往来。马大人胡同此宅遂为余在北平最后居住最感安适之一宅。

及七七抗战,余一人离家南下,乃将空置之两院房屋出租,即以房租补家用。克文更常来,时时督教余子女读书。又时出钱济余家用。余妻告以家用已足,可勿虑。越两年,余家亦离北平南下。克文恋恋不舍,屡告余妻,他年钱先生自后方归来,无论在南在北,我当追随终身。余妻归后,亦常与通讯。直至余又只身赴广州,与克文音讯遂绝。迄今距与克文别,前后又逾四十年。回忆往事,如在目前。

余年八十七,赴香港,晤伟长侄。告余,克文已告退在家,每年必赴伟长家一次。及克文老,乃改命其子亦年去伟长家。伟长劳改逾二十年之久,然克文父子照例年必一往。顷想克文当仍健在,诚亦使余难忘也。

十三

余在北大凡七年,又曾屡次出游,及今犹能追忆者,一为与吴其昌世昌兄弟同游八达岭万里长城。先一夕,余移宿其兄弟家,与其昌作竟夕谈。翌晨,黎明前,即坐人力车赴火车站。路上忽悟宋人词杨柳岸晓风残月一语。千年前人一词句,可使千年后人诵之如在目前,此岂随手拈来。而近人乃以死文学目之,真可大笑。火车上又不断追忆詹天佑。国人非无科学天才,徒以百年来社会动乱,无可表现。国人乃以追咎四千年文化传统,亦良可怪也。登万里长城上,尤不胜其古今之悼念。

又一次,缪凤林赞虞从南京来,宿余家。一日,同游卢沟桥。桥北距平汉路线不远,然火车中旅客窗外遥望,终不得此桥之景色与情味之深处。元明以来赴京师,最后一站即在此。翌晨即入都门矣。卢沟晓月一语,在八百年来,全国士人得入都门者之心中所泛起之想像与回念,又岂言语所能表达乎。而余与赞虞之来,国事方亟,两人坐桥上石狮两旁,纵谈史事,历时不倦。若使吾两人亦在科举时代,在此得同赏卢沟之晓月,其所感触,又岂得与今日城市扰攘中人语之。

又一次,则余与锡予十力文通四人同宿西郊清华大学一农场中。此处以多白杨名,全园数百株。余等四人夜坐其大厅上,厅内无灯光,厅外即白杨,叶声萧萧,凄凉动人。决非日间来游可尝此情味。余等坐至深夜始散,竟不忆此夕何语。实则一涉交谈,即破此夜之情味矣。至今追忆,诚不失为生平难得之夜。

十四

其他近郊之游不详述,远游凡四次。第一次在一九三三年春季,游津浦路泰安、济南、曲阜。同游者为北大史系四年级生,结队为毕业旅行,余为之督队者。全队二十余人,惟燕大及门徐文珊一人,毕业后,从余益勤。及是遂随行。抵泰安,游岳庙,大堂四壁有宋真宗巡狩泰山壁画,文物车骑,宛然连幅,乃千年古物。虽有剥坏,迭经修补,仍保旧观。冯玉祥驻军在此,于墙上遍贴革命标语。及离去,墙上标语亦遭削除,而壁画已多破毁,残壁旧泥,触目皆是。亦无善绘事者,重为补修。余幸于泰安市某一照相馆,觅得一套完好之照片。然此项照片,恐亦少有。千年壁画,亦为革命牺牲矣。

庭院中,古柏参天。冯军许小贩进入经营,小食摊设炉灶煮食物供游客,柏树或烧死,或半枯,几数十株。破败满目,俨若当前举国创痍之景象,感慨何极。

学生雇山轿,每人一座。余谓穷一日之力,可抵山顶。余欲验腰脚,不坐轿。诸生谓山轿亦人生中一新经验,强余乘之。晨兴,惟文珊一人随余步行。两空轿随后。由山麓历级而上,每遇一游处,必小憩。及抵栖真观,余夙慕胡安定孙明复之为人。适冯玉祥驻观内,遂拒不入,独徘徊投书涧上。诸生竞入,获冯玉祥接谈,出皆欣然。及登南天门,两山胁立,中一道,极宽阔,石级三四十层,每层一平台,各四十级左右。仰视豁然。宛如在天空辟此一门。初抵山脚,即可仰见。登山惟此一路。人生境界亦如此,当惟辟一线上达。造其巅,回视全山形势,俨如一巨人,南面巍然而坐。余观五岳真形图,正写出此形态。乃知古帝皇必登泰山,亦有其所以然也。

自南天门抵山顶一寺庙,皆平地。宿庙中一宵,晨起出庙门,东行抵一崖,观海上日出。云雾蔽天,迷濛无所见。回念十余年前,赴厦门集美,在海轮畅观日出,恍如目前。此晨实亦依然日出,能见不能见,事关于己。俯仰天地,回念史迹,不胜怆然。

返抵南天门,诸生围聚,谓吾师昨已一整天徒步登山,今不以山轿下此天门,群心滋不安。不得已,乃坐轿。下石级仅两层,觉坐卧不稳,乃以随带厚棉被垫身下者紧裹全身,手中坚握一手杖,紧插两脚中间之椅上。方仓惶中,怪声忽作,系缚坐椅之绳索一端朽折,坐椅从轿旁两竹杠中翻转,余亦从坐椅上坠落在地。幸身裹厚棉被,辗转数石级,即停止,未遭创伤。两轿夫紧张失措,同队二十余山轿皆围集。诸生向余备致慰问。群责轿夫不慎。令重择最佳山轿,最佳轿夫,让余乘坐。不由分说,拥余上另一轿。两轿夫扛之,直飞而下。余连声叫且慢,两轿夫言无事,可勿怕,向下直奔益疾。盖此轿实安稳,两轿夫亦健者。余连叫,谓余恐慌,乃更飞步。未达上午十时,即安抵市区旅邸。诸生皆逾午始归。余方期今晨下山,遇昨日惬心处,恣意加赏。不谓如此失去机会,亦良可笑矣。翌日再游山后诸胜,而山前一路,则惟有在梦想中再遇之。

游泰山后,再游济南大明湖。小舟荡漾,天光亭影,流连迷人,几疑身在江南。至如湖中泉涌,则惟肄业常州府中学堂时,旅行镇江扬州,游舟山天下第一泉有其仿佛。又念刘鹗《老残游记》,因思山水胜境,必经前人描述歌咏,人文相续,乃益显其活处。若如西方人,仅以冒险探幽投迹人类未到处,有天地,无人物。即如踏上月球,亦不如一丘一壑,一溪一池,身履其地,而发思古之幽情者,所能同日语也。

除游其他近郊外,余又在济南城中一旧书肆,获睹大字《仪礼》一部。眉端行间,校注满纸,朱楷工丽,阅之怡神。检视知乃王筠手笔,王氏系清代道光时一小学名家,余初不知其于此经乃用功如此之深。因问书肆主人此书售价,主人答此书乃藏家送来整修,非本肆所有。闻之怅然。又念今人率好轻蔑前人,讥其道路之误,或斥其见解之卑。然论前人对学问之功力,则似有远超于时贤者。恨不能使此等书之真迹广为传播,亦可使时人多见。姑不论学术路向,亦不论见解识力,要之用功深浅,亦足资人反省也。

游济南后,又去曲阜。自火车站至曲阜城,乃乘旧式骡车。车中念顾亭林,即在如此旅途中,默诵精思,以成其绝学。余今乃始一尝此滋味,愧惭何极。抵曲阜,赴衍圣公府。时孔德成尚年幼,其叔父某携之接客,并摄影为念。余详询孔府经济情况,及曲阜农民生活。因沿途来,诸生颇疵议孔家非官府,乃享受封建社会之贵族生活。故亦欲彼辈闻其详,以知其实况也。

转赴孔林,余嘱诸生必行三鞠躬敬礼,诸生亦无违。然诸生游泰山大明湖,莫不兴高采烈,及来曲阜,既无慕古朝圣之心理素养,风气感染,徒觉疑团满腹。则此来成照例公事,兴趣价值俱减。亦如生为一中国人,不得不一读中国史,成一负担,复何其他意味之可言。

孔林碑碣林立,然皆在金元以后,北宋以上则甚少。余告诸生,当时中国人受异族统治,乃不得不更尊孔,使外族人亦知中国有此人物,庶对中国人不敢轻视。今君辈争言孔子乃自来专制皇帝所尊,以便利其专制。试读此间碑碣,亦岂当时许多中国人惟恐外族人不易专制,故亦教之尊孔否。诸生默无言。余又言游历亦如读史,尤其是一部活历史。太史公幼年,即遍游中国名山大川。诸君此游归,再读《史记》,便可有异样体会矣。

十五

第二次游平绥路,大同、绥远以至包头。不忆在何年。同游者皆清华师生。先至大同,赏其云冈石刻。诚千古所稀见。其非中国文化嫡传,亦一见可知。又在城中一楼,偕三四人午餐。据云此楼系大明正德皇帝在梅龙镇遇见李凤姐之原址,信否无可考。然余屡听游龙戏凤平剧,在此一餐,亦若特具佳味。

在绥远吊汉明妃冢,所历益远,所遇中国历史故事乃益古,亦诚大堪嚼味。参观绥远城中一中学校,教员寝室乃一大炕床,可同卧数十人。余不禁回忆起前清时在南京钟英中学读书时宿舍景况。余归后,告北大清华诸生,中国天地大,诸生毕业后,大有去处。即如绥远,民情敦厚,对学校师长特具敬意。诸生倘愿去,大炕床亦足供安卧。而日常接触,皆一生所难遇。驰马阴山大草原上,何等痛快。即恋旧游,寒暑假仍可来北平,何必尽在此惯居之城市间争一啖饭地。去至塞外,可向国家民族作更大贡献。人生亦互有得失优劣,非一言可判也。闻此后诸生亦颇有去绥远任教者,惜不久日军入侵,则又是一番天地矣。

至包头,由车窗南望,高桅丛峙,诚所少见。与一友某君言,到此人人去市区吃黄河鲤鱼,我两人何不去渔埠,亦有鲤鱼可吃,岂不较赴市区为佳。遂两人去渔埠。不悟乃一沙滩。少顷,河水上泛,群艇即皆浮水中,何来有店铺。及返火车,市区吃鲤鱼者皆返,津津夸鱼味之佳。余两人心不平,视手表,往返当可及火车未开。遂亟亟雇人力车去市区,即在市端觅一家,进门即大叫鲤鱼。吃得两味,赶还,距火车离站亦为时无多矣。强不知以为知,必欲异于人以为高。倘赶不上火车,岂不成大笑话。

十六

第三次似在三六年夏,余一人从平汉路经汉口,转长江至九江,游庐山。先在汉口小住,赴武昌,参观武汉大学。并游汉阳黄鹤楼。在长江船中识一川人赖君,亦只身赴庐山,遂约同游。及抵牯岭,锡予有一宅在此,其老母已先来,锡予滞平未到。余宿其家,每晨起即偕赖君遍游各处。尤爱三叠泉瀑布,下有三潭,潭水清洁,余曾裸身卧一潭中大石上半日,及起,懒不能堪。

一日,与赖君由山北下游西林寺。在岭上,忘其为暑天。未及半山,已热不可忍。下抵山脚,尚须行田塍数华里,乃抵寺。炎阳照射水稻,热气熏蒸,更不能受。达寺门,衣衫尽湿。寺中休憩半日。及离寺,再行田塍间,夕阳余威更酷。返抵山脚,疲不能行。然不能不登山,较之来时下山更艰困。未达山腰,夜色已深。赖君谓,当在此露宿。余谓,或遇虎遇盗,更奈何。不得已,仍尽力爬行。林间灯光微露,寻至,乃一警察派出所。喜出望外,得饮水解渴。返寓,已逾午夜。是为余游山最感寻常而最遭艰困之一次。

锡予已来牯岭。一日,偕其同游岭上之僧寺,似是开先寺。寺门外一大旷场,佛殿亦宽敞,游客率一过,鲜停留。余与锡予坐殿西侧一长桌饮茶,方丈偃卧佛殿正中大像前右侧长沙发上,手摇一大扇,适近余座之背后。余高呼和尚和尚三声,方丈慢起前来,谓,茶点已具,客高呼和尚何事。余问,和尚何事不上香礼拜,不诵经念佛,不回房学禅打坐,亦不招接游客,乃在佛前挥扇高卧。方丈急赔礼,谓,两客有闲小坐,请移后厅为佳。乃肃锡予及余进入大殿之后轩。轩不广,可容大圆桌设宴席。而向北长窗垂地,窗外竹荫蔽天,竹外丛树,即山野,亦即僧园。方丈呼侍者更茶点,茶味既佳,点心四碟,一一精美。方丈又推窗陪余两人闲步竹树中,为余游庐山来从未到过之另一佳处。佳在其即借庐山之胜以为胜,非赖建筑,非赖陈设,只是一寻常后轩屋,而起坐俯仰,其中真若不在人间,已在天上。以前若非有一高僧具绝大聪明,绝大智慧,乌得有此佳构。今此俗僧,坐享其成,则亦无足与语此耳。锡予不能远步,终日在家侍母。余与同游庐山,亦仅此一次。

余又爱一人漫步往返牯岭至五老峰路上。一日归途,忽遭豪雨,备极狼狈。在屡游中,获此稀有之遇,亦甚感兴奋。

又一日,偕赖君同下山南访白鹿洞。沿溪游山南诸名寺。每坐寺外石桥上,俯听溪流,深觉乐趣无穷。下午四时许,坐一寺客室中避雨,游客二十许人。一军人屡作大声高语。雨止,客散。一人语,此军人恐不得善终。余问,君善相否。客对,亦偶知之,但非善相。余因问,君必别有所擅。客答,善手相。是夜,同宿寺中。晚餐后,余语客,愿君先作约略陈述,再请遍相诸人。客云,中国本有此术,我乃习自印度。先出其手,逐一纹路作解说。然后相余及赖君手,又相寺中方丈及一侍者,又遍及他人。其相余与赖君手,显有不同。相方丈及侍者手,更见分别。一一堪与其先言相佐证。余后在成都遇两善相者,在香港又遇一善手相者,皆有奇验。因念凡属流行人间者,亦各有其所以然。尤如中医中药,岂得以己所不知,轻以不科学三字斥之。又如国人读《论语》,两千余年,人人读之,然岂人人尽得《论语》书中之妙理。高下深浅,自在读者。一语斥尽,亦仅见斥者之无理耳。

余已遍游庐山诸处。因闻朱子曾驻五乳峰,遂一人往,独住五六宵。时中大教授胡先骕,在山中辟一生物研究所,余亦往游。余与先骕素不相识,然闻其名久矣。此去亦未晤面。又念欧阳永叔庐山高诗,乃昔人登山处,余恨未往。

余之此游,心慕陶渊明周濂溪,惜皆未至其处。其时朱子书则尚未精读。故纵游白鹿五乳,亦惟游其处,乃虚慕其名,于吾心未留深切之影响,至今为恨。

是夏,余重由长江轮转回无锡乡间小住,返北平。曾建议学校,每学年教授休假,率出国深造。以吾国疆土如此之广大,社会情况如此之深厚,山川古迹名胜如此之星罗而棋布,苟使诸教授能分别前往考察研究,必对国家民族前途有新贡献。此事无下文。而七七事变骤起。余由越南赴滇,又屡言越南受吾国文化熏陶,积数千年之久。今联合大学同仁任课均减少,可派一部分赴越南作联络访问,将来于中越两邦,或望有新发展。但此议亦鲜应者。太平洋战事起,亦不复有此希望矣。言念及此,怅悼何极。

十七

第四次远游,在一九三七年春,乃自平汉路转陇海路,游开封、洛阳、西安。同游者亦清华师生,而较前游为盛。在开封曾获河南大学盛宴,吃黄河鲤鱼,乃与包头、潼关、洛阳、济南所吃大不同。若不说明,几不知其为黄河鲤鱼。盖开封是一大都会,自北宋以来已历千年,烹调日益讲究,乃不见其为鱼状矣。

洛阳萧条,市区惟有古董铺,亦皆小店肆。游伊阙,爱其江山之美,及石刻之古雅,较之大同、云冈,可谓风格迥殊,典型自别。余尤爱徘徊其西北之飞机场,本西晋石崇之金谷园故址。袁世凯特辟为新兵训练处,后又转为空军基地。萧条凄凉中,乃留树木数百株,似乎每一枝上都留有历史痕迹也。余极欲一游孟津古渡,乃迫于行程,竟未去。

余等于潼关特下车,一游函谷关古道。又登潼关,吃黄河鲤鱼,鱼味之佳,似胜于洛阳、济南。至开封之精制,则当别论。至干在包头吃黄河鲤鱼,其事常在心头,其味实未留口齿间。北望龙门,更感鲤鱼之未化为龙,乃为余之盘中物。笑谓同餐者,一部《二十五史》中,五千年来之人物,如此盘中所烹,又几许。则又嗟叹不已。

赴西安,获得遍游郊内外名胜。有一处,传为王宝钏之窑洞。余等亦特去,在两峡间,品茗移时。而为余等此游特所注意者,乃最近蒋委员长为张学良拘禁处。此事距余等之游不百日,省政府特派员同往。此为委员长卧床,此为委员长跨墙处,一切器物陈列如旧。较之游故宫慈禧太后寝宫卧室,其动人更何啻千百倍。而余更注意大厅近南窗靠西壁一书架上,置张学良日常所阅书。余告同游,观此架上书,可知张学良其人,及近日此事经过之一部分意义矣。惜当时忘未将此一批书名钞录,否则当为对近代史知人论世一项大好材料。今亦无可记忆矣。然张学良亦知好读书,终不失为同时军人一佼佼者。至如毛泽东在北平接客室中,乃堆有大批古籍,知人论世又岂在此一端上,则难于言之矣。余等游太清池其他所在,如贵妃入浴处等,则仅一寓目而止。盖一时兴趣俱已为蒋委员长近事吸引以去矣。

游西安毕,遂于归途游华山。先由省政府电话告华阴车站,有北平大批游客来,嘱先雇数十辆人力车在站等候。余等至,已入夜。余坐第一辆车,随后三四辆皆清华女学生。起程未半小时,路旁暴徒骤集,两人胁一车,喝停。余随身仅一小皮箧,肩上挂一照相机,乃此行特购,俾学摄影。两暴徒尽取之,并摘余脸上眼镜去。其余数十辆车,大率尽劫一空。余忽念此游华山,乃余平生一大事,失去眼镜,何以成游。遂急下车追呼,余之眼镜乃近视!他人不适用,请赐回,无应者。同游挟余行抵宿处,余终不忘怀。念暴徒或戴上眼镜不适,弃之路旁,乃又邀一学生陪余重至劫车处觅看,竟无得。废然归,一省府随员来云,闻君失去眼镜,我随身带有另一眼镜,请一试。余戴上,觉约略无甚大差。乃喜曰,此行仍得识华山矣。再三谢而别。是夜暴徒盖预闻余等行程,乃约集以待也。

翌晨,登山路。沿途见山石上镌大字,当思父母,及早回头等,可二十余处。亦可想见前面山路之峻险矣。是夜,宿北峰一庙中。翌晨,再上路。出门即一大桥,过桥即摩耳崖。同游张荫麟,忽欲止步。余强挟之行,曰,岂有在此止步者。过桥乃重重险境,由苍龙岭抵一线天,即随身手杖亦当抛弃。并不得旁人扶持,必当一人独行。抵东峰一庙,遥望山下一塔,建筑庄严。不知当年何从集合人力及材料,在此兴造。诚亦人世一奇迹也。

有一美国学生,新来清华,随身一照相机,失手坠峰下。失声大哭,谓其母新从美国寄来,何忍失之。庙中人在峰下种菜蔬,有一路,晨夕上下。诸生遂偕此美国学生同下。沿崖有石级,不数级,即须转身,在空中翻从另一条石级下,故名鹞子翻身。如是下者,可十许人。余等在崖上,即石级亦不敢窥视。因必俯身,倘两目一眩,即坠身崖下矣。少顷,果拾得照相机归。

自此转南道,旁有一险处,忘其名。旬前两法国人在此坠崖身死,惟非正路所必经。我队人多,一人勇往,余人随之。乃木制狭阁,悬高崖外,下临千仞,曲折而前,抵一洞。仍依原道返,幸皆无恙。大队游山,心意自壮,较之一两人往游,自又不同。再由正路抵落雁峰,欣悦莫名。穷一日之力,尽游东西北中诸峰。归途再经苍龙岭,乃一狭长峭壁,砌石级铺成道路。石级两旁有铁链,高不及膝,不能俯身手扶,亦不能两人并肩行。惟当各自下顾石级,鼓勇向前。偶一转眺,两侧皆无地,自会心神震悸,无以自主。余等三四人同行,一生忽大呼两足麻不能动,余教其坐下,眼目凝神,数息停念,俟余呼,再起行。余等停其前可廿步许,十分钟左右,呼其起,此生起立,乃能随队过岭。仍宿北峰。因告诸生,昔韩昌黎游此不得下山之故事。今历诸险,已经千数百年来不断兴修,远非往昔情况矣。

及返抵北平,乃以余近著新出版之《近三百年学术史》一部,邮赠陕西省府某委员,即赠余游华山之一副眼镜者。此副眼镜余每珍藏之,至三七年冬离平时,仍藏大书箱中。今则不知其何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