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2 / 2)

化神 山栀子 8548 字 1个月前

慈济真君瞪他一眼,转过脸装模作样地往一旁观棋的神仙堆里望了望,忽然“哎”了一声:“那混世魔王今日怎么没来?”

阳钧不由随他目光扫去。

正是此时,慈济的手偷偷摸摸伸向棋盘,却被阳钧的拂尘一下截住,阳钧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师父,这样不太好吧?”

慈济真君手一摊:“真没意思,不下了!”

“那魔王到底哪儿去了?”

他看向周围,云雾缭缭,繁花似锦。

“她昨日便下界去了。”

阳钧老神在在。

一位在此观棋许久的神仙闻言,雪白的眉毛一动:“果真?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脸上的褶皱都顷刻舒展开来,难掩喜色。

“难怪今日我宫里的鸟儿叫得那么好听呢,”一位年轻的神仙说道,“原是妙华终于下界去了!”

诸位神仙几乎是不约而同大松了口气。

连慈济真君也偷偷舒了口气,他嘴上却道:“妙华嘛,就是年纪太轻,性子不沉稳,第一回做神仙对什么都好奇,咱们多担待她些也没什么嘛。”

“慈济真君莫不是忘了你那宝贝丹炉了?”

一位神仙轻摇蒲扇,幽幽说道。

慈济真君和蔼的脸色顿时有点开裂了,前两个月,那阿姮说要跟他学炼药,却用他的宝贝丹炉炖鸡吃。

搞得他现在炼丹,总觉得里面有个鸡味。

又一位神仙说道:“她在十二金阙,成日乱窜,上回她来我宫里也不知教了我那鸟儿什么,那叫声是一日比一日难听,咱们的法宝,还有谁没被她借去玩过的?咱们的坐骑她也全都坐了个遍,再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平日在这仙苑里也就一个下棋的爱好,她还总偷偷摸摸地来捉弄……”

搞得如今他们在这儿下棋都疑神疑鬼的,总怀疑哪颗棋子是她变的,又或者她是不是猫在哪片仙花仙草里憋着什么坏。

想到她下界去了,大家不约而同再舒一口气。

“自妙华成神至今已有六年,如今她的神祠在人间日渐增多,当日九仪娘娘神谕遍示天下,从此万妖皆知她这位由妖化神的元君,多少妖怪备受鼓舞,敬她为正道,一心摒弃恶欲,以修行入正途,如今她神位已然稳固,每日耳边不知有多少信徒的絮叨,不知多少妖怪盼她指点迷津,她啊……可有的忙了。”

阳钧将棋子捏在手中,微微一笑。

“瑶池盛会在即,也不知她这个时候走什么。”

有个老迈的神仙嘟囔了声。

“咱们是等着吃瑶池盛会上的仙果儿的,”慈济真君哼了声,“她不赴会,天河边树上的果子她也没少摘,那仙树乃是天帝陛下曾为我那徒儿白泽亲手栽种的,她总摘着吃,天帝也不管她,你们没听说吗?就因为她,咱今年可能都不够吃了。”

重重云霄之下,人间正值一个春夜。

阿姮躺在山间巨石之上,枕着一只手臂,抬眼一望,夜幕浓昏,星河如顷,一轮圆月高高悬挂,莹白无瑕。

她啃了一口鲜红的果子:“果真是要办瑶池盛会了,连太阴星君都把她的月亮擦这么干净。”

阿姮转过脸,看向躺在她身边的布娃娃,清澈的月华将布娃娃宝石做的眼睛照得明亮极了,她嘟囔道:“我之前去玩的时候,她天天请我吃月饼,我这辈子都不想吃那玩意了。”

月光映在布娃娃的眼睛里,被分割的光影竟像是弯弯的笑痕。

阿姮啃光了果子把核一吐,她将布娃娃捧起来,正兴致勃勃打量起自己给他新做的衣裳,耳心里忽然又响起许多的声音。

她听到许多的凡人在向她求长寿。

因为陈家村里那三个活招牌,松南岭那间小庙香火变得越来越旺,凡人们从那时候便认定拜她能得长寿。

也有些求发财,生小孩,升官之类的,阿姮听慈济真君那老头说过,有些人才不管你是什么神仙呢,能求的都求一遍,万一呢?

这些倒是少数,比求长寿还多的,是无数的凡人女子都爱求她让她们变好看,这一切,都因为陈小虎他们当初亲眼得见小庙中的神像忽然变化出鲜明的五官,他们大肆宣扬了一番,从此,整个松南岭,乃至松南岭之外,都开始莫名其妙流传着妙华娘娘可使女子颜如舜华的奇怪传言。

阿姮还听到许多妖怪也在向她求,求修行之法,求克欲之要,有的诚心求道,还有的问她能不能一步登天。

还有的跟她抱怨说人类的世界诱惑真的太多了。

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脸色越来越臭,为什么上界没有个不许凡人或者妖怪熬夜拜神求神的规矩,她最近简直要被吵死了!

因为最近神祠忽然变多,阿姮还没有熟练隐去这些声音的法术,她试了好几下,耳根子才终于清净下来。

没有了方才的那分闲适,阿姮索性抱起布娃娃,循着山径,蹑露而行,也许是从前在人间的那八十六年她已习惯了像凡人一样行路,她曾攀山,观雨,屡次欣赏人间四时,她从中发现了许多的乐趣,譬如今夜,她如凡人一般慢慢行,慢慢欣赏起这幅春夜山景。

淡白的月华点缀山野,阿姮穿溪过隙,天色渐渐亮起来,照见山花满路,白雾迷蒙,阿姮路过一个小山村,听见一阵鸡鸣,村中炊烟渐起,她却往山野更深处去。

深山之中,人烟尽绝。

阿姮遥望乱峰列岫,险绝插天,那已不是凡人可抵达之处,她身化红雾,随风而动,飞过乱石危崖,垂眸可见乱峰奇雄。

红雾于山巅凝出阿姮身形,她抬首便见这山巅半隐云中,她置身其中,方才得见矗立于长长石阶之上的重重殿阁。

上清紫霄宫分三殿,而三殿各在一峰。

而此峰,正是药王殿所在。

阿姮再度化为红雾掠入古朴巍峨的殿阁之中,一时间,整个药王殿青黛瓦檐下的紫金铃纷纷碰撞出清冽的声响。

药王殿弟子纷纷仰头,望向那缕忽然造访的神秘红雾。

主殿之中,入定的积玉似忽有所感,他一下睁开眼睛,起身快步踏出殿门,抬头看清那红雾的刹那,他目光一亮:“阿姮!”

见向来庄严稳重的殿师如此欣喜的模样,药王殿一众弟子不由心生诧异,正是此时,他们亲眼见那红雾缓缓凝成一少女身形。

那少女乌髻如云,斜插一根焦簪,竟盛放如簇春花,娇艳欲滴,她拥有一双红眸,却秋波流慧,神情光艳,恰如红药碧桃。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无一处不精美,浑身珠饰,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积玉,我来找你喝酒了。”

她一笑,眉眼盈盈。

积玉与她相视,亦笑。

整个药王殿上下十分阔大,连阁云蔓,宇舍华好,秀木成林,在这样的清净之地,阿姮与积玉并肩,听到鸟鸣,铃响,叶动,偶尔有经过的弟子轻声交谈,说笑,风中似乎还隐约有几分隐秘的药香。

他们停在一扇朱漆碧窗下,阿姮透过那薄薄的窗纱,看到里面嵌了满墙的药柜,许多年轻的弟子一边看书,一边认药,偶尔用蒲扇轻轻扇着炉中的火,锅中沸腾,缕缕白烟携带浓烈的药味散开来。

“这是我们认药,辨方的所在。”

积玉的声音自她身侧传来:“从前小师叔就喜欢坐在靠窗的这个位置,他的医书,用具,摆放得最是整齐。”

阿姮下意识向下看去。

临窗的桌案上医书堆得快与窗棂齐高,却摆放得十分整齐,文房用具也都很有秩序,阿姮一下推开窗,惊动了几个离得近的弟子,他们抬头看见阿姮,先是一愣,眼睛一转,刹那望见殿师那张严肃的脸,他们吓得连忙转过脑袋,专心做事去了。

“你看你把他们吓成什么样了。”

阿姮抓起来一本医书,“你这副样子明明没老,怎么我看你如今却颇有个古板老头的风范。”

积玉绷的很严肃的脸一下有点松了:“我要是不这样,他们玩性太大,又如何修行呢?再说了,从前我师父也是这样的。”

要担起一个药王殿的责任,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阿姮随意地翻着医书,她根本看不懂,却在上面发现了熟悉的字迹,她一顿:“这是他的书吗?”

积玉点点头:“自小师叔下山,这张书案再没有人用过,他的东西也都还放在这里。”

阿姮辨认着他的字迹,那似乎都是些他学医术的心得。

她一页一页地翻,却觉得书页里似乎夹着什么,她翻过数页,只见其中静静躺着一截纤细的,褐色的根茎。

阿姮捏起那根茎:“这是什么?”

积玉看了一眼,说道:“是甘草。”

甘草?

阿姮盯着手中的东西,没明白它有什么特别。

积玉望着那甘草,却忽然想起一些事:“小师叔从来不用任何食物,但课业上需要亲尝百草辨识药性,那还是小时候,他第一次尝到甘草的滋味,问我这是什么味道,我跟他说,这是甜的,像山下卖的糖丸一样甜。”

像……糖丸一样甜?

阿姮一怔,没由来的想到赤戎重逢,她相见不识,心中百般谋算他的心脏,而他那时也并不戳穿她,看她装模作样,还给她药吃。

但那药,其实是他用来捉弄她的糖丸。

“他喜欢吃糖吗?”

阿姮问。

积玉摇头:“不,除了试药,他不用任何东西,也不曾吃过糖,我小时候求着师兄给我买了好多,我送给小师叔,他都不要。”

阿姮忽然沉默。

那为什么……他曾回到赤戎的时候,身上却带着糖呢?

阿姮没放下那本医书,也没放下那根甘草,她跟着积玉继续走,去看他们修行的地方,他们炼丹的地方,整个药王殿像是怎么逛也逛不完。

药王殿最清净之处,即是程净竹从前的住所,即便他已离开这里许久,但每日都有弟子前来清扫,房中明亮又干净,分毫不染尘。

天色渐渐昏暮,夕阳斜照廊下,积玉在桌前倒好两杯酒,抱怨道:“这酒我早已备下,我还以为六年前你一定会来,可那时,你却骗了我。”

阿姮脸上没有一点心虚,那阳钧在天上也跟他那师父慈济老头一样不老实,时不时便给他的好徒儿积玉托梦,她怎么成神的那点事,只怕阳钧早给她暴露干净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就说嘛,你这酒真没什么好喝的。”

“我觉得还行啊。”

积玉喝了口,说:“就你那嘴刁,我师父都说了,你在天上根本不消停,哪儿有好吃的好喝的你就往上凑,还四处要人家的法宝,骑人家的坐骑玩儿,你知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混世魔王?”

“你师父嘴真碎。”

阿姮冷笑。

“我师父就是不放心我……”积玉连喝了几杯,那副殿师的威严顿时随着他的双肩而塌下去,“他不放心药王殿。”

阿姮看他那副已经有些朦胧的眼:“……这才几杯?你就这样了?你到底喝没喝过酒啊?”

积玉摇了摇头:“平时哪能喝呢?我可是殿师,要是让药王殿弟子见了,我……我还要不要脸?”

“……”

阿姮无言。

“你去看霖娘了吗?”

积玉问她道。

阿姮摇头:“慈济老头要我背天规,那东西又臭又长,我背了六年才背会,还没来得及去宛州。”

“我前年去过了,那赵太守对她很好,你放心,”积玉又给自己和她倒好了酒,他闷了一口,说,“差不多再有个十年,她便会恢复记忆,飞升成仙,十年光阴而已,那其实是很快的……你们就快相见了。”

积玉顿了一下,又说:“我相信,你和小师叔也会很快相见的。”

阿姮一愣。

她捏着酒杯,一时没有出声。

她与霖娘,还能有个明确的再见之期,她至少不必那么迷茫地等,可她与小神仙呢?她至今也无法料定,究竟十年,百年,还是更久,她才可以等得到他。

但她会等的,会等霖娘,也会一直一直等着他。

阿姮不由放下酒杯,捧起怀中的布娃娃,此时,积玉看了过来,他显然已经醉了,忽然就激动起来:“阿姮,小师叔……在这里面吗?在里面对不对?你能不能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吧……”

他明明还在询问,手却已经伸了过去,阿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布娃娃交给了他。

积玉眼睛亮晶晶地捧过布娃娃,衣袖却在此时碰倒了酒杯,酒液洒在布娃娃的衣襟,浸出一团污渍,他脸一下木了,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阿姮,看见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积玉额头冒出冷汗,忙要去解布娃娃的衣裳:“你别生气,我这就给小师叔换一身,我有一件料子特别好的衣裳……”

阿姮一把抢过布娃娃,引得布娃娃浑身珠饰碰出阵阵清音,她瞪着积玉:“谁让你给他换了?”

积玉迷迷瞪瞪,指了指自己:“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

阿姮轻抚布娃娃银色的发丝,对他说道:“我也不要你的什么衣裳,我可会做衣裳了,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漂亮衣裳。”

“……哦。”

积玉觉得酒把他脑子裹住了,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积玉强撑着他殿师的威仪回自己殿里去了,阿姮独坐房中,她抬手,临窗的书案上烛火骤亮。

阿姮看向那张书案,又盯住那烛火。

她忍不住想象,从前小神仙是如何在这里一天天长大,他又到底在那盏灯前,那张案前,度过多少日夜。

阿姮将布娃娃放到床上,一挥袖,数件锦衣凭空乍现,这些衣裳都是她估算着小神仙的身量一针一线精心做的,她坐在床沿,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仔细地挑选了一番,最终,她选中其中一件红色的,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窗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窗外春风簌簌。

阿姮施展术法,将那件衣裳变幻成适合布娃娃的大小,随后将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解下,又慢条斯理地为其换好新衣,烛火映照之下,红色的锦袍泛出金色火焰状的暗纹光泽。

阿姮为布娃娃重新戴上那串莹白的宝珠。

窗外竹影摇摇,她心满意足地抱起布娃娃,蹬掉鞋子躺到床上,她睁着双眼,烛火幽幽,房中似乎有一股隐秘的香味,阿姮轻轻地嗅,缓缓辨出那似乎是青蘅草的香味。

阿姮忽然呆愣。

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已多年不曾闻到过这香味。

药王殿的春夜是那么的清净,阿姮再是神身,她也依靠双腿走了一夜的山路,她的眼皮逐渐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下去,她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子,怀中抱着她最珍爱的布娃娃,很快陷入睡梦。

案上烛火摇摇,房中静无一声。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阿姮白皙的脸庞,她明明安睡,呼吸轻轻,眼睑却缓缓浸出泪光,浸湿她的眼睫,划过她的脸颊。

窗外忽有风起,拂过青松竹影,声如涛涌。

窗棂骤然被风叩开,摇晃着发出“吱呀”轻响,月华斜照而入,淡白的光影中,飞花落了满窗,夜风入室,案上烛火骤然熄灭。

床榻之上,金光如缕,自少女胡乱翻开的被角而散发出来,她怀中的布娃娃幻化成缕缕莹光,逐渐凝成一道颀长的身影。

阿姮在睡梦中不自觉地皱眉。

仿佛有块巨石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她原本乏味的梦境因为这份压迫而变幻,她梦见她的布娃娃变成了赤戎那座神山。

程净竹最先意识到自己似乎身在温暖的衾被里,然后,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骼都是那么轻易地撑起他的这副神魂,令他不再痛苦。

他听到了风声,那风拂来,他竟然觉得有一分的冷,乌浓的眼睫一动,昏暗的光影缓缓照亮他的视线。

紫竹床柱撑起素白的幔帐,夜风吹着幔帐轻轻舞动。

他的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张熟睡的脸。

月影之下,她的脸颊泛着轻微的泪痕,睡梦中,她的呼吸似乎不畅,以至于弯而细的眉无意识地拧起来。

“阿姮……”

昏暗的室内,满窗的风声,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是阿姮。

程净竹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指节微微一顿,又那么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她湿润的脸颊。

这一瞬,阿姮眉头更紧,骤然惊醒,她睁开双眼的刹那,猝不及防撞见眼前的一切,她绷如弓弦的身躯陡然僵住了。

夜风吹得素白的幔帐乱舞,碧窗更加猛烈的吱呀乱响。

阿姮眼瞳震颤。

她忽然一把攥住他胸前莹白的宝珠,程净竹不受控地低下头,从那片浓暗的阴影里,落入一片融融月色中。

朱红的衣襟因她忽然的举动而变得凌乱散开,那串宝珠映衬着他苍白的颈项,他垂下眼帘,与她相视。

纱月摇影。

“我是不是……”

阿姮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仿佛充满疑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程净竹望着她。

他垂首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说:“不是。”

她的睫毛不住地颤动,茫然地说:“药王殿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法术?”

“没有。”

他又轻吻她的脸颊。

“那你,那你……”

程净竹吻过她的鼻尖,她的声音一下戛然而止,也是这一刻,阿姮的眼眶骤然红透,视线变得模糊。

她紧紧攥住他颈间的宝珠,说:“小神仙,我很想你。”

他轻轻地回应:“我知道。”

“这个是我给你做的宝珠,我找了很久,找来天底下最漂亮的珠子给你做的,”阿姮垂下泪眼,望向攥在手中的东西,“我原来在东海底下拿那些神萦花珠,其实是想给你做一串新的珠串,可是,可是后来我把那些珠子都给霖娘用了……”

程净竹看向胸前的这串宝珠:“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在人间很多年,一直用我送给你的那个丑荷包里的钱,可是怎么也用不完,明明我很浪费,”阿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积玉说那些钱是你的月俸,他说那都是你留给我的,是这样吗?你在药王殿所有的钱,都是给我攒的吗?”

“是,”程净竹望着她说,“我早就想过了,有一天接你出来,你会需要这些。”

阿姮睁着一双湿润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糖丸呢?你回到赤戎,骗我吃的糖丸……也都是给我买的吗?”

程净竹垂首,亲吻她的嘴唇。

“是,给你买的。”

阿姮不自禁将宝珠攥得更加用力,程净竹几乎与她气息相贴,近在咫尺,她依旧望着他,说:“这是奖励吗?”

程净竹剔透的眼与她相视。

“是奖励,奖励阿姮是那么勇敢地摆脱了旁人强加给她的命运。”

夜风拍窗,他的嗓音是那么的柔和:“奖励阿姮一个人踏遍千山万水,游览过天地风光,从此永远自由。”

“奖励阿姮学会了做人,成为了她想成为的人,先化人,再化神。”

“奖励阿姮……还好好地活着。”

他不是什么意识都没有,只是大多时候都不那么清晰,离开赤戎的神山,离开他的神骨,他只能做到陪伴她,照顾她,却无法有意识地回应她。

但她回到赤戎的那个时候,在神山石窟之中,他是那样清晰地感知到她。

可他无能为力,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借几簇藤花,希望她读懂他的挽留。

可他终究没能留得住她。

好在今夜有风,好在这风将他最后一缕残识送来药王殿,送来她身边。

“我的阿姮,天上地下,万中无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番外的话,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