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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29539 字 1个月前

天帝自从九仪手中接过重担,执掌十二金阙以来,从未有一件事如今日这般难以决断。

清风柔和地拂过阿姮凌乱的鬓发,忽然之间,她只觉手中滚烫,指节不由一松,万木春骤然脱手,飞旋于半空之中,迸发出炽盛的金光,犹如阳火。

阿姮被那光芒刺得视线一花。

朦胧中,她似乎看见万木春焦黑的刃身中有什么东西剥离出来,她的眼睛适应了那强烈的光芒,看清那竟是一道金印。

“那是什么?”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地上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乍见那金印,却根本辨认不出那金印中反复流动的晦涩咒文。

天下间,竟还有他相微殿参不透的咒印?

莫说是他,便是慈济真君与他的同僚们此刻将那金印看了又看,却也根本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帝淡薄的影子似乎随流霞而有所波动,他是从坍鸿时期的血战中存活下来的神,他一眼便认出那金印:“九仪娘娘曾锻造过一种咒印,那上面的每一枚咒文,都是她以自身之血亲手镌刻,此咒印曾封印过天衣神王的一身神通。”

只不过后来天衣神王血肉尽毁,借器而生,此咒印封不住紫目神窍冰冷的机括,才给了天衣圣女继承神通的机会。

万木春化为金光,落到阿姮发间凝成一枚焦簪,顷刻绽开鲜艳的春花,那金印也随之缓缓坠下,悬于阿姮眼前。

“阿姮,你可愿让它封印你体内的混沌之气?”

天帝隔着云霞,望向明亮天光之下,那乌发红眸的少女。

阿姮凝视着眼前这道浮动的金印。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近前的慈济真君,又一一扫过诸神,他们的挣扎,忧虑,惭愧全都写在脸上。

阿姮早已见识过,杀不尽的天衣人使他们这些神仙前赴后继的神殒。

他们从来不惧怕所谓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如今,却因她这个身负混沌之气,足以粉碎一切秩序,毁灭一切安宁的存在而无法果断,甚至不知所措。

阿姮抬起手,那金印飞来,悬于她的掌心。

金光映照她苍白瘦削的脸。

“天帝,你是爱他的,对吗?”

阿姮忽然说。

天帝眼瞳一颤,强压的痛意猝不及防密密麻麻地碾过他心上。

“我也是。”

天帝听见阿姮说道。

灿烂的霞光烤干了赤戎这片黑山黑水之间的雾气,天色明亮得不像话,风也柔软得不像话,天帝下视地面,只见阿姮毫不犹豫地将那金印送入胸口。

第89章 第89章 清风细雨,也算他的声息。……

日光穿过浓云投落四方, 只余一片淡薄的冷光,山间树木浓昏,雾色迷蒙,山花稀疏地点缀其间, 一条黑水河自始至终喧嚣地流淌着, 岸边老树浓荫如盖。

昨夜下过一场雨, 淙淙彻暮,今日山间雾浓,柳行云踏过泥泞狭窄的山道, 路过河畔, 向着浓雾更深处去。

自那场大战之后, 赤戎地形大易, 从前黑水村几辈人修出的路早已损毁,仿佛所有的人迹都一夕无存。

柳行云停在那座神山下, 抬头仰望着它的巍峨。

这里什么都变了, 连黑水河的流向也改了,唯有这座山始终屹立于此, 不折不弯。

神山上被黑水村人凿出的鸟道, 绑缚的云梯都还在, 柳行云顺着云梯向上爬, 走过极窄的鸟道, 弯身进入一个洞窟之中。

洞口虽窄,进了里面却开阔起来,经历过那场战争, 神山外面山石裸露,嶙峋萧索,而这洞窟之中却不知如何生出葱茏花木, 繁花各色,娇艳欲滴,兰草凝碧,莹露微垂,绿意盎然的藤蔓几乎覆盖整片峻峭石壁,清风阵阵,藤叶摇摇如青碧纱幔一般,这根本不是赤戎能长出的鲜活颜色。

柳行云拂开藤帘往里面去,更加馥郁的花香迎面而来,石壁缝隙里偶尔滴答的水珠清澈悦耳,不知从哪处裂隙中长出的树青青如盖,点缀着一颗颗鲜红的果子,不甚明亮的光线里,那剔透晶莹的玉台形如一只巨大的兽爪,一道身影侧卧其中,藤蔓轻轻环绕她,碧绿的叶,洁白的花,好似锦被上连簇的刺绣,她的面容融在浓郁的阴影里,柳行云走近,她也纹丝未动,好似仍在睡梦之中。

柳行云将手中的竹篮放下,取出其中的饭菜放到一边,一声不吭地转身掀开藤帘出去了。

他下了云梯,离开神山,顺原路回到村中,他原先的家早屋塌房倒,不复存在,幸而赵家还算完好,他将院子里的落叶打扫干净,擦过桌椅,在茅草檐下支了一张凳子坐,手里拿个馒头咬了一口,茅草中的积雨还未落尽,他听见水声,抬起头,青灰色的天光中,一缕细丝从茅草中垂下来,一只蜘蛛挂在那被雨湿的蛛丝上摇摇晃晃,模样狼狈。

柳行云看了会儿。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指尖触碰到那只小蜘蛛的刹那,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攀上他的指节。

柳行云浑身一抖。

他捏了块馒头碎粒,试探地放到虎口,那小蜘蛛在他手背打转,凑近那馒头粒,又立即退开。

像是嫌弃。

蜘蛛好像并不喜欢吃这些,柳行云俯身,蜘蛛顺着他的手背,轻轻落到地上,很快钻入石阶下的缝隙,很快失踪。

柳行云将馒头放下了。

望着远处黑山黑水,薄雾淡烟,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笛子,悠扬的调子自笛孔倾泻而出,山风缓缓,笛声随风而去,愈发宛转哀烈。

泪意缓缓裹满他的眼眶。

神山石窟中,卧于玉台的少女忽然皱起眉头,笛声一阵一阵敲击她的耳膜,她意识还不算清醒,耳中却莫名响起女子的哀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起初,是蛛女的声音,混合着她犹如落珠的琵琶声。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渐渐的,这声音变化成霖娘的声音:“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少女睁眼,她苍白清瘦的脸上浮出难言的烦躁,坐起身,覆盖在她身上的藤蔓顷刻散去,她随手抓来枝上一颗果子,用力一扔:“吹多少遍了,一天天就知道吹你那破笛子!吵死人了!”

清风拂开藤帘,果子飞出石窟,越过一片雾蒙蒙的山水,精准地砸上柳行云的脑袋。

柳行云满眼的泪被这一砸,直接砸出了眼眶。

低下头,他看见掉在脚边的果子。

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他俯身捡起果子,咬了一口。

石窟中花草仿佛感知少女心绪,随清风簌簌而动,少女转过脸,看到一旁冒着热气的饭菜,她拧起的眉头忽然松了松。

石窟外寂无一声,她却忽然从那份静谧中敏锐地发觉剑意与流动的炁彼此相擦而过的声音,她隔着藤帘,盯住洞口。

很快,洞口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人来了。

那步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忽然掀开藤帘,背着金剑的青年露出那张俊秀的脸,他似乎被这洞窟中的勃勃生机吓了一跳,也没防备掀开帘子又看到一片结着果子的树木,满丛的花草,这哪里像是个石窟,简直像个仙境。

他的目光倏尔与那玉台上的少女一对。

“阿姮!”

他欣喜非常,快步进去:“你终于肯醒来了?”

“什么叫终于肯醒?”阿姮一手撑在玉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我每天准时醒,准时睡,作息不知有多规律,你说得我好像很能睡似的。”

“可我听守界桥的神仙说,你一直睡在这里,不肯出去。”

青年走近她,说道。

自天衣神族在赤戎设下的结界破损之后,天帝便命神仙在赤戎修界桥,使赤戎无法再漂浮不定,方便上界看守神山封印。

阿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一身月白锦袍,头戴白玉冠,衣饰非常,不由一笑:“积玉,你如今是长进了?”

积玉知道她在故意揶揄,他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那场大战中我师父受了重伤,如今还在闭关,我是暂代他掌管药王殿。”

“那你的伤呢?”

阿姮问道。

“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积玉说着,端详着阿姮的脸色:“我那时伤了腿,不良于行,到今年才好些,我一直想来找你,阿姮,已经两年了,你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不出去吗?”

“原来已经两年了?”

阿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摇摇晃晃的藤帘上。

“阿姮。”

积玉喊了声,不禁蹙起眉头:“你自己最知道你的不易,你好不容易才得到今日的自由,却又自囚于此……”

他张了张口,好一会儿,说:“他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那是个积玉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积玉此刻提起,心中仍有隐痛难止,他垂下眼帘:“我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都这样,从前,因为你在赤戎不得自由,所以他在人间亦不敢自释,我曾以为他对自己极致严苛的约束,是因为他是师祖和师父选中的药王殿未来的殿师,可是,原来只有我这么想……”

“你就别□□的心了。”

阿姮攥紧指节,说道。

积玉却抬起脸:“我们是朋友,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吗?”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一愣。

“我也盼你好。”

他说。

洞中不知何处来的清风,拂过阿姮的鬓发,她一下转过脸,手肘抵在膝上:“你们药王殿是太闲了?腿一好就千里迢迢跑来说这些。”

积玉皱眉:“阿姮……”

“我没有自囚。”

阿姮忽然打断他,她对上积玉顷刻困惑的目光,说:“我从来没有自囚,你说得对,我是好不容易得来自由,我只是需要安静地想清楚一些事,回去吧,积玉,你去担你想要担负的责任,差不多便是今日,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你真的要离开?”

积玉顿时露出欣喜的神情,又问她:“要去哪儿?”

“不知道。”

阿姮拨弄着玉台边缘的藤花:“你们都说人间好,人间那么大,我走到哪里便算哪里吧。”

积玉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安心多了。”

积玉雷厉风行,千里迢迢地赶来,一确定阿姮真的会离开这里,他便立即要赶回药王殿去处理殿师积压的事务,他掀开藤帘要往外走,余光却被一缕金色的莹光触碰,他再定睛一看,藤帘摇摇,哪里来的莹光?

积玉走到洞口,他回过头,帘内阿姮影子模糊。

“阿姮,以后来上清紫霄宫找我喝酒吧。”

他说。

阿姮没有说话,盯着积玉的影子消失在洞口,她在玉台上呆呆坐着,直到夕阳灿烂的光辉穿过帘子划过她的眼皮。

一边的饭菜早已凉透。

阿姮想了想,还是端起来吃了一口。

只是这一口,她的脸色变了。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嘴里的东西,端详片刻,果然是山菇。

她丢开碗筷起身下了玉台。

目光一一划过洞中花草,春华秋实,鼻息之间尽是馥郁的香气,最终,她的视线定在玉台,晶莹剔透,蜷握如兽爪。

她摸了摸爪子,轻声说道:

“小神仙,我走了。”

洞中所结的果子甘美非常,阿姮收拾了一堆,掀帘而出,她头也不回,并未发现身后满窟鲜花碧草中有淡金色的莹光轻盈飞浮,顷刻之间,满窟生机顿失,所有的花草,藤蔓,果木全都无影无踪,整个石窟又恢复原本的阴暗,潮湿,嶙峋。

那淡薄的莹光随风而动,与她的背影一同融入洞口那片明亮的光影之中。

阿姮立在狭窄的鸟道放眼眺望,那场大战之后,赤戎的地形几经改易,虽有神仙陨灭后的精纯清气滋养万物,却依旧黑山黑水,死气沉沉。

这里的山水始终浸透着天衣人的不甘与怨恨。

柳行云仍坐在檐下,因为那个把他脑袋砸出个包的果子,他没再吹笛子,果子吃完了,他就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腹中忽然发出哀鸣。

他干脆拿起来那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正要送到嘴边咬一口,却忽然听见一道女声:“天天给我送饭菜,你自己就吃这玩意?”

柳行云一顿,他抬起脸,只见那少女乌发红眸,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院中。

“阿姮姑娘?”

柳行云站起来。

天边云霞漫漫,阿姮缓缓走到檐下:“我早告诉过你不要给我送吃的,我没心情吃那些,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听呢?”

“你是霖娘的朋友,你是血肉之躯,必然会渴,会饿,我应该替她看顾好你。”

柳行云说道。

“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阿姮走上石阶,左右一望,屋舍破旧,却被这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不吃山菇。”

“这……”柳行云一怔,随后低眉说道,“抱歉,我并不知道这些,阿姮姑娘为何不喜欢山菇?这个季节,山间的菇类最为鲜美。”

“那要是个老头变的,你看它还鲜不鲜美。”

“……啊?”

柳行云面露迷茫,没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行了,我知道你是在替她照顾我,但你以后都不必再这样做了。”

阿姮说着,抬手施法,淡淡的红雾中,一团金色的流光闪烁着,柳行云看着那金光,竟然从中隐约看出一副女子模糊的影子,他双目大睁,猛然盯住阿姮:“这是,这是……”

“她那日消散于此,因为她身负功德,早有造化,又是土地血脉,所以她的魂魄会化成清气,滋养万物,但幸好我可以辨炁。”

阿姮说道。

柳行云再度看向那金光中的影子,容颜模糊,浑身裂痕,他颤声道:“你在此间两年……都是为了拼凑她的魂魄,对吗?”

当日大战中,数名神仙陨灭于此,他们的精纯清气与他们作为神的意志一样决绝地笼盖四方,一夜之间令千疮百孔的赤戎重现生机。

霖娘的清气与神仙的精纯清气不同,清气比精纯清气流速慢,虽不会像精纯清气那样一夜之间焕发万物,却也会在一定时间内滋养此处的山水,从此融于无形,阿姮自她消散后便在每一缕风,每一株花草,每一棵树木,甚至每一片山水中寻找霖娘的清气,阿姮没日没夜地辨炁,从汪洋大海般的炁里发现她,拼凑她,至今,整整两年。

在霖娘彻底消散之前,阿姮终于拼好了她。

“我用神萦花珠将她的魂魄粘了起来,”阿姮看向金光中的影子,“但她魂魄的这些裂痕只有炽盛的阳火,圆满的月光,人间循环往复的烟火可以修补。”

阿姮将那团金光递给他:“柳行云,我要走了,你也离开这里吧,我想,她一定希望在你身边,你带着她走,等她魂魄中所有的裂痕消失,你便亲自送她轮回。”

“……轮回?”

柳行云抬眸,泪意浸满眼睑。

“只有轮回转世得到血肉之躯才可以真正补足她的神魂。”

阿姮说道。

柳行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金光,他最心爱的人沉睡在里面,他看了又看,泪意更涌:“阿姮姑娘,谢谢,真的谢谢……”

阿姮转过身走入那片渐渐昏黄的光影。

赤戎浑浊的江河上一条长长的界桥横亘其间,看守界桥的神仙们在江上浓烈的烟波中静默注视着那红衣少女穿过界桥,身影融入界桥边缘的明亮光线里。

众神无言,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赤戎黑水黑山,天色总是青灰冷冽的,四季不够分明,草木不够丰茂,山间的瘴气总是那么浑浊,而外面却全然不同。

阿姮踏出结界,正遇上一个秋天,如今还不是那么的冷,放眼望去,江上烟波清澈,两岸层林尽染,枫叶艳如云霞,铺毡满地。

她路过东海,见岸边渔船如织,船头船尾相连蜿蜒,金漆彩饰,形如游龙,渔村的人们在岸边点起粗壮的香,香火袅袅,锣鼓齐响,乐声高亢。

“天地有灵,四海有道,万望龙君创鳞复生,如朔雪逢阳,草木逢春,千秋万载,永兴东海!”

白头老翁放声祝祷,众人虔心伏拜。

阿姮静悄悄与这番无边的热闹擦身而过,她行过长长的山路,越溪渡河,人间秋意越发的浓,她经过一间山间私塾,孩童稚嫩的声音混合沙沙的秋雨:“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阿姮啃着果子顺着石径往前走,渐渐只剩雨声为伴,路过几个镇子,她精心挑选了一堆布料,一堆棉花,前后不知浪费多少,才终于做出来一个像样的布娃娃。

用剔透的宝石点缀布娃娃的眼睛,用极细的丝绵当作娃娃银色的发丝,阿姮端详着朱衣宝饰的布娃娃,看起来果真与从前傀儡术化成的小神仙别无二致。

不过。

阿姮盯着布娃娃空空的颈项,想起自己原先摘来东海那片神萦花丛中所有的神萦花珠,本是想着为小神仙穿一条漂亮的珠串。

但最终,那些神萦花珠都被她用来弥合霖娘的魂魄。

阿姮再次上路,她决心要去最繁华的地方挑选最好的珠子给她的布娃娃穿一条最漂亮的珠串,但她这一路行来本是漫无目的,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繁华之地,阴差阳错之下,竟来到一片熟悉的地界。

霜零木脱,秋老风寒,阿姮蹑露而行,履袜尽湿,她停在一片山丘上,遥遥望见远处弥漫炊烟的山村,她记起来,这里是松南岭。

不过短短两年,没有了天衣圣女的火种之力,四方群妖被上界诸神,天下玄门压得节节败退,如今的松南岭,再也没有密布的阴云,下不完的暴雨,接二连三的妖祸。

阿姮望着那山村中上扬的炊烟,忽然想起那三个小孩儿。

秋风簌簌,忽然,阿姮怀中有什么震动一下。

风拂过阿姮的耳畔,顷刻间竟然化成人声:“这些妖怪真是太可恶了,有土地爷爷在,他们竟然还敢跑来捣乱!”

那是一道稚嫩的女声。

“就是!我给娘娘供奉的馒头也被他们偷了!”

另一个稚嫩的男声愤愤不平。

阿姮禁不住细听这些声音的刹那,她意识竟然为之牵动,身形化成红雾随声而去,不过瞬息,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雕梁彩饰,黄幡拂云,正下方一张供桌,桌上满盘瓜果,明烛长燃。

供桌前,三个孩子将馒头、饼子、烧鹅一一摆上,其中唯一的女孩儿口中念道:“娘娘,请您不要生气,也不要难过,这些都是我们专门给您做的,您如果有空的话,就来吃些吧……”

阿姮看向自己淡薄的身影,竟然与一尊金身塑像重合,而底下的三个孩子根本毫无察觉,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手掌摊开,一粒碎银静躺其中。

她明白过来,似乎正是这粒压岁钱指引她来的。

她垂眸看向下方,两年的时间过去,三个崽子如今已经比供桌高了,但还是该胖的胖,该瘦的瘦,该纤巧的纤巧。

“小秀,依我看,咱们今天在这儿待到黄昏,要是娘娘没吃,我们便拿回去吧!”

那个胖乎乎的男孩说道。

陈小秀眉毛一拧:“陈小虎!给娘娘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馋!”

“不是……”

陈小虎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站起来:“谁馋了!我是怕那些妖怪再来砸庙!他们什么都砸了,还把咱们给娘娘的供奉都偷走吃掉,那多不划算!”

陈小秀一愣:“是哦……”

身形干瘦的陈小山瞅着供桌上的东西,砸砸嘴:“饼子和馒头还能放,烧鹅不好放呀,要不然,要不然我们等到黄昏,娘娘不吃的话,我们吃了吧?”

陈小秀有点犹豫:“可是娘娘……”

“怕什么?”陈小虎说道,“娘娘才不会怪我们呢!”

庙中忽有风起,却并非像是从庙门外吹来,三个小孩没由来的浑身一抖,眼看冷风吹动长幔,陈小虎忽然听见一道女声幽幽响起:“谁想吃烧鹅?”

陈小虎浑身又是一颤,他转过脑袋,只见金身塑像周身竟然飘荡着缕缕的红雾,他吓得一双眼睛瞪大,眼看那红雾凝成一道淡薄的身影,那少女发髻乌黑,红衣鲜艳,怀中抱着个精致漂亮的布娃娃,腰间缠着一根犹如银蛇般的法绳,珠饰清莹,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微微弯起:“谁想吃我的烧鹅,我便先吃了谁。”

“……娘娘?”陈小虎嘴巴直哆嗦,眼睛却迸发晶亮的神采。

“真是……”陈小秀也吓了一跳,但真的看清那少女模样,她眼中的惊惧逐渐化成兴奋,“娘娘!真的是您!”

“娘娘!”

陈小山蹦起来。

阿姮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她仰起脸,审视起那尊金身塑像,衣饰栩栩,五官却是模糊的,她看向三个朝她围过来的小孩:“你们说,这是我的庙?”

“是啊娘娘!”

陈小秀连忙说道:“您离开之后,饮香驿的陆老爷便花钱给您修了这座庙,还把午山上的九仪娘娘庙也重新修葺了一番,为九仪娘娘重塑了金身!”

三个小孩拉住阿姮的衣角:“娘娘,您快来看!”

这庙宇不大,阿姮被他们拉着没几步便跨出了庙门,陈小山说道:“当初陆老爷要为您修庙,又不够了解您的喜好,他问了很多人,可是没几个人见过您,只有我们,我们跟陆老爷说您最喜欢吃好吃的,陆老爷左选右选,选中了这片果林,这里的果子最甜最好吃,保管娘娘一来,就能吃到最好的果子!”

阿姮放眼望去,真是大片果林,如今正是丰收之际,林间果实累累,风中尽是果香,此时,她又听见陈小虎接着说道:“可是庙修好了,却发生了一些怪事。”

“怪事?”

阿姮挑眉,看向他,来了点兴趣。

“陆老爷亲眼见过您的模样,请了很多工匠想要为您造一尊最像您的金身塑像,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造不出您的五官,没有办法,陆老爷只能为您塑一尊没有五官的金身塑像。”

“还有这牌匾!”

陈小虎说着,指向那庙门上方,阿姮顺他指尖望去,只见那上面有一方匾额,匾额上竟无一字,陈小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道:“陆老爷找了好多人来刻‘十仪娘娘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刻不上去!”

阿姮一听到“十仪娘娘庙”,顿时扑哧一笑。

三个小孩一下看向她。

清晨的阳光下,少女笑声清脆犹如银铃,她暗红的眼眸仿佛浸透散碎的阳光,陈小虎挠了挠脑袋,茫然道:“娘娘,您笑什么呀?”

“小崽子。”

阿姮伸手捏住他胖乎乎的脸蛋:“早跟你们说过了,我根本不是什么神仙,那姓陆的修一座神仙庙给我,我也无法受用,这天地之间的秩序是不容许你们这样乱来的。”

“为什么呢?”

陈小虎被捏住脸蛋,动也不敢动,他小小的脑瓜想不明白很多事:“您做了好事,为什么陆老爷不能为您修庙,为什么我们不能供奉您?”

“因为我是妖,”阿姮俯身凑近,恶声恶气,“专吃爱问为什么的人类小崽子的妖。”

这回,三个小孩却谁也没有害怕。

他们摘来新鲜的果子,又将供桌上的馒头饼子烧鹅一股脑拿到阿姮面前,阿姮干脆和他们一块儿靠着供桌坐在地上,她将自己从赤戎神山石窟里带出来的果子分给他们吃,原本三个小孩还在肯他们刚摘来的果子,接来阿姮的果子才咬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娘娘!这是天上的果子吗!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

“是啊,天上刚摘的。”

阿姮一边吃烧鹅,一边敷衍。

三个小孩顿时眼睛亮晶晶地捧起“仙果”,咬一口,看一眼。

阿姮简直想笑,她捏着烧鹅腿,忽然问他们道:“你们说有妖怪来这里捣乱?是怎么一回事?”

陈小山连忙说道:“我听人说,现在妖怪堆里都在传您是……是个怪物,说您会让他们道行尽毁,化为原形,说您会让天上再也没有神仙,说您……说您会毁掉整个人间!”

阿姮闻言,倒也毫不意外。

当初天衣人的结界破开裂口,有些妖魔趁机逃出了赤戎,想必这些传言都是他们那里来的。

“就因为这些传言,我娘都不许我来您的庙了……”

陈小秀露出愤愤的神情,她望向阿姮:“娘娘,您才不会毁掉人间,对不对?”

这本是个小庙,除了那个一心要信守承诺,钱又多到花不完的陆老爷之外,这间小庙的信徒也唯有这三个孩子了,整个松南岭的人要拜也是拜那些有名有号的正经神仙,如今阿姮又有个“灭世魔头”的凶名在外,寻常百姓躲还来不及,又哪里敢踏足此地。

阿姮漫不经心地啃了口鹅腿,悠悠道:“我可没有那样的本事。”

抬头对上三个小孩圆溜溜的眼睛,阿姮干脆坐直身体,说道:“我没那么了不起,天道高悬,宇宙洪荒,这天上天下,人是渺小的,妖是渺小的,连神仙也是渺小的,没有谁可以仅凭自己的所谓力量而真的摧毁这一切。”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陈小山似懂非懂,好奇追问。

阿姮想了想,说:“我可以剥夺神仙的精纯清气,玄门的清气,天下间所有妖怪无论以清还是浊作为修行的根基,都可以被我打回原形,再无开启灵智之机,我可以让这世间重新充满浑浊的风雾,让九仪重开天地后因清浊两气的分化而诞生的一切生灵枯萎,灭绝,但即便那样,你们这些凡人也不会死,从前在混沌之间生存下来的花草树木,鸟兽飞禽也不会死,你们一样的活,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才没有什么灭世的本事。

那些嘴碎的破妖怪,简直是在造谣。

“可是那些后来诞生的生灵,还有那些好妖怪,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枯萎,灭绝,打回原形的话……好像也很可怜……”陈小秀说着,又忽然一顿,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姮,“而且,浑浊的天地哪有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天地好看呢?”

“娘娘才不会那么做呢!”

陈小虎说道。

“就是!娘娘救苦救难,才不会那么做呢!”陈小山也跟着说道。

“谁要救苦救难了?”

阿姮正专心致志吃烧鹅,抽空抬起眼:“我可不爱管闲事,不过你们倒也不必担心别的,我灭不了世,也没兴趣灭别的。”

“娘娘您真的好厉害啊……”

陈小虎捧着脸,眼睛晶亮地望着阿姮,神情却忽然又莫名变得有点忧愁,阿姮歪着头看他,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陈小虎耷拉下脑袋,好一会儿,说:“娘娘,今年我爹的腰很不好,所以我每天都要去他的铺子帮忙,还要去私塾读书,可是我真的读不好书,老先生讲什么我都记不住,我想,我将来肯定还是会像我爹一样当个铁匠。”

“当铁匠怎么了?”

阿姮不明所以。

陈小虎拧紧自己的衣角,稚嫩的脸上满是落寞:“我不会读书,考不上科举,我想离开陈家村,离开松南岭,想去当大侠……可是我又舍不得爹娘,怕他们在家生病,我……实在是太平凡了。”

阿姮一怔。

阔别两年,她此刻认真端详着陈小虎、陈小山、陈小秀这三个人类小崽子,他们都长大了一些,各自成长的烦恼也开始挂在他们稚嫩的脸上。

“平凡不好吗?”

阿姮反问。

“娘娘,我想做英雄,想做大侠,可是我好像只能做个铁匠,”陈小虎越说,便越发垂头丧气,“像我这样平凡的小孩,长大了也是个平凡的大人,也许我一辈子都走不出陈家村,也走不出松南岭。”

“你为什么想做英雄?做大侠?”

阿姮问他。

“威风啊!可以帮很多人!像娘娘一样,会被很多人记住!”陈小虎说道。

“你们人类都这样吗?人还没长大,想得倒是多。”

阿姮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陈小虎摸着脑袋皱起脸,有点委委屈屈的。

“什么英雄,什么大侠,我承认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亮如星辰,因为所谓德行,功绩受人敬仰,被人铭记,”阿姮盯着陈小虎,继续说道,“但铭记那些不平凡的,不正是你们这些平凡的人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平凡不好,你会不会读书,考不考得上科举,这些都没关系,你心疼你父亲的腰病,去他的铺子帮忙,因为他们而放弃出走,你明明是个很好的人类小崽子。”

陈小虎的眼眶一下湿了:“真的吗?”

日光从庙门外照进来,铺了大片明亮的光影,长幔在柱边拂动,阿姮对面前的三个小孩认真说道:“你们谁也不要害怕平凡,也许你们身上没有很大的使命,不能成为什么大英雄,但是你们好好长大,靠自己吃饱,穿暖,养家,无论是做铁匠,还是别的什么都很了不起,你们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每一份责任,所以你们的人生一定有意义,有价值。”

阿姮没有在这间小庙里待太久,吃完烧鹅她就想打发这三个小崽子回家,他们总要依依不舍地追问她什么时候再来看他们,她觉得烦,干脆施了法术直接将他们变回家去了。

她一路下山,也不辨什么方向,钻入一片山林中,秋阳穿过林间在她脚下投下寸寸碎光,此时山间所有的露水早已被烤干,雾气也十分淡薄。

“阿姮姑娘!请留步!”

忽然,林中有人高声喊道。

阿姮脚下一顿,双眼顿时敏锐地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那片浓昏的树木之间漂浮着一层淡白的烟雾,一个白头老翁从那雾中来,他身量不高,拄着拐,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满脸笑容地朝她招手:“阿姮姑娘!”

阿姮顷刻察觉到他身上的精纯清气,眉毛不由一动:“老头,你是哪路神仙?”

那老翁却往一边退开了些,那些烟气散去,露出他身后那个小小石龛,石龛中雕刻的神像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姑娘,小神正是这松南岭的土地啊!”

老翁连忙继续说道:“姑娘可是忘了?当初松南岭妖祸横生,为保此处安宁,小神只得损耗一身的精纯清气,可精纯清气总有耗光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交待了,正是姑娘你赠予珠玉,才使我不至于神殒啊!”

其实乍见那林间石龛,阿姮便有一些记忆猝不及防地回笼。

土地的这番话,更是将她有一瞬间拉回到曾经她路过此处的那个时候。

那时,她还不是孤身一人。

阿姮将布娃娃抱得更紧,回过神来:“我不过只是用了些不要的东西换你几个供果吃而已,老头,那点精纯清气也能保你的命?”

“姑娘此言差矣!”土地正色道,“你那些珠玉可都不是凡品,那一点精纯清气,就足够保我一线生机了!”

他说着,丢开拐杖,将怀里那宝贝似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又朝阿姮招招手:“我今日算到你往这边来,天不亮我就去找了这些好东西来招待你!快来快来!”

好东西?

阿姮看着那个油纸包,倒也真的生出几分好奇。

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见阿姮还站在那儿没动,他伸手在旁边地上拍了拍:“你快来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

阿姮盯着他片刻,到底还是过去坐下了。

细绒般的草地,坐着倒也跟软垫差不太多,阿姮看着土地转身将石龛前的供果抓过来摆整齐,随后一挥衣袖,地上赫然出现一只酒壶,两只酒杯。

土地终于满意,搓了搓手,忙打开油纸包。

油纸包很快被层层剥开,阿姮定睛一看,里面正是一只……烧鹅。

……还以为什么呢。

土地满脸笑容:“阿姮姑娘,我们这儿有个陈家村,村里有户人家,他们家做烧鹅的手艺啊……那叫一个绝,有一回过年他们家送供奉,我一吃就记着这滋味儿了。”

“阿姮姑娘,你先。”

阿姮对上土地热情洋溢,并且十分彬彬有礼的目光,她扯了一下嘴角:“……还是你先吧?”

“姑娘可别客气,这是我知道你要来,专门去给你买的!”

说着,土地揪下来一只鹅腿,咬一大口,满嘴流油。

阿姮欣赏着他的吃相:“喂,你好歹是个神仙,你想吃什么还要买吗?”

“这话说的。”

土地嘴里都是肉,声音都模糊了:“又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凡人给的供奉,我平日里想吃,自然要买才行。”

“你做神仙的难道没俸禄吗?”

阿姮看他浑身上下简直写满一个“穷”字。

“有啊,怎么没有!那天帝陛下最心疼我们这些地仙了,”土地很快啃光一只鹅腿,又抓起一只鹅翅,“只不过神仙的俸禄可不是什么银钱,而是精纯清气,精纯清气有利于神仙的修行,增长法力,对神仙来说,这可是最金贵的东西!”

土地啃完鹅翅,见阿姮什么也没吃,他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他那油乎乎的手给阿姮斟了一杯酒:“你要是不喜欢烧鹅的话,不如尝尝这个,这可是我亲自酿的百果酒!”

阿姮拧起眉头,有点介意他那油乎乎的手。

但抬眸对上土地满脸的笑容,她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试探着抿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有别于她从前喝过的酒,她眼睛亮了一瞬,看向土地:“这真是你酿的?”

“这是自然。”

土地抬起下巴,颇为自豪:“我有时还会变化成一个寻常老头拉些酒去集市上卖。”

“……你还去卖酒?”

阿姮惊讶极了。

土地又给她斟满一杯酒,笑眯眯道:“不去卖酒,哪里有钱?若没有钱,又怎么能买得起烧鹅来招待你呢?”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只不过我的酒没别人酿得好,所以价贱如泥,得存好久的钱才能买上这一只烧鹅呢。”

阿姮闻言,一时更难理解了:“神仙不该无所不能吗?怎么你酿的酒还不如凡人?”

“这有什么稀奇的?”

土地又与阿姮碰了碰酒杯,满饮下肚,这才接着说道:“凡人生来各有长短,凡人变成的神仙自然也是各有所长,没有谁真的无所不能,就连天帝陛下也不能……凡间的东西都是凡人的智慧,而我吃喝不为果腹,不过口腹欲而已,自然不如凡人用心,酿的酒也不如凡人好。”

阿姮又抿了口酒。

她其实没觉得这酒有哪里不好。

“阿姮姑娘,”土地又斟满两杯,与她一碰,说,“你还是见得太少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你还没有真正见过那千万里自然造化而成的山河,你也不曾完全体会不同的地方那些不同的风貌,南边有南边的秀丽,北边有北边的粗犷,不同的地域,人也是不同的,他们的食物不同,房舍不同,风俗不同,所谓众生,千姿百态,你不知道他们依靠智慧与双手到底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好东西,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看见,你便会知道我今日请你喝的这顿酒到底有多么平庸。”

土地风卷残云,就着酒吃光了一整只烧鹅。

百果酒虽甘甜,却也有些烈性,土地醉醺醺地抹了抹嘴:“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这烧鹅本是我买来给姑娘你吃的……”

壶里的酒怎么也倒不完似的,阿姮又闷了满满一杯,一手撑着下巴,慢吞吞道:“我早吃过了,还比你这只大。”

“咦?你早知道这家烧鹅?”

土地打了个酒嗝。

阿姮抓着空空的杯子让他倒酒。

土地拿着酒壶,半天没对准杯子,酒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我之前找上面的同僚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心灰意冷,自囚赤戎,我还以为没机会再见你一面了,阿姮姑娘,你如今出来,是放下了吗?”

“……放下?”

阿姮被酒意熏染得思绪迟钝,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歪过脑袋看向他:“老头,你怎么不去问问天帝,问他放下了没有?”

土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我是地仙,每两百年回上界述职才能面见天帝陛下。”

“你还有多久回去述职?”

“还有……”土地挠了挠白花花的头发,“好像还有个一百八十来年吧。”

“哦。”

阿姮将酒杯凑到嘴边却没喝到一滴酒,她干脆丢了杯子,拿来土地手里的酒壶:“你这玩意还真挺好喝的。”

她说着就往嘴里灌。

“诶,可别这么喝!”

土地要拦,他头晕眼花的,半天也没抓准酒壶:“算了!”

“算了?”

阿姮茫然地抬起眼帘。

秋阳越发炽盛,林中风吹叶动,沙沙之声不绝于耳,一老一少各自歪着身子往身后的石龛上一靠,土地口齿不那么清晰地说:“放不下……就算了,放在心里,何尝不是一种相伴。”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老头。”

阿姮的视线忽然就变得好模糊,她迟钝到根本没意识到那是眼泪:“他永远消失了,再也不会与我相伴。”

泪意充盈眼眶,她忽然话多起来。

“我骗了积玉。”

“昂?积玉是谁?”

“我的朋友啊,”阿姮气冲冲,“老头你不要打岔!”

她转过脑袋,秋风冷冷拂过她的脸,她继续说道:“我最开始钻到神山石窟里,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只要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小神仙,再也不会有霖娘,我就觉得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难以面对,我躲在那里面哭了很久,我想我永远也不要出去了……”

“后来有一日我醒过来,发现石窟里竟然开了一株红山茶,而我竟然从那山茶枝叶间感受到了霖娘的气息,那时我才意识到,只要我翻遍赤戎所有的炁,只要我找到霖娘的所有清气,也许,霖娘还有救,我以为我也可以这样找到小神仙的气息,可他是白泽,精纯清气才是他的根基,而神仙的精纯清气总是那么容易融化成万物的养分,我根本找不到他。”

阿姮吸吸鼻子,说:“老头,永远消失,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阿姮姑娘,白泽殿下的精纯清气滋养赤戎万物,因而万物之中皆有他的痕迹,清风细雨,也算他的声息啊。”土地安抚道。

“那有什么用!他再也没有神魂,再也不会有意识,再也不会和我说话!”阿姮一下丢开酒壶,酒液汩汩流淌在草地之间,“老头,为什么你们神仙对自己总是这样决绝?”

“没这样的决心,哪能成神呢?”

土地叹气,又打了个酒嗝:“不过赤戎那样的地方,山山水水的都被天衣人的怨恨浸透了,我听同僚说,那地方根本长不出一分鲜活的颜色,又怎么会长出来一株红山茶呢?”

“我怎么知道?”

阿姮大剌剌地靠着石龛,醉眼朦胧:“不止一株红山茶,后来还长了很多漂亮的花木,还结很多果子呢。”

“啥果子?好吃吗?”

“好吃啊。”

阿姮记得自己每天一睁眼,满窟芳草,鲜花如锦,蓊郁的花木总是有摘不完的果子,花香果香,无比馥郁。

“喂,老头,你知不知道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哪儿?”

阿姮忽然问。

“我松南岭土地什么不知道?南来北往不知多少热闹都在我的耳边,”土地将下巴一抬,“要说举世繁华嘛,那必然是东炎国的国都了。”

“那里必然会有世上最华美的珠玉了?”

“的确如此,”土地点点头,又问她,“你找那些做什么?如今你身有封印,精纯清气对你应该没有什么用吧?”

阿姮双手捧起怀里的布娃娃,阳光下,布娃娃身上的珠饰泛着莹润的光泽,她说:“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一串世上最漂亮的珠串啊。”

“老头,你这石龛太寒酸了,我在陈家村后面山上的果林里有间小庙,我用不着,不如给你算了,”阿姮转过脸对他说道,“你去给那陆老头托个梦,说我把那庙让给你了,那庙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大啊。”

“……我有庙!我有一间很大的土地庙!”

土地急于挽回颜面,比划起来:“我是知道你路过这儿,才从这个石龛里现身的!我平时住得很大的!”

“哦……”

阿姮还以为他穷酸到只有路边这么一个小石龛呢,她将怀里的包袱扔给他:“里面还剩颗果子,给你了,还有,东炎国在哪边啊?”

“那边。”

土地指了个方向。

阿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土地看着她往前走去,此时不知从哪里来了阵风,竟然不似秋风应有的凛冽,淡淡的莹光轻轻拂过,细碎的草叶,污浊的尘土不复,她的裙角竟然洁净如新。

土地揉了揉松弛的眼皮,再望向那红衣少女的背影,哪有什么奇怪的莹光。

他眼花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眼见少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苍翠山间,他将怀里的包袱打开来,发现里面仅有一颗红彤彤的果子。

土地瞪起眼睛,酒意顿时被冲散了。

上界有三百年一度的瑶池盛会,他曾在那盛会上吃过一种仙果,那是天河畔的神树所结,何其难得,这么多年,他也仅吃过两回。

“赤戎……赤戎怎会长得出仙果?!”——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啦,大概还有两章左右的内容~

第90章 第90章 “小神仙……是你吗?”……

云山浑然一碧, 诸峰峭拔相顾若牡丹拢瓣,天光朗朗而照,朦胧的湿雾渐散,露出群峰之间的一座小城。

此城名为绿牡丹, 处在乌鹊国湿润多雨的最南端。

谷雨还未至, 城中海棠, 杜鹃灿烂如锦,香风阵阵,今日竟然无雨, 丽日当空, 集市上游人如织, 人声鼎沸。

各类摊子在道路两旁鳞次栉比, 五谷杂粮,鸡鸭鱼鹅, 时令蔬果, 日用器皿,无所不有, 挑担子的银匠边走边喊, 一有妇人回顾, 他便立即停下来, 摊开担子里一应首饰, 任凭客人挑选,若客人不满意,他也能立即画出新的样式来, 耐心依照客人喜好现打。

日光早将晨间湿润的雾气烤干,热食摊上的热烟却始终连绵不绝地笼罩整个集市,春风依旧料峭, 风中却总混合着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银匠在道旁蹲了许久,终于打好一支银蜻蜓,他笑吟吟地将簪子递给主顾,那妇人却犹豫片刻,又说不要,转身走了。

银匠擦了把满头的热汗,手指拨弄一下蜻蜓翅,纤薄的银翅颤颤如舞,他纳闷地嘟囔了声:“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忽然间,轻缓的步履临近,定在他的担子前。

银匠余光瞥见那双绣着金线水鸟纹的月白绣鞋,他的目光不禁顺着轻垂于鞋面的裙角往上,少女纤腰秀项,乌鬓云鬟,发上别无他饰,唯一根焦簪不知因何而缀如簇红山茶,娇艳欲滴,一身深红的纱衣似雾层叠,内里衣襟莹白如雪,银亮的法绳收束她的腰身,寸寸银鳞间垂落的珠饰在日光下泛出点点清光。

银匠根本无法忽视她怀中抱着的那个布娃娃,上好的银色丝绵真如发丝一般,由红绳挽起发髻,两颗剔透莹澈的宝石是它的眼睛,红色的锦缎裁作华美的锦衣,一串莹洁的宝珠点缀于它的襟前,漂亮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银匠从前碰上好时候,也给富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打过首饰,他自认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宝珠。

少女眼帘微垂,似乎在看他手中那支银蜻蜓:“是挺好看的。”

她娉娉而立,神情意致光艳殊绝,湿润的春风吹动她雾一般的朱红衣袖,银匠呆呆地看着她摘下腰间一只陈旧的,像是多少块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从中取出银粒,碎银子如雨般滴答在他的担子上,银匠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将银蜻蜓双手奉上,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姑娘!”

阿姮接过来随手簪入发髻,她转身经过一个汤面摊,在那摊子旁的水缸前稍停,水面映出她发间颤动的银蜻蜓,她一笑,眼波盈盈。

银匠遥遥望着那少女渐远的背影,他好不容易回过神,低头忙将担子上的钱捡起,这半天总算没白忙活,他转过脸去,见旁边摊子上是热腾腾的糖糕,他笑容满面地掏了几个钱来:“来两个糖糕,不……六个,六个吧!”

三个给女儿,三个给妻子。

集市深处,还有些卖文房书籍,胭脂水粉,香料布匹的,阿姮兴致颇浓的这里挑挑,那里看看,浑不在乎街上游人不分男女,皆向她频频侧目。

阿姮经过好几家布匹摊子,渐有些失望,这绿牡丹城什么都好,只可惜没有她喜欢的布料。

阿姮转身欲走,湿冷的春风吹来,一时间海棠、紫荆纷纷如雨,香气萦人,一张绣帕被风卷来,落在她的脚边。

阿姮俯身捡起帕子,顿时眼前一亮。

这帕子质地莹洁,光润无瑕,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布料。

此时,有人快步来到她面前,那片青色的裙角带起一阵风拂过地上残花,阿姮抬起脸,只见面前妇人约二三十岁,椎髻布衣,形容朴素,阿姮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你的帕子?”

妇人轻轻作揖,又笑着接过:“正是,多谢姑娘了。”

阿姮见她转身走向道旁的摊子,发现她竟也是个卖布的,阿姮走过去,目光扫过那摊子上的各色布匹:“怎么不见你这帕子用的布料?”

“姑娘想买这种布料?”

妇人闻言,目光从阿姮明艳的脸庞落到她怀中的布娃娃,笑吟吟道:“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布娃娃,不知姑娘买布做什么用?若是做条帕子,我还有些剩余,可若是做旁的,只怕便是不够用的了……”

阿姮拧起眉头。

她才不要什么帕子。

“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新衣裳,你真的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吗?”

妇人摇头:“此布名为霞光缎,乃是这绿牡丹城陈家布坊独门的手艺,我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的存货呢?”

“陈家布坊在哪儿?”

阿姮问道。

“那布坊不在城内,在西边城郊,”妇人见阿姮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便又说道,“不过姑娘,即便你找到布坊去,也是买不到的。”

“为什么?”

阿姮回头看向她。

“陈老爷今日娶妻,咱们这儿光流水席便要连开一月,只有等喜事过去,布坊才会再开张。”

妇人说道。

“是吗?”

阿姮转身,几片飞花匆匆与她衣摆相擦而过:“那我这便去吃杯喜酒好了。”

天色渐渐昏黄。

阿姮出了城,经过一片连绵的田野,融化的夕阳在天边染成弥漫的霞,在水田里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天色将晚而田间农人依旧躬身忙碌,他们要在暮色彻底降临之前种下全部的秧苗。

秧苗青青,在他们手下整齐如诗行。

夜幕降临,四方暝晦,阿姮遥遥一望,四周乃是一片平缓的山坳,此时山中冷雾幽幽,那高门大宅孤身矗立于偌大的山坳之间,四周茫茫,竟渺无他踪。

阿姮走近,站定在布坊大门前,她抬起脸,大门两边的红绢灯笼斜斜映照着匾额,那匾额却积灰甚重,此沓樰團隊时分明寒风凛冽,竟吹不落那匾上一分灰尘。

阿姮心中顿生疑窦。

她立即走上石阶,却见那大门缝隙中涌出缕缕白烟,无比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一只灯笼被这风卷过,灼破红绢,落来她的脚边。

阿姮瞥一眼那团燃烧的烈火,她再度看向布坊大门。

办喜宴的地方,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走近,用力一推,大门纹丝不动,似乎是从里面被锁上了,此时门缝中一寸冷冽的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不禁俯身向门缝中看去——

偌大的院中竟无一分烛火,唯有月光穿过重重竹竿上晾晒的染布之间的缝隙,向那四四方方的巨大染池中撒下冰冷的光辉。

染池中似乎堆积着乱布,池中的水漫出来,无声淌过一桌桌宴席之下,月光所照,席上金瓯玉碗,光映如霞。

阿姮目光缓缓移过,席上竟无一宾客。

她忽然听见一阵隐秘的,微弱的“嚓嚓”之声,她循声而望,目光越过一桌宴席之下,恰逢长长的染布被风吹起,顷刻露出一道鲜红的背影。

正是这一刹那,那影子回过头来,素白细长的手中赫然攥着一支金簪,浓烈的血液顺着簪身滴落,寒光闪过阿姮的眼,那金簪瞬息飞来,穿过门缝,阿姮立即抬手,金簪穿透她手中的东西,阿姮侧身翻掌打出红云烈焰,大门顿时轰然粉碎。

她望向门内,染布如幔,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凛寒的月光断断续续落在那影子鲜红的裙摆,映出一片金线钩织而成的莲花祥云纹,那分明是一副女子的身形,阴冷的月华之下,女子凤冠霞帔,红妆艳绝,可她那双眼却长满了漆黑的翳,根本不见眼白。

女子似乎也想看清阿姮,金簪不知何时又回到她手中,锋利的簪尾划过她的眼,眼翳被割开,她的眼睑浸满了血,她却清晰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大门外,茫茫白雾幽幽浮动着,那红衣少女怀中抱着个极漂亮的布娃娃,一副白皙的面容被檐外红绢灯笼的光影映出几分胭脂般的颜色,少女面露笑容,秋波流慧:“我想我贸然上门讨喜酒喝,总归是有些冒失的,所以特备薄礼相送……只不过再是薄礼,你也没必要如此糟蹋吧……新嫁娘?”

“喜酒?”女子浑浊的目光缓缓掠过地上散架的锦盒,四分五裂的瓷片,以及一地乱糟糟的胭脂水粉,她再度凝视那少女,鲜红的唇忽然微微扬起,“那便进来喝一杯吧?远客。”

她朝阿姮招招手,竹竿上的染布立即趁风而起,朝阿姮飞去,阿姮抬手施法,红云烈焰顷刻烧穿染布,她脚尖轻踏火光飞身跃起,又是数丈白绫笼盖而来,她伸手之际,万木春在她手中凝聚成形,锋锐的枝尖划过数道白绫,裂帛之声不绝于耳,红云缠裹金电荡开一片气流,金红两色几乎将这偌大的院子照得通明。

明光所照,满席金瓯玉碗顷刻化为乌有,珍馐尽成蜥蜴毒蛇。

“喂,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我可不爱吃这些。”

阿姮露出嫌弃的神情,转过脸,此时她方才看清那巨大的染池中根本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具具堆积的尸体,染池里的血水漫出来,浸透着每一寸砖缝。

而那女子脚边亦有一具死尸,那尸体身着鲜红喜袍,整个胸膛像是被细长尖锐的东西反复地扎,反复地扎,扎得血肉模糊,甚至凹陷成一个血洞。

阿姮看向满地碎裂的白绫,微弱的紫火闪烁其间,她抬起脸,眉毛一挑:“你是天衣混血?”

女子却像是被她刺激,艳妆遮不住她那张脸顷刻的狰狞,她整个人朝阿姮飞扑而来,阴风吹起满地碎布,又化数丈白绫缠向阿姮颈项。

阿姮却纹丝不动,顷刻间,女子对上她的双眼,只见原本漆黑的眼瞳竟然显出诡异的暗红,一阵冷风呼啸而来,竟如千刀万刃般刮破女子的皮肉,撕裂白绫。

女子似乎一愣,转而却更加疯狂地扑向阿姮,一时间,竹竿倾倒,染布坠地,桌塌椅碎,整个院子几经摧折,不成样子。

红雾擦过女子侧脸,剧烈的气流拂落她头上凤冠,顿时满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她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倒在地上。

她想要起身,却感觉到一阵凛寒透骨的风压着她,穿过她的血肉骨髓,将她死死钉在地上,她用尽力气,每一寸青筋都在惨白单薄的皮肤下隆起,却始终无法挣脱这种诡秘的束缚。

阿姮走近,以万木春焦黑的枝尖抵住女子的咽喉。

“你杀不死我……”

女子睁大双眼,之前方才撕开的眼翳此刻又重新长满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却自顾自地笑:“你根本杀不死我!”

冷白的月辉下,没有凤冠流苏遮掩,更展露女子一副冶容秀骨,阿姮垂眸睨她:“你得意什么?身为天衣混血,死不了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吗?”

她轻飘飘一句话,却重重碾碎女子脸上所有的笑容。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女子眼中满是漆黑的翳,她的神情陡然狰狞,眼睑中积蓄的血液滑下惨白的面颊:“难道我想要这样的身份?难道我想做一个生来便被诅咒的孽种?你也知道吧……像我这样的孽种……死不了才是最大的折磨!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得张狂,血泪淋漓:“可他不懂,这些该死的凡人不懂……他们都以为长生不死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欢乐……”

阿姮闻言,侧过脸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具身披喜服,面目全非的死尸,他全身上下都被金簪扎成筛子,早已不像个人样了。

“他们威胁我,利用我,想挖我的神窍却怎么也杀不死我,”女子垂眉,鬓边浅发拂过她瘦削的脸颊,她忽然又变得轻声细语,“他们让他来骗我……骗我说我可以做个正常人,骗我说,我可以得到爱……”

她抬起脸,声音陡然尖利:“可是他强迫我!强迫我这个孽种生下来一个小孽种!他们以为我的孩子就算不能继承我的神窍,他的心脏也应该能成全他们对长生的全部妄想!蠢货,都是蠢货!一个备受诅咒的孽种所生下来的孩子,唯一不变的,便是继承身为孽种的诅咒!”

“一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这些人凑在这一桌喜宴上,你知道我有多爽快吗……”女子笑个不停,微微侧过脸,循着阿姮的方向,“怎么?你怜悯他们吗?”

“原来是前世的恶果。”

阿姮看了一眼染池里堆积的死尸,与其说这是一场婚宴,不如说,是这天衣混血为自己准备的狂欢:“他们前世竟有这样的恶行,怎么阴司却没有惩治?竟还让他们今生好好做了人?”

“阴司?”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我是天衣孽种,身负紫目神窍,身处轮回之外,他们这些人对我的所有恶行,又怎会出现在阴司的账本上呢?这世上任何凡人欺我,辱我,皆不会遭受所谓报应!”

她的脸上有怨毒,有痛苦,但很快,她又平静得不像话:“赤戎封印之下的同族都以为这个人间是那么的好,可是我却想……我却想……”

“倒不如在赤戎神山下的炼狱里,早早成为你的食物。”

阿姮握着万木春的手一紧,眼瞳震颤,她声音阴冷下来:“你知道我是谁?”

“你曾是天衣神族最大的希望,神王谕令,所有天衣人,包括我们这样的孽种……都知道你的存在,我虽不曾见过你,可是,阿姮姑娘,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他们的血味。”

女子鲜红的唇含着讥讽的笑。

他们的……血味。

几乎是顷刻间,昏暗的石壁,巨大的丹炉,尖锐的惨叫一一在阿姮眼前复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没由来的狂跳。

“你如今真是太像一个人类了……”

女子说道:“可为什么呢?你不是妖吗?你明明曾因天衣火种而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力量,你还因此而获得了让这个世间重归混沌的能力……可你竟然主动戴上神给你的枷锁……阿姮姑娘,你真傻!”

她语气越发激烈:“拥有那样的力量多好啊……你可以掌控一切,你可以轻易地断人生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再轻易伤害你!你却把自己从一个强者变成弱者!你戴上他们给的枷锁,等同于丢弃你本应该有的自由!你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自由……”

“天衣人给你自由了吗?”

阿姮俯身,盯住她。

女子神情骤然一僵,脸颊的肌肉轻微地颤动,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

“我凭什么相信他们所谓的真正自由?”

阿姮说道:“以绝对的力量居高临下主宰万物,践踏一切生命,剥夺一切尊严,要天地万物以你的意志为意志,以你的好恶而生死……这不是自由,是被粉饰的欲望。”

女子无言,阿姮却顷刻察觉背后炁的波动,她反手一把捉住那根朝她后心袭来的金簪,幽冷的光线之下,金簪上未干的血迹沾了阿姮满手。

白烟浮动,那女子忽然暴起,白绫缠住阿姮的脖颈猛然一拽,阿姮冷着脸,万木春的枝尖倏尔用力刺入女子胸腔。

鲜血迸溅,轻微的机窍转动之声隐约从血肉深处传来。

阿姮抬起眼帘,撞见女子那张越发雪白的脸,说不清是妒恨还是羡慕,她满口是血,竟然轻声笑:“我的孩子像他父亲,没有继承神窍,但当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翳病,我知道,他也逃不开这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像他那样的小孩,注定活着的每一日都会与我一样痛苦,他无法做一个正常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爱他,所以,我那时候就像这样……”

白绫紧紧缠住阿姮的脖颈,自她胸腔里浮出的细碎紫火映照她癫狂的神情:“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勒死了!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我的神窍终于能化出本命法器,可这法器……却偏偏……偏偏是这根白绫……我也想用它勒死我自己,可是不行,不行啊……”

她忽然一把攥住阿姮的手:“你可以杀死我吗?你杀了我吧?好不好?”

万木春的枝尖因女子忽然的举动而更深入她的胸腔,刺穿血肉的剧痛令她浑身颤抖,可那副神窍却始终完好地在她体内运转,她变得更加疯狂,她的指甲在阿姮手背上挠出血痕。

她语无伦次,一会儿说,阿姮姑娘,救救我。

一会儿说,求求你,杀了我。

“我的血肉……我的一切也都可以为你所用!好不好……好不好?”

她漆黑的眼翳里流出血来。

阿姮却因她的这些话而不受控地想起从前深渊之下那座长年不熄的巨大丹炉,她想起那些哀求,那些哭喊,那许多被她旁观过的痛苦,被她吞噬的生命。

阿姮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女人所说的那句话。

她的身上……有那些人的血味。

阿姮心绪陡然大乱,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此时,夜风仿佛被她凌乱的心绪触碰,更加凛寒地涌来,她握着万木春的手难以抑制地发抖,胸中如同针刺,下意识要抽回枝尖的刹那,那女子却用一双手紧紧抓住她,鲜红的指甲更深地嵌入她手背皮肤,鲜红的血珠顿时顺着指节滑过万木春,滴落女子胸口的血洞,狂风大作,卷起阿姮颈项间的白绫,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阿姮沾着血迹的眼皮微颤。

女子胸口的血洞里不断响起碎裂之声,她浑身剧烈的颤动,但她却忽然觉得有什么晃了她的眼,她的视线恢复清晰的刹那,她猝不及防看见朗朗月辉之下,面前这个乌发红眸的少女。

眼翳……

她的眼翳竟然消失了!

“诅咒……”女子睁大一双眼睛,一张脸扭曲极了,又是痛苦又是震惊,嘴唇颤抖着,“我的诅咒……解了?”

胸腔里的紫目神窍尽碎,她的神情顷刻定格,那像是欣喜,是她对终于可以死去的欣喜,却又好像不甘,不甘自己终于摆脱诅咒却只能去死。

阿姮撤回万木春,却见女子胸腔中细碎的紫火融入她的血肉,紧接着,那副破碎的神窍,竟然在她胸腔里化成一颗血红的心脏。

阿姮满眼惊谔。

四周白烟忽浓,偌大的布坊,满地的死尸顷刻化为乌有,阿姮环视四方,只见冷雾茫茫,枯草连天,荒坟百座。

夜幕浓昏,寒鸦声声,更衬此地荒凉死寂。

忽然间,阿姮听到一阵踩过衰草枯枝的步履声,她一下回过头,只见夜色之下,风烟之中,那椎髻布裙的妇人正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

那正是阿姮在集市上见过的卖布妇人。

“是你吧?”阿姮转过身来,手中的万木春还在滴血,却不知为何微微震颤,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妇人,“是你引我来的,为什么?”

那妇人走近,目光越过阿姮,看向地上那具女子尸体:“她百年前被人所欺,一副残缺的紫目神窍却因此而催生出本命法器,她费尽心思将他们找到,那夜喜宴上她大开杀戒,无论是罪有应得的,还是无辜的,凡是前来赴宴的,全都被她杀了个干净,但她也疯了,她从此沉浸在那夜的杀戮中,久久盘踞于此,在她自己编织的幻境中一次又一次地报仇。”

“你到底是谁?”

阿姮质问。

妇人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张口声音却变了:“你不认得我吗?我可是你的……表姐啊。”

阿姮神情一滞,这声音……

这一瞬,浓烈的风雾擦过妇人衣摆,她顷刻间竟然换了副面容身形,只见她螺髻庄严,娥眉秀曼,意致犹如清霜凛雪,又因她含笑的神情而有几分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你是……万木春?不对,”阿姮不会错认这声音又反应过来那声意味不明的“表姐”,她神情几经变幻,“……你是九仪?”

原来,一直以来存在于万木春中的那道声音属于九仪。

阿姮瞥一眼手中的万木春,冷笑起来:“枉我还以为万木春真成精了,你堂堂天地之母,竟也有如此闲心戏耍我这个妖邪?”

“表妹这是哪里话。”

九仪面带微笑:“我可从没承认我是万木春,只是你那样以为,我便也没有多加解释罢了,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是吗?”

“那什么才重要?”

阿姮神情十分不善。

九仪侧过脸,看向荒草地里那天衣混血女子的尸体,说道:“将她埋了比较重要,你方才被她触动,心绪大乱,引发些许的炁钻入你的真身化成了混沌之气,虽说只是一点点,既不能破坏神的精纯清气,又不能将妖怪打回原形,但如今所有的妖都因你而成了惊弓之鸟,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触碰他们敏感的神经,你也不想一堆妖怪发现你的踪迹,追着你杀吧?虽说没人能取你性命,但这也算一种麻烦,不是吗?”

阿姮一瞬随她目光望去。

那女人已经死了,可阿姮没办法将目光从她胸口袒露出的血红心脏上挪开。

是她的混沌之气吗?

还是她的血呢?

她又想起,万木春身为九仪的神器,蕴藏着天地之间无限的生机。

也许三者都有,总之,她竟然解开了这个女人身上刻骨的诅咒,更令其神窍化为了血肉之心。

“你当初明明想杀我。”

山间冷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阿姮忽然说道。

曾在赤戎,那道铺天盖地的金网明明可以轻易将她粉碎。

“我原本是要杀你,”九仪清霜般的眉眼间一片坦然,“你是天衣人的法宝,是他们造出来祸世的东西,我本该杀你,但你做了一件事。”

阿姮闻言,对上她的目光。

“万千杀机当前,正是危难之际,你却将那水鬼霖娘推开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九仪说道:“阿姮,你知不知道,即便是人,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死关头在乎别人的生死,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了一件事。”

九仪望着她:“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件东西,你是活生生的生命。”

阿姮怔住了。

暝晦夜色下,树木浓昏,九仪周身散发的淡淡金光竟然使得这片荒坟也不那么阴森,她对阿姮说道:“何况,我与你本有一桩因果,我曾镇压天衣人之时,以万木春劈开混沌,而你……是被我的剑意送入神山之下的最后一缕混沌之气。”

山风呼啸,阿姮许久才发出声音:“花草虫鱼,飞禽走兽皆是因你劈开混沌,分化清浊而异化成妖,所以我……也是因你才有机会开启灵智吗?”

九仪轻轻颔首:“我触碰你,看清你我的这段因果,我便知道我不能杀你,一是因为你有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二则是因为,我将这视作我与天衣神王的最后一个赌局,他以为,他可以掌控你,让你作为一件器物为他所用,但我觉得,你不会甘心。”

“你看着我来到人间,你一言不发地注视我所有行止,”阿姮盯着她,“若我心甘情愿地走上一条他们所期望的道,你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是吗?”

天上的神仙,地上的妖魔都万分不解,万木春怎么会成为她这样一个妖邪的所有物,但阿姮早就有所察觉,若她放纵自己嗜血的本能,若她沉沦于无尽的杀戮,万木春绝不会放过她。

她曾经一直想要让万木春真正属于她,也是因为她早已察觉这份危险。

“可你没有,不是吗?”

九仪说道。

阿姮垂下眼帘,好一会儿,说:“那是因为我足够幸运,来到这个世间,遇见的都是对我心存善意的人。”

九仪闻言,却含笑摇头:“不,阿姮。”

阿姮茫然地抬眸。

“霖娘之怒,璇红之恨,谢女之喜,惠山元君之惧,孩童小山之嫉恶如仇……你经过他们的七情六欲便有许多的东西在你心中扎根,难道是那泥妖不够贪?是那吕献不够狠?还是那九尾狐妖不够恶?阿姮,你早已遇见过诸多恶意,只不过你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亦不曾被他们吸引,你眼中所见,只有这世间给你的每一分善意。”

九仪说道:“记得我曾说过什么吗?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东西。”

阿姮愣愣的。

山风吹过她的脸颊,不知为何,竟然分毫不凛冽。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阿姮再度看向她。

“自然可以。”

九仪颔首。

阿姮举目一望,视线越过枯草荒坟,昏黑的夜色下,远处的山阔连绵隐约:“你说,为什么在这个世上神的德行都是为了凡人,妖的修行也终会化成人形……为什么是人呢?连我……也这么想做人。”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阿姮很久了。

“你在人间八十六载,还不明白吗?”九仪笑眼盈盈,“表妹。”

“……”

阿姮脸色顿时变得很臭:“做神仙别这么小气吧啦的。”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她怎么一直翻一直翻。

九仪抱起双臂,山风吹着她的衣摆拂过草木,却化成淡薄的影穿丛而过:“人类的五感与动物不同,动物的五感很简单,只用来警惕天敌,捕杀猎物,但人类却不一样,人类出生之后的成长,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身体和年纪的成长,人类听得懂父母身教,能理解对错,从孩童到成人,人类一直在凭借自己感知世界,产生各类情感,知道生命应该有意义,明白死亡又意味着什么,敬畏之心,是人类最大的本事。”

“所谓开启灵智,实则是万物生灵借此有了一个拥有人性的机会,纵然人性之深邃,深不可测,难以度量,善与恶总在无休止的博弈,但只有人性中最光辉灿烂的部分才能创造真正的文明……这些,你能明白吗?”

阿姮只听明白一些,但她并不想诚实地回答。

九仪却笑着说道:“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凡人的生命短暂,所以他们拥有最敏锐的五感来体会生命中的一切苦乐,你可以慢慢来,这是白泽对你的祝福。”

白泽。

阿姮听到这个名字,好似针尖刺了一下她的耳心,她一下紧紧盯住九仪:“你是天地之母,连你……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人不能,神也不能,白泽当初在赤戎魂魄飞散,他是祥瑞化身,他的魂魄也是福泽,他要完全消散,至少还要一年。”

九仪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身侧,说道:“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你说……什么?”

阿姮声音一颤,她猛地望向自己身侧,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山间白雾若缕,九仪的身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山风潇潇,树影婆娑,天边雷声隐隐,阿姮气急败坏,环视四周:“九仪!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出来!”

雷声,风声齐作。

哪有什么九仪,根本就像是阿姮的一瞬幻梦。

阿姮在风中站了许久,天边流光冷冽,时不时照亮这片山野,她一声不吭地用万木春挖了大坑,将那天衣混血的尸体埋了进去。

她忘记了哪里才是下山的路,抱着心爱的布娃娃,像个游魂一样往前走,腰间法绳缀挂的珠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清音敲击着她的耳膜,九仪的话不受控地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这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顷刻扎痛她的心脏。

雷声轰隆,大雨忽至,浓烈的雨气铺天盖地,阿姮却听到一串脆响,她仰起脸,飞火流光闪烁冷冽的光影,照亮这山间最高最碧绿的一簇野芭蕉,硕大的芭蕉叶歪斜下来,遮过她的头顶,轻柔地拂开风雨。

四周雨声沙沙,白雾融融。

阿姮望着那片碧绿的芭蕉叶,眼眶骤红,风中,是她小心翼翼,生怕落空的声音:

“小神仙……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