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0(2 / 2)

化神 山栀子 28666 字 1个月前

穿过几重缝隙,金剑将他们带到积玉面前。

“小师叔?”

积玉有些狼狈,他的泡泡破了,但好在事先服了避水丹,那些浊黑的水流一时并不能近他的身,他才要给自己再造个泡泡,便见程净竹与霖娘、龙女被金剑领到他面前来。

程净竹见只有他一人,便问道:“她呢?”

“我也不知道,”积玉忙说道,“方才那暗流来得太急了,我正和阿姮说话的功夫,就被冲散了,我也不知道她被冲到哪里去了……”

程净竹下意识去摸腕骨,却意识到他的那串霞珠早就随了个干净。

仅有一粒在阿姮手上,但他却并不能凭那一粒霞珠及时辨别她的方位了。

幽隙中的暗流又急又冷,阿姮周身的红雾弥漫出去,将海水烧得发烫,她在这片浮石孔洞中胡乱地钻,她讨厌这浊黑的水,讨厌这样漆黑的石洞,她越是钻不出去,越是觉得压抑,她变得急躁起来,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潮湿的,幽暗的,无穷无尽的裹覆。

偏偏此时,额头那片皮肤像被什么烫得要破了,她伸手又摸到那泥痕,无论她怎么蹭,那泥痕都始终紧紧地依附在她额角那寸皮肤上。

“别白费力气了,孟婆若要害你,你当初绝对无法活着离开阴司。”

忽然,阿姮听见这道声音,这声音钻在她的脑子里,分明是万木春的声音:“神萦花吞噬了太多人的血肉,神魂,它们根须下的泥就成了修补神魂的良药,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过,只有神萦花泥可以为你拼凑你失去的东西,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这泥痕自然而然便消失了。”

拼凑……她失去的东西?

阿姮缓缓抬起眼帘,什么是她失去的东西?是方才在神萦花潭里短暂的一梦?是那梦中的白泽,梦中的自己?

她想起来,碧瑛似乎也曾说过。

她的神魂被碾碎过。

“你难道不想要那些过去?”

万木春的声音再度响起:“可若是那些东西对你不重要,那么就算是神萦花泥也无法对你起效。”

重要的……东西?

阿姮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她焦躁极了,她疯狂地想要毁掉这片浮石幽隙,她要出去,她要逃离这片紧紧裹覆着她的黑水。

红雾随她焦躁的心绪而化成炽盛的火焰,金电在之中勾缠闪烁,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

阿姮往浮石孔洞更深处去,她周身红云烈焰越积越浓,浮石震动,数道孔洞中暗流齐发,奔涌而来,与红云烈焰迎面相撞,惊涛骇浪,震动整片浮石海崖。

阿姮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身形不稳,被暗流裹挟冲刷而去,忽然,她腰间像是被什么缠住,瞬息之间,她被带出湍急的水流,钻入一个狭窄的空洞之中。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阿姮抬眸之际,额头被贴上一张白符。

汹涌的波涛在这小小孔洞之外,奔流不息,剧烈的水声中,阿姮暗红的双眼清晰地望见面前这黑衣少年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这幽隙中的暗流无比凶险,稍不注意你便会被其带去不知名的暗隙,你可知整个东海有多少暗隙?暗隙之中又有多少危险?”

他盯着她的那双眼冷极了:“我很好奇,你与积玉之间到底是有多紧要的事要说?”

这孔洞狭窄极了,霖娘方才从另一边钻过来,刚露了头,看见孔洞口的两人,又听见程净竹这句话。

此时,积玉也钻到她身边来:“你怎么不动……”

话没说完,嘴被霖娘给捂住了,霖娘一把将他脑袋按回去,自己也缩了回去,最后面的龙女猝不及防被霖娘蹬了一脚,霖娘勉强回过头,苦着脸小声说:“对不起公主……”

然后她指了指前面。

三人一时间都不动了,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阿姮额头的白符化成一颗泡泡将她包裹起来,那些紧密地裹覆着她的黑水退去了,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紧绷的,僵直的脊背下意识地放松了,但她迎上面前这个人的目光:“我和他说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

“放开我。”

阿姮试图挣开他的手。

程净竹却纹丝未动,他的指节甚至更用力,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这洞穴太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他仅仅只是略微倾身,彼此的呼吸便近在咫尺。

“你在生我的气。”

他乌浓的眼睫微垂,凝视着她的脸:“为什么?”

阿姮被他紧攥着手,脸色本来就臭,听他这样说,她与他相视,似笑非笑:“小殿下,我哪敢生您的气啊?”

洞穴外,水流激荡,不断冲刷着嶙峋的石壁。

程净竹盯着她,并不说话。

阿姮那点装出来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她沉下脸:“你凭什么觉得我在生你的气?你无端问我,是希望我给你怎样的回答?怎么?我的答案你不满意吗?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那你呢?”

阿姮垂下眼帘,看向他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小神仙,你又在生什么气?”

他是白泽,所以他可以找到赤戎。

他是白泽,所以他知道那座神山的秘密,知道黑水村人生青骨病的缘由,他什么都记得,所以永远那样从容。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阿姮望着他,像想要看穿他,可从他那副眉眼,那样的神情,她始终什么都看不出来,“小神仙,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你总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说吗?为什么?是否看我这副傻呼呼的样子,你总觉得好笑?”

程净竹观她这副盛怒的模样,总觉得那神萦花丛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听不明白她的话,却从她那双愤怒的眼睛里看到她的惊慌,她的迷茫,他开口:“我……”

“算了,你想说,我却不想听了!”阿姮越想越气,万木春没有理由骗她,所以神萦花丛中她梦到的那些便是她遗忘的东西,明明他是白泽,明明在那座神山里,他们早就相识。

他却始终什么也不说。

时至今日,阿姮才终于明白,那句“神丹不老姮娥鬓,乞取刀圭驻玉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甚至根本不懂人类这破诗的意义,怎么当初黑水河畔那小孩儿一念,她便记住了,后来阴雨绵绵的草檐之下,那个从外乡来义诊的小神仙摘下她额头的朱砂黄符,问她名字,她竟然下意识便从那破诗里挑了个字来应付。

那原来不是随便的应付。

是有人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阿姮咬紧牙关,酸涩充盈她的鼻尖,浸湿她的眼眶,可她仍然凶恶地瞪着面前的他。

“阿姮,你要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我才知道我错在哪里。”

程净竹看着她那副泪眼,声音不自觉放轻。

“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告诉我,却告诉积玉?”

“你老提积玉干什么?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积玉:“关我什么事?????”

第79章 第79章 金芒陡盛,独照她身。

079:

浮石中生长着不知名的水草, 水草上附着的幽绿碎光几乎是这洞穴之中唯一的光线,程净竹盯着阿姮气鼓鼓的背影,霖娘跟在她身边,被她的泡泡裹了进去。

“小师叔……”

积玉像条鱼一样缓缓游荡到程净竹身边, 脚踩金剑, 语气幽怨:“是她莫名其妙先来问我的。”

程净竹转过脸来, 冷冽的碎光不时点缀他那副深邃的眉眼:“她问你什么?”

“她问我,你成为凡人之后是否还有白泽的全部记忆,”积玉到此时也没明白阿姮问他这个做什么, “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您如果什么都不记得, 又如何帮我找到我母亲的遗物, 又如何……如何保住那冬螓的性命呢?岐山之上,她早该有答案的。”

诚如积玉所言, 岐山之上, 程净竹是白泽化身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阿姮根本没有必要再向积玉确认这样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她为何要问?

穿行于浮石洞穴之中, 碎光交织成一片幽微的光影, 程净竹想起那片神萦花丛, 阿姮的一切怪异都是从那里开始。

神萦花泥一定对她有特别的作用, 否则孟婆绝不会多此一举。

她问积玉的话也许重点并不在于他白泽的身份, 而在于——他作为白泽的记忆。

电光火石的一瞬。

程净竹抬眸盯住前面那少女不甚明晰的背影,已然猜透了些什么。

“小师叔?”

积玉疑惑地喊了声。

“没什么。”

程净竹语气平淡。

穿过浮石幽隙,避开重重暗流, 眼前豁然开朗,此时阿姮方才发现,原来那祭台竟建在一片凹陷的裂谷之中, 绵延起伏的海岭簇拥着祭台,如此接近的距离,阿姮更直观地感受到那祭台的巍峨。

他们藏身于海岭中狭小的缝隙内,阿姮垂眸看去,整齐的石阶犹如一条玉带垂下去,逐渐隐没于更加浊黑的海水里,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时不时浮起来一颗又一颗泛光的泡泡,像一粒又一粒的碎光,仔细看,泡泡里都藏着人影。

他们上上下下地忙碌,像黑暗中一簇簇幽微的烛火,战战兢兢地燃烧着。

裂谷中震动起来,海水更加浑浊,驻守在谷中的妖怪们升起来一根石柱,伴随着极细的尖啸,幽绿的磷光逐渐照亮这片海域,阿姮五人谨慎地贴着石中缝隙避开那光线。

此时,那石柱完全升起,自海崖裂缝向下望,阿姮见到那巨大高耸的石柱上粗壮的锁链锁住一条色白而剔透的生物,那东西周身生着茸茸的,极其细长的触手,那些触手全都粘在锁链上,却无法撼动它分毫,它如蛟一般巨大的身躯因挣扎而嵌进石柱,被勒得更紧,森寒的弯钩钉穿它的腹部,底下一群鱼妖用力勒紧锁链,那铁索穿过它的身躯,它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身躯却在猛烈的震颤中迸发出更加明亮的磷光。

“那是什么?”

阿姮从没见过那东西。

龙女喉咙发紧:“那是海筹,他曾是我父王座下海将军,曾跟在我父王身边也是一员猛将,那日他为救我父王被天衣人擒住,定是这黑水疫毒害他,这些恶贼……竟然将他一身鳞甲全剥了……”

龙女的声音发颤:“海筹生来身带磷光,若遇刺激,则磷光更甚,可照彻通海,他们竟然如此侮辱海筹将军!”

海筹本有一身坚硬的鳞甲,在东海也曾是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

被海筹明亮的磷光照亮的裂谷深处,巨鼋驮着精铁和玄武岩缓缓爬来,它背上的壳因长久地运送重物而被压得凹凸不平,四只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尖锐的铁钩穿过它的腮部,数只水妖扛着锁链,不耐地拖拽它沉重的身躯挪动到祭台底下。

它体力不支,跪倒下去,四肢竟然被自己的壳齐齐压断,它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海底的泥沙因为它沉重的身躯而卷起浑浊的影,那些被锁链穿在一起的海兵们还没卸下它身上的重物,便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巨鼋断了气,水妖们却习以为常。

幽幽磷光照见祭台之下,泥沙之中无不是龙宫精怪的尸首,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龙女忍泪,对四人道:“我观那何罗鱼不在,定然是方才我们惊动那水草中的陷阱,引得他此时领兵去追捕我们了。”

“什么何罗鱼?”

积玉问道。

“那是个生着一个脑袋十个身子的怪物,他是跟随天衣人一起来的,这些闯入我东海的水妖全都听他的号令。”

龙女说道。

阿姮有点难想象一个脑袋十个身子是什么鬼样子,她观底下情形,驻守在祭台下的水妖实在多如牛毛:“你如此害怕那怪物,想必他定然十分厉害,按理说,他此时不在,如今正该是我们的机会,可底下这么多的耳目,要悄无声息地救走这么多的凡人,还有你龙宫海兵,只怕绝无可能。”

“那我们不如便先将这祭台毁掉,”积玉盯着那祭台,目光如炬,“他们这些妖怪是为天衣人修筑祭台的旨意而在此,若祭台损毁,他们必然大乱,届时,我们或可趁乱行事!”

积玉说完,不由看向身后的程净竹。

一时间,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他身上。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阿姮立即转过脑袋去了,他这才瞥一眼缝隙外那祭台高耸的廓影,说道:“这祭台没那么简单。”

海筹磷光的照射之下,幽深海底一览无余,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被包裹在一颗气泡中,从玉带阶高处往下望去,只一眼,他的脸色便煞白起来:“他们成精也不易,怎么这些妖怪对待自己的同类……竟然也如此残忍!”

幽绿的磷光中,凡人们个个脸色惨白,有个离他近的,手里的刻刀都要握不住,哆嗦着说:“我方才下去接石料的时候听到那些妖怪嫌咱们太弱,那些龙宫海兵在这黑水里尚能苟延残喘些时日,咱们若没有这气泡遮身,不淹死,也早病死了……”

冷冽的光影映照那中年男人沧桑的脸,他望向眼前这祭台,纹饰栩栩,巍巍如山,语气沉重:“柳先生说得对,这祭台修成之日,咱们便与那些海兵们是一样的下场!”

死亡的危机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们,杂声隐隐涌入祭台上水妖的耳中,那生着两条极长的黑须的鲶鱼精鱼眼阴冷地一转,目光钉死在那中年男人的身上。

中年男人顿时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僵住了,脸颊肌肉不住地颤动,那鲶鱼精步履很轻地朝他走过去,中年男人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脏都被狠狠攥住了似的,而鲶鱼精看他的目光十分压抑,那竟然是一种对食物的贪婪。

“若此时少一个人,只怕又要多耽误不少工夫。”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那中年男人听见这声音,瞳孔一颤,立即看过去,那青年被轻盈的气泡毫不费力地托了上来,他生得文质彬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鲶鱼精似鱼非人的面孔上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声音沙哑极了:“他太不安分了,我想,若我只是享用一份新鲜的人舌,何罗鱼大人是绝不会怪罪我的……”

变态!

大变态!

一旁的中年男人木着一张脸,望着鲶鱼精那副像馋了八辈子,简直快要流口水的样子,心中疯狂地尖叫起来。

“人类很脆弱,你拔了他的舌头,他若血流不止,一定会死。”

那青年说道。

鲶鱼精不是很清楚这些,因为他往年吃人都是一整个吃,到了这儿,偏偏守在这些人类面前,却不能咬上一口。

越想越气,鲶鱼精瞬息扼住青年的脖颈,恶狠狠道:“你在得意什么?若不是你对何罗鱼大人还有些用处,我早吃了你!”

鲶鱼精的嘴一张一合,腥臭味扑面而来,青年凭借极大的定力屏吸凝神,艰难出声,语气也还保持谦恭:“鲶鱼大人,您有多年的吃人经验,想必最知道人类实在脆弱不堪……”

“你们人类的确脆弱不堪,要不是天上那群玩意庇佑着你们,这世间岂轮得到你们来主宰?如今却不一样了,待天衣神族占据神阙,这世间便该是我妖族的天下!”

鲶鱼精越说越激昂,鲶鱼须都飞到青年脸上去了,青年气弱,喉咙生疼,脸色都有些发紫:“可眼下祭台需要他们,不是吗?鲶鱼大人,给他们些食物吧,否则他们饿死了,您与何罗鱼大人都难辞其咎。”

鲶鱼精通常只是比较馋,不会那么轻易感到饥饿,所以他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那么弱,还要一天三顿,他冷着脸把青年扔了出去,一招手,蛤蜊跟下雨似的落了一地,那中年男人看鲶鱼精领着数名精怪往玉阶底下去了,立即上前去扶起那青年:“柳先生,您没事吧?您何必跟那妖怪说那么多呢!”

眼下是到了饭点,所有人终于敢放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地将那青年团团围住,青年靠着石柱缓了缓,咳嗽几声,道:“我这叫能屈能伸……”

有个年轻人叹了口气,看着满地还会动的蛤蜊,神情痛苦:“又是蛤蜊……他们这些妖怪是欺负蛤蜊没有成精的吗?”

这里的水妖乌泱乌泱一大片,各式各样的都有,就是没有蛤蜊精。

“我想吃鲶鱼。”

那中年男人惊魂未定,恨恨地磨了磨牙:“我娘最会煮豆腐鲶鱼汤了。”

“夭寿了!你快闭嘴!”

一个老头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他的嘴。

海崖裂缝中,阿姮几人终于找准机会,龙女化成青龙,身影如电,驮着他们悄无声息地往祭台去,此时龙女的龙尾不小心扫过明亮之处,几人心中皆是一凛,却见那磷光猛然微弱下去。

青龙一滞。

祭台底下水妖们发出一阵杂声,谁都不明白磷光怎么变暗了,数名妖怪又去拽那粗壮的锁链,拽得血流如注,那石柱上的海筹身躯扭动,尖啸声声,磷光却始终幽暗不明。

龙女知道,海筹将军发现她了,他正在因她而拼命地遏制自己的本能,不让磷光照亮祭台,不让水妖发现她的存在。

龙女仅停顿一下,身影快速掠去祭台之上,刹那间磷光朗照,底下的水妖们停止拉拽锁链,石柱上海筹沉重地喘息着,而龙女与阿姮他们几人此时已安然隐于祭台上一尊石刻异兽之下。

一群凡人正扒开蛤蜊壳,捏着鼻子生嚼蛤蜊,这东西他们天天吃,有个年轻人没吃几口便忍不住吐了,吐完抬起头,正见对面石刻之下,不知何时竟立着三女两男。

年轻人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惊动所有人,人们全都转头看了过去,只见那青衣女子额角生着珊瑚似的东西,在她身旁,则有个紫衣女子,那女子头发如海藻一样长,靠近鬓发的那寸皮肤上生着一片细细的银鳞,她的脸色惨白得不像人类,反倒是那红衣女子看起来与人无异,只是她忽然一抬眼,人们才发现,她竟然有一双暗红的眼睛!

那两个男子看起来则正常得多,那青年身背金剑,眉心一点朱砂红,看起来十分正气凛然,而他身边那个年纪较轻,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眉心隐约一道细细的血线,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法绳,点缀的珠饰漂亮到令人移不开眼。

被人们簇拥着靠在石柱上的青年捂着剧痛的脖颈,好不容易吐出口气,他随人们的目光望去的刹那,整个人都顿住了。

数百张陌生的脸中,阿姮一眼看到那青年的脸,她一愣,立即看向身边的霖娘,霖娘此时已然呆住了。

她瞳孔紧缩,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靠着石柱,被半透明的气泡包裹在其中的青年,他的发髻还算整齐,鬓边却狼狈地落下几缕,那张脸十分清瘦,却不减他半分俊秀,他拥有那样一双温润的眼睛,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衣衫,整个人看起来浸透着一股书卷气,他缓缓地站起来,竟然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还要高出一些。

“霖娘……?”

他难以置信地开了口,声音与霖娘记忆中的人重叠。

霖娘觉得自己胸口隐隐作痛,因为她关于这张脸最后的记忆,是她的心被人一把掏出来的那个时候,可她又清楚地感受到,看似同样的眼睛,那时那个人望着她,却总让她觉得胆战心惊。

那竟然,竟然是……柳郎?

霖娘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他面前去的,幽幽磷光下,他们身处一片被巨大石刻挡住的阴影里,霖娘小心翼翼地审视他的脸,声音发颤:“柳郎,是你吗?”

柳行云亦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东海见到阔别多年的心上人,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中,垂眸望她,眼眶顷刻湿润:“自然是我。”

“可你为什么更高了?”

霖娘说。

“离开家乡时我才十七岁,几年过去,身量自然变化。”

“你为什么这样瘦?”

“风餐露宿,自然消瘦。”

柳行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他仍然一一回答,却忽然见她眼泪如珠滚落,又听她说:“你可去过岐山?”

柳行云一怔:“你怎么知道?”

不对,这显然不是最重要的,他凝视着面前的霖娘,她也有所不同了,从前她的头发没有这样长,她的脸色也不会如此惨白,她的额头更没有那样诡异的银鳞,柳行云抓住她的手,透骨的冰冷袭来,他一顿,却没松开:“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样冷,冷得不像是一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出来的?”

柳行云紧紧地凝视着她。

霖娘何其熟悉他如此的目光,如此柔和的神情,霖娘下意识地要去遮自己额边的银鳞,但她的手又忽然顿住了,她轻抬起泪眼,说:“柳郎,我已经死了,如今你所见到的,我的这副模样,便是我作为水鬼的模样,我……早已与你不同了。”

“什么鬼……”

“水鬼……天哪!她说她是水鬼……”

人们大惊失色。

阿姮在不远处望着霖娘的背影,从前霖娘在乎很多人的目光,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无论是谁向她投以一个眼神,她都会拼命掩藏自己,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她太臭美了,太在乎这些东西。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霖娘好像不那么在乎了。

甚至如今在她心爱的情郎面前,她也可以勇敢地面对他的目光,不再躲闪,更无须自卑。

“为什么……”柳行云眼眶骤红,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是谁害了你吗霖娘?为什么会这样……”

柳行云曾设想过很多回再见霖娘的情形,可他怎么也没有想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霖娘死了,化成了水鬼。

霖娘扑到他的怀中,闭了闭眼,眼泪潸然:“柳郎,不必为我难过,我虽死,却有这样的造化还能再遇见你,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柳行云拥着她,绷紧下颌,眼睑浸出泪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是为黑水村所有人的性命冒险出来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想救我爹,想救他们……”霖娘说着,却觉得脸颊渐渐变得温热,濡湿,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这个人的衣襟竟然变得血红。

霖娘迅速扒开他的衣襟,猝不及防见他胸腔正中一个血洞,里面似乎钉了根什么东西,像一截鸟兽的指甲,漆黑,尖锐,浑浊的火焰如蛛丝般从血洞里蔓延出来,覆盖他的胸膛。

很显然,因霖娘这么一抱,那东西更深几寸,所以才引得那伤处鲜血直流,柳行云满鬓冷汗,嘴唇血色尽失,几乎要站不住,霖娘俯身将他环住,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柳郎,谁弄的?”

“是那只大妖怪何罗鱼。”

那中年男人旁观了会儿,也明白过来,这水鬼姑娘似乎是柳先生的心上人,便大着胆子说道。

“一条鱼,怎么有这样厉害的指甲?”

阿姮走近,看了一眼柳行云胸腔中间的血洞。

“何罗鱼生来便有两个本相,在水为鱼,在天为鸟,”程净竹走近柳行云,“他作为鸟的本相属火,指甲钉入人的血肉里,必然使人烈火焚身,痛苦不已,他到底为何如此折磨你?”

“你明明已在炼狱当中,又逃不出去,那何罗鱼何至于如此对你?”龙女走过来,也觉得十分奇怪。

“这位是龙公主,”霖娘眼睑还湿润着,见柳行云看向他们,便吸了吸鼻子,说,“这是阿姮,那个是积玉,还有这位,这位是程净竹程公子,柳郎,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柳行云缓了会儿,说:“我自出来,一直在寻找治疗黑水村人青骨病的良方,为此,我跋山涉水,遍试百草,可我渐渐发现,普通的药石对于青骨病的作用微乎其微,所以我开始寻找那些常生长在奇绝之地的奇花异草。”

柳行云像陷入冗长的回忆:“我遍访玄门,得他们指点迷津,我意识到,青骨病也许根本不是一种病症,而是这世间极致充盈,极致精纯的清气对血肉之躯的破坏,异化,我很沮丧,因为这世间的清气浊气远不是我这样一个寻常的凡人医者所能触碰的玄妙,但我不甘心,听闻东海有珍奇,所以我来到此地跟着这些渔民一起出海,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但没想到巨大的风浪打翻了船,我和他们一起沉到水里,被水妖擒住,然后被他们封在气泡里带来此处修建祭台,渔民除了捕鱼,也会建造屋舍,但我却一窍不通,对他们来说,我毫无用处,本该是个死人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命丧于此,几番周旋之下,竟被我发现那何罗鱼正在忍受火毒。”

柳行云说道:“我曾在岐山受一位碧瑛山主指点,方知这外面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碧瑛山主是妖,知道的妖诡之事自然许多,我那时开了眼界,在岐山那段日子,我发现,其实草木鸟兽修成精怪,成了人形,亦有自身病苦。

那何罗鱼生来怪异,一双本相世间少有,两个本相每隔十年交替一回,而今,他的主相正是鸟相,但他归顺了天衣人,不愿放过天衣人交给他的这个占领东海的重任,所以他强忍禁锢鸟相之痛来到东海,可他在水中一日,便要一日受火毒所侵,而我行走山川日久,虽至今未得除去青骨病的解法,但珍奇灵草却攒了一些,他的火毒,用我的药方可以缓解。”

“何罗鱼如此待我,是担心我在给他的药里动手脚。”

柳行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弱。

碧瑛。

又听到这个名字,阿姮有一瞬晃神,她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碧瑛好好的一个蛇妖,怎么总是这么乐于助人?

积玉看柳行云如此文弱,比起一个医者,他更像是一个书生,可他从赤戎那样的地方出来,却一直在为村人的病苦而跋涉,哪怕后来意识到那所谓的病症根本不是他这个普通的凡人医者所能叩开的玄妙,他也依然不肯放弃,作为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积玉看向他的目光颇为感佩:

“柳先生真有神农之心。”

阿姮见柳行云满鬓冷汗,知道他此时必然十分不好过,再看霖娘那双眼睛眼泪没停过,她想了想,上前问道:“喂,我来帮你拔出这根钉子,你敢不敢?”

柳行云摇头:“多谢好意,此时拔出这东西,一定会被何罗鱼察觉,现在还不行,这祭台绝不能成,在你们来之前,我们本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

“你们?你们能做什么?”

龙女十分惊愕,其实她对于人类的认知与那些水妖差不多,海兵尚能在这黑水里存活些时日,这些凡人若没有气泡,一触黑水,很快便会暴毙,他们实在太弱小了,龙女并不如水妖那样轻蔑地看待他们,而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子民,责任,可她却也没有想过这些凡人在如此深邃的海底,单凭他们自己,到底,还能挣扎什么?

“都说咱们弱小,”一旁那个干瘦到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头扒拉着蛤蜊壳,说道,“可要我说,那天上的神仙还是人变的嘞!妖怪生来有怪力,有他们的修行,咱们啥也没有,但是,但是……咱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就算这副手脚什么也拼不过,那也不能白给他们建成这么个祭台!不然死了,也是憋屈鬼!”

“底下那些海兵的下场咱们都看见了,他们是得了病,反抗不了,可咱们只要还有这气泡护着,咱们就要吃东西,存着力气,跟他们拼了也好过窝窝囊囊地死了!”

那中年男人沉着脸,说道。

那些水妖以为祭台下针对海兵的炼狱足以吓破这些人类的胆子,只觉得他们只配如此恐惧地活,再绝望地死。

蚍蜉嘛,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此祭台的形制乃是仿造人间帝王祭天所用,东海龙宫的建筑与人间十分不同,海兵们并不熟悉这些,所以何罗鱼才要抓来我们这些人来建造此祭台,”柳行云缓了一会儿,又有了些力气,看向那仍在吃蛤蜊的干瘦老头,“这位老伯与渔民不同,他曾是替君王修建过祭台的工匠,此祭台虽是由坚硬的玄武岩与精铁建造,但若在关窍处动些手脚,这些坚硬的东西反而会成为负累,待最后一座九头鸷雕像落下,祭台就会塌陷。”

那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我从前建过的那座祭台啊,那些大人们翻来覆去讨论了许多次,改了许多回图纸,他们一改,我们就得重来,他们是生怕祭台出事,怕牵连人祸……这么一来二去,那些图纸上的错处我就都记得了,妖怪们想要一座完好的祭台向天衣人交差?没门儿!”

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凡人别无他法,无非祭台一倒,鱼死网破,也许反抗会毫无作用,但反抗,一定有意义。

“那何罗鱼以为赐给我这钉子我便不敢违逆,”柳行云抬起苍白清瘦的脸,微微一笑,“他错了,我给他用了蛇胆,蛇胆至寒,他作为鸟的本相迟早会发狂的。”

何罗鱼鸟相发狂之日,便是他们计划摧毁祭台之时,水妖群龙无首,天衣人又并不在此,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程净竹没说话,他站在那片九头鸷雕像投下的阴影里,看向磷光明亮处,这座祭台与人间帝王祭天用的祭台几乎没什么不同,除了地面的纹饰,九头鸷是天衣人引以为傲的图腾,因为他们曾借九头鸷而夺取天下,一举从弱小族群成为天下之主。

除了九头鸷的图腾,从祭台四角蜿蜒而来的还有繁复深刻的神秘符纹,不同于如今的文字,亦与玄门符咒有所不同,刀刻斧凿之下,每一寸都深邃得像一条沟渠,程净竹走出几步,抬眼一扫,敏锐地发觉这些符文竟然暗合七七之数,整整四十八道符纹拥向祭台中心,第四十九道在几名凡人脚下戛然而止,还未成形。

白符自袖中飞出,程净竹并起双指,在白符上描画一道,白符即刻烧成金芒落入地面的符纹当中,金芒所过之处,浓郁的血气上涌。

阿姮骤然嗅到这血气,喉咙下意识吞咽一下,这也……太香了吧。

与小神仙那芳香的血气有所不同,这血气有种扑面而来的沁人之感,那是一种强大的血脉,阿姮猛嗅一阵,只觉得这味道简直堪比精纯清气,她都有点儿晕乎乎的了。

“这是什么?!”

脚下符纹忽然涌动血水,有人吓了一跳。

程净竹垂眸,鲜红的血液在符纹每一寸缝隙中流淌:“龙血。”

龙血?

阿姮一下看向龙女,龙女脸色煞白,东海之中除了龙女之外,还有一位真龙。

“是我父王……”

龙女又恨又痛,泪意乍涌。

积玉此时看着地上被鲜血浸透的符纹,他立即反应过来:“小师叔,七七之数,龙血续脉,这好像是一道阵法!可这阵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天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姮已无心听积玉说了些什么,她完全被这股浓郁的血气所吸引,底下海兵们运过一轮石料,磷光变暗也没有水妖再管,幽幽光线中,阿姮缓缓俯身,一根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符纹中一点,鲜红的血珠沾染她指腹的刹那,符纹中紫芒一闪触碰她指尖,又迅速顺血水蜿蜒,血花飞溅,落在她的鞋面。

“不论它是做什么的,这第四十九道符纹不能再刻……”程净竹并未察觉血水中的异样,回头对众人说话之际,却忽然见阿姮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追她背影而去,只见她踏过地上符纹中渗出来的血水,朝祭台中心去了。

“阿姮!”霖娘不敢大声,只能轻轻地唤。

阿姮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霖娘喊她,或者说,此时此刻所有的声音她全都听不到,一双暗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好像所有的神思都停滞在了她手指沾上那点龙血的瞬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在做什么。

她忽然停了下来,鲜血浸透她绣鞋的边缘,染红上面的绣花,她面前正是那四十八道符纹汇聚的中心,浊黑的气流乍现,搅动海水,形成漩涡。

“那黑气又出来了!”

有人惊恐地喊。

显然,他们并不是第一回见这诡异的东西。

程净竹立即朝阿姮奔去。

此时,阿姮的眼珠僵硬地转动,龙血从她脚下的符纹里蜿蜒,血气在浊黑的漩涡中形成一只眼睛与她静默相视。

阿姮周身红雾弥漫,她仿佛无知无觉,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迈,程净竹飞快掠来,手背却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幽绿的磷光照着她那双毫无光彩的红眸,红雾漫漫,她像一团炽烈的火坠下去,坠入无边的黑暗。

程净竹一跃而下,银尾法绳如游龙入渊飞快缠住阿姮的腰身,他挽起法绳的刹那,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雷电如织,轰隆声重。

程净竹仰头一望,漩涡早已不复,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

“阿姮?”

不断的下坠中,程净竹捧起阿姮的脸。

阴冷的风呼啸而来,周遭缓缓流动的气流顷刻间察觉到他的闯入,它们陡然迸发出重重黑焰,烧成一片连天流火,一簇一簇如流矢砸向他身躯。

数簇流火穿胸而过,程净竹周遭金光涌动,冰裂之声响起,他猛地吐出血来,而眼前的阿姮面无表情,红眸未动,毫无知觉,仿佛五感皆被封闭,程净竹立即并指画出金光咒印打入阿姮眉心。

随后,他将额头贴上她的,千丝万缕的金芒环绕在他们二人周身。

祭台之上,积玉方才冲到中心,那浊黑气流所形成的漩涡却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色大变,回过头去:“那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会把小师叔和阿姮吞进去?!”

柳行云忍痛坐起身:“算起来,第一道符纹刻下去之后,便时不时有黑气盘旋于此,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那阿姮他们……”

霖娘急得厉害:“他们到底去了哪儿!难道我们只能再等那黑气出现吗?”

阿姮的意识还停留在她触碰到符纹缝隙中的龙血的那一刹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瞬自己竟然身处在一片黑山黑水之间。

脚下是一片碎石滩,一阵湿润的冷风迎面拂来,阿姮后知后觉地抬眸望去,黑水涛涛,蜿蜒成河,河上风雾缓缓浮动,模糊了对面远山的轮廓。

天色青灰发暗,冷雾朦朦胧胧。

岸边一棵老树,枝叶繁茂如盖,风来叶动,落英纷纷。

昏黑的山水之间,半空中那簇燃烧的金焰尤其显眼,阿姮不自禁伸出手,河风吹动她的衣袖,那金焰也仿佛被吹动,像这片天地绝无仅有的一颗星星被风携来,如她所愿坠落在她的手掌。

阿姮捧住它,

金芒陡盛,独照她身。

第80章 第80章 “我甘愿为你还俗。”……

080:

天上阴云密布, 雷电交织而动,不断发出轰隆之声,那雷云,那流火, 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无时无刻不以万钧之势威慑四方。

少女身披斗篷, 微微抬首,冷冽的电光照亮她瘦削惨白的下颚,她的眼皮早已与眼睑粘连长成密不可分的疤痕, 手背那片碧绿的玉片闪烁如湖水一般深邃的粼光, 听着那阵剧烈的雷声, 她的厌恶之色不加掩饰:“你看这天网, 雷电交织,密不透风, 那些神仙视这天为他们不容侵犯的边界, 多少妖魔受我调遣却因无法御风而险些耽误了东炎与乌鹊之间的国战。”

站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身形高大,始终低垂眼眉, 不敢正眼凝视少女的后背:“幸而圣女未雨绸缪, 利用那七杀星的私心趁机将那些妖魔插入诸国军队之中, 那些妖魔受您所召, 已是您最忠实的信徒, 即便那天帝能一力撑起七杀星的威压,可神有所职,他终究不是七杀星, 东炎与乌鹊一乱,天下自然大乱,如今那些天兵天将都忙着在人间战场上平息争端, 众神又因妖祸不断而下界,那天帝要继续支撑七杀星的威压,还要维护十二神阙下界所有神仙的神魂……他已经是分身乏术。”

“十二神阙……”

青峨重复这四字,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扯了扯:“九仪口口声声为人成神,可她渡化的这些神却比我天衣神族还要高高在上,这天网便是凡人口中神明不可冒犯的天威,他们占天为阙,凌霄上下十二重,重重压人间……人间有妖魔,他们才好居高临下,弄雨翻云。

妖魔生来无根,那些神的眼里从来没有他们,慈悲不向着他们,天道不怜悯他们,所以我招一招手,赐给他们火种的力量,他们便自愿用他们的怨,他们的恨,甚至是他们的恶来为我滋养火种,做我的信徒。

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用的可怜虫,那些神仙得九仪精纯清气庇佑化身成神,如无意外便是与天同寿,何况还有天帝镇守神阙为他们养护神魂,我天衣神族千军万马却被囚于赤戎之下,而今,还好有这些可怜虫们,他们用我赐给他们的力量四处为祸,引诸神来讨,既牵制住上界,又为我取得更多的怨戾。”

“凡人的战争真好,多少怨戾都从那儿来……”

青峨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那黑衣青年见她脊背微蜷,神情立即一变:“圣女,近来您从战争中吸取来的怨戾太多太重,您必须将火种取出来,否则您的紫目神窍一定会爆炸的!”

青峨胸口痛极了,痛得她那层薄薄的眼皮之下空洞的眼眶都烫得厉害,海风吹开兜帽,露出她整张还有些稚嫩的,惨白的脸,浪花拍打她的双足,她仍仰着脸,镶嵌在手背皮肤中的幽碧玉片却映照一片海水波光,她看到海上那样浓烈的风雾:“就快了,只要我取回白泽身上的火种,便能重回赤戎,光复天衣。”

“可大长老说过了,火种不能留在您的身上,必须要那个东西……”黑衣青年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女依旧背对他,手背那片幽碧的波光却冷冽地闪过他的眼。

“那东西?”

青峨稍稍侧过脸,回想起那件东西的那副人形,鲜艳如烈焰,桀骜如朔风,她笑了笑,语气似乎困惑,又那么轻蔑:“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和大长老都对她那么看重,她到底算什么呢?好像他们都认定了光复天衣这件事只有她做得到。”

她问道:“黑炻,你怕大长老?”

她似乎只是在问他是否惧怕,但黑炻知道没那么简单,他立即俯首:“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黑炻此生只信奉圣女。”

青峨听了,却忽然笑:“你如今看我,我是神王唯一的血脉,可是黑炻,在六千年前,神王共有儿女三百零二个,而我,便是那第三百零二个。”

黑炻愣住了。

他如今也不过两百来岁,六千年前的事对他来说是那么的遥远。

“我天衣神族身怀紫目神窍,自然与那些低贱的凡人不同,我们可以借器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寿数也比凡人绵长,而神王于法器、法阵一道更是天纵之才,他身怀无数法器,得大神通,为了延续天衣荣光,他必须要在我们这三百零二个子女中,挑选出最适合接替他成为新的神王的人。”

“六千年前,我并非是神王选中的那一个。”

黑炻自然知道她并非是神王最初选中的人,六千年前被神王选中的那位圣子背叛了他,背叛了天衣神族,是那贱奴出身的九仪以所谓的情爱蛊惑了他,使他火烧神都,断神王后路,使他心甘情愿助她镇压整个天衣神族,后来又与她一道身化精纯清气渡凡人成神,从此归于虚无。

他明明曾是神王最优秀的儿子,是整个天衣最耀眼的星星,却偏偏成为了天衣神族永远的耻辱。

“圣子背叛天衣,辜负神王,我天衣神族无不以他为耻,”黑炻垂首,神情无比的虔诚,“大长老听从神王谕示使您继承神王的全部神通,在神王心中,在大长老心中,您才是天衣神族的希望,有您在,我天衣神族定能从重现往昔光耀,届时天上地下,注定重回我天衣神族之手!”

青峨手背玉片冷冷的波光映照黑炻那副无比忠诚的模样,她唇边仍有笑意,却似乎含着几分嘲弄。

青峨知道,他向着她的虔诚分毫不作假,他的确无比忠实地信奉着她这个圣女,自她复生之始,他一直是她最忠心的臂膀,招揽妖魔做她的信徒,利用惠山元君的私心,掀起人间战乱……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不计后果地去执行一切。

可青峨很清楚,他的忠诚从头至尾都只献给神王唯一的血脉,天衣唯一的圣女,他太想要光复天衣了,太想要站在阳光底下向他的祖先那样俯瞰天地。

凛冽的海风拂面,青峨一边感受,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她才不是神王和大长老心中天衣神族的希望。

他们的希望,是那件成了副人形,有了个人类名字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瞧得上她这个孱弱的残次品。

大长老还真以为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么?

“你说你只信奉我,你的意思是,你只为我所用,即便大长老有令,你亦万事以我为先了?”青峨微微偏头,语气真如一个少女般天真。

黑炻毫不犹疑:“比起您,大长老本不算什么。”

青峨露出笑容:“是啊,他根本不算什么,若不是天衣神族大多数都被镇压在赤戎,而他侥幸留存,他也不过……一个守墓人而已。”

守墓人?

黑炻心中疑惑,但观圣女那副神情,他却不敢发问,片刻,只好说道:“大长老此前以诱使诸国发生战乱,为火种制造更多的怨戾为借口不许您插手东海,也不知他在此到底都做了什么,圣女,我们可要入海一探究竟?”

“不急。”

青峨说着,她分明借手背的玉片看清黑炻疑惑的神情,东炎与乌鹊战争一起,其他诸国也在那些被圣女赐予火种力量的妖魔信徒搅得纷争四起,混在军中的信徒们一牵制住那些下凡来的天兵天将,他便立即带领了一些信徒跟随圣女披霜冒露赶来东海,可此刻站在这海边,圣女却忽然变得悠闲起来。

黑炻百思不得其解,可青峨心中所思却从未打算向他透露半分,即便他已如此虔诚,青峨听着海浪翻卷的声音,说道:

“再等一等,等这海上的风浪再大一些吧,大一些才好。”

天色昏昏,黑波茫茫,阿姮捧住那金焰的刹那,耀眼的金芒一闪即逝,那一簇金焰在她掌中了无痕迹,阿姮茫然之际,却见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叶蜷枝缩,每一寸粗壮的枝干都在不停地回缩,巨大的荫蔽化为小树,再化幼苗,终缩回泥土,踪影全无。

阿姮一下抬首,发现四周亦在瞬息之间完全变化,那条她无比熟悉的黑水河不见了,眼前一片青山巍峨,碧草幽幽,薄雾漫漫,山间鸟鸣清脆,繁花如锦。

阿姮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分明记得自己在东海之下的祭台上,她记得自己的手触碰到符纹中的龙血,然后便身处此地。

这是赤戎吗?可赤戎分明黑水黑山,连下的雨都是黑的,难道,赤戎也曾有过这样的好光景吗?

忽然,阿姮听到远处传来崩雷爆裂般的声音,她举目望去,远处巍峨险峻的山廓似乎被一种极致的白很快淹没,那抹颜色如奔流的白浪气吞万里,浩浩汤汤而来。

那滔滔白浪携带无比尖锐的寒冷之意向阿姮扑面而来,冰冷的雪粒子拍打她的脸颊的刹那,她一眨眼,大雪崩腾,轰轰烈烈,眼前骤然已是一片茫茫雪海。

阿姮觉得头疼,剧烈的疼,可她的神思却因此而更加清晰,她听到空中一声绵长的嘶鸣,她仰起脸,一只身形巨大的,生着浓密羽毛,足有九个脑袋的怪鸟不断盘桓,它似乎是在为什么而欢欣,阿姮不由看向它一直紧盯着的那个方向。

那是一座山,与周围群山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那座山不断地震动,震得山上厚重的积雪轰然下坠,激起重重雪浪。

几乎是阿姮望向那座山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明纹丝未动,却转瞬之间便站定在那座山前。

“神窍不灭,天衣永继!”

“神窍不灭,天衣永继!”

那座山下像是有一道见不得光的,深邃的裂口,无数人的声音相合,从那裂口中传出,响彻整座山,整个赤戎,震得人耳心生疼。

围绕着整座山的金光障显了形,强大的威压向下笼罩,强压之下,雪浪翻腾,草木尽折,然而山中深邃处传出的这阵声音依旧整肃,森然,山中地下向上弥漫的繁烟黑絮不断与金光障所投下的威压相撞,撞得山石震动,雪崩不断。

这种天翻地覆的气流冲撞,几乎使得周围群山在一片雪浪飞烟中尽数崩裂倾倒,整个赤戎都在震颤,空中那九头鸷急不可耐,飞向那座在金光障中傲然独立的山,以极其坚硬的鸟喙撞击光障。

如絮的黑气源源不断地从山中漫出来,金光障中的符纹飞速转动,不断降下威压,黑气凝成尖刺,攒矢如雨,连绵不绝地冲击着金光符纹,符纹被这密集的攻击击碎一角,就在金光符纹将要粘合弥补的这飞速一瞬,一缕黑絮流出,顷刻化出一个巨大的法阵,阿姮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她意识到整个赤戎的地下似乎结了一个像蛛网一样繁密的法阵,而那一缕窜出的黑絮,是彻底开启它的钥匙。

这便是天衣人精妙绝伦的法阵之术,山石草木,每一寸土地尽数化为这法阵的阵眼,阿姮眼前的地貌不断在改变,高山转瞬化为平地,草木荣了又枯,山丘成为湖泊,风霜雨雪不断地交替,阿姮知道,这个法阵令这片天地之间的炁彻底失衡了,而那金光障中的符纹很显然是精纯清气所化,精纯清气受混乱的炁影响,稍有凝滞,那山中不断弥漫出来的黑絮迅速疯涨,只听一声无比尖锐的碎裂声响,金光障破,那座山崩了半边,重重雪浪如瀑流飞扑而下,九头鸷在空中兴奋地嘶鸣,山中裂隙中,千军万马踏烟而出,嘶吼震天。

“杀出赤戎,夺回神都!”

“杀出赤戎,夺回神都!”

破障而出的天衣神族气势汹汹,他们要渡过汤汤河流,要刺破九仪最后的结界,他们要离开这片逼仄的天地,去往更广阔的人间,将那些可恶的凡人赶回他们原本的位置,让整个世界重新回到他们的手上。

他们才是这天上地下的主宰,是真正的神。

阿姮不知为什么,自己竟然可以听懂他们心中的渴求,她只是盯着他们,身躯便瞬息随他们而出现在茫茫江海之间。

阿姮看见他们拿出形状各异的法器,祭出无数精妙的法阵,他们军纪严整,各从其事,分毫不乱,流光如矢齐发,撞击结界猛然爆裂,化成如簇的火坠入江中,激荡起层层汹涌的浪涛。

“他们都是天衣人,”阿姮站在江边,脚下是洁白厚重的积雪,她抬眼,天衣人密密麻麻几乎铺满那片天空,法阵一重接着一重,飞速转动,神秘的符纹闪动凛冽的光影,刺得人眼睛发痛,“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面的冰层早已被流火化尽,江上寒雾如缕,一眼望不到头,阿姮耳边忽然多了一道清越的女声:“因为你正身处天衣神王的神识之中。”

是万木春。

阿姮惊谔极了,立即追问:“天衣神王的神识?我为什么会在他的神识里?”

“因为天衣神王的神识正在东海祭台之中,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抵抗不了天衣人对你的召唤,是有人操控你来到这里。”

万木春的声音始终平稳。

阿姮愣住了,江上天衣人法阵飞速转动的杂声仿佛离她远了许多,片刻,她开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却不待万木春出声,她点了点头,想明白了:“你是九仪镇在赤戎的法宝,赤戎发生过什么,你都知道。”

江上冷风吹来,阿姮耳边的浅发飞扬,她问道:“那你也会知道我是谁吗?我到底为什么……会是他们的东西?”

阿姮抬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些拼命撞击结界的天衣人。

“不,我并非什么都知道。”

万木春的声音响起。

“看来你并不是那么兢兢业业的法宝,反而很会偷懒睡大觉,”阿姮有些失望,“我到底是个什么,你不知道,那你说,我既在天衣神王的神识中,那么为何我看到的会是这些?这些对那个神王很重要吗?因为这是他距离人间最近的一次,他捶胸顿足,气得发疯,所以永生难忘?”

万木春的声音落到她耳边:“这虽是神王的神识,但你眼前看到什么,并不取决于他,而在于你。”

“说人话。”

“你心里在想谁,便会看到天衣神王记忆中与他相关的一切。”

阿姮的神情一瞬凝滞。

天衣人法阵中钻出的重重流火不断下坠,在江水中爆裂,在群山上炸响,这片天地被灼烧得无比炎热,山上的雪融化成水,浩浩千流,来势汹汹。

风却忽然变得更凛冽了,那种凛冽,像终年难化的雪意扑面而来,雪粒落在阿姮的鼻尖,她意识到,真的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逼退这片火海中的炙热,天衣人的法阵崩裂数个,化成阴冷的碎光坠入江水。

空中响起一阵啸鸣,那声音柔和如金玉相振,仿佛穿越松风云雨徐徐而来,天上金霞灿灿,祥云流转,阿姮仰起脸,那片霞光云影中,隐约有一兽影,那神兽通体雪白,其首如龙似虎而有角,身形并不多么庞大,却轻盈灵巧,稳健优雅。

他背上生着银亮通透的鳞甲,在连绵的金霞中熠熠生辉,一双兽目深邃如星海,自云中下视,威慑四方。

“那是什么?”

天衣人满脸惊异,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此等异兽,只见其一出现,连天象也发生变化,云霞,风雾,仿佛都因他而变得柔和,轻快。

“定是九仪遣来镇压我们的!”

“神王有令,不惜一切冲出赤戎!为光复天衣,杀!”

“冲出赤戎,光复天衣!”

天衣人的喊杀声震天,阿姮望见那片灿烂云霞中,那只异兽缓缓回过头,他身后风烟漫漫,什么也没有,但阿姮就是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诸神,看他的天帝父亲。

可他们不在,一个也不在。

此时天衣人号令一响,那始终盘桓于空中的九头鸷扇动翅膀猛然朝云中的异兽冲去,阿姮立即飞身掠去,红云烈焰向那九头鸷迎头打去,却不料,她的红云被凛风顷刻吹开,流散,这瞬息之间,那九头鸷已朝那雪白的异兽撞去,那异兽顷刻转过头来,啸鸣一声,一口咬断九头鸷的一个脑袋。

血雾冲天,风中都是浑浊的血腥味。

九头鸷尖利的叫声响彻这片天地。

阿姮怔怔地悬在那片金霞云影之间,异兽雪白的毛发沾上九头鸷濡湿的鲜血,他似乎愣住了,那双锐利明亮的兽目眨动几下,如此短暂的一瞬,阿姮却那么轻易地感受到他的惧怕。

他在惧怕鲜血的味道。

天衣人操控法器,结出千万法阵,飞速转动的法阵几乎铺满整片天空,他们的影子密如织蚁,又如波涛,汹涌地奔他而来。

“这是已经落定的因果,你插手也毫无意义。”

阿姮听到耳边传来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不言,她望着那片天衣人织就的汹涌浪涛扑向云端的他,有很久,阿姮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天衣人和他们的法阵挡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他,唯见风雪盛大,仿佛有灵般,以严寒之力席卷而去,血雾冲天,空中不断有天衣人掉下去,摔入江水之中,此时天衣人终于反应过来,此异兽竟能化风化雨,乃至云雪都能为他所用。

更准确地说,他拥有操控世间一切的炁的能力。

这实在是一种恐怖的能力,天衣人心中虽生了惧,但那天衣人的将军却并不畏退,他厉声道:“九仪以封印困我天衣神族于此,若非神王费尽心力使赤戎漂浮不定,只怕那些在天称神的人不知要将我天衣神族折辱至何种境地!我们出不去,他们也休想进得来!此异兽即便因能感知炁的流动而来到此地,但他也不过孤军一个!何况他分明出生不久,还是幼兽,一身神通还未大成,我等身怀紫目神窍,不死不灭,又何惧一稚儿!”

天衣将军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扑向云端。

金霞染血,风雪如刀一般刮过阿姮的脸颊,这明明只是神王的神识中的一段记忆,可她却感受到这股风雪的彻骨寒冷。

这场战争持续了太久,天衣人因紫目神窍在身,哪怕断胳膊断腿,身上被风雪刮出多少血洞,他们也依旧不死,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痛楚般,一次次围杀过去。

数不清多少法阵落到那神兽的身上,天衣人祭出的法器千奇百怪,机括齐响,紫电如矢,如雨般砸向神兽的身躯。

他的鳞甲实在太坚硬了,天衣人发现这一点,无数人如蜂,如蚁般围上去,不惧风雪穿身,催动法器。

金霞紫电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天象,血红的风雾浮动。

那神兽撕咬他们的血肉,以风雪洞穿他们的身躯,他们落到江水中,滔滔江流更遂他意碾碎他们的血肉,但他们哪怕没了血肉身躯,紫目神窍却仍在,每一只幽冷的紫目都紧盯着他,化出紫电,朝他扑来。

白昼黑夜无声交替,阿姮已数不清到底过去多少昼夜,她看着他,看着他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地厮杀,鲜血几乎染红了江水,在地面淌出一条血河分出流去,他浑身的毛发都被鲜血染红,他已经很累了,血液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像下起血雨。

那九头鸷尖啸一声,再度发起攻击,神兽迎头扑上去,再咬下九头鸷的一颗脑袋,周身散出的强大气流将九头鸷撞出去,九头鸷落下去,撞塌一片山峰,顿时轰隆巨响,烟尘滚滚。

而数千名天衣人趁此机会,以血肉之躯作为代价逼近神兽,他们以法阵为网,法器机括一响,紫电频出,众人齐力之下,竟然生剥下一片银白的鳞片来,紫电如刺,猛然钻入神兽那处伤口。

他发出的哀鸣亦如金振玉响,分毫不尖锐,阿姮指节紧紧地攥起来,眼睁睁看天衣人将他从云端拽下,轰然声中,落入江流。

江水化箭,刺破紫电,划开缚住他的网,风雪凛冽如刀,绞起一片血雾,天衣人一片惨声,那片被天衣人剥下的鳞片亦随风而去,猛然嵌入一副紫目神窍之中,机括转动声止,那紫目忽然不再眨动。

神兽只在顷刻间便意识到了什么,风雪随他意动,裹挟气流而去,那副紫目神窍“轰”的一声,碎裂成烟。

那天衣将军的脸色陡然大变。

下一瞬,他们所有人看向那江水之中,那神兽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抬起,顷刻之间,风云变幻,风雪涌向他,却似乎发出哀鸣。

它们不愿接近,却被风中的炁以强硬地威压带去,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向他身,风声越急,血红的江上冷雾沉沉,他身上银白的鳞甲一寸,一寸被风雪剥离,也许他还是太年幼,无法真正忍住剥离鳞甲的痛,天地之间,他痛苦的啸鸣不断回响。

天色昏黑,血雾浓浓,那些银白的鳞片如雨而落,被风中的炁精准地刺入每一副悬在空中的紫目神窍之中,爆裂声不断,紫烟弥漫。

他鳞甲尽褪,背上几乎血肉模糊,阿姮眼睁睁见他乘风扑去,风雪随他化为数不清的利刃,洞穿天衣人的血肉身躯,他锋锐的利爪破开无数人的胸腔,掏出来他们的神窍,银鳞如雨,截断机括,巨大的爆裂之声不断炸响在这片山川河流之间。

天衣人因不死不灭的一副神窍而积攒起来的神勇,被他杀穿,杀怕,他们渐落颓势,不断地后退,风雪之中,那神兽居高临下,金瞳冷冽,啸鸣一声,即便浑身浴血,亦威严凛然。

风雪借炁而如浩浩江流奔涌而去,天衣人彻底乱了,四散而逃却逃无可逃,统统被卷入那座他们方才逃出来的山中。

周遭群山尽毁,唯有那座山因残损的封印而岿然不动。

猛烈的风吹拂着他血红湿润的毛发,他金色的眼瞳凝视着云下的那座山,山中天衣人不甘的哀嚎不断。

阿姮不自禁地靠近,那么的近。

她看清他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鲜血仍然在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落,他的爪子被天衣人的紫电扎透,四肢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底下那座山,阿姮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忽然倾身,巨大的身躯从云端就那么坠了下去。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朝云端下望去,他的身躯坠下去撞向那座山,轰然巨响,灿烂的金霞将那座山笼罩许久,天地之间,都变得好安静。

连风雪都失踪了。

金霞散去,阿姮看到那座山似乎还是那座山,却又好像更加巍峨了。

山中,一道苍老的,冷漠的声音响起:“孩子,你这是何苦呢?你身为异兽,乃天地造化而成,又何必为那天帝将自己的一身骨头烂在这里?”

“为苍生,神当如此。”

那声音还有些稚嫩,像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他整副身躯正与山体相融,这种痛苦令他声音都在发抖,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为苍生不惜一切,是父亲教给他的道理。

那苍老的声音冷笑:“你小小年纪,才出世多久?你知道什么是苍生吗?还什么都不知道,便要稀里糊涂地为了那些东西而死?”

他的确不知。

他只记得,父亲曾在紫微金阙往下一指,他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父亲说,那是人间。

苍生在那里,神的责任在那里。

封印弥合,那苍老的声音再也不复,少年也再没有一点声响。

这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阿姮一人,她在半空中看着,看着这片天地变幻,有时白昼,有时黑夜,有时晴,有时雨,天衣人血肉身躯化成的血河流淌着,经年日久,成为一条黑水河,山水皆黑,草木难丰。

“天衣神王将自己的神识撕碎遗留在外,他即便身在赤戎,这片残缺的神识亦能共享他在赤戎的所有记忆,这祭台是借龙血起天衣法阵,为神王弥合神识所用,”万木春的声音忽然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如今你身在此处,正好也借此法阵来弥合你的神识。”

“阿姮,我为你开一朵神萦花,接下来你所看到的,都是被你遗忘的记忆。”

万木春声音方落,阿姮发髻间焦黑的木簪忽然绽开一朵洁白的神萦花,凛风吹来,柔软的花瓣颤颤。

额头的泥痕好烫,烫得她皮肤像要化开,烫得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经脉里胡乱地冲撞,剧烈的疼痛袭来,那并非是一种血肉身躯上的疼,而在于神魂的苦痛。

阿姮痛得眼前发黑,她几乎不能视物,恍惚之间,她不受控地从云端栽倒下去,下坠,不断地下坠。

风声渐渺。

她坠入一片黑暗当中,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像一个完全封闭的深渊,她意识清晰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团浑浊的雾,被牢牢控制在一个人的掌中。

昏暗的火光映照他的脸。

他有一双幽绿的眼睛,一副耄耋之相,那双浮肿的眼皮微微一眯,落在阿姮身上的目光那般阴冷,他嘴唇浮出笑意:“依照神王神谕所示,果然在此找到这世上最后一团混沌之气。”

“可这团混沌之气看起来似乎已经修出神识,有了感知,也不知好不好用。”

他身边另一个绿眸的中年人眉心隆起川字。

“这东西有了自我意识,便平添诸多风险,不必请示神王,将它捏碎了也能用。”

那老者语气平淡。

火光映照他的脸,令他脸上的道道沟壑更加深邃,他抬袖之际,手中法器紫光幽幽,电光瞬间钻入阿姮如雾的身躯。

紫电撕扯的剧痛令阿姮难以招架,可她竟然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再挣扎,也仅是一团雾,仍牢牢被那人控在掌中。

极致的痛苦中,阿姮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缕一缕的紫电仿佛在将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点点撕裂,那人的手越收越紧,阿姮恍惚中竟觉得他的指节如同道道巍峨的山峰,一峰,又一峰,山崩地裂般地向她压来,轰然声中,有什么从她的身躯中消散了。

阿姮意识到,那是她初生的神识,她的感知被彻底碾碎了。

神识碾碎,她眼前的一切归于黑暗,很久,眼前忽然变得亮了许多,她又感受到自己的身躯,仍然是一团浑浊的雾。

她仍身处深渊,她看到狭长的甬道中许多人来来去去,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阿姮浑身灼痛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一个巨大的丹炉之中,炉中火海滔天,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她的身躯,丹炉外,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幽绿的眼眸扫过那些才被带进来的男男女女们。

“求您……饶了我们吧!”

“求求您了!”

他们与那老翁不同,他们的眼睛根本不是幽绿的颜色,而与凡人一般无二,此时他们脸上无不惊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这丹炉里是神王的心血,你们生来血脉低贱,可以为神王的心血而死,”那老翁垂眸睨着他们,“实在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我们有紫目神窍!我们……我们的血脉更接近天衣!求您放过我们吧!”

有人哀哀地喊道。

“正是因为你们有紫目神窍,所以才配去滋养这丹炉里的东西。”

老翁微微一抬手,守在一旁的天衣兵士立即将他们全都抓起来,扯着他们脖子上的锁链将他们抛入丹炉,火海焰高数寸,吞没了他们的身躯,也吞没了他们的惨叫。

浓烈的血气将阿姮包裹,她听到丹炉外,那老翁嘶哑的声音:“尽情吞噬他们的恐惧,怨恨,不甘吧,你会变得越来越喜欢血,你会是这天下第一邪物,是我天衣最大的杀器。”

阿姮承受着烈火的灼烧,她觉得自己像被烧化了,可一看自己这团雾气始终没有散去,她想逃脱那些天衣混血的血气,却又不自禁被吸引,这幽深的洞穴中很久没有声音,那老翁不知何时已不在。

不知多久,阿姮听到一阵脚镣擦过地面的声响,她身在火海,却看到丹炉外,那个小小的女孩赤足而来,丹炉太高太大,她仰起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红肿得像核桃,阿姮听见她嘶哑的,颤抖的声音:“是你吃了我哥哥,对不对?”

阿姮如雾的身躯在火海里颤动,丹炉外,那女孩儿满眼的怨恨如暴风骤雨,她满脸都是泪:“你这个怪物……你把我哥哥还给我,把哥哥还给我!”

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扬手打向丹炉,丹炉岿然不动,她的双手却被烫得溃烂,却仍然挥拳往丹炉上砸:“你去死!你真该死!”

“谁准你擅闯此地!”

天衣士兵听到动静,立即现身,一人将她踢到在地,女孩儿吐了口血,痛得浑身发抖,天衣士兵抓住她一只脚,要将她拖出去,却听见外面杂声更重。

外面传来其他天衣士兵的声音:“反了!这些贱种反了!”

很快,阿姮便看到许多戴着脚镣的混血涌入这狭窄的甬道,他们大都先天有疾,那是天衣神族给他们这些混血的诅咒。

天衣士兵似乎没有料想过这些孱弱的,低贱的混血会有这样的胆子造反,一名士兵一声暴喝:“你们这是做什么?胆敢背叛神王吗?”

“神王?神王早就只剩一片残缺的神识了!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命令?他把我们当什么!”

“我们也曾随神王抵抗九仪!我们从未退缩过!”

一名跛脚的混血沉声:“可最终,你们却要用我们的命来喂养这怪物!”

狭窄的洞穴里,天衣神族的士兵与天衣混血混战,阿姮在丹炉里目睹这一切,天衣士兵对这些混血根本不手软,捅穿他们的身躯,剥出他们的紫目神窍,幽暗的火光中,尽是绵密的血雾。

混战之中,丹炉被推到,里面的火光蔓延出来,熔岩一般将这片洞穴里的所有人都吞噬其中,连血腥味都烧得一点不剩。

阿姮从中漂浮出来,飞出洞穴,顺甬道往前跑,一簇簇的金絮草散发淡光,她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不知在这幽深的渊中盘桓多久,终于发现一处狭窄的缝隙,她如雾的身躯顺那缝隙浮出,钻入另一片黑暗之中。

水声滴答,滴答。

阿姮顺着狭窄的石缝往前,忽见幽深的漆黑中漂浮着一寸金焰。

那金焰一闪,一道虚弱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是谁?”

那声音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阿姮顿住了,她的这副身躯却像是吓了一大跳,不受她控地飞到那金焰附近,此时,阿姮分明觉得这狭窄的幽隙中忽有冷风彻骨。

那是来自于那少年凛冽的杀意。

可她的这副身躯却无知无觉,还觉得他不过是一株金絮草而已,她甚至放下些戒备,开口是稚嫩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啊。”

阿姮意识到,她被那天衣老者碾碎神魂,所以之后的一切她都没有意识,后来丹炉中她又长出自己的神魂,有了神识,有了感知,所以才又有了这样一段记忆。

金焰中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凝视她,他也许觉得她像雾,但又不那么确定她究竟是个什么,她耐不住,着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啊?”

“离开?”

“我……”阿姮听见自己说道,“我不可以被他们抓住!他们把我放在火里烤,还丢很多人下来,他们化掉了,我怕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化掉!”

封印只针对天衣人,即便深渊有隙,天衣人也出不来,她却不一样,她找到缝隙便可以溜得出来。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终于确定,她不过是一个不成人形,仅有神魂的小妖怪而已,弱得不能再弱,那种严寒的冷意退去了,他说道:“这里没有任何缝隙,你出不去。”

出不去?

怎么能出不去呢?

阿姮如雾的身影急得团团转:“那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出不去呢?一点点缝也没有吗?”

那金焰中的影子却不再理她了。

他好像很疲惫,昏昏睡去,不知何时,又被一些杂声惊醒,他从焰中看去,那团像雾一样的东西正用她那没什么实感的手挖着碎石。

他冷眼看她挖洞,也并不提醒她,要从这里挖个洞出去,只怕要十年不止。

他根本不愿意与她多说一句话,但她却总是叽叽喳喳地自说自话,也许是在丹炉里憋得太久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出神魂,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那些天衣人知道,她学会了像他们一样说话,可她根本不敢说话,直到她来到这里,意识到天衣人真的找不到她,她才敢真的说话,说很多话。

她觉得他长得像金絮草,一株不那么茂盛,不那么康健的金絮草,所以开始喊他小草哥哥。

哪怕他总是不理人,她还是总要一边挖洞,一边跟他说话。

几乎每一日,阿姮都会看见那寸金焰中浮出一道金印,看那金印升空,消散,她每天缠着问他那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一日,他出声:“是明光印。”

“什么是明光印?”

阿姮不明白。

“是一个无论我在哪里,都能让我父亲找到我的东西。”

“父亲是什么?”

阿姮挠了挠脑袋。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看了一眼她,她已在此挖了三年的洞,也许是她自己实在有些本事,她如今即便仍然如雾一般,却有了个人的轮廓。

“寻常人的父亲,是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而我的父亲,是救我,养育我,教导我的人。”

阿姮其实还是没听懂,但她想了想说:“我好像没有这个人。”

阿姮不会因为没有父亲而沮丧,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依旧辛勤地挖洞,一边挖,一边缠着他讲故事,外面的故事。

可很显然,他对外面也不是那么了解,只能跟她讲一些他父亲讲过的故事。

给她讲《奔月》,送给她“阿姮”这个名字。

这幽隙中,一寸金焰与一团浊雾之间的点点滴滴,阿姮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些远比她的那些梦境更清晰,更真实。

三年又三年,阿姮日复一日地挖洞,然后又三年,渐渐的,她发现小草哥哥再也没有画过那个明光印了。

他问她喜不喜欢圆圆的珠子,那是一颗颜色很漂亮的珠子,小草哥哥告诉她说,那是蓝色。

他说,将来她出去,用她这副自己长出来的五感,还会看到更多的颜色,嗅到更芬芳的香味,甚至尝到更美妙的滋味。

第十年,她发现小草哥哥的声音更虚弱了,他总是会睡觉,有好多次,阿姮怎么也叫不醒他,她吓得大哭,哭到终于把他吵醒。

“你总是很吵。”

他叹了口气。

阿姮吸吸鼻子,说:“小草哥哥,你不要死掉。”

“我还不会死。”

他说。

阿姮转身飞过去继续挖洞:“你一定要等我,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去,不管你是小草,还是什么,去外面总会好的,对吗?”

其实她也不确定。

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她转过来:“是不是找到你父亲,你就有救了?”

金焰颤动,其中的影子似乎凝滞。

很久,阿姮听见他说:

“阿姮,我再也找不到父亲了。”

“不会的,一定可以找得到!”

阿姮很认真地说:“你说过,他是最爱护你的人,他会救你的!等我挖通这个洞,就带你去找他!”

然而,洞还没有挖通,忽然有一日,阿姮听到了一些声音,那声音嘶哑,苍老,语气中的阴冷将她整个裹附:

“找到你了。”

他们似乎在用什么法阵,这个法阵一开启,他们那边的杂声全都涌到她的耳里,钻心的疼,阿姮听到他们终于确定了她的方位,找到了那个她曾经出逃的缝隙。

阿姮僵硬着身躯,许久没有动,金焰中那少年察觉她的异样,唤道:“阿姮?”

她像是没有听到。

“阿姮,你怎么了?”

他继续唤道。

阿姮终于有了反应,她飞快地飘浮到金焰面前:“小草哥哥,他们……他们找到我了!”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一直在叫我!”

她焦躁极了,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无法突破封印,出不来。”

少年安抚她道。

阿姮一下窜到她挖的洞里面,发了疯似的用力挖:“不,他们可以叫我回去,他们可以……可以叫我自己回去!”

一旦确定她的方位,他们就可以这样做。

少年似乎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幽隙中,水滴时不时的响,他开口说:“阿姮,你过来。”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阿姮用力摇头。

“听我的话,过来。”

他说。

阿姮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出来,到那寸金焰面前的刹那,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却见金焰陡然散发出强烈的金光,那金光几乎灼伤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听爆裂声响,四周猛然剧烈震动,碎石,尘土全都砸下来。

整座山都在震动。

阿姮像被什么抓住了,她惊恐地喊:“什么?这是什么啊?”

阿姮睁开眼的刹那,不知什么移开了,那些碎石没有砸到她半分,她看到那寸金焰,她听见少年模糊的,隐忍的呼吸,他的声音响起:“是我的……”

他莫名顿了一下,斟酌着吐出一个字:“手。”

阿姮愣愣的:“你的手?你的手那么大一个吗?”

忽然之间,有什么顺着她挖的那个洞的方向来,阿姮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脸颊有点冷:“这是什么?”

“是风。”

……风?

一线碎光也从那个方向来,她愕然:“那是……光吗?”

是外面的光吗?

“我的洞……通了吗?”

她不敢置信。

“通了。”

少年的声音很哑:“你不要怕,顺着这道缝隙出去吧。”

他说:“阿姮,你会自由的。”

阿姮无比欢欣地冲向那破口,却又忽然停下,她回过头,看向那寸不知为何微弱许多的金焰:“小草哥哥,你快来啊!”

那金焰中的少年缓了好一会,声音越发微弱:“你先走吧,离开离开这座山,我的珠子会为你辨炁,送你离开赤戎。”

她没有动,望着他:“那你会来找我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会的。”

阿姮转过身,她这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浸润在这片照入缝隙中的光里,她迎着轻柔的风望了一眼外面,这个缝隙好小好小,衬得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阔达,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却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生来不见光,什么都没见过。

“小草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阳光吗?”

阿姮仰起一张五官模糊的脸:“照在我身上,真的暖洋洋的。”

“你这不听话的东西。”

阿姮的脑子里钻入这尖锐的声音,她浑身颤栗,那道声音刺入她耳心:“回来。”

自由近在咫尺,阿姮被这种恐惧深深所慑,她觉得自己应该迎向那片阳光一跃而下,随风而去,可她这副雾气凝成的身躯却毫不犹豫地飞了回去,捧住那寸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金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一线日光。

那风,那光,那阔达的天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姮……”

少年虚弱的声音难掩惊谔。

微小的缝隙口,阿姮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在逐渐变得僵硬,她的双脚已经抬不起来了,嘴唇抖了一下,她看向手中的金焰,说:“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阿姮用尽全力挪动僵硬的双手,指节松开,金焰从她手中随风飞去,少年连声的呼唤也随风渐远。

阿姮的身躯全然僵住了,她站在缝隙口,手里握着的那颗幽蓝剔透的珠子也从险峭巍峨的山崖掉了下去,被茫茫风雾掩盖,不见踪影。

“小草哥哥,你替我自由吧。”

阿姮整副身躯不受控的,以无比僵硬的姿态转过身,缓缓穿过她挖了十年的这条缝隙,往更深,更幽暗处去。

她钻过十年前出逃的那条缝隙,回到了深渊之下。

那个天衣老者早已等在那里,他脚下的法阵紫光闪烁,映照他那副褶皱横生的脸,他将阿姮那副好似雾做的身躯上下审视:“十年而已,你竟然又长出神魂,还有了副人的轮廓,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应该便可以化形,可惜,你本该是个物件,既是物件,你便不需要多余的五感。”

“我要做人,我不要做你们的东西!”

阿姮说道。

那老者似乎在冷笑,金絮草发出的光影一簇又一簇,在这个深渊中,没有人希望她成为一个人,她是他们的物件,是他们的杰作。

他们将她缚在法阵里,紫电缠住她的四肢,她的颈项,那老者不过动一动手指,法阵转动起来,紫电撕扯她的四肢,她像一个凡人一样被执行着四分五裂的残酷刑罚,他们撕裂她的人形,如果她有一副血肉之躯,早就血肉横飞,但她却比血肉横飞还要痛,比从前更痛,他们抽出她的神魂,再一次彻底碾碎。

至此,阿姮从那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中剥离出来,那种极致的痛苦却仿佛依旧残存于她的身体里,她浑身发抖,恍惚之际,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片深渊中,她在黑水河边,恍惚抬眼,河岸边有棵小树随风微微地晃。

她看向那片浊黑的河水,有一瞬,她觉得自己身在那片潮湿的河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渊中又经历了什么,因为她的神魂既碎,便没有意识,自然不会有记忆,再有记忆,便已被天衣人投入这黑水河中,但此时的她却不再拥有从前那副五感,她只有妖邪恶欲丛生的本能。

这里不知何时早有了人迹。

他们是在战乱中误入此地。

带领他们逃来这里的,是一对兄弟,那大哥,他们称他为吕员外,他们说他姓吕,名无难。

这些人类饮过黑水,得过疫毒,却又因山中晶莹如玉的奇石而活了下来,他们称其为璧髓,用他濯尽黑水,繁衍生息。

那棵小树越长越大,长成参天之势。

而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在黑水河中待了有多久,后来,有一夜,一对男女在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相会。

他们拥抱,他们说话。

然后,那个男子将那女子的心脏掏了出来,她的身躯重重砸入河水之中,阿姮嗅到她芳香的血气。

一切到此戛然而止。

阿姮发觉自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天色昏黑,落英纷纷,她所有的记忆因神识的弥合而被完整地接续。

伸手触摸额头,阿姮发现那里的泥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枝叶间,那寸金焰悬在不远处。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身影化成红雾钻入金焰之中,她在那片耀眼的金芒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道影子。

那个人黑衣银发,眉心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拥有一副神清骨秀的面容,一双漂亮剔透的眼睛。

“……小神仙?”

阿姮喃喃了一声。

灿烂金霞中,他纹丝未动,只是凝视着她,好像她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神识记忆的尽头,难道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过去的真容,所以这幻境尽头中的他,是她印象中他的模样?

阿姮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她与泥妖在那座神山的洞窟中打斗,她一不小心掉到一个石台上,那石台剥落表层,露出一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兽爪,那手爪摊开着,像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握紧。

那么的,小心翼翼。

她终于明白。

天衣人找到她的那天,是他拼尽最后的气力挪动自己早已与山体融合的身躯,打通了她挖了十年的洞穴。

自他身化封印,那些山石年深日久地压着他,压着他的身躯,禁锢他的神魂,所以,他无一日不痛,无一日不煎熬。

阿姮的视线变得模糊极了,湿润的泪意几乎浸满她的眼睑。

“喂。”

眼泪顺着阿姮的下颌滑下去。

他似乎只是因为她的心中想着他,所以才存在于这里,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她那副泪眼。

“难怪从你出现在黑水村,”阿姮望着他,“从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实在很顺眼,顺眼到我只看上你的心脏,别人的,我怎么挑都不够满意,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要是我真掏了你的心脏怎么办?要是我真的把你杀了怎么办?你会认这个命吗?”

他只是一道幻象,自然不会说话。

阿姮其实很生他的气,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可是神识弥合,记忆回来,她又实在很难生他的气,因为她知道,被天衣人碾碎重塑过的自己,被无尽的恶欲浇灌,她只有妖性,只有欲望,如果他一开始便告诉她这些,她也未必会认真听他的话,即便听了,她也还是会想要他的心脏,甚至不惜因此而杀了他。

他不该那么相信她。

阿姮伸手捏住他的脸:“你的话总是很少,我知道,就算我真这样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阿姮十分不满意他这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样子。

阿姮松开他,动了动手指,红雾顷刻浸入他的眉心,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瞳盯住他:“说,你甘愿为我还俗。”

他浓而长的眼睫垂下来,漂亮的眼睛盯着她,说:

“我甘愿为你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