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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9142 字 1个月前

“您要回天上吗?”

他们真的有点吵,阿姮听着这些声音,终于想起来,他们似乎就是之前在午山九仪娘娘庙里被她吓跑的那三个,很显然,雀妖的死讯经过一夜已从饮香驿迅速传到这陈家村中来了,他们还真信了她那番九仪表妹的鬼话。

“不走,留下来吃小孩儿吗?”

阿姮慢悠悠道。

小女孩儿最先脸红,她仰起脸,望着阿姮,说:“我娘说,神仙才不吃小孩儿呢。”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娘娘,骗人玩儿的话你们也信。”

阿姮哼笑:“笨崽子。”

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望着阿姮那双虽无神采,却十分诡异的暗红眼眸,他本能的还是有点害怕,腿抖有点软,但他还是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兜一下塞到阿姮怀里,阿姮眉头一皱,却敏锐地嗅到了些热腾腾的香味。

她一顿。

“娘娘,这里面有我家的饼子。”

“还有我家的烧鹅!”

干瘦的男孩儿和那个小女孩儿连忙说道,而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则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有点委委屈屈的:“娘娘,上回您说我家的馒头没馅儿不好吃,我就让娘给我做有馅儿的馒头,结果被娘打了屁股……”

“她为什么打你屁股?”

阿姮问道。

“因为馒头就是没有馅儿啊。”

胖小孩儿说着,又望着她笑起来:“不过娘娘,这兜子里的馒头有馅儿,我自己包的红糖馅儿,可甜了!”

那干瘦的小男孩儿也连忙说道:“我娘给饼子刷了桂花酱!香香甜甜的!”

他偷偷地瞧着阿姮,又说:“娘娘,我……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神仙,但是我想,您把那个大妖怪都给收拾了,就算您是妖,也是好妖吧。”

阿姮循着他的方向侧过脸。

“我娘说,整个松南岭的坏妖怪都跑了,但是外面很多地方都还在闹妖怪……娘娘,我要去学和您一样厉害的本事,保护我爹我娘,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当一个降妖除魔的大侠!”

阿姮看不见他的样子,但听他的动静,却也知道他此时一定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些花拳绣腿。

“我一直想做个大侠,行走江湖,打恶人,帮好人,要是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肯定很快活!”

阿姮不自禁地想起,也曾有个小孩儿在山间蹦蹦跳跳地对她这样说过。

天边雷电无边,清风淡淡,阿姮抱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布兜,垂下眼帘,说:“陈小山,陈小虎,陈小秀。”

三个小孩儿愣住了。

娘娘……竟然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

阿姮循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说:“你们一定要长大。”

要长大,要活着,要从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类崽子平安地长成一个大人,想做大侠,就去做大侠,想行走江湖,就去行走江湖,过完属于一个人类的,快活的,完整的人生。

三个小孩儿其实谁也不是听得很明白,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望着阿姮,乖乖地点头,齐声道:“知道了娘娘!”

阿姮转身,从布兜里抓了个圆乎乎软绵绵还热热的东西出来,正是陈小虎家的馒头,她一边走,一边咬一口馒头。

红糖香甜的味道很快弥漫于唇齿。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阿姮从嘴里吐出来个东西,这个陈小虎到底塞了什么在馅儿里,差点没把她牙崩掉!阿姮气冲冲地抬头,眼前却忽然一阵白光乍现,刺得她双目生疼,连眉骨都作痛,强烈的眩晕令她踉跄退了几步,光越来越强烈,阿姮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也是这一瞬,她猛然惊觉这光竟然是可以被她的手挡住的……

阿姮眼睫颤动,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渐渐晕散开来,忽然之间,天光,云影,纷至沓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那个被她吐出来的东西正躺在她的掌心,原来是一粒碎银。

阿姮回过头,三个小孩儿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儿像是忽有所感,回过头来,见阿姮回首,他便使劲地招手,傻乎乎地喊:“娘娘!我在馒头馅儿里包了我的压岁钱,你吃到了,它会保佑你新年平安的!”

“陈小虎!”

陈小秀拍了他一巴掌:“娘娘那么厉害,哪里用得着它保护!”

“万一用得着呢……”

小孩儿们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处,山雾淡淡,苍翠的草木掩映着小小村郭,万般色彩映入阿姮眼中,她收拢掌心,捧起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轻轻晃动,剔透泛光,阿姮动了动嘴唇:“小神仙,我……我看见了!”

她再度看见这个有很多,很多颜色的世界,她看见天边的雷云,连绵的山廓,湿润的山雾,脚下的尘泥,还有,他身上的珠饰。

这不再是霖娘带给她的感官,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感官。

也许是孟婆与阎王的雷霆手段,松南岭一夜之间妖患几乎销声匿迹,临近的一座小镇上也即刻恢复了些热闹,阿姮如今双目清明,自然方便许多,妖患稍平,镇上便有一些讨生计的摊贩摆上了摊子,阿姮本是路过此镇,但见各种摊子琳琅满目,她一时间有点被迷了眼,总要这看看,那瞧瞧。

“小神仙,你说,我的五感不会再消失了吧?”

阿姮拿起来个五颜六色的小盒子看了看。

“从前你的五感消失,是因为那本不是你的东西,五感因情而生,人的情绪会促使一个去感知一切,这种感知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外化为视、声、味、闻、触,成为人更深入感知世间万物的法门。”

程净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对那三个孩子的祝福出于心,发于情,而那个孩子的那枚压岁钱亦是出自他的情所产生的真心祝愿,万物有情,无不有知,情生五感,便在情绪牵动的瞬息之间,一旦拥有,那便永远都是你的东西。”

阿姮放下盒子:“谁祝福他们了!我又不是你,没有言出法随的本事,我的祝福一点用都没有。”

“谁说没用?”

“不是吗?”

阿姮捧起布娃娃。

“人类彼此之间的善意,是会使彼此安适,各得善果的。”

程净竹说。

阿姮哪里听得懂这些善意善果的,她嗅到风中好多的香味,一下便被那些香味夺去了注意力,她飞奔到食摊前,各色的糕饼,炸果子,糖丸闯入她的眼帘,那摊贩见摊子前猛然冲过来个姑娘,下意识摆起笑脸,却又见她一身衫裙脏兮兮的活像个小乞丐,摊贩迟疑了一下,问:“姑娘……要买些吗?”

天上还打着雷,电光闪烁,光影昏昏,剧烈勾缠的雷电底下,摊贩们叫卖着,人们来回着,满街都是食物的香味,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

阿姮正要点头,却听见旁边有妇人叫卖:“瞧瞧我家的布,都来瞧瞧我家的布吧……颜色鲜亮,买回去裁身漂亮衣裳咯!”

她转过脸,那妇人摊子上重叠的各色布匹,阿姮一眼看见那一卷放在最上面的,暗红色的布匹。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娃娃,昨夜在陆府布娃娃掉到地上,身上的衣裳就弄脏了,漂亮的珠饰也遮不住那块脏痕。

阿姮望了一眼面前的食摊,转头就跑到卖布的妇人那儿去。

在阿姮耽搁在松南岭的这些时日,天上的雷电早已变得更加厉害,阿姮就算肯捱雷劈,也无法施展御风之术往云端上去了。

如今只要是个妖,不论往哪儿去,都得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路。

阿姮之前只顾问那陆老爷要珠宝,却忘了多要点钱,入了夜,阿姮悄无声息地潜入镇上一间客栈中,如今天下大乱,也没几个外乡人过路,客栈生意十分惨淡,只有一个跑堂在大堂里哈欠连天地守夜。

他却根本不知,楼上某间屋内,早已悄然住了人。

程净竹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回应阿姮,他受了那样重的伤,身上金色的裂纹至今也没有完全消失,阿姮觉得,他应该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一直清醒地听她说话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阿姮这双比人类强百倍的眼却可以借着窗外雷火看清楚一切,布娃娃被她放在床上,她想了想,又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布娃娃身上,这才满意,转身到桌前坐下,拿起来那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料左看右看。

她的那点钱只够买这么一小块。

阿姮想,她连荷包那样的东西都做得出来,做个布娃娃的衣裳而已,应该……一点也不难吧?

阿姮拿起来剪刀,盯着那块布料片刻,终于对它下手了。

裁剪布料便让她裁出了一头汗,她有点不耐烦,放下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好不容易进行到缝的那一步,她捏着穿了线的针,回忆了一下霖娘从前在黑水村教她的要领,但她那个时候本就听得不认真,如今自然也像当初缝那个荷包一样,将衣裳也缝得手忙脚乱。

针尖猛然刺中指腹。

阿姮吃痛,一把丢开针线,她臭着脸心中暗骂人类的衣裳怎么这么难做,目光却忽然凝在她那根被针刺过的指尖。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开的窗户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窗外流火闪烁,冷光投落屋中,短暂照见阿姮那只苍白的,纤细的手。

她的指腹上,点缀,着一颗鲜红的血珠。

第74章 【有大篇幅修改,劳烦大家刷新替换一下。】……

阵阵夜风将窗彻底吹开, 天边雷电勾缠,大片冷光交织而来,屋中忽明忽暗,阿姮独坐桌边, 久无动静。

她怔怔地凝视着指腹上那一点血珠, 暗红的眼好似不解, 片刻,她缓缓将手指抵向唇边,舌尖轻轻一扫。

竟然……真是血的味道。

阿姮满脸不可思议, 她无形无相, 她这副人的模样, 也不过是小神仙用银汉水为她造出的假象, 她怎么可能会有血呢?

窗外雷声轰隆,流火冷光频繁闪烁。

阿姮并起双指结印, 周身红雾浮动, 她闭起双眼内观丹田,只见丹田如海, 红云重重, 金电缠云, 织就整片细密的, 宛如人类经络般的网, 笼盖丹海,贯通百骸。

阿姮只是稍稍凝神,便能通过万千金电中的其中一缕窥见它蔓延的方向, 看清它在一片血红中生长伸展,如根如须。

阿姮忽然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咚, 咚,咚。

阿姮猛地睁开眼。

今夜的雷电竟然真的唤来了雨,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下,冲刷檐瓦,击打窗棂,流火明暗之间,阿姮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缓缓抚上去,隔着衣衫,那样的声音根本不够清晰,昏暗的角落,案几上摆放的铜镜趁着流火白光映照出阿姮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苍白的皮肤展露大片,手掌之下,那种跳动的声音通过触感陡然传来,阿姮睫毛一动,双眼睁大了些,胸腔里那跳动之声竟也因此而变得急促。

在她这样一副虚假的人形里,竟然长出了人的经络,人的血肉,人的骨骼。

还有,心脏。

她竟然……长出了一颗心脏。

阿姮本能的不敢相信这一切,怎么可能呢?她曾经那样渴求一颗人类的心脏,期望取一颗心来填满她借用霖娘的那副壳子胸前空荡荡的血洞。

她曾那样渴求一颗心脏,使她继续保有人类的五感。

那明明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具有的东西。

那明明是她一定要靠掠夺才能得到的东西。

冷光明灭,铜镜中映照少女乌浓的,凌乱的发,鬓边艳丽的春花,松散的衣襟,苍白的肩背,她已经凝住不动许久了,冷风拂动她耳边的浅发,忽然,她久久覆在胸口的手指节屈起,嵌入皮肉。

“怎么?你还要掏自己的心不成?”

耳边,万木春的声音幽幽响起。

阿姮一顿,轻抬眼睫:“我的……心?”

“虽有了个人样,内里却还是妖性不改,”那声音含笑,盘桓在阿姮的脑海,“你最好别那么做,血肉之躯若有损伤,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好的。”

那竟然,真的是心脏。

阿姮指节一瞬松懈,她垂眸,正如万木春所言,血肉之躯的皮肉是很脆弱的,她仅仅只是用了点力,指甲便已经划出几道鲜红血痕。

疼痛提醒着阿姮,这根本不是幻觉。

阿姮猛地起身,一下跑到床边将布娃娃从被子里拿出来,喊道:“小神仙!小神仙!”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

她想告诉他,血肉,骨骼,心脏填满了她这副原本空荡荡的壳子,她想问他为什么,人类,和那些由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化成的妖怪都有来处,都有父母,他们有父母赐给他们血肉,心脏,壳子,但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呢?

她想问他,她是不是……可以算作是一个人了。

但布娃娃并无任何反应,显然小神仙此时并不清醒,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踩踏老旧楼板的吱呀声,阿姮转过脸,槅门的窗纱上映出一簇越来越近的烛火。

那守夜人正打瞌睡,却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给吵醒,适逢楼上似乎有点什么动静,当下便抓起一盏烛火上楼,这客栈极小,楼上本没几间房,又没人住,他一间间推开,直到最后一间,他先扬手以烛火照了照屋内,只见一片淡淡雾气,可这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雾呢?

再看那窗,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外面的雨水被斜吹进来,地上一片潮湿水痕。

“哎呀我这个脑子真是,怎么又忘了关窗……”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忙进去将那窗关上,确认关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扶灯出去,将房门合上,打着哈欠,下楼去了。

门窗紧闭的房内漆黑极了。

那层淡淡的雾气散去,床边显露出阿姮的身影。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手抚摸鬓边焦簪,她连喊了几声万木春,却也没听到一点动静,这个破神物,又不搭理人了。

她满心纷乱,却无人分享,她将被子一掀,里面竹篾编成的篮子里正是她那些剪刀针线,还有那件勉强算缝好了的衣裳。

阿姮眼珠一转,对着布娃娃轻声喊:“小神仙。”

布娃娃自然是没有什么动静的。

阿姮语气轻快极了:“你不说话……那我就给你换衣裳了?”

她好像很礼貌的样子,但实际上话还没说完就动了手,摘下布娃娃身上的珠饰,法绳,飞快地扒掉那件脏衣裳,又连忙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换上。

窗外风雨正盛,雷声轰隆。

阿姮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潮湿的雨气逼出这逼仄的屋子里一股难闻的气味,雨不知从哪处缝隙钻了进来,在那张木桌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这张床也很潮湿,单薄的粗布底下就是稻草,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响声,但此刻风雨在耳,阿姮却觉得此时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放松的时候。

不知不觉,风雨渐隐,却不是停了,而是好像离她耳边越来越远,她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意识像风一样轻,在一片朦胧中缓缓拂动。

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黑水村,看到那座神山在一片连绵的风雾中岿然不动,巍峨至极。

“神骨,神骨就在神山之中!阿姮,我们快走!”

身边,霖娘抓着她的手说道。

对,神骨。

阿姮想起来那座神山之中每一寸晶莹剔透的璧髓,都是小神仙的神骨,她转过脸,小神仙就站在她身旁,无尽的长风吹拂着他的衣袖,那片青灰暗淡的天光里,阿姮被霖娘牵着往前跑,她回过头,小神仙却还站在那里。

“小神仙!”

阿姮大声喊道。

他望向巍峨神山的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阿姮朝他伸出手,融融烟雾中,他注视着她的那只手,始终伫立。

风雾更重,阿姮几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身影,她很着急,她想要摆脱霖娘的手,去牵他走,然而浓郁的风雾瞬息将一切都消融。

“小神仙……”

阿姮无意识地喃喃。

长夜无边,风雨无际,昏黑的屋中一片死寂,床榻之上的少女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她枕边的布娃娃身上珠饰无风自动,清音凌乱。

道道金色裂纹不断闪烁,像禁锢的枷锁,像无法逾越的法则,布娃娃身上震颤的珠饰忽然凝出道道莹光,挂在襟前那串残缺的水青宝珠亦凝出光芒,流光溢彩,丝丝缕缕缠绕布娃娃,金色裂纹隐没的刹那,水青宝珠粒粒粉碎,崩散成烟。

金光消散,淡雾之中,布娃娃已然化成一个少年,他浓密的睫毛微动,一瞬睁眼,满室黑暗中,他猛然起身吐出血来。

程净竹一手撑在床沿,胸中翻涌的气血久久难定,他缓了很久,忽然听见身边传来那道声音,仿佛呢喃:“快走啊……”

程净竹转过脸,昏黑之中,少女侧身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雷电映照窗上,淡薄的冷光照见她细而弯的眉,微微颤动的睫毛。

也照见她松散的衣襟,大片苍白细腻的皮肤,程净竹一瞬侧过脸去,迅速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扔过去,听见一声模模糊糊的“小神仙”,程净竹缓缓转过脸,却见她根本没有清醒,也不知嘴里朦胧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无心听清。

他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的脸。

“你明知强行抵抗反噬的后果。”

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少女发间的木簪上,那道声音问他:“你真的做好决定了?”

冷光明灭,程净竹颈间金色的裂纹时隐时现,终究归于宁静,他垂下眼帘,擦去唇边的血迹,神情冷静:“是。”

木簪在少女鬓边,春花寂寂无声。

夜雨无边,满室昏黑之中,程净竹看向自己身上这件衣衫,裁剪其实勉强算整齐,只是针脚十分的糟糕,时密时疏,一看便知做衣裳之人的心性,她耐心时,针脚自密,但耐心很快就会耗光,针脚便也稀稀疏疏,就如同她习字时那样,不耐烦就开始乱涂。

风雨初停,雷声隐隐,窗外映出淡薄的亮光,阿姮睁开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天怎么就亮了。

发现布娃娃不在怀里,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转过脸,目光陡然一凝,窗半开一扇,朦胧的晨雾伴随天光盈满窗棂,那个少年一身暗红衣袍,那并不是多好的布料,一点也比不上他从前穿的那些光泽莹润的料子,针脚疏疏密密,惨不忍睹,腰身却被那根银色的法绳收束得十分得宜,宽肩窄腰,反是他衬得这身衣裳没那么不堪了。

他银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簪了根玉簪,手中握着茶碗,热烟浮动,他回过头来,看向床上呆愣愣的阿姮。

他将茶碗放到桌上,轻碰出一点声响。

那是很轻的声响,阿姮却像被刺了一下,眉心一动,她缓缓回神,看着他站起身,走过来,青蘅草的香味隐隐幽幽,随他而来。

阿姮仰起脸:“小神仙?”

“嗯?”

程净竹在床前站定。

岐山种种,历历在目,阿姮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日,碧瑛死了,蛛女死了,小山死了,惠山元君神威无边,他将她护在身下,被万千金刺穿身而过。

从那之后,他成了阿姮带在身边的布娃娃,阿姮再没见过他这样好端端的模样,再没有见过他这样一双眼睛。

“你没事了吗?”

阿姮望着他,不自禁地抓紧被角:“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是,都好了。”

青灰的光线里,程净竹注视着床上拥被而坐的阿姮,自岐山重伤之后,他人事不省,他并不知道阿姮带着他到底走了一段怎样的路,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绝不轻松,没有了霖娘在身边,阿姮连头发也不会梳,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钻过,此时头发里还有好多细碎的草叶,身上的衣裙也不知在哪儿勾破了袖子,裙摆,看起来脏兮兮的,全身上下,也就只有她的这张脸还算干净。

程净竹想问她,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没有霖娘,没有积玉,只有一个不省人事,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在身边,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却见她那双没有做任何伪装的暗红眼眸忽然垂下去,浓而长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她抿起唇,出奇的沉默,手里不知紧紧捏着什么,温热湿润充盈她的眼眶,很快顺着眼睑滑下脸颊。

程净竹一怔:“阿姮……”

阿姮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涩,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人类的眼泪,碧瑛死的时候,她早就尝过这种滋味,但她无法自控,看到他的一瞬间,好像胸中那颗一直一直死死压着她的巨石不复存在,但是她不快活,一点也不快活。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都让她很不快活。

她缓缓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玉章,由于她握得太紧,玉章上镌刻的名字短暂地烙印在她的掌心。

程净竹认得出,那正是小山给她的那一枚。

阿姮抬起脸,说:“小神仙,他死了。”

程净竹眼底浮出惊谔,此时,他又听见阿姮说:“清峨是天衣人,是清峨杀了他,清峨说要送我一个礼物,然后我就成了那个杀了他的人,霖娘和积玉为了拖住那个蛮不讲理的神仙臭老头,让我走,让我带着你回赤戎。”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收下他的东西,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我的责任。”

阿姮红着眼眶,声音很轻地说:“小神仙,我的责任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阿姮总是会想起自己狼狈逃跑的那个时候,在云端最后回望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尤其在午山上的那座九仪娘娘庙,在那尊神像之中,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她总会在冗长的黑暗,寂静之中想起小山。

那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小崽子,除了眼睛长的大了点,爱笑了点,脑子里的鬼点子多了点,比较会烤鱼,弹弓比较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阿姮总要想起他,总要想起他鲜血喷溅的脖颈,想起自己那个时候竟然还会觉得他的血是那么的芳香。

“如果,我不贪图他的小玉章,如果,我没有带他去岐山,他也不会死。”

阿姮如今终于明白,为什么霖娘和积玉他们都不愿意带上小山,因为他们重视他的生命,而她却根本不明白担负一个人的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轻视了那个小崽子的生命。

“我是说过你带上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成了你的责任,”程净竹在床边坐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死便是你的错,江崟年纪虽小,心中的情义却有千钧重,就算你不答应他,他自己也一定会去岐山,我当初对你说的责任,在于你做出带上他的这个决定,因为这个决定,所以你才会有这样的责任,你践行了你对他的承诺,也勇敢地承担着所有的后果,若江崟在天有灵,他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想。”

“阿姮,”

程净竹抬手,指腹轻触她湿润的脸颊,擦去泪意,“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谁种恶果,谁来报偿,我们有的是机会。”

谁种恶果,谁来报偿。

阿抬起眼帘,注视着面前这个少年,他似乎真的恢复了很多,修长的颈项再看不出任何金色裂纹,只是那张脸仍然苍白,没有多少血色,阿姮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女清峨的模样,神情渐冷:“你说得对,我会让她亲自报偿的。”

程净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有了些动静,阿姮一下捂住他的嘴,她往槅门那边望了一眼,又转过脸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睑还挂着泪,睫毛湿湿润润的,小声说:“我没有钱,是偷偷住在这里的,你小声点,不要被发现了。”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动。

门外那人影停驻,敲响槅门,紧接着那人便冲里面喊道:“仙长,您要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程净竹抓住阿姮的手腕,挪开,对门外人道:“多谢。”

很显然,一夜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住已经变成明着住了,门外的人已经走了,阿姮望着程净竹:“你什么时候解开傀儡术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睡着了。”

程净竹说道。

“……睡着?”

阿姮一愣,如果那样是睡着的话,那么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便是……做梦吗?她揉了揉眼睛,坐在面前的少年似乎有要起身的举动,阿姮一下抓住他的手,他转过脸来的刹那,阿姮整个人扑过来,程净竹毫无防备,一下后仰倒在床上,夜里被阿姮踢到床边的枕头也因此而掉到了地上。

程净竹腰间法绳上的珠饰碰撞出凌乱的清音,此刻阿姮就趴在他身上,他半边脸被迫紧贴她的衣襟,她身上的温度竟然也不那么的冷。

昏昏暗暗的一片光影中,程净竹眨动睫毛,他听见阿姮说:“小神仙,你听啊。”

咫尺之间,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程净竹听到那一阵又一阵徐徐从她的胸腔中传出的声音。

“我有一颗心了,忽然就有了。”

阿姮说着,低下头看他:“它的声音是不是和你们人类的一样?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她叽叽喳喳的。

好一会儿,程净竹才说:“听到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怪,但阿姮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很快,他扣住她的肩,将她推远了些,阿姮低眼看他,那张骨相秀整的脸神情好似清淡,耳垂却莫名红得像要滴血。

“起来。”

程净竹说道。

“你一点都不觉得不奇怪吗?”

阿姮却一点也不听话,她根本不动,只是盯着他。

“我为何要觉得奇怪?”

程净竹与她相视:“情从心发,你既有情,又为何不能有心?”

清风如缕,阿姮鬓发散乱,几缕顺着耳廓往下轻轻拂过他的衣襟,她始终低垂眼眉,凝视着他的脸:“情吗?”

程净竹一下错开眼。

阿姮看了一眼他扣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她有很多的话急着想向他倾吐:“小神仙,我一个人从岐山逃到这里来,路上没有霖娘,没有人给我梳头,我自己又梳不好,索性就不梳了,可是头发太长了,有的时候被雷劈,劈得我头发都着火了,就差那么一点点……要不是我一头栽到水里,我可能就被烧秃了……”

阿姮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声音不自觉带了点委屈:“天上一直打雷就算了,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霖娘那副壳子残留的五感彻底消失了,其实尝不出滋味,闻不到味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我的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了,我甚至连触感都没有了,如果我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些东西,我一定不会那么害怕……我躲在九仪的神像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躲了多少天,我每天都很害怕,害怕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你偷走,怕我永远只能待在那个神像里面,不能把你带回赤戎。”

程净竹握着她肩膀的手指节一紧。

阿姮说得鼻子又有点酸,她忍了忍,想起岐山脚下害她一个人仓皇奔逃的那个老东西,又忽然变得恶狠狠:“酆水水伯那个蛮不讲理的臭老头,我迟早会拔掉他的胡子,烧光他的头发,打碎他的牙……”

阿姮还在想再给那臭老头施加点什么酷刑好,忽然,程净竹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鬓边的浅发,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样子顿住,一下抬头望向他。

他的那双眼睛幽深而宁静。

阿姮满腔的不忿好似忽然就在这样的一刻被动消解,窗外似乎又明亮了些,但雷电不消,光线总还是有点昏昧的,他苍白的指节轻微弯曲,停在她乱糟糟的鬓发,说:“要奖励吗?”

……什么?

阿姮一怔,半扇窗趁风摇晃,自窗外透落到室内来的淡白光影也轻轻拂过他的脸,少年神观如雪,很忽然的一瞬,落在她鬓发的手顷刻落在她的后颈,阿姮垂首的刹那,他抬起脸,冰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到阿姮唇上的刹那,她惊愕地睁大眼睛。

他滚烫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一点青蘅草的隐秘香味,又很快退开了。

一层粗布底下,稻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姮缓缓对上他的那双眼睛,嘴角微微扬起:“我可以要两个吗?”

春风料峭,风中似乎都是草木的清香,阿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却忽然凝在他的眉心,她唇边的笑意一滞,从前他眉心的那道戒痕何其鲜艳,如今却只剩下这样一道极细的血线,轻微到根本不起眼,令她都险些忘了这回事。

“算了我……”

阿姮立即反悔,话却还没有说完,仍落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手却在此时骤然迫使她垂首,程净竹眉眼未动,却根本毫不犹疑,仿佛那根本不是她的所求,而是他心中所欲,他的拥抱困住她,亲吻随之而来。

阿姮觉得他的气息很烫,身上的温度也变得很烫,他的手掌轻易地掌控她的颈项,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芳香密密匝匝地簇拥着她,在他的怀抱,在唇齿之间。

阿姮有点神摇意夺。

但是他身上的药香又刺激着她清醒,阿姮猛然挣开他,床边的帐子轻轻颤动,程净竹的后脑抵上裸露的稻草。

阿姮盯着他,他亦盯着阿姮。

那样一张苍白秀整的脸,如今唯一的血色只在他的唇。

阿姮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速地跳动,她呼吸着,脑子里都是积玉的话。

戒痕是他的命。

动情是他的死劫。

可是……阿姮望着他眉心那一点细微的血线,岐山之上,他将她护在身下,千万金芒穿透他的后背,那时,他的血滴落在她脸上。

那是他戒痕中淌出的血。

如果那时,他的戒痕便是因动情而裂,如果,如果从前的每一次,他的戒痕也都是因此而裂,那么……

阿姮忽然俯身,凑近他,凑得很近,彼此急促的呼吸交织,她渴望从他的眉,他的眼看穿他的一切,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总是那样深邃不可测。

“小神仙。”

阿姮决定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程净竹与她目光相触,风吹起床边的帐子,他的脸在这一瞬陷入浓暗的阴影,阿姮像偷得喘息之机,一下转过脸,不敢再看他那双剔透的眼睛,她忽然开始恶声恶气地威胁:

“你最好不要喜欢我,我们妖怪都是很可怕的!”

第75章 第75章 “你脱衣服做什么……”……

075:

下过整夜的暴雨, 山间到处都是湿润的雾气,天雷如网,笼盖云海,使得天色昏昏, 一片青灰, 素衣少女赤足而立, 她头上笼了一层淡青色的纱,那轻纱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稍稍侧过脸, 山风吹拂, 一团紫光凭空乍现。

少女轻轻抬手, 紫光一霎像被风吹开, 露出来那东西浑圆如珠,赤金丝层层缠绕转动, 其中紫目像是被少女手背幽绿如珀的那层东西所散发的冷光所慑, 紫目眨动数下,泛出缕缕血光, 随后, 汹涌的黑气不断从紫目中钻出, 几乎要撑裂那眼睑, 血气更加明晰, 黑气随风渗入少女胸口,她抬手抚摸,那里并无任何心脏跳动的声音, 只有冰冷的机窍转动的声音。

紫目爆裂,散发浓烟,很快化出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胸前一个血洞,血液几乎濡湿了他整片衣襟,他浑身不住地抽搐,双目被血红的眼翳完全覆盖,枯瘦的五官因剧痛而狰狞,喉咙充盈着血腥,他颤抖着手勉强往胸口摸去,摸到那个血洞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被碾烂的血肉,他抖着嘴唇:“还我……心脏,我的心脏……”

“心脏?”少女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哀求,稍稍侧过脸,那只赤金球还在她苍白的掌心,却已燃尽其芯,不再转动:“你这种身体里流着凡人一半血脉的脏东西果真与凡人一样低贱愚蠢,这紫目神窍是天衣神族的血脉赐给你的无上荣耀,它可比凡人胸口里的那一团烂肉好得多,可惜,你这样的脏东西,根本不配继承我天衣神窍。”

少女收拢掌心,赤金球应声爆裂,那人身躯猛烈一震,躺在那片衰草湿泥中,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生息全无。

黑衣男人立在她身侧,不声不响。

少女感受着胸中那一股才从神窍中吸取来的东西,她不甚满意:“那绿衣女真是没用,我还以为她有多少怨,多少恨,多少滔天的戾气,我将火种的力量化至这贱种的神窍之中,又将神窍赐给她,可她还给我的,只有这么一点恶念。”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少女百思难解,双指在胸口点了几下,那一股盘旋在她胸腔的气流刹那涌入她的神窍,正是此时,她的胸腔骤然被充盈,撑大,甚至撕扯,少女脸色一变,猛然吐出血来,身躯立即不□□黑衣男人立即扶住她:“圣女……”

少女的七窍很快都溢出血来,更衬她还算稚嫩的面庞惨白如纸,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圣女,我早说过,火种不适合待在您的身体里,就算你继承了天衣神族的所有神通,您这副身躯也依旧无法承受它们,我们明明有更好的容器不是吗?她之前就在松南岭,在陆府,您为何不将她带回来?”

少女抬起脸,她手背那片与皮肤血肉粘连生长的碧绿玉片微微泛光:“大长老是在质问我?”

那是个老者,坐在一把轮椅上,头发花白而卷曲,抬起松弛的眼皮,眼眶里竟然空空荡荡,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连他身后跟着的数名侍从也没有一点声响。

“圣女,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多年,昔日荣光不复,这全拜那九仪所赐,想当年,那九仪不过只是个潜入神都偷药的人奴,可正是这人奴颠覆了我天衣神族的根基,窃取了我神族的天下,您的父亲,我天衣神族的王本对当年的圣子寄予厚望,可圣子却受九仪蛊惑,溺于情爱,背叛天衣!我受神王所托,掩藏身份苟且人间,好不容易找到您的神躯,让您继承神王的神通死而复生……而今,光复天衣的重任全在您的肩上,您可千万不要让神王失望。”

大长老说道。

“我自然不会像我那大哥哥。”

少女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任何想要用他们所谓的情来影响我的凡人都该死。”

就像……小山一样。

大长老点点头,说道:“圣女,把那东西带回来吧,她才是神王赐给我们的最好的容器,除她以外,没有人可以容纳全部的火种,可以说,她便是我们的希望。”

少女闻言,声音泛冷:“她?不过一团气而已,大长老竟真的寄希望于她?”

“她是您的父亲精心制造的容器,我不是寄希望于她,而是相信您的父亲,我们的神王,”大长老紧闭的眼皮遮住其中的空洞,看起来便如寻常老者一般,慈蔼,沉稳,“您是我天衣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本不必事事亲为,如今惠山元君和那蛇妖身上的两枚火种都被您强行封在您的神窍之中,若再不召回那样东西来,让她来做该做的事,您迟早会承受不住火中中纷杂的炁,甚至会爆体而亡。”

“圣女,神王赐火种降世,光复大业便已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只要我们这些人将火种和容器控制在手里,让火种吸纳怨戾,恶意,让容器释放她应该释放的能力,一切就都成了……如今,我们正该夺取那少年人身上余下两枚火种,还有那东西……她早该回到我们手里。”

“大长老急什么?”

少女的神情更冷:“火种需要吸纳这世上无尽的怨戾,恶意,难道那东西就不需要了吗?当日赤戎出现破口,降世的岂止火种,还有父王的神谕,那东西也是要经历世情的,她天性嗜血,怨恨,嫉妒,凶恶才是她真正的骨与肉,她成不了人,永远只能做我们的东西。”

“至于大长老您说的那个少年人……”

少女语气带了点轻微的嘲讽:“您还不知道吧?他可不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那么简单。”

“圣女何意?”

大长老眉心一跳。

“惠山元君神殒那日,我藏身暗处取走那蛇妖身上的火种之际,却听天帝称他‘吾儿’,大长老,你说,那少年人该是什么身份?”

少女缓缓说道。

大长老藏身于世多年,天上地下他能探听清楚的,便没有他不知道的,几乎是圣女话音方落,他便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握住扶手:“瑞兽白泽。”

凡人飞升而成的所谓神仙成其大道,便断绝了凡人之时的一切,包括他们的血肉之躯,从此不在他们凡人的轮回之间,自然也不需要延续血脉,所以那些神仙是不会有子嗣的,天帝自然也不会有,但他却有一个义子。

那是昆仑山玉姬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瑞兽白泽。

“难怪他可以进入赤戎,难怪……他可以把我们的容器带出来,传闻之中,昆仑山除了孕出育九眼泉之外,还化出一位玉姬夫人,昆仑玉姬受阳火照耀,孕育出不同天脉,其中白泽最幼,我天衣神族覆灭之后他才出世,他生来便是祥瑞象征,这世间所有的炁都随他意动,他的祷祝绝无失算,可谓言出法随。”

大长老拧起眉头,有些费解:“若他真是白泽,那他为何明知那东西是个妖身,还要将她带出赤戎……”

“谁知道呢?”少女的声音很轻,“岐山上那帮蠢僧道纠缠那酆水水伯的时候,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记得大长老你说,千百年前父王他们本有机会冲破九仪的封印,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踏出赤戎便再度被镇压了,我想,镇压父王的,不是别人,应该正是这位白泽殿下,否则,他的神骨又怎会落在赤戎呢?”

她就是在岐山脚下多看了会儿热闹,才一时丢了阿姮的踪迹。

“没有神骨,白泽就活不成,所以,那东西带着他跑了这一路,不为别的,应该正是为了回到赤戎。”

少女轻轻抬首,循着大长老的方向:“所以你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的目的不也是回到赤戎么?抓不抓她回来,并不重要,倒是白泽身上的火种,我必须先得拿回来,否则,我苦心设计惠山元君神殒,用天衣混血的神窍去喂养各路妖邪,搅乱人间而催生出来的这些怨戾之气,岂不白白浪费了……”

雷电形成的天网细密如织,始终笼罩整片天幕,人间已久不见炽盛阳火,也因此,天气似乎更冷了。

阿姮时隔多日第一回沐浴,浴桶里的热气还在不断的升腾,隔着轻纱屏风,桌上铜镜映出阿姮朦胧的身躯,长发湿润极了,水珠缀在发尾滴滴答答,她冷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叠放整齐的衫裙,她将那衫裙拿起来,鲜红的轻薄布料,并不是这个季节的衣装,也不知是谁家压箱底的新衣,还没有穿过便被小神仙买了来给她穿,上面甚至还有熏香的味道。

在这样偏僻的小地方,这样鲜亮的颜色本就少见,如此光滑的布料就更难得,阿姮买来给布娃娃做衣服的那块布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却根本比不过这衣料。

阿姮也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做到的,上面还有那么漂亮的连珠暗纹,袖边和衣襟都绣有金蓝两色的水波纹,亮晶晶的。

阿姮换上衫裙,又连忙穿上那双崭新的红色绣鞋,鞋子上绣着水蓝色的波纹,点缀珍珠,阿姮歪着脑袋欣赏了好一会儿,喜欢极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阿姮回头,透过屏风,她隐约看到窗纱上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她立即兴冲冲地走过去打开门,少年侧立门外,闻声转过脸来,对上她那张洗得干干净净,眉眼甚至还有些湿润的脸。

阿姮也在看他。

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罗袍,看起来也是簇新的,他身形颀长,肩背宽阔,宽袍广袖在身却不显分毫松垮,银尾法绳收束出他窄紧的腰身,那些被阿姮一路上编织成长长数绺的珠饰自法绳垂落,与银饰轻轻相撞,清音隐约。

阿姮唇边笑意隐去,这身漂亮新衣带给她的好心情忽然就没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的衣衫,幽幽道:“你这件新衣……真是好看。”

程净竹闻言,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再对上阿姮的目光,他语气清淡:“是吗?镇上一位老员外随手找给我的。”

“老员外?什么老员外?他怎么平白给你新衣穿?”阿姮望着他的眼睛,“这镇子又小又破,如此穷酸之地,竟还有那样大方的老头儿赠人绫罗穿?”

“再小的地方也总有那么几个豪绅,”

程净竹说道,“那老员外自然不可能平白赠我,我用了一粒药王殿的养神丹与他交换。”

“哦……”

阿姮点点头,哼了声,意味不明:“你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去换一件新衣……这桩生意你亏得多,他赚得大。”

她的语气实在有些怪怪的,程净竹与她相视片刻:“你情我愿,便无论盈亏。”

说着,程净竹绕过她往屋中去,阿姮一下转身盯住他的背影,什么你情我愿,什么不论盈亏……他果然喜欢那老头给的新衣,果然嫌弃她做的衣裳!

阿姮越想越气,瞪着他的后背,却见他走到屏风旁站定,手指三两下解下腰间的法绳,珠饰与银饰相互碰撞,发出道道悦耳的清音。

紧接着,他又去解领口的珠扣。

阿姮咬牙切齿的表情一顿:“你脱衣服做什么……”

此时,程净竹脱下来那身衣裳,随手搭在屏风上,他转过身来,看向愣在门口的阿姮,说道:“你的好恶一向分明,绣鞋衫裙都要漂亮,否则你绝对不穿,你也知道这地方很小,本不是什么富贵乡,我能用一粒养神丹换来那老员外女儿珍藏的东西,本不算亏,但我没想到……”

程净竹顿了一下,瞥向屏风上的那件衣袍,语气平淡:“比起那老员外女儿的珍宝,你似乎更喜欢这个。”

他缓缓看向她:“既然如此,送你好了。”

阿姮依旧站在门边,她一双暗红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望着他身上那件暗红衣袍,那浓郁的颜色更衬得他修长的颈项冷白若玉,阿姮原本对自己做的这件衣裳是很满意的,她自认为比从前那个破布荷包好太多了,可是此刻,窗外冷风吹来,他扬起的衣袖在一片淡白光线中看起来针脚是那么的稀疏,仔细看还有一处没缝好的破口,甚至还有乱乱的线头缠成一团,阿姮明明记得自己把线收得很好啊,那一团东西是哪里来的……

阿姮想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丢掉这件错漏百出的衣裳。

阿姮胸中的气是顺了那么点,此时,又听他道:“还喜欢我的衣服吗?”

再度对上他那双透澈的眼睛,他的神情明明那样沉静,阿姮却一下躲开,绷起脸:“不喜欢!”

那么宽大,那么长,还是那么沉闷的黑色,只有他那样的身高,那样的肩宽才足以驾驭,再说了,臭男人的衣裳样式都那么无趣,她才不要穿。

“那就过来。”

程净竹轻抬手指,房门“砰”的一下合拢。

阿姮盯着他片刻,还是挪了过去,她盯着他袖口掉出来的线头,又忍不住想昨夜到底什么步骤出了错,正迷迷糊糊,程净竹让她坐下,她便坐下了,谁知他竟然拿来一个巾子给她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桌上有一面铜镜,阿姮忍不住盯着镜子里的程净竹。

由于身高差距,他此时微微俯身,阿姮这样的角度,只能从镜中看到他的颈项,淡白的光线中,他的喉结十分明显,阿姮其实不太明白人类,尤其是男人为什么喉咙一定要突出这样一部分,它看起来毫无意义,但是,又莫名吸引她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皮肤似乎比从前更加苍白了,简直和她过去没有壳子的时候差不太多,可能阿姮做衣服的时候就没太找准系带应该缝制在什么地方,所以他稍稍倾身,衣襟就变得有些松散,昏昧的一片阴影中,那种冷冽的苍白自胸膛往下隐约勾勒着腰腹每一寸肌肉纹理,晦暗不明。

他一贯衣着整齐,神貌端严,再多宝饰加身,也绝不庸俗一分,反而更衬其法相洁净,而此刻他却衣着凌乱,修长的指节捻起她一缕缠成一团的乱发。

阿姮的头发很久没有梳理,加上受过雷劫,她有些头发缠绕成了死结,根本梳理不开,程净竹拿了把剪刀,将打结的头发剪掉。

他抬起眼,看向铜镜,镜中的阿姮一下垂眸盯着鞋面的珍珠看,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勾开她的发丝,阿姮僵着后颈,忽然说:“小神仙。”

“嗯?”

程净竹又剪下一缕打结的发。

他那样认真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在给她处理乱发,窗纱上的光影淡淡,映照他神清骨秀的面庞。

阿姮忍不住偷偷地在镜子里看他,又飞快挪开视线:“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讲过绿衣女的事?我才到松南岭的时候就遇见她了,就在那午山上,要不是躲到九仪庙里,我可能就被她发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在这松南岭作恶,其实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等什么人?”

阿姮没听见他什么声响,有点不高兴地转过脸。

程净竹垂眸,手指捏住她的脸让她转过去,在镜中看她,轻描淡写:“什么人?”

他的手只是短暂地捏了捏她的脸,阿姮却觉得下颌那块皮肤温度变得很不一样,她依旧回避镜中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在松南岭的饮香驿有个陆家,那陆家老爷有个儿子叫陆淮,他儿时就上了赤霞山,你知不知道赤霞山啊?听说是座道士山……”

阿姮将绿衣女与那陆淮之间的前生今世原原本本地讲了个遍,可谓手舞足蹈,生动非常,程净竹好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将她打结的发梳理完全。

“你说那个赤金球有火种的味道?”

他似乎对绿衣女与陆淮本身没有任何兴趣,只在听到绿衣女手持的那个怪异的法器才出声。

“是火种的味道,但那东西怎么看也容纳不了火种。”

阿姮说道。

“那是天衣人的本命法器,称紫目神窍。”

程净竹口吻笃定。

阿姮闻言,一下回头看向他:“紫目神窍?”

程净竹轻轻颔首:“天衣人与凡人本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血肉心脏,但他们却炼化出一种法器,借由此法器取代血肉心脏,从此不死不灭。

但并不是所有的天衣人都能继承紫目神窍,天衣混血多数都与凡人的寿命一般无二,除非自己炼化本命法器替代心脏,正如那薄舟,他生来没有紫目神窍,心脏又残缺,只能自己炼化一样法器与它共生,但任何法器都比不上血统纯正的天衣神族炼化的紫目神窍,所以,有些天衣混血的父母会在自己的孩子出生之时,生生挖出自己的紫目神窍渡给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孩子永生。”

阿姮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来,那薄舟的本命法器,似乎只是一把匕首而已,没有父母挖出紫目神窍给他,他只能借由一把匕首苟延残喘。

“惠山元君和碧瑛身上的火种落到了清峨的手里,而清峨利用火种赐给这些妖孽强大的力量四处作乱。”

程净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的化身藏在那紫目神窍之中,是为了夺我身上剩余的两枚火种。”

“岂止是火种。”

阿姮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臭:“她要连你也夺走,我应该砍断她那双伸过来的手,让她的手,跟她的眼睛一样残废,迟早有一天,我会那么做的。”

铜镜里映出她暗红的,妖异的双目。

“但我们现在,”

阿姮转过身来,“必须要趁着孟婆和阎王清理掉她所有耳目的这个时候赶紧跑,回到赤戎,取回你的神骨。”

程净竹不动声色。

阿姮有点焦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小神仙,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他说。

阿姮仔细凝视着他眉心那道细细的血线,心中的焦躁挥散不去,她想了想,站起来问:“小神仙,绿衣女是不是很坏?”

程净竹不言,剔透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她。

“她是妖邪,我也是,我和她一样坏。”

阿姮说道。

“你和她不一样。”

程净竹终于开口。

阿姮却一步,两步逼近,昏昧的光影中,她暗红的双眸,苍白的面容是那么艳丽,衣襟,袖口的暗纹闪闪发光,她鲜红的绣鞋鞋尖抵住他脚尖,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很轻,她眼睫微垂,目光不自禁落在他淡色的唇,他的唇形真的很漂亮,哪怕没有多少血色:“有什么不一样呢?她是雀妖,天生有一副血肉身躯,我也是妖,即便如今得了一副血肉壳子,这颗血肉心,也仍是一颗妖心……我和她一样,会记仇,会为了复仇而纠缠一个人十年,百年,我不一定明白什么是喜欢,但却一定会记得什么是恨,我说了……我们妖怪是很可怕的,所以你……”

阿姮说着抬起眼帘,目光触及他的双眼,声音却莫名戛然而止,她……要说什么来着?阿姮反应了一会儿,哦,她要警告他,千万,一定,不要喜欢她。

“你们不一样。”

程净竹的口吻很平淡,那双眼也并不柔情,他惯常如此的冷,神情总像银山白雪,窗纱外透进来的光影照着一片浮动的尘埃,他的气息是那么近在咫尺,青蘅草的味道那么芳香,一时令阿姮有种自己逼近他的这两步更像是她自投罗网的错觉。

“会记仇,并不是一件坏事。”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落来:“记得仇恨,便知道谁伤害你,你便要谁来报偿,如此便不会吃亏受苦,何况你并不只会记仇,人如何待你,你如何待人,这便是你与她最大的不同,你亦从来都不可怕。”

阿姮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你……不要以为你夸我我就会……”

就会允许你喜欢我。

阿姮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浮出淡淡血色,红扑扑的,她的手撑在身后的桌角上,下定决定,扬起下颌,说道:“从今日起,我们两个必须要保持距离。”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显然很认真。

再这样下去,他万一……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特别特别喜欢她了,戒痕忽然就裂了该怎么办?

程净竹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影子斜斜拂过她鲜红的裙摆,他神情平静:“你想保持多远的距离?”

“就现在这样……”

阿姮望着他那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又忽然绕到桌后,直到后背抵上墙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差不多横跨一间屋子了,阿姮这才点点头:

“还是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