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一顿,正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却见他取下火堆上的烤鱼,递给她。
“你不吃吗?”
阿姮望着他。
他的眼睛剔透又清冷,浓密的眼睫轻动,摇头,说:“我已经不想吃了。”
阿姮接过烤鱼,她嗅了嗅,真的好香好香,简直跟小山烤得一样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看过小山的独家秘方。
可是这么香的烤鱼,他怎么又忽然不想吃了呢?
闻闻味就够了吗?
阿姮啃了一口鱼肉,很烫,但是真的好好吃,她忍不住弯起眼睛,但忽然间,她抬起脸,却见程净竹正在看近前那条溪流。
此时,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像画卷上的浓墨转淡。
溪水里,游鱼冒头,激荡起一圈波浪。
但阿姮看着他,他仍然那么安静,他的眼睛明明看到那么生动的一幕,明明见水面横波,鱼尾点水,但他眼中却浑如无物。
仿佛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他分毫兴趣。
“你亲自烤的鱼,真的一口都不吃吗?”
阿姮忽然说道。
程净竹转过脸来,正要说些什么,阿姮却飞快地撕下来一点鱼肉,递到他唇边,他没有动,抬眸看向她。
阿姮笑盈盈的:“小神仙,尝尝看吧。”
轻风拂来,她耳边的浅发有点打卷,程净竹似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鱼肉入了口,他从未食用过荤腥,入口的并非鲜美滋味,相反,他觉得很腥。
那种腥味令人难以忍受,他的眉头紧皱起来,只觉十分的恶心。
但他强忍恶心,吞了下去。
药王殿中有些弟子常年茹素,闻到荤腥便会觉得恶心难受,他虽荤素皆忌,但此时自己这副反应,应该是与那些弟子差不太多的。
溪流里,又有鱼尾扫水而过,泛起涟漪。
天边有金芒浮动,朝阳已有破云而出的趋势,阿姮看到溪流里粼光点点,清澈的水流中,鱼影灵动。
程净竹强压不适,却见阿姮忽然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抬眸望去的刹那,她将鞋子踢掉在溪边,身姿轻盈地跃入水中,俯身探水,一举从中抓出来一条鱼。
那鱼在她手中惊慌地摆动。
水珠迸溅,她稍稍侧过脸躲开,日光在天边透出一片连绵的金色,那种颜色落在溪中,在她身上,拂过她的鬓发,她那双眼娇波流慧,盈盈生光。
“这条路上吃!”
阿姮兴冲冲地说道。
哪知她话音才落,鱼却从她掌中滑走,“啪”的一声砸入水中,溅起来的水花扑了她满脸,她拧起眉头,低头在水里执拗地找那条逃走的鱼。
日出的光辉朗照万物,照见一片斑驳雪意下的勃勃生机,程净竹望着溪流中衫裙湿透的阿姮,游鱼不断从她纤细苍白的脚踝边过,但她仍然在认真地辨认着方才逃走的到底是哪一条。
“为什么一定要方才那条?”
他忽然开口。
“那条最肥最漂亮啊。”
阿姮没有抬头,仍在寻找:“你没看到吗?它的鱼鳞每一片边缘都有点红色,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那若是你身上所有人类的感官都消失不见,你怎么办?”
程净竹问道。
阿姮闻言一顿,随后缓缓抬头,她的脸颊很湿润,鬓发还在滴答着晶莹的水珠,她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他的胸口。
怎么办?
她仍然最喜欢他的心脏,如果她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那些失去的感官,便会很轻易地回到她身上。
但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她唇边含笑:“我能怎么办?那本就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既然终究要消失,我便接受它的消失。”
程净竹一顿,神情微动,显然有些意外。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我身上有你的火焰咒术呢?”阿姮以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眼波流转,十分慧黠,却忽然又话锋一转,“若没有这咒术在身,积玉那个傻子的心脏,说不定早在我的壳子里了。”
程净竹面无表情,侧过脸,不再理她。
阿姮见他这样,“哼”了声:“喂,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小气做什么?你们药王殿的人,我一个都不动,行了吧?”
说着,阿姮转过脸,望向天边日出:“我有时候会想,你们人类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日出,是不是便不会觉得它美了?但好像也不是,总有人不论看多少次也还是一样觉得它美,我从前这双眼不辨颜色,我在黑水河里很多年,每逢冬季,河上结冰,冰上有雪,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如今看到颜色,发觉雪还是雪,冰还是冰,我却觉得,它们其实是很漂亮的,山间的雪,檐上的雪,飞浮的雪,各有各的好看,所以,我这双眼睛原本看到的世界,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
阿姮转过头,重新看向岸边的少年,一片晨光之中,她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坦荡过:“我承认,我很喜欢光彩万千的世界,但我终究不是人类,没有你们人类的感官,可你呢?你明明什么都拥有,你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却为什么不肯珍惜呢?你这样,我是会嫉妒你的。”
程净竹的目光再度落到她的脸上。
“小神仙,”
阿姮轻抬起脸,闭起眼,日光照在她的脸颊,水珠不断顺着她的衣袖滴落,此刻风很轻,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日光的暖,“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浪费你的感官,却不许我取你的心脏,也不许我取积玉的心脏……可我不掠夺,便无法拥有,积玉说他曾经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断言他一定能将其找回来,然后他就真的找了回来……”
阿姮忽然睁开眼,看向溪边的黑衣少年,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水声随她的步履而泠泠激荡:“他说你很灵验的,如果我现在诚心诚意地求你,我身上人类的感官会不会永远属于我?”
程净竹一怔,似乎是没料到积玉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他凝视着靠近他的阿姮,她的脸颊仍然湿润,朝阳之间,那么苍白,艳丽。
“我不能无中生有。”
半晌,他道。
阿姮盯着他,忽然笑了:“无中生有,你的意思是说,我本来便没有的东西,你不能令我得到,小神仙,你又在耍我玩吗?积玉的话我才不信呢,我还没听过这世上真有什么言出法随的本事,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我不过就是想听你说两句好听的,你便连这也不愿敷衍我吗?”
天边金芒耀眼,她脚下粼波清澈。
程净竹一把将她拉到岸边来,随后抬手,那被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绣鞋转瞬整齐地摆到她的脚边。
程净竹松开她,说:“我不会敷衍。”
阿姮闻言,气呼呼地抬脚把鞋子踢开,正要发作,却听他说道:“我不能无中生有,也无法让别人的感官永远属于你。”
阿姮仰起脸,与他相视。
“但你一定会再拥有完整的五感。”
清凌凌的日光中,他的眼睫微垂,那双眸子那么的漂亮,令阿姮无法错开分毫视线,她听到他说:“那是永远属于你的东西。”
水珠还在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阿姮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天光渐盛,而她眼中万般色彩闪烁一瞬,骤然开始无声褪去,他襟前的宝珠颜色褪去,他长发银色的光泽也褪去,天与地,还有他,都融成了水墨的颜色。
但阿姮却好平静,也许是因为万木春许诺过的那颗心脏,可她其实并不那么相信万木春,但她此刻看到他眼里的认真,阿姮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了,相信他的每一个字。
她缓缓露出笑容:“希望你的话,真有那么灵验。”
阿姮穿上鞋子,两人用积雪灭了火,回到篱笆院里,程净竹回到屋中,积玉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却似乎早已睡着了。
此时,也不知是被程净竹推门的声音惊动,还是什么,他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嗅了嗅,嘴巴嘟囔了声:“好饿……”
他被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惊醒,一下睁开眼,却见程净竹脱下那件黑色的衣袍,正拿出来一件靛蓝色的外袍要换。
“小师叔。”
积玉还不是很清醒,他喊了声,便往窗外望,院子里的火堆还是昨晚的,早灭了,他皱起眉,“奇怪,我怎么闻到点烤鱼味……”
程净竹没理他,换好衣袍,穿戴整齐,便往外面去。
积玉知道这是要走了,他赶紧起身背上金剑,收拾好包袱追出去。
今日似乎也是一个晴天。
风不重,雪不落。
一行人御风半日,终于抵达岐山,几人还未下去,只拨开云气,便见岐山连绵巍峨,直插天际,强烈的金光笼罩着整个岐山,又有云雾茫茫,令人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岐山全貌。
“那应该便是惠山元君的结界了。”
积玉说道。
霖娘从云端往下望,只见山脚下一片密影如织:“底下似乎有好多人。”
几人飞快从云上掠下去,落到山脚下,阿姮凝出身形,听见嘈杂的人声,她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群人挤在一起,看他们的打扮,有些僧,有些道,还有些凭穿着看不出来什么身份的人,但他们身上有清气,大约也是玄门修士。
阿姮想起之前在林中听到那两道所说的话,此时便明白过来,果然正如那两道所说,不少玄门中人都往这儿来了。
却不知,他们是来求假功名,还是真济世。
“惠山元君的结界,别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上界的神仙们,只怕也没几个破得了吧?”那人堆里,有人说道。
“我们又不是来破结界的。”
一年约五十来岁的道士站在结界前,他的肉眼根本无法直视那结界之间的金光,他胡须飘飘,声音沉稳:“惠山元君在山中降妖,我等便在此,是为其护法的,若有个什么妖魔邪祟前来打结界的主意,便是我等的责任了。”
“无晦子道长说得是啊。”
另一个中年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梳得很是随便:“诸位,咱们安心守在这里便是了。”
“阿姮……”
霖娘远远望着那人群中才说过话的两名道士,她摸着下巴,“我怎么觉得那两个人有点眼熟啊。”
阿姮也觉得眼熟。
“小师叔,若不想办法进结界中去,我们又要如何问惠山元君关于军中妖祸的事?”积玉仰望着那片刺目的金光,不由说道。
“我等在此守了多日,也不见什么妖魔邪祟,他们定然是惧怕惠山元君的威名,不敢来犯!”
“这却说不一定,如今那帮妖孽得了天衣人相助,自认无法无天,何况,那占据岐山为祸四方的蛇妖在妖类之中素有名望,保不齐便有什么妖物前来!”
那堆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小山望着自己手心里的触角,触角微微发亮,他激动地说:“小勤在这里,小勤就在这里!”
也许是小山的声音惊动了那群人,他们并不整齐地转过头来,一时间,无数视线落在阿姮他们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有个道士喊道。
而那人群之中,霖娘与阿姮都觉得眼熟的两个中年道士此时注意到了她们,也立即觉得她们两个很是眼熟。
“是你们!”
那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率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那一身靛蓝色衣袍的少年,看清他眉心的戒痕,便更加笃定了,他说:“小友,想不到,你还与这二位姑娘同行啊。”
阿姮此时想起来了,那中年道士,可不就是在万艳山上要诛杀鬼女营救他的师弟们的那个么,而他身边那个……无晦子,她也想起来,似乎当时便听过这个名字,他似乎便是被峣雨救过,教峣雨阵法道术的那个。
“万艳山一别,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程净竹朝他颔首。
“哈哈哈哈哈哈贫道法号三真!”那中年道士神观爽迈。
“原来是三真道长。”
程净竹说道。
说着,他们一行人走了过去,那三真道长立即拨开人群迎上来,他的目光在阿姮与霖娘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程净竹,笑道:“想不到会在这里再遇见诸位,不知……小友你们因何来此啊?可是与我等一样,来为惠山元君护法的?”
阿姮明明感觉到这三真道士对她的忌惮,但奇怪的是,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并未透露她与霖娘的身份。
“当然不是了。”
阿姮先开了口,她面带微笑,抬眸见人群中那无晦子虽看着她,却也没有任何举动,她觉得有意思极了,却说道:“你们是守结界的,我们……却是来破结界的。”
此话一出,众人色变。
“小友,果真如此吗?”
那三真道长忙问程净竹。
程净竹瞥了阿姮一眼,对三真说道:“岐山妖祸人尽皆知,惠山元君费心设下结界,是为人间安宁,我等来此并非是要破结界,但我们身有要事,必须要见惠山元君。”
“你要如何见元君?元君正在降妖,哪里分得出精力?”
人群中,有人质问。
“划道口子进去不就行了?”
阿姮双手抱臂。
“划道口子?”
有个年轻道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他望着阿姮:“姑娘,你当惠山元君的结界是什么纱帐么?这结界坚不可摧,岂是你说划上一道,便能划上一道的?”
“是吗?”
阿姮仰头打量那结界,金光耀耀,气流涌动,她转了转手腕,抬起下颌:“让让。”
那帮僧道不明所以,自然没人挪动,唯有那无晦子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数步。
阿姮才不管他们让不让的,抬手之际,发间的木簪融化成金芒,又转瞬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截焦枝,她掌心往前一推,万木春骤然飞去,擦着冷风,枝尖刺破结界,那一层结界顿时气流飞涌,僧道们没有防备,被摧枯拉朽地掀翻一地。
“那是什么东西?竟然真的刺穿了惠山元君的结界!”有人惊愕地喊道。
阿姮正欲让万木春将那结界划出一道口子来,却见那结界金光闪烁,忽然之间,飞沙走石,草木摧折,一道肃冷的女声伴随强大的威压降临,几乎要震破众人耳膜:
“何人胆敢强闯岐山?”
第63章 第63章 你在我的梦里,变成一棵小草……
神降的威压是巨大的, 众人无不丹田沉坠,胸肺生疼,阿姮掌心一握,刺穿结界的万木春顿时化作缕缕金芒, 瞬间回到她的发间, 她于乱卷的狂风之中仰头一望, 笼罩岐山的金光结界在一片茫茫云雾之中凝出一缕影,那影子若流云霞光所铸,一副高洁凌厉的眼眉低垂, 俯瞰芸芸。
那便是惠山元君的法相。
“惠山元君……是个女人?”
阿姮见她高髻鬟凤, 绀帔黄衣, 戴宝珠项圈, 腰间环佩,淡绿披帛与朱红绶带齐齐飞扬, 那副容貌一情一态, 英姿无限。
霖娘亦没有想到,传闻中的七杀星战神, 竟然是一个女神仙, 她于风沙中仰望那元君霞光灿灿的法相, 一时目瞪口呆。
“既称元君, 自然是女人。”
积玉率先回过神来, 说道。
“惠山元君显灵了!”
那帮僧道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一时间跪成了一片:“拜见元君!”
“元君在上,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程净竹诚拜元君。”
程净竹俯首。
那法相高高在上, 与结界相互交融,她的目光倏尔落在底下那身穿靛蓝衣袍的少年身上,一霎神情震动, 张口:“你……”
“我等并非存心毁坏结界,还望元君慈悲宽恕,”程净竹抬首,“如今东炎国军中混入妖物,其他各国军中亦有异动,弟子受师兄所托,前来岐山问候元君,敢问元君,您投射人间军中的神力可有异常?”
那法相低眉,地上僧道们只见一阵白茫茫的烟雾浮过,方才站立在不远处的那两男两女还有一个孩子竟然全都凭空消失了。
无晦子敏锐地抬头,见那烟雾如缕,很快融入了金光结界之中。
程净竹先觉身轻,不过抬眸一瞬,他发觉四周漆黑无边,唯有不远处那元君法相光明,清气非常。
这应该便是惠山元君法力缔结而成的虚无幻境。
“我的神力并无异常。”
那法相开口,顿时褪去霞光,她一身衣饰也因此而更加色彩鲜明,她先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而后阔步而来,裙袂飞扬:“您的神魂在这样一副身躯里,一定很难受吧?”
程净竹并不说话。
惠山元君走近,站定,垂首,低眉:“小神拜见殿下。”
“我早已不在上界,元君不必如此。”
程净竹道。
惠山元君立即说道:“白泽殿下,这几百年间,天帝一直在寻找您的下落……”
“元君。”
程净竹打断她。
惠山元君一顿,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这少年:“您对天帝有怨,所以才不愿与上界通信吗?可当时若有别的办法,天帝一定不会做那样的决定,小神身为七杀星,本应身先士卒,而不该让殿下您小小年纪去承担那天大的责任,殿下,是小神无能。”
此时,另一边。
浓烈的冷雾徐徐弥散,阿姮看清眼前的一切,发觉自己竟已经身处一片山林之中,此山林之密,枝叶几乎参天,而那天幕被耀耀金光所笼罩,山中竟无片雪,草木葳蕤而青黑,积玉懵然的声音响起:“小师叔呢?”
阿姮立即回头,只见积玉、霖娘甚至小山都在,却并无程净竹的身影,霖娘四下一望,茫然至极:“这便是岐山吗?难道方才程公子没有一起进来?”
“不可能。”
阿姮十分笃定,方才那一阵雾气拂来,他明明还在。
岐山山高林密,几人四处探看,发现此地毫无人迹,草木肆意疯长,毫无章法,连一条像样的小径都没有,越是往前走,便越不好走,积玉只得拔出金剑来,时不时地斩开拦路的草木荆棘。
明明有结界在上,雨雪不入,脚下的土却松软到一脚踏上去,半只鞋子都要陷在里面,阿姮没走几步路,一双鞋子便脏得不能看了,她的眼睛此时还能看到颜色,也因此,她更觉察出此山的诡异,明明金光结界光明耀眼,但那样明亮的光投落于林,却光影散碎,淡薄至极,更衬四周草木碧绿发黑,人行其中,视线昏昏。
“不是说岐山妖祸严重吗?怎么好像什么动静也没有?”
霖娘一边走,一边看,心中越发觉得奇怪极了。
积玉手持金剑,一直凝神观察四方:“正因为什么动静都没有才奇怪,自我们来到这山上,你们可听见一声鸟叫,一处虫鸣?”
霖娘方才还没注意过这些,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便凝神听了听,果然,什么都声音都没有,这山巍峨至极,草木茂盛至极,也静谧至极。
死气沉沉。
阿姮转过脸,见小山跟在身侧,手中捧着那一截小小的触角,山中光影淡薄,所以那触角微弱的莹光便有点显眼,她看到小山从怀里摸出来弹弓,嘴唇抿得紧紧的,便悠悠道:“害怕啊?”
小山一下挺起胸膛:“谁怕了?我小山大侠什么世面没见过?”
“那你抖什么?”
“……就,就是总觉得后背有点冷。”
小山说不太清楚,这山里风很轻,但那么轻的风擦过他脖颈,他颈子上的汗毛都忍不住竖起来。
阿姮朝他伸手:“拿来。”
小山还没明白她要他给什么东西,阿姮的手却先探了过来,一把拿走他的弹弓,而后在手里抛了抛,指尖略微一勾,红云烈焰乍现,金芒如细丝般在其中闪烁,很快,那焰光蜿蜒缠绕到那弹弓之上。
“霖娘。”
阿姮抬头。
霖娘正和积玉在前面开路,听见阿姮的声音,一下回过头,只见阿姮朝她勾了勾手,说:“变点冰弹来。”
“哦,”霖娘哪里知道阿姮又在玩什么,她也没功夫问,跟打发小孩似的翻手凝水作冰,掌心一推,数粒冰弹飞向阿姮,“拿去玩儿吧,不够再问我要啊。”
霖娘化出个冰剑又往前闷头开路。
阿姮手指一绕,冰弹顿时全都朝小山落去,小山连忙拉起来衣摆接住,抬起头,见阿姮将弹弓还来,又听她道:“试试你的弹弓。”
小山愣愣接过弹弓,小心将触角放回怀里,再将冰弹都装到随身的布袋里,他捏起来一颗,冰弹的冷刺得他指尖有点疼,他“嘶”了一声,飞快将冰弹放到弹弓之间,他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四周,却没找到任何鸟影,他只好瞄准一片树叶,手指力道一懈,弹弓散发出缕缕红焰,而冰弹飞快地弹射出去,击中那片树叶的刹那,整棵树都被撼倒。
小山瞪大双眼,再看自己的弹弓,明明还是那么普通的模样,不过是他随手找的根树杈而已,此时却变得非常猛厉,他眼睛晶亮:“姐姐你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弹弓变得这么厉害?”
小山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阿姮双手抱臂,轻抬下颌:“你那小树杈子一点都不结实,我给你改造之后,它属性为火,冰弹又属水,水火相冲会产生百倍相斥的力,借此力弹射出去的冰弹自然威力无边。”
“哇!阿姮姐姐好厉害!”
小山蹦起来:“有火弹弓和冰弹,我就不怕坏妖怪了!”
小山拿着弹弓,捏起来一颗冰弹跃跃欲试,前面霖娘和积玉却忽然转过身来,此时,小山方才发现他们两个脸上,肩头都沾了脏脏的泥。
小山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大树,这里的泥土又松又稀,显然那粗壮的大树道下来,溅起来的脏泥不少都飞到他们两个身上去了,小山一下讪讪的:“对不起……”
霖娘神情幽怨:“你们两个不要再玩了,有惠山元君在这儿,再有什么坏妖怪只怕都死绝了,不然我们走了这么一段路,怎么什么都没遇到呢?”
“既然都死绝了,那为什么惠山元君还在岐山,不回上界?”
阿姮说道。
“这山上不太对,”积玉举着金剑开了这么久的路,胳膊都酸了,他始终保持着警惕,“泥土如此稀松软烂,可草木却异常茂盛,整个岐山若都是这样的水土,却从来不曾有过滑坡之类的险情,那这座山一定有鬼,我听说,岐山曾被一个大妖霸占了百年,此地应该是修行福地,既然是福地,那么这里的水土便不该如此。”
“大妖?什么大妖?”
霖娘问道。
却是此时,连天的草木“梭梭”而动,积玉敏锐地回头,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他凛声喊道:“大家小心!”
阿姮亦回望背后,他们几人踏出来的这条蜿蜒小径两边草木晃动,浓暗的阴影之中,一切都那么的不清晰,她暗红的双眸却从那草木摇动的轨迹中发觉这阵阴风袭来的方向,她瞬间低头,只见脚边一尾碧绿的蛇悄然缠绕在她的脚踝,那双冰冷的蛇目注视着她,蛇信子一吐,尖牙泛着锋利的冷光,顿时青色的烟雾涌动。
“阿姮!”
霖娘瞪大双眼,立即奔向她,却骤然觉得头脑眩晕,一个趔趄摔倒在阿姮脚边。
“这烟气不对劲!”
积玉眼前一花,他立即反应过来,并起双指迅速将一张药箓打入自己眉心,随后他又赶紧连飞出两张药箓分别打入小山与霖娘体内,再看阿姮,那碧蛇森白的尖牙正对准她的脚踝,“嘶嘶”的声音轻响,那双蛇目却忽然凝视住倒在近前的霖娘的脸,“嘶嘶”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
“霖娘。”
碧蛇张口,竟口吐人言:“赵霖娘……”
积玉手中已凝出药箓,闻言却忽然一顿,却是此时,阿姮捏着它的尾巴尖儿将它硬生生拽起来,红云烈焰积了满掌,她铁了心要烤焦这条小碧蛇,那碧蛇却倾刻间化为淡青的烟雾扑向阿姮。
阿姮嗅到一种阴冷幽香的味道。
紧接着,她双目昏花,只听见一道轻快尖细的声音:“小姑娘下手如此没轻重,也该你吃些闷亏……”
阿姮只来得及辨出那是碧蛇的声音,随后,她意识消沉,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阿姮!”
霖娘混沌的神思被积玉一记药箓打得清醒许多,见阿姮忽然倒了下来,她立即直起身将她抱住。
“阿姮姐姐!”
小山大叫着跑过去。
积玉连忙过去将药箓打入阿姮体内,但阿姮却并没有什么反应,积玉心中怪异,又接连用了十几张药箓,却全部都好像石沉大海,霖娘见阿姮闭着眼,仍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着急了:“积玉,你到底行不行啊?阿姮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积玉也急得满头大汗:“我怎么知道?按道理来说,我的药箓对你有用,对她也应该有用才对,若不是我药箓的缘故,那么……”
积玉想起那碧蛇化为的青烟比他们之前见的那一阵雾气要浓很多,而且是直扑阿姮面门去的,他拧起眉头来:“也许正是那碧蛇化成的烟雾的缘故,也不知道是毒还是咒,我实在看不出来。”
“啊?”
小山大大的眼睛里盛满忧虑:“那,那阿姮姐姐怎么办?她不会有事吧?”
“积玉你想想办法啊!”
霖娘触摸阿姮的脸,阿姮根本没有人的温度,她也没有办法凭此判断阿姮到底境况如何:“你们药王殿本事不是很多吗?怎么是毒是咒你也看不出!”
“我看不出能怎么办!”
积玉正急得抓耳挠腮,听她吵吵嚷嚷,忍不住和她呛声:“那蛇方才喊你名字,难道你认识它?你要不喊喊它,让它回来帮你的忙啊!”
“我到哪里去认识一条蛇!我也不明白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霖娘火冒三丈。
“哥哥姐姐别吵了!”
小山蹲在阿姮身边,手指在阿姮鼻尖探了探,随后他的眼睛亮起来:“没死!阿姮姐姐没死!”
霖娘转头见状,立即将手指探到阿姮鼻间。
那是很微弱的呼吸。
而且并不温热。
她再看阿姮的脸,她仍旧闭着眼睛,此时头顶正有淡薄的金光洒下来,阿姮浓密的眼睫下,是一片淡淡的影,脸颊淡淡的粉,那是霖娘今晨为她精心涂抹的一层胭脂,那胭脂衬得她俨然有一副人类的气色,艳丽无边。
她眉头舒展,唇边带笑,似好梦正酣。
霖娘神情担忧地望着她。
阿姮是妖邪,是本相虚无的妖邪,她……怎么可能安睡,怎么可能做梦呢?
霖娘忽然见她额头鬓发边有三两处泥点,便立即用衣袖为她擦,可擦了一两遍,那泥痕竟然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阿姮嗅到那阴冷的幽香的刹那,便倾刻发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漆黑无边的地方,她听到了水声,那泠泠滴答的声音,仿佛是从石壁上蜿蜒而下,一点一滴。
迎面,有风来。
阿姮从那阵风中,嗅到好闻的草木清香。
冥冥之中,阿姮胸中涌起无比熟悉的感觉,眼前的漆黑,耳边的水声,风中的清香,都是那么的熟悉。
她没有心脏,却觉得胸腔紧缩起来。
风徐徐地吹,她觉得自己身姿无比轻盈,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只有淡色的模糊的轮廓,几乎透明。
“月亮上很冷,和这里一样冷,你不要去。”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阿姮陡然循声望去,漆黑之中,有一片淡淡的光影,那光影之中,有一副同她一样模糊的轮廓。
阿姮下意识地朝他飘过去。
无尽的漆黑似乎要将她阻隔在那片光影之外,阿姮却不肯罢休,她奋力地往前,裙袂飞扬地像透明的翅膀。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靠过去。
一直一直往前。
终于,她融入那片光影之中,那是一个十三四岁少年的轮廓,他的身躯像她一样飘浮着,半透明,透着淡淡的金色。
阿姮靠近,他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忽然愣住了。
水声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四周阴冷潮湿,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草木香依旧,阿姮望着他的脸,脱口:“小草哥哥……”
她却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喊。
少年衣白如雪,那双清润剔透的眼眸朝她看来:
“阿姮,去人间吧。”
少年稚气的声音回荡在阿姮耳边,这声音渐渐与人重合,化成一声又一声的“阿姮”,那声音逐渐褪去稚气,变得清若玉磬,变得尽在咫尺。
阿姮倏尔睁开双眼。
结界闪耀的金光穿林过叶,刺痛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花了一瞬,不由眨动一下眼睛,却忽然望见那样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
“阿姮你终于醒了!”
霖娘大松了一口气。
“阿姮姐姐,太好了你没事了!”
小山激动极了。
阿姮却怔怔凝望着面前的少年,她的眼睛又看不到颜色了,他靛蓝色的衣袍在她眼中成了浓郁的黑色,他的面容更显冷感,积玉在旁说了些什么,他转过脸去,说:“并不是你不用功,此法非毒非咒,而是令人嗜睡的阵法,她吸入的烟气比你们多数倍,若无正确的解法,便会一直陷在睡梦之中。”
霖娘连忙问道:“可阿姮根本不会睡觉,又怎么能被困在所谓睡梦之中呢?”
“烟气所结的阵法可以造梦,即便她根本不会睡觉,受困阵中,亦与睡梦无异。”
程净竹说着,忽然觉得衣袖被拉拽了两下,他侧过脸,垂眸之际正对上阿姮直勾勾的目光,他一顿,抬手在她额头探了探。
“小神仙,我做梦了。”
阿姮望着他说。
“那不是做梦,是阵法。”
程净竹收回手。
“是吗?”
阿姮望着他的脸,穿透林叶的碎光落在他身上,他在一片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她想起梦中那张脸:“可我真的梦见一个人,他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他看起来哪里都像你,只是年纪看起来比你小……”
阿姮说着,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他这里没有戒痕。”
她笑盈盈的,满脸新奇地回味着那个奇怪的梦境,说:“小神仙,我敢肯定,那就是你,你在我的梦里,变成一棵小草精了。”
第64章 第64章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尖。……
天上金光似乎越来越盛, 一时山林之间几乎无晦,阿姮没太看清他的眼睛,更难辨他的神采,他像是愣住了, 没有动, 此时, 积玉一脸莫名地张口道:“什么小草精?你好不容易做了场梦,就不能梦点好的?我小师叔如何能是一棵小草精呢?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有多危险,我眼看就拿你没办法了, 幸好小师叔及时出现, 给你用了我们药王殿最金贵的清神香, 要不然, 你只怕就要睡死过去了!”
说到这儿,积玉这才想起来问:“对了, 小师叔, 你方才去哪儿了?我们不是一起进来的吗?我们找了很久,一直不见你人影。”
“我去见了惠山元君。”
程净竹看了阿姮一眼, 站起身。
“什么?您见到惠山元君了?”
“只见到了她的法相, 并非真身。”
程净竹说道。
霖娘将阿姮扶着站起身来, 又帮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天边的金光刺得霖娘有些难受, 她抬手挡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这金光越发耀眼了?真让人不舒服……”
不只是霖娘不舒服,阿姮也觉得不舒服。
这种感觉, 跟诛妖伏鬼大阵给她的感觉十分相似。
“这到底是结界,还是诛妖伏鬼大阵?”
阿姮抬眸,天边已被金光融成一线, 忽然一只手挡在她眼前,那只手冷白的腕骨上,一串霞珠粉辉流转,绮丽无边。
阿姮眸光一动,看向他的脸。
“你们两个都不要直视它。”
程净竹收回手,目光在阿姮与霖娘之间来回一眼,“上界的诛妖伏鬼大阵威力无边,远非人间玄门可比,何况造此阵的,是七杀星惠山元君,她是杀伐之神,自有无上杀伐之力,方才元君明示,岐山曾为一大妖所占,此妖修行不正,而至岐山方圆百里灾祸频发,人烟尽绝,元君在此降妖数日,奈何此妖物身负三千年道行,使岐山万事万物与其息息相关,以至于元君束手束脚,至今未能将其收服,所以元君以此诛妖伏鬼之阵,借最盛阳火,降下神威荡涤岐山,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正午之前离开这里,否则,你们二人必受此阵株连。”
杀伐之神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霖娘吓得不轻,正要说走,却忽然看向小山,小山正捧着那一截小小的触角,小山却低着头,像是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他嘴里嘟嘟囔囔的,霖娘凑过去,隐约听见他在小声喃喃:“不行,我要找小勤。”
“我不,我说了我要找小勤。”
“吵死了……”
“小山?”霖娘觉得奇怪,忙喊了声。
小山好像十分的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起脸,傻傻的:“啊?”
阿姮盯着他那副傻样,若有所思。
“程公子,我们还没有找到小勤,这就走了吗?”
霖娘抿了一下唇,有点犹豫。
小山一下紧紧盯住程净竹。
程净竹看了他一眼,对霖娘道:“正午阳火最盛,加之元君阵法在上,我与积玉虽是人身,亦要受阵法威压所慑,我虽不太确定阿姮会如何,但我敢肯定,你若滞留在此,一定魂飞魄散,大道难成。”
霖娘吓得脸上更白了,显得胭脂的颜色那样突兀。
“霖娘姐姐,你们快走吧!我自己留下来找小勤!”小山握紧触角,对她说道。
“小崽子,你胆子也别太大了。”
阿姮垂眸睨他:“虽说你不是修行中人,清浊之气的博弈对你毫无影响,但这山上残存的妖怪应该饿了很久吧,也不知道你这么小一只人类崽子,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小山浑身一抖,但惶恐的神情并未在他那张稚嫩的面容上留存太久,他的神情很快变得坚定,他摊开一只手掌,露出冒着红色光彩的弹弓,他望着阿姮说:“我有你给我改造的弹弓,还有霖娘姐姐给的冰弹,我……我不怕,什么都不怕,姐姐,你快走吧,一定不要让天上的金光劈到你。”
“不行,我们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呢?虽说这阵法对你没有什么伤害,但这山上不知还有多少妖怪,我们一走,你小小一个孩子,要怎么办?”
积玉眉头皱得死紧,说着便几步走过去,将他夹在腋下:“少说废话,快跟我们一块儿走!”
“积玉哥哥放我下来!”
小山使劲地蹬腿。
积玉被他踢到大腿,“嘶”了声,却没将他放下:“臭小子你安分点!”
“我不走!我不走!”
小山喊道。
霖娘十分头痛,急忙安抚:“小山,小山,你听话……”
小山哪里肯听,还要大喊大叫,却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微微一眯,他发现自己手脚动不了,低头一看,红色的雾气萦绕他身上,阿姮的声音幽幽响起:“臭崽子,你再吵,我就把你烤熟……下个山而已,你别一副要你命似的样子,下了山,又不是不能再上来。”
小山一愣:“你们……还会陪我上来吗?”
程净竹看了他一眼,说道:“此时下山,是为暂避惠山元君的阵法,待躲过正午,再寻他法上来便是。”
“可是,惠山元君还能让我们上来吗?”
霖娘说道。
阿姮哼笑了一声:“她不让,我们便进不来了?”
“对哦……你有万木春。”
霖娘想起来阿姮之前便用万木春将这岐山结界划出了一道口子。
小山终于老实了,不再闹,积玉把他放下来,他就安安分分地跟在阿姮身边,此时霖娘方才注意到阿姮的额头:“阿姮,你……这里的泥痕怎么没有了?”
“什么泥痕?哪有?”
阿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原来是有的啊,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霖娘百思不得其解。
阿姮皱了一下眉头,没怎么当回事,抬头见程净竹召出法绳,积玉则将背后金剑唤出,那剑身变得巨大,悬在半空,他跃了上去,朝霖娘招手。
霖娘立即抱起小山跃上金剑。
银色的法绳若游龙环绕程净竹,他掠身飞去,积玉操控金剑御风紧随其后,阿姮的身形倾刻化为红雾,如缕相随。
金剑擦过林梢,奋飞而上,霖娘惧怕头顶金光,顿时紧闭双目,耳边隐约听见身擦林叶的沙沙之声,正是此时,浓密的林荫之中莹白细丝悄无声息地缠绕树干往上,林中白烟四起,霖娘没睁眼,只听小山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
程净竹敏锐地回头,风中的红雾也凝滞,霖娘骤然睁眼,转头只见小山身上缠了一层绵绵细丝,那细丝也从小山身上飞快缠绕到她身上来,积玉见状,脸色一变,立即伸手要抓霖娘的衣领,却已来不及,霖娘与小山被那细丝强行拽离金剑。
程净竹立即扬手,法绳飞出,却被滚滚袭来的浓密烟雾包裹,无辨方向。
程净竹与积玉落到地面,暗红的雾气迅速从他身边擦过,融入那片白烟之中,程净竹立即飞出一张白符,两人行动迅速,追随白符,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之中。
雾中莹白的丝线交错而来,程净竹并起双指,法绳飞舞,银鳞炸开,锋利的棱角齐齐割断丝线,白符趁机穿丝而去,化为流火,纠缠不休。
风雾之中,非人的尖啸响起。
积玉看到那白符化成的流火消散的方向:“小师叔这边!”
红雾率先追逐而去,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紧随其后,风雾浓烈至极,天地都不辨颜色,他们穿行其中,却很快迷失在一片朦胧林影里。
阿姮凝出身形,望向四周,烟海漫漫,一片枯败林木,她神情阴沉,伸手自一截树枝上蹭下来一缕白丝。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到了这儿便无影无踪了?”
积玉手持金剑,满头大汗。
程净竹看向眼前这片林木,风雾渐渐淡了,脚下泥土仍旧软烂,四周林木枯败,看起来像是先前被惠山元君的阵法所波及过,所以生机全无,他的目光缓缓游移,只见不远处涧泉徐徐,水色清朗。
他闭目细听,道:“不对。”
“如何不对?”
积玉抬头看向那沿山势流淌而下的涧泉,再看四周,他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水声的远近不对,”
程净竹睁开眼,目光落到林下地上,地面碎光点点,没入晦暗,“光影不对,这些树木也不太对。”
这样的距离并不算远,但他们听到的水声却不够近,而天上金光耀耀,此片林木虽然密集,但明明没有花叶,林荫却重,光影太淡,这些树木虽然已经枯败,但程净竹总觉得它们各自扎根的方位乱中有序,隐含章法。
积玉细心观察,果然发现端倪,他一下恍悟:“小师叔你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五行之中的木土异形之阵?”
积玉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我早听闻过这阵法可借五行之中土木之性,扭曲空间,缔造异境,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想不到这岐山上的妖物竟然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可我们要如何进去呢?”
积玉急得不行:“霖娘和小山都落到那妖物手里了!”
阿姮站在一棵老树前,烟雾淡淡拂过,她的目光凝在一截枝条之上,此树明明已是枯败之相,但那一截枝条之上,分明有一点微末的颜色,阿姮伸出手指,那点颜色落到她掌心,竟是一点枯黄的芽蕊。
一棵早已枯败的树,还会留有这样的芽蕊吗?
阿姮发髻边的万木春顿时化为金芒,转瞬凝聚在阿姮的指尖,她掌中枯黄的芽蕊顿时变绿,她抬眸扫视四方林木,掌中金电随红雾四散,无数林木枝条颤颤,骤然新绿满枝,落英缤纷,生机无限。
落英点点,俱随一个方向吹去,阿姮三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白雾浓浓,她与程净竹相视一眼,随即三人向雾中去。
三人穿云过雾,不多时,眼前雾气变得越来越淡,但积玉却觉四周阴风阵阵,他施展照明术,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已置身于一洞府之中。
洞中漆黑无光,唯有积玉双指间一簇火苗可勉强照亮四周,他的目光从嶙峋的石壁往上,忽然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阿姮仰起脸,只见洞顶一片晶莹雪白,但那似乎并不是什么雪,而是千丝万缕的白丝,诡异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白丝隐约透露出一具又一具人的身躯的轮廓,那白丝紧紧勾勒,而使得他们面容上扭曲的神情显露无疑。
那雪白莹丝之间有点点莹光浮动,阿姮看到那星星点点的莹光覆盖在白丝之上,化成一只又一只漆黑幼小的蜘蛛,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上面,像在咬开一层一层的白丝,直到最里面的红色露出来,那颜色很快洇湿了外层的白丝,一滴,一滴地下坠,落到阿姮的脚边。
是血的味道。
清浊混杂的血气令阿姮口干舌燥,而那蛹竟然在颤抖,很快,蜘蛛们咬开更多的丝线,里面一只手忽然垂落下来,阿姮下意识看去,那只手皮肉残缺,血红一片,指节还在颤动。
那些蜘蛛们,竟然在吃他的血肉。
“真恶心啊。”
阿姮面不改色。
“快救人啊!”
积玉脸色都白了,强忍呕吐的欲望,连忙挥出金剑,剑锋所过之处,白丝层层松散,露出里面一具具衣饰完好的尸体,他们无不头颅完好,身躯却都被蛀空血肉,只剩一副白骨,唯有近前那人是个活口,他只有一只手臂被吃空了血肉。
黑色的小蜘蛛们受惊,瞬间化为轻烟消散,那活口从上面掉下来,同时,他怀里的物件也掉了出来,积玉一眼看去,竟然是一枚紫薇金蕊玉令,他一惊:“清风观的人?”
此时,漆黑的洞穴深处,万千莹白的细丝飞来,阿姮与程净竹同时动了,红云烈焰与银尾法绳齐齐飞出截断乱丝。
“连这里都被你们闯进来了,”
洞穴深处,那女声又娇又软,却十分的阴冷,她轻声笑,“哎呀,我是不是不该招惹你们啊……”
“那个水鬼,还有那个小崽子呢?”
阿姮掌中红云烈焰跳跃,映照她苍白而冶艳的脸。
“我这些徒子徒孙们太多,按理来说,我本应该留着他们两个给我这些子子孙孙们慢慢享用的,”洞穴深处,那女声好似无辜,“可惜你们追我太紧,我怕到手的食物飞了,所以就只能一边跑一边吃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吃过水鬼,吃起来没味儿不说,还占肚子,不过,那小崽子的肉是真嫩啊……可惜,吃不了几口就没了,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姑娘,别找他们了,他们啊……都已在我的五脏庙中了。”
她话音才落,那些化为轻烟的小蜘蛛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三人身侧,阿姮与程净竹离得最近,小蜘蛛吐出莹白的丝倾刻将他们两个绑到了一起,而积玉则被跟那清风观的活口绑到了一块儿。
积玉骤然嗅到那道人身上皮肉腐烂的味道,他根本忍不住,一下吐了,那道人似乎醒了,睁开眼睛便见积玉埋头大吐特吐,却说不出一句话。
积玉发现他醒了,一边止不住地吐,一边说:“对不住……呕……”
阿姮的烈焰与程净竹的法绳俱斩不断这跟束缚他们的丝线,洞穴幽深之处,那女声得意道:“此蛛丝乃是我精心炼化了几百来年的好宝贝,火烧不断,利器斫不断,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乖乖做我的盘中餐吧,你们两个成一道菜,便叫——鸳鸯肉吧?”
这蛛丝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炼化而成,阿姮被它缚住,竟无法化身为红雾,她转过脸,果然见程净竹的银尾法绳银鳞片片炸开,却根本无法弄断这根蛛丝。
“小神仙。”
阿姮眼波阴冷,仰起脸看向他:“我要剖开这只臭蜘蛛的五脏庙好好看看,霖娘和那个小崽子到底在不在里面。”
程净竹眉峰微动。
他几乎立即明白过来,此刻他双手被缚,无法动作,但凝视她那双暗红的眸子片刻,他双指并起,描画出一道金芒,又瞬间浸入他的指节,那金芒顺着他的指骨往上,经过他的手臂,肩背,涌入眉心的一瞬,他俯身低首,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天地有炁,万象无形,迢迢银汉,兴覆在我,收!”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尖。
刹那,她的身形融化成一滩泛着银光的水,失去壳子的束缚,红雾燃烧若焰,虚无形状,蛛丝根本无法将其收束,红雾如缕,金电闪烁,伴随强大气流猛然席卷去洞穴深处。
第65章 第65章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
红雾迅疾涌向幽深之中, 短暂的尖啸刺痛众人耳膜,程净竹双臂仍被蛛丝束缚,他抬眸只见远处漆黑,又有浓浓浮雾, 难辨其中境况。
那声尖啸过后, 又忽然一片死寂。
黑暗之中, 红雾幽幽浮浮,洞中忽而亮起一层冷白的光,方才照见此洞穴之宽阔, 竟是曲折廊亭, 清潭荷影, 一片花草葳蕤, 香风阵阵,阿姮失去了壳子, 凝不成人形, 幽幽风雾中,她见那淡淡烟气中, 一女子鬓发蓬松, 髻若高耸, 偏簪一朵娇艳含露的白牡丹, 一侧垂鬟畔则有一根银钗, 那钗头乃是一只分毫毕现的银蜘蛛,蛛目血红,垂下一缕流苏珠饰中, 有小小银囊,囊中冷光闪闪,飞向四周, 或落于蓊郁花木之间,或在朱漆栏杆之上,星星点点,使此间明朗。
那女子坐在一只巨大的白毛蜘蛛上,那蜘蛛个头与老虎无异,女子亭亭侧坐,肢体丰润,着素白银花纱衫,里面一件银丝缎齐胸裙,更衬其颈项纤秀而雪白,她眉若小山迤逦,眼似秋水横波,丰彩韶秀,神态却妖异非人,她似乎是被阿姮吓了一大跳,眼中尽是诧异不解:“你也是妖……怎么我却看不出你到底是个什么?”
阿姮无躯壳,亦难发人声,不过她自然也不必要与这蛛女多说什么,她只需要剖开蛛女的肚子,一探究竟而已。
红雾悄无声息,迎面掠去,那蛛女挽指,蛛丝飞出,却穿雾而过,蛛女脸色一沉,立即一掌抚在身下白毛巨蛛的脑袋上,那巨蛛双目赤红,张口吐出阵阵白烟,烟气缠绵,稍阻红雾之际,蛛女再挽指出丝,结出网来,刹那裹住红雾,落在地上,成了一颗洁白的蛛丝球。
“任你虚无之身,也难逃我这天罗地网!”
蛛女红唇一勾,得意非常。
然而话音才落,只见那蛛丝球猛然腾空而起,“轰”的一声,红云烈焰如簇迸发,倾刻吞噬层层蛛丝,飞灰落地,轰云烈焰骤然扑向蛛女,蛛女挽丝以对,却奈何那焰光太盛,烧得她蛛丝缕缕成灰,她身下猛兽般巨大的白毛蛛呼吸吐纳,瘴烟频发,纵然口器两侧一对螯肢锋利若钳,却奈何红雾虚无缥缈,招招只得空落,白毛蛛逐渐暴躁,尖啸不断,坐在它身上的蛛女亦神色不耐,指尖连飞蛛丝,却难触红雾分毫,正是此时,那红雾烧成烈烈红焰,穿烟过瘴,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一惊,立即展臂后跃,顿时身下那只白毛巨蛛化为白烟,蛛女落去廊庑之上,白烟在她层叠若云的裙摆缠绵,她鬓边饱满硕大的白牡丹轻轻颤动,那银蛛钗流苏摇晃,银囊中又有点点冷光飞散而出,若蝴蝶般栖息四周。
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那股随红云烈焰而来的灼烫气流令她还有些惊魂未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红云烈焰猛然逼来,蛛女话音戛然而止,她立即往廊内连退数步,捻指一挥,蛛丝攀附廊柱结成厚厚的网,烈焰竟一时穿不透。
那蛛女丰腴婀娜的身姿在蛛网后影影绰绰:“我真不该惹你这怪东西,我精心炼化的黄金缕丝本没多少,两根用在你同伴身上,剩下这么些都用来对付你了,我实在恨你这虚无缥缈的本相,害我招招落不到实处……如今你也尝尝这憋屈滋味!”
阿姮此时方才注意到这蛛网果真金黄不一般,蛛网千丝缠绕,若织布一般,飞快向她裹来,阿姮立即往后一避,那金丝蛛网转而将蛛女包裹其中,蛛女在里面亭亭静立,浓烈的瘴烟却从中弥漫而来,这烟气同样虚无缥缈,使得阿姮在其中行动变缓。
那蛛女正在蛛网中冷笑,却见那团红雾散开,所过之处,阴风四起,这强风吹得瘴烟流速加快,蛛女立即挽指,金丝蛛网顿时铺展,压向那红雾。
红雾在瘴烟中流转,擦金丝蛛网而过,直逼廊上蛛女,蛛女立即翻身飞到廊下花丛之中,却见那红云烈焰飞散开来,朱漆廊庑顿时起了点点火光,那火光很快蔓延至碧窗朱槅,蛛女立即勃然大怒:“你竟敢毁我琼阁!”
红雾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蛛女便见那红雾灵动游弋,好似恍然大悟一般,瞬间化为道道流火,蛛女美目大睁:“你要干什么!”
然而流火无情,岂肯随她心意,火光散落四周,花木,草丛,碎石小径上旁的潇潇竹影,乃至潭边秀亭,珠帘纱幔,全都燃起一片火光。
蛛女挽指飞丝引潭中之水,如降天雨,可水雾濛濛也难压高涨的焰光,此时阴冷的风吹拂蛛女耳边的浅发,她明明难辨那风音,却心中了然这当是此怪异妖邪的冷讽,此妖邪烧不穿她的宝贝黄金缕,而她也休想灭了这妖邪的烈焰!
那团红雾还在四处纵火,原本落于周遭的点点冷光惊慌失措地飞浮起来,聚拢到蛛女身边,先显现出一只只蜘蛛的轮廓,又尽数化成道道人形,她们围在蛛女身边,衫裙各色,乌发云鬓,宝饰晶莹。
“姐姐,姐姐……”
她们七嘴八舌,惶然地喊着,声音层叠,竟似声声鹂鸣,清脆悦耳。
“住手!”蛛女拨开她们,眼见火光重重,几乎要吞没雕梁彩画,她崩溃大叫,“你给老娘住手!”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挽,金黄的蛛丝像被绣花针挑动,随她手指曲张而缕缕缠向红雾,蛛丝像在绢布上刺绣一般,灵巧非常,对那红雾围追堵截,眼见四方出路被蛛丝截断,蛛女立即一握掌心,层层丝线顿时迅速收拢,势要将那红雾包裹其中。
此时,甬道那头一根银尾法绳破空飞来,穿过层层蛛丝,绽开寸寸银鳞,红雾立即顺着银鳞的缝隙逃出牢笼,趁蛛女反应不及,扑向蛛女,熊熊烈焰燃烧起来,那些小蜘蛛精们连通蛛女全部围困其中,灼热的气流迎面扑来,蛛女猛然被掼倒在地,她瞪大一双眼睛,赤红的光影闪烁,裙袂之下白毛蛛的肢节索隐若现。
小蜘蛛精们在尖叫,蛛女觉得自己的被炙烤得很烫,但忽然一阵冷风拂来,她仍旧听不懂那风音,却注视着面前幽幽浮动的红雾,痛心疾首:“老娘花了百来年精心造出的洞府,哪一处不比人类的园子雅致,如今却被你这怪东西毁了……”
红雾缓缓浮动,蛛女只觉得自己双肩剧痛,她引颈呻吟,鬓边的流苏珠饰在地面碰出声响,她终于察觉到这红雾似乎是在威胁她什么,蛛女杏眼中犹带十分的不甘,却还是转过脸望向那被瘴烟淹没的甬道,手指一勾,一根黄金缕自甬道飞来,浸入她的指尖。
很快,甬道那端响起步履声,那身穿靛蓝锦衣的少年穿过烟瘴而来,一个抬手,与金丝蛛网纠缠的银尾法绳迅速回到他手中,那金丝蛛网褪去锋利,尽数回到蛛女身上。
“你掳走的那两个人呢?”
那少年走近,银发如缎,发带飘飘。
蛛女见小蜘蛛们被围困在烈火之中,心中再不甘,也只得如实说道:“我方才是骗你们的,我根本没吃他们!”
此时,积玉扶着那清风观道人匆匆跑来,一见蛛女,便质问:“你这蛛丝为何独独松开了我?快将他也放了!”
那清风观道人身上仍缠着一根黄金缕,那蛛丝紧紧束缚他的身躯,使得他断了臂膀的那一边被蛛丝缠得血肉模糊,他痛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蛛女瞥他一眼,却冷冷一笑:“惹上你们,是我今日运道不济,你们要找的人,我却只能还你们一个。”
“你什么意思?”
积玉皱起眉。
“意思是,我可以把那个人还给你们,至于另外一个,却不在我这里。”
蛛女说道。
积玉根本不信,厉声说道:“鬼话连篇!他们两个明明都是被你掳走的,你却说只有一个在你这里?”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翻遍我这洞府,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个。”
蛛女说着,目光再度落到那清风观道人身上,那道人一对上她的目光,简直肝胆俱寒,蛛女看出他的恐惧,不由笑出声:“你们找到要找的人便走吧,至于这个人,真不好意思,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是不会放了他的。”
“妖孽!你可看清你如今的处境?你竟还要害人?”
积玉斥道。
“怎么?”
蛛女蓦地看向他:“只准你们人类杀妖,却不许妖杀人吗?”
蛛女的神情太过阴冷锋利,积玉却并不露分毫惧色:“你难道杀得少了吗?你最好闻闻你身上的浊气,你的妖丹一定黑得不能再黑了吧?”
蛛女哈哈大笑:“是,你说得是啊……我不但杀人,还吃人呢,你们要杀我便杀,不杀便滚,总之,这道士我是不会放的……”
话还没说完,却觉灼热的气流逼近她的腹部,蛛女一下变了脸色,她瞪起眼睛:“哎你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吃他们两个!”
红雾几乎贴近她腹部,闪烁的金电锋芒无限,好像顷刻间便能扒开她的皮肉,袒露她的五脏。
“阿姮!”
此时,林荫尽头,一片曲折连绵的回廊上,急促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积玉抬起头,只见廊庑中一紫衣女子提裙奔来,她跑动之间,珍珠云肩流苏晃动,很快,她近了,积玉精神一振,忙唤:“霖娘!”
在霖娘身后,还有几个绿衫挽髻的少女,她们见到连绵的火光,吓得浑身僵硬,又看见蛛女被一团红雾压制着,不由连声喊“姐姐”。
“阿姮住手!”
霖娘停在石阶下。
红雾果然凝滞。
“你没事?”
霖娘听到一阵风音,她从中辨出阿姮的声音。
这是阿姮与她之间最奇妙的连结,阿姮失去壳子,便没有人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只有霖娘。
“我没事,”霖娘眼眶有点热,“我只是被关起来了,方才那地方忽然禁制全无,我这才跑了出来。”
蛛女被压制,她的禁制自然失效,阿姮只见霖娘一人,便问:“那小崽子呢?”
霖娘摇头:“不知道,我被抓来这里,便没见到过小山,好像……好像我们两个在那阵风雾里便已经失散了。”
其他人根本听不见阿姮的声音,只见霖娘自说自话似的,那蛛女更是一脸惊异,又见霖娘抬起双手,喊道:“不行!你别杀她!”
“阿姮,我有话要问她。”
霖娘又说。
程净竹并起双指,口中默念了几声,袖中水流飞出,泛着点点银光,倾刻笼罩,缠绕住那团浮动的红雾。
莹澈的光影流转,很快凝出一道身影,蛛女眼见那影子逐渐肌骨丰盈,乌浓的发髻,艳丽的五官,脚上绣鞋绯红,一脚正踩在蛛女的心口,而她那双暗红的眼眸却越过廊下火光,笑盈盈地看向那锦衣少年。
蛛女目瞪口呆。
霖娘此时飞快地跑上阶去,站定在阿姮身边,注视着蛛女:“我听那几个小蜘蛛精说,你们都见过我的画像,都知道我,为什么?明明我并不认识你们。”
阿姮闻言,不由低眸看向蛛女。
蛛女幽幽盯住霖娘,却一言不发,阿姮脚上用了些力:“喂,我把这些小蜘蛛精烤熟了喂给你吃,如何?”
蛛女脸上扭曲一瞬:“变态!”
“你吃人就不变态了?”
阿姮双手抱臂。
蛛女撇过脸,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对霖娘道:“你我的确素不相识,无论你信或不信,我请你来,只是想见一见你。”
“你那是请?”
积玉忍不住说道。
“不用那样的手段,我又该如何相见?”蛛女倒是理直气壮,“外面的阵法一遇阳火最盛之时,便最是厉害,我是不能出去的。”
“你为什么想见我?”
霖娘问道。
蛛女抬眸,对上霖娘疑惑的目光,她缓缓一笑:“有一个人对你念念不忘,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好,这件事困扰我许久,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见到你。”
“对我……念念不忘?”
霖娘更觉她这番话实在云山雾罩,令人难以理解:“你可知我从哪里来?怎会有人对我念念不忘?”
“知道。”
蛛女语气淡淡:“赤戎嘛。”
此话一出,几人皆惊,便连程净竹眼中都流露出些诧异,霖娘则像是愣住了,阿姮将蛛女重新审视一番,问道:“你如何知道赤戎?”
正是此时,蛛女扭头发现连绵的火光竟然消散了,她的廊亭朱阁,花草树木并未完全烧毁,那些小蜘蛛精们全都毫发无损,化为点点冷光,回到她发间的银香囊中,蛛女一怔,立即意识到,这妖邪收手,是为了让她对赵霖娘说实话。
蛛女看向霖娘,说道: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戎来,姓柳,名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