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蹲下去,盯着面前的尸体看了看:“原来你们人类被吸干之后,便是这副丑陋模样啊,这些人全死在一处,看起来又是同时死的,一只妖没这么大胃口,恐怕是一群妖故意将他们聚集起来,供他们吸取气血。”
她感受到一点残留的微末血气,不由伸手在鼻尖扇了扇:“这么浊臭的东西,他们还真是不挑。”
“不是所有妖邪都像你。”
程净竹说道。
“像我什么?”
阿姮歪头望他,午后的日光照得雪光莹莹,与他黑色的衣摆相映,他没说话,阿姮却忽然明白了。
是,不是所有妖邪都有她这样的胆子,觊觎一个修士的清气,还觊觎他的血。
寻常人没有清气,也没有浊气,唯独一身气血,对妖邪而言是美味,是滋补自身,增强修为的大补之物。
很少有妖邪会像她一样如此挑剔。
阿姮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此地有三五个村落相隔不远,几人又将附近的村落都看遍了,无一例外,村人全部惨死。
人类被吸取全部气血的死状十分狰狞,因为冬日严寒,所以这些尸体还没来得及腐烂,便都被封冻在冰雪之下,由此也完全保留了他们生前最惊恐的神情。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小山看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孩皮肉干瘪,肢体蜷缩,残留的血冻成了冰,他趴在路边上,不知死去多久。
小山脸色煞白,忍不住抓紧积玉的手臂。
如此惨状,积玉难掩愤怒:“这几个村算起来大概有几百人命,这些妖孽,可真是罪大恶极!这些人死了大概已有月余,此地残留的妖气实在太淡,小师叔,您还能分辨得出么……”
程净竹一路行来,白符燃烧而成的金光一直跟随在侧,此时它火光减弱,程净竹并起双指,将它收来指尖,火光跳跃几下,转瞬化为一缕轻烟消散。
程净竹看向那轻烟飘去的方向。
他开口道:“岐山。”
霖娘闻言,不由说道,“难怪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这些凶恶残忍的家伙,原来是岐山的妖!”
“这附近都没有人烟了,那小山和青娥要怎么办?”
霖娘又问。
积玉拿出来一张舆图看了看,说:“往前走大概一个时辰,应该便能到一座道观。”
程净竹抬眼望了一眼天边,说道:“走吧。”
说着,他率先朝村外去。
积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死状狰狞的干尸,他抿了一下唇,心中不忍:“小师叔,我们……将这些人全都葬了再走吧?”
程净竹停下,转过脸来:“几个村数百具尸体,你要葬到什么时候?”
积玉愣了一下,说:“可……难道就让他们这样曝尸荒野吗?人死了,都该入土为安的。”
“待冰消雪融,他们的骨,他们的肉,都会化入土里,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别?”程净竹神情沉静,“如今岐山妖患丛生,诸国又因妖祸而将再添战乱,师兄正在等你我的消息,若迟一步,生出多少变数,谁来承担?”
明亮的日光在他肩背,他银灰色的长发莹润若丝缎,那副眉眼比檐上的冰雪还要冷,他盯着积玉,而积玉哑口无言。
程净竹转过脸,往村外去。
积玉背着小山,连忙跟上。
霖娘小心地拉着青娥走,而阿姮盯着那黑衣少年的背影,慢慢地缀在后面,脚上的绣鞋因为踩多了积雪而湿透了,她干脆扔掉,赤着脚走了一段路,忽然见程净竹袖中白符燃烧着飞出,她顿时站定,目光追着那符箓,转过身去。
符箓化为耀眼的金光,若流霞一般环绕不远处的几处村落,所有的房舍瞬间倾塌,滚滚烟尘冲天,一片连绵的村廓在那烟尘中消失了。
那些人生前居住的房舍,在他们死后,倾塌,崩裂,将他们彻底掩埋,成为了他们的坟冢。
阿姮转过身,积玉和霖娘都听见了不远处村落崩塌的巨响,他们停了下来,转过来,遥遥望向那边,小山趴在积玉背上,也抬起头看,那青娥看不见,却侧着耳朵。
唯有那黑衣少年不曾回头,仍往前行,雪上留下他连绵的脚印。
他们的骨,他们的肉,都会化入土里,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别?
阿姮回想他的这句话。
她总觉得,这并不像是一个人类的言辞。
人类好像总是很看重死后的归宿,他们觉得人死了,就一定要埋进土里,才有尊严,才能安心,就像霖娘在她娘死后,也一定要将她埋起来,拢起一个土包,再立一块木牌。
霖娘和积玉看见那些尸体,他们会露出悲悯的神情,就连小山也是那样,但阿姮悄悄看过程净竹,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每一分表情。
他没有。
竟然没有。
霖娘他们还在看不远处的浓烟,仿佛在因为那些人再不至于尸身暴露而松了一口气,阿姮不管他们,提起裙摆,追上程净竹。
“小神仙,你不是说他们早晚会化到土里吗?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岂不是把他们全都埋一块儿了,人类应该不喜欢跟大家埋一块儿吧?”
阿姮朝他靠过去。
程净竹说道:“没有了神魂,躯壳便只是躯壳,人的魂魄终会再入轮回,他们会拥有新的躯体,这些躯壳埋与不埋,都会化为万物的养分,天与地,一样珍重他们。”
他眼睫垂下去,目光落在她的双足:“你虽非人类,不惧冷热,但此地飞鸟走兽全无,可见怨气之重,若皮囊损伤,怨气趁虚而入,你不会舒服的,去把鞋子捡回来。”
“不要。”
阿姮说道:“鞋子湿透了,穿着一点也不舒服,而且我现在觉得那上面的绣花不好看了,你再帮我买一双新的。”
程净竹抬手,金光如缕,转瞬那双绣鞋到他手上,他随手扔在她脚边:“穿上。”
阿姮看到那双绣鞋似乎不像原来那么湿漉漉的了。
她抬眼和他相视片刻,哼了一声:“这回就算了,但是小神仙,你之后若是肯给我买新的,我便答应你,要是你以后哪天死了,我一定找个风水宝地亲自埋你。”
霖娘过来正好听见这话,瞪大双眼。
程净竹看了阿姮一眼,往前走了。
阿姮不情不愿地穿上鞋子,问霖娘:“你什么表情?‘风水宝地’我用错了?”
用倒是没用错……
霖娘简直恨铁不成钢:“阿姮,有的时候不会说话就最好不要说,还好程公子胸襟开阔,换了别人,谁受得了你……”
诚如积玉所言,他们往前走了大概约一个时辰,便见一片山坳中有一座道观,古朴的飞檐与高大的青松翠柏相映成趣,绵延出一片斑驳雪色来。
他们走近,见观门上书“清风观”三字,积玉捏了把雪缓解口渴,对程净竹道:“小师叔,我去扣门。”
说着,他便背着小山飞快上阶,捏起那门环,才敲了一下,门缝却忽然“吱吱呀呀”缓缓打开。
里面钻出来一股白色的烟雾,直扑积玉面门,那味道冲得厉害,此时积玉拿在手上的金剑猛然震动起来。
“是妖气!”积玉凛声喊道,随后一脚踢开道观大门。
大片烟雾扑散出来,伴随强风,迎面吹来,程净竹快步掠入那片风烟之中,入了门内,积玉见状,立即跟了进去。
自那道大门打开,阿姮便感觉到浓重的血腥气,这些血腥气之中还混杂着缕缕的清气,实在令她口干舌燥,她不自禁地紧跟进去,清风观中地势开阔,各殿高大雄浑,环抱成势,当中一片空地,白玉砖石并布若棋盘,上面镌刻着一幅太极图。
此时太极图上鲜血淋漓,到处是穿着灰布氅衣的道士尸体,他们脸上身上全都是利爪爪印。
太极图的中央,一名道士冠碎发散,他用尽力气攥住那只长满尖利指甲,毛发丛生的臂膀,一双眼睛几乎浸满血丝,额头,脖颈的青筋全都鼓胀起来,他另一只手在地上努力摸索着。
正是此时,银亮的法绳与金剑同时飞来,那浑身黑毛的东西顿时敏锐地往后一躲,金剑从他耳边过,法绳却趁此机会缠住他的手臂。
程净竹握住法绳一拽,那东西往后一个踉跄,被迫松开了那个道士。
道士忽然脱力,剧烈地喘息着,口里不断流出血来。
那东西嘶吼了一声,身上的毛发短了寸许,身形也从兽转为人形,但他抬起脸来,却没有人类的耳朵,只有一双毛耳在蓬乱的黑发中。
这竟是一只狼妖。
他嘴上仍然站着血,明明是人的脸,那双眼睛仍然像狼一样阴冷,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威胁的声音,一双爪子还在滴血。
“妖孽!化形没结束便敢出来作恶,好大的胆子!”
积玉放下小山,双手结印召回金剑,持剑几步奔上去,那狼妖十分敏捷,避开积玉的剑锋往后,被逼退得更远。
积玉又一剑劈去,狼妖伸出爪子与剑刃相抵,他的目光却越过积玉,紧盯住那名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道士。
狼妖指甲抵剑,力重千钧,积玉双腕沉沉,心中一惊,此狼妖绝不是那种才经历化形的妖,而是那种经历二次化形,将要成为大妖的存在。
妖类二次化形,如同渡劫,最是脆弱不稳的时候,可即便如此,此狼妖也依旧不容小觑。
积玉闪神的刹那,那狼妖忽然掠身过去,爪子直逼那披头散发的道士,积玉立即反应过来,金剑飞出去,与此同时,法绳再度缠住那狼妖。
金剑擦过狼妖臂膀,留下一道血痕,狼妖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他瞪着自己腰间的银色法绳,又看向自己受伤的臂膀,发出愤怒的狼嚎。
程净竹飞身上去,四周罡风携带雪意迎面而来,他却是一副金身,安然近了狼妖的身,程净竹与积玉两人同时与狼妖过招,那狼妖起初还凶猛异常,积玉险些被他抓破领口,但程净竹数道法咒砸出去,狼妖渐落下风,此时,霖娘立即松开了青娥的手,她看准时机,双手结印。
青娥忽然被松开,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却撞到了身后的人,她侧过脸:“是……阿姮姐姐?”
阿姮双手抱臂正看着戏,听见青娥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青娥脸上,那布条完全遮盖住了她的两只眼睛,只露出她饱满的额头,瘦削的脸。
阿姮耳心莫名一疼。
发间万木春竟隐隐震动。
此时,霖娘的咒术已成,一张水网落下,程净竹与积玉同时躲开,那狼妖瞬间被缚在水网之中。
程净竹丢出几张白符,加固水网,那狼妖嘶吼挣扎,却根本挣不脱那紧紧包裹他的网。
积玉松了口气,立即去扶那道士,他再往四下一看,这观中似乎只有这一个活口了,他立即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给道士:“快,服下去。”
“多谢……”
道士声音干哑,勉强吞服了那丹药。
“你们观主呢?”
程净竹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却全都不像是观主的穿着。
那道士艰难说道:“观主,观主和师父师叔,还有好些师兄弟半月前全都出去四处修行了……至今,仍没回来,剩下我们这些修行尚浅的弟子,根本挡不住今日之祸……若观主他们在此,何至于这妖孽打上门来,害死我所有师兄弟……”
道士眼中浸出泪来。
有些道观中的道士有定期去游方修行的习惯,积玉是知道这些的,见道士如此悲愤,他有意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很痛苦吗?”
水网中,那狼妖忽然口吐人言,众人朝他看去,他已不再挣扎,而是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看着那道士,他似乎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那他们也一定跟你一样痛苦,被我杀死,你们很恐惧吧?”
“妖孽!我杀了你!”
那道士胸中起伏,目眦欲裂,却根本站不起来:“你杀了那么多人,便只是想问我痛不痛苦?我是个人,他们是我的师兄弟,我自然痛苦……我痛苦到想将你碎尸万段!我痛苦到想让你们这样的妖孽全都去死!”
阿姮本在悠闲地看戏,听到那道士最后的话,她眯了眯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狼妖忽然癫狂大笑,他转过脸越过众人盯住阿姮,“你听到了吗?这才是人类的真面目,他方才的话,才是人类对我们的真心,那是无数颗饱含着歧视,害怕,厌恶的真心,他们根本就不敢与我们共存,他们是骗子,你就算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心中也不会把你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缓缓说:“虽然你我并不相识,但我们都是妖,我们才永远站在一处,所以,你救救我吧,如果你救我,我便以我最爱的月亮起誓,无论你遇到任何事,我都帮你,因为我们是同类。”
他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阿姮。
那道士也因为他的言辞而在此时将惊疑的目光投向她。
看戏的,终成戏中人。
阿姮绕开青娥,往前走了几步,她打量着那水网中的狼妖,忽然问道:“你为何要在这清风观中大开杀戒?”
“他们该杀!”
狼妖神情扭曲,目光略过那一具具清风观弟子的尸体,眼中却近是沉痛,毫无快慰:“这些玄门众人,自诩正道,嘴上说着只要妖不为恶,人便能与之共处,可实际上呢?他们还不是肆意滥杀无辜,连那些最弱小的,只能勉强化形的精怪也不肯放过……他们的道,是只为人的道,还不如那天衣神族,至少能赐我力量,让我有机会来为我一山子民报仇雪恨!
“天衣神族”四字一出,阿姮不由挑眉。
“我绝不许你这妖孽血口喷人,玷污我清风山门!”那道士忽然咬牙暴起,一拳砸向那太极图中的阴阳鱼眼,顿时血流如注,那太极图忽然开始转动起来。
程净竹脸色微变,抬手放出法绳:“住手!”
阿姮亦翻手化出红云,涌向那太极图,但转动的太极图猛然迸发道道金光,将法绳与红雾全都阻挡在外,其中阴阳之火炽烈燃烧起来。
那水网被灼烧得化成了水雾,狼妖被滚滚烈焰顷刻包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便在其中化为了黑灰。
“阴阳天罡阵……”
积玉喃喃道。
如此厉害的阵法,世间玄门少有参透,想不到这小小青峰观,竟有此等阵法,他终于明白过来,方才这道士被狼妖擒住,却还要腾出一只手在地上摸,想来,他是想摸那阴阳鱼眼,触动阵法,但一直触摸不到。
阵法消散了,地上只剩一团黑灰。
阿姮看着那团黑灰,她蓦地盯住那道士,眼波冰冷:“谁准你杀他?”
那道士正是憎恨妖孽的时候,他喘息着:“你们这些妖孽……全都该死!该死!我只恨这大阵未能连你也一起烧死!”
道士已经癫狂了,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激动之下,猛然大吐一口血,倒在地上,僵直不动了。
积玉连忙去探他的鼻息,随后,他抬起头来:“他……死了。”
那粒丹药终究没能护住他的心脉。
整个青峰观忽然寂无一声,天边的日光不知何时又被浓云掩盖,风雪再起,冷冷清清的天色底下,小山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士方才倒在地上,掉出怀中的玉牌。
“小山,娘错了……娘很后悔,我,我只记得,那是个道士,他身上有个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颗金珠。”
小山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
他忽然快步跑上去,从血泊里抓起那个玉牌,上面雕刻的那朵花瓣瓣灵巧,花心内嵌有一颗金珠,漂亮得惊人。
小山睁大双眼,激动地喃喃:
“是紫薇花,是紫薇花……”
第59章 【后半部分有修改】第59章 “我想亲……
059:
细雪纷纷, 寒雾迷蒙,白玉砖石拼凑而成的太极八卦图阵的每一寸缝隙都被冰冷的血淹没,灰蒙蒙的浓云底下,积玉还蹲在那道士的尸体旁, 见小山忽然跑来, 飞快将那玉牌拾起, 嘴里喊着“紫薇花”,积玉看了一眼那玉牌,奇怪道:“你认得此物?”
小山却捧着那东西, 一下望向他, 急忙问:“哥哥, 这个东西是你们修行之人都有的吗?”
“我没见过, 不太确定,”积玉站起来, 将那玉牌细细看过, 说,“但我在药王殿时, 也听说过, 紫薇花对天下道门而言意义非凡, 紫薇, 即紫微, 世间玄门视其为天上紫微星在人间的化身,视紫薇为圣树。”
小山闻言,嘴唇抿了一下, 牵扯到嘴上的裂口,浸出血珠来,他明亮的眼珠暗淡下去:“圣树……天下道门心中的圣树, 那……这个东西是不是只要是修道的,便都可能会有?可是,我来的路上遇见过很多道士,他们身上没有这个。”
积玉无法回答他,因为积玉才下山不久,上清紫霄宫山下的这个世界,他也才将将踏足,此时听小山说起来时的路,积玉不禁问:“小山,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找这个玉牌是为了什么?”
小山却垂下眼帘,他紧紧攥着那玉牌,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
“天下道观虽奉紫薇为圣树,却不是每一座道观都会拿紫薇纹来做观中玉令。”
忽然一道声音落来,小山一下转过身,那黑衣少年立在不远处,手中挽着那一根银尾法绳,那法绳银光粼粼,细鳞栩栩,珠饰叮当,漂亮极了。
小山的目光从他的法绳,落到他的脸上。
“何况你手里那玉令的花蕊金珠意义不明,即便有其他道观以紫薇纹为观中玉令,也不会造出一模一样的金珠,这金珠蕴藏咒印,你当初见它,可有注意到它金光流转,内蕴云霞?”
程净竹问道。
“我没有亲眼见过,”小山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是我听我娘说,她当时看了这个牌子一眼,觉得中间的那个金珠好耀眼,像火烧云!哥哥,我娘看到的那个就是他们的东西,对不对?”
程净竹对上小山热切的目光:“你为何要找这玉令?”
风雪呼啸,八卦太极图中的黑灰被缕缕吹散,覆盖青娥眼睛的红布随风而动,她忽然出声道:“因为玉令的主人,抓走了小山的朋友。”
青娥稍稍侧过脸,似乎在感应小山的方向:“小山,这里的人都有玉令吗?如果他们都有,那哪一个才是你要找的人呢?”
积玉在几个尸体身上翻找了一下,又找出来几枚,本应如此,玉令,是山门的象征,自然人人都有。
那么多的玉令,让小山又愣住了。
寒风吹着他的脸,好一会儿,他说:“我从岐泽国来,我家在冬青县,我爹做皮货生意,县里最有名的皮货铺子就是我家的,我爹做生意常常不在家,家里很多时候就只有我,我娘,还有两个做饭给我们吃的老嬷嬷。
我们家东边墙根下有一棵桂花树,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我娘总会自己给我做桂花饮子,桂花糖,我外祖是开糖糕铺子的。
我娘说,外祖才是最会做桂花糖的人,我出生前,外祖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外祖,我不知道外祖的桂花糖有多好吃,我只知道,我娘的桂花糖是这世上最好吃的糖……”
没有人知道,小山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但却没有人打断他。
“但是我娘身体不好,她不能常常做桂花糖给我吃,我们家的厨房里药味都将锅灶浸入味了,我不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喜欢跑来跑去,可是我娘没有力气追我,给我喂饭吃。
我们家住在幽僻的村子里,村里的小孩不喜欢我,因为我家里堆的皮货多,什么皮都有,包括他们喜欢的动物,我也不喜欢和他们玩儿,总和他们打架,两年前我生辰那天,我娘说要给我做桂花糖,叫我去打桂花,我爬到树上去,看到我家隔壁那个荒废的院子里有个木马,我晚上溜过去玩儿,有个小孩儿忽然从乱蓬蓬的草里钻出来,对我说那是他的东西,不准我玩儿。”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被我打哭了,不敢再跟我争,那天晚上我知道他没有娘,也没有爹,一个人悄悄在那个荒废的院子里玩儿,后来,我们两个经常一起玩,我请他吃我娘做的桂花糖,他把他的玩具送给我,我们还约好去山里摘果子吃,可是那天他没有来,他不见了。”
那天,院子里桂花的香味很浓,他满身露水跑回家,在墙头从白天等到晚上,隔壁那个院子被月亮的光冷冷地照着,那些枯黄的,乱糟糟的草里面,只有秋虫,那个小孩再也没从里面钻出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小山再也没见过他。
隔壁搬来了人家,娘让老嬷嬷们送饼子给新邻吃,他爬上墙头,看到那个男主人露着一双膀子将院子里半人高的草铲得乱七八糟,他看到那些藏在底下的虫子们惊慌地跳走,所有的草慢慢除尽,一个院子像模像样了起来,成了新邻的家。
但他总是会在晚上蹲在桂花树下,对着墙,小声地喊“小勤”。
有一天晚上,他转过头,看到娘在窗边望着他,眼中含泪。
从秋到冬,所有的虫子们像是都被冻死了,冬天不安静的只有风,娘病得很重,他偷听到大夫们对老嬷嬷们说,就这两天了,老嬷嬷们擦着泪,赶紧去请人写家书,催促他爹回来。
爹还没回来,娘已经不行了。
他很害怕,那个晚上坐在娘的床前,紧紧抓着她的手。
娘也在掉眼泪:“山儿,娘不是一个好母亲。”
“娘,你是。”
小山其实还弄不清楚死亡到底是什么,但他觉得,死亡,也许和消失一样,娘,会像小勤一样消失,再也不回来。
娘摇着头,泪又掉:“我知道,山儿是个好孩子,你不是不喜欢出门玩儿,是担心娘的身体,因为娘,你从来没有过什么朋友,那个……精怪,是你第一个朋友。”
“……娘?”
小山愣住了。
娘知道……娘怎么会知道?
“有一天夜里我做噩梦,醒来就想看看你,但我去你房里没看到你,我才走到桂花树下,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你搭的梯子还在那儿,我登上去,正见到你和他钻在草里,看他……背上透明的翅膀……”
精怪,并不是什么骇人的东西,对于人类来说,精怪孱弱,身强力壮的人类便能将其打死,也因此,精怪常常掩藏行迹,鲜有露面。
“娘,他叫小勤。”
他说道。
“他为什么叫小勤?”
娘哑声问。
“小勤说,他们那一族短命,要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要很努力,很努力地积攒露水,要勤奋地修炼。”
小山回答。
小勤白天都躲在草丛里积攒露水,修炼,晚上才去树上采树的汁液来喝,小山也喝过他采来的汁液,他觉得一点也不好喝。
“可是我觉得很好喝啊,”某个夜晚,月亮很大很圆地挂在天边,小勤背后透明的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我小的时候住在土里面,爹娘给我喝草茎的汁液,草茎的汁液没什么好喝的,后来爹娘死在一个冬天,我活了下来,等到天气越来越暖,到那个夏天,我从土出来,第一次喝到树的汁液,榆树,枫树的汁液最好喝,我最喜欢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你那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都喝掉?”
小山说着,看向他放在地上的那只瓶子,白色的瓷瓶,木塞严严实实的,小山知道,里面装着满满的枫树汁液,那是小勤忙了大半个秋天收集起来的。
“不行!这是给九仪娘娘的。”
小勤捧起那个白瓷瓶,说:“我听说,西边的蒙山上有一座九仪娘娘庙,我要把这一整瓶都献给九仪娘娘!希望九仪娘娘可以保佑我熬过这个冬天,有继续修炼,继续活着的机会。”
“冬天,对你来说很难熬吗?”
小山忍不住问:“那,我把我爹给我做的皮氅子给你穿!我们家还有炭,冬天的时候,老嬷嬷会把我的屋子弄得暖暖的,你住在我的屋子里,就不会冷了吧?”
小勤笑得眼睛眯起来:“谢谢小山,但那是你们人类取暖御寒的办法,对我们来说,冬天的冷,是我们终结生命的宿命,但是我答应了爹娘,我不能认这个宿命,我要捱过去,做一只寿命可以很长很长的虫子。”
“哦……”
小山似懂非懂,却认真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啊。”
“在努力了。”
小勤说,“我爹娘说,我是一只很有天赋的虫子,我一定可以越过宿命,活下去。”
小勤真的很努力,很勤奋。
每天雷打不动地积攒露水帮助修炼,有一天,小勤甚至积攒完了院子里所有草叶上的露水,他把它们炼化,才开开心心地奖励一口自己枫树汁液。
小山被他那股劲影响,回到家跑到娘的面前说:“娘,我要认字,要读书!”
娘看他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不由笑:“你个皮猴子,我早说要请先生,你却连门也不愿出,怎么突然肯了?”
小山却想,小勤努力是为了活得更长久,那他读书的话,可以为了什么呢?
小山对娘说:“我要当大官,给娘请御医!”
老嬷嬷们说,皇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是御医。
“小勤,你什么时候去九仪娘娘庙?”小山看着小勤擦拭白瓷瓶,像生怕有一点脏,“那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听说,蒙山上野果子很甜,我们一起去摘吧?到时候,我给你带蜂蜜水。”
“蜂蜜?”
小勤的眼睛亮起来:“我闻到过蜂蜜的味道,但是那些蜂屁股上的刺很锋利,我根本不敢惹……”
“蜂蜜很甜很甜的!”
小山说着,站起来:“那我们说好了,一块儿去蒙山采野果子!”
“可是我要去拜见九仪娘娘,要起很早很早。”
小勤说道。
“拜九仪娘娘一定要那么早吗?”
小山面露难色,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贪睡。
“当然了,”小勤认真道,“我爹说,拜娘娘一定要心诚,再说了,我这是第一次去拜见娘娘,肯定要很早很早就去!”
小山想了想,说:“如果我睡过头,你就先走,反正你要先去拜神,我陪我娘吃完早饭再去蒙山找你。”
小勤闻言,点了点头,又拔下来一根短短的触角给他:“蒙山那么大,你拿着这个,就能找到我在哪里了。”
“你不疼吗?就这么拔下来了?”
小山惊慌大叫。
月光融融,洒在一片连天草丛中,小勤哈哈笑起来:“我的触角还会再长的!”
“山儿,山儿……”
娘不断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他,小山从那一层层的关于小勤的记忆里回神,娘的泪眼在他眼前,他听见娘说:“对不起,山儿,娘一直没告诉你,你跑去蒙山的前一天,老嬷嬷们说村中来了个道士,第二天一大早,你还在睡,那道士上了门,和嬷嬷们说村中有精怪害人,请容他入院中探查,我听嬷嬷们回禀,便允他进来,不一会儿,他便问隔壁院子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他说那精怪身上有命债,他带的那些法器响了又响,他笃定,那精怪一定在隔壁待过,问我到底知不知道那精怪的下落……”
小山睁大双眼,半晌:“娘……”
“我……”
娘哽咽道:“我方寸大乱,担心你……担心你与他来往太多,他是精怪,和人不一样,我怕他真的害你……”
“他不会!”
小山一下站起来:“娘!他和我一样!就算他不是人类,他也和我一样,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对不起,山儿。”
娘虚弱地喃喃:“我知道你要去蒙山,我猜那精怪一定去了蒙山,所以,是我给那道士指明了方向,我觉得这样是为你好,我觉得这样,你最安全,可是,可是夜里我总是不安,我不知道那道士如何对他,我不知道他的下场……我总是会想,若那道士说谎呢?若你的朋友根本从来没有背过命债,他看起来那么小,跟你一样小……精怪,一定会害人吗?你那样念着他,把他当作唯一的朋友,如果,如果是我做错了,那我……要如何赎这份罪呢?”
娘用力地回握他的手,说:“小山,娘错了……娘很后悔,我,我只记得,那是个道士,他身上有个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颗金珠。”
那金珠的光彩像火烧云。
那天,娘死了,她没有闭上眼,小山不知道,她是因为担心他而闭不上眼,还是因为心底的罪孽。
也许都有。
爹还没有回来,两个老嬷嬷在偷偷商量着去留,好像想走,又不忍留他一个等在家里,那么大的雪,他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赶得回来。
那个夜晚,小山收拾好包袱,带上一瓶蜂蜜,还有他所有的压岁钱,趁着夜色,并着风雪,鼓起勇气离开了家。
“小勤没有死,他的触角还好好的。”
细雪飞扬,地上的血几乎要冻结,小山舒展手掌,那一截短短的,黑色的像线绳一样细的触角闪动着微弱的光:“我离开家的那个晚上,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岐山,从那之后,不管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回应了。”
“岐泽国,冬青县……”
积玉想了想岐泽国到邕宁国的舆图,他惊愕地望着小山:“这路程千里之遥,你……”
千里之遥的路程,这个十岁的孩子走得衣衫褴褛,走得瘦骨嶙峋,走得手脚长满冻疮,就为了一块玉令,一句岐山。
霖娘眼含热泪:“你才多大,你走这么远的路,你娘,你爹他们会为你担心的……”
“我娘死的时候都在后悔,我也很后悔,那天,我该起得早一点,如果我起得早一点,我一定带着小勤逃跑……”
小山被冻得红肿开裂的手紧紧握着那玉令:“小勤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就是在那个院子里的草丛里,泥土里出生的,他的爹娘用尽所有力气让他活下来,他每天都在忙着采露水修炼,就是为了活下去,是我娘害他被道士抓,我一定要找到小勤。”
阿姮听明白了,这个十岁的小孩放下家中温饱的生活,放下所有的一切,跋山涉水,从岐泽国到邕宁国,是为了他娘临终前的悔恨,也是为了他唯一的朋友。
朋友……
阿姮重新审视那个看起来脏脏的,瘦瘦的小孩,这么小的一个人类孩子,竟然可以将朋友看得这么重。
“若那道士真是这清风观的正经道士,他又如何能无缘无故地抓一个小精怪呢?”积玉说道。
“若那狼妖说的话是真的,”
阿姮看向他:“若这个清风观,真的不干净呢?”
积玉闻言,不由看向方才那个拼死用法阵杀死狼妖的道士尸体,孰是孰非,实难定论。
程净竹俯身从一具尸体身上掏出玉令,细细查看,手指触摸那紫薇花蕊中的金珠,淡淡金芒闪烁,玉令应声而碎,金珠破碎成烟,飞浮空中。
那白烟化成鹤影,凄厉的鹤鸣响彻清风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那鹤影引颈,不断发出哀鸣。
积玉脸色一变:“……这是炼化术。”
“什么炼化术?”
霖娘闻言,立即追问。
积玉将手里所有的玉令都抛出去,立即催动金剑,剑锋所至,玉令尽碎,金珠化烟,浮向天际,化成白色的影子。
他的金剑化出百来柄,锋刃直抵所有清风观弟子尸体胸口,玉令齐齐在他们怀中碎裂,随后白烟升起。
空中尽是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影子。
他们发出的悲鸣,盖过了风雪的呼号。
霖娘愣愣地张口:“他们……清风观竟然用妖丹来镶嵌观中弟子的玉令。”
“取妖丹对玄门中人而言本是常事,妖丹可助玄门炼丹,修行,只要剥离浊气,是大补之物,但玄门正道多有门规,只取恶妖妖丹,取其丹,更要留其命,给被取妖丹,道行破碎,打回原形的恶妖改过的机会。”
程净竹抬眸望着空中道道白影,说道。
“若是这些妖丹被剥离过浊气,可会再染上清气?”
阿姮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不会。”
程净竹惜字如金。
可那些白影分明都还残留着不尽相同的清气。
积玉不自禁看向那八卦太极图中央,那里的黑灰早就被风吹去,一丝痕迹也无。
这清风观并不大,而此观在四海之间亦无什么声名,也不知道此观是何时矗立于此,积玉跟随程净竹探查清风观殿宇,阿姮与霖娘也寻了个方向去,小山拉着青娥跟着她们,这清风观除了道家的祖师殿,右边还立着一殿,其他地方都脏污不堪,又是尸体,又是血,殿宇各有损毁,但右边这座殿却分毫未伤,甚至干净极了。
殿门上方是金色的三个大字——九仪殿。
那殿门开着一扇,外面的淡光从窗中掠去,在里面平整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影子,阿姮上阶,看着里面昏昧的影,竟然透着些烛火的光。
她拉开另外一扇殿门,天光顷刻铺满殿中地面,两边架上烛火燃烧,正中香案上的炉中正有一束香,烟气缕缕,还未燃尽。
烛火的光,映照香案后的那尊神像,朱衣宝饰,垂眸含笑,阿姮悄然走近,在香案前仰望祂,她胸前璎珞,头上宝冠皆华美非常,绯红的绶带随裙摆飞扬,从阿姮的这个角度看去,祂低垂的眼,似乎正在与她对视。
祂左手食指微抬,一片流云仿佛轻擦在祂指尖,右手中握着一只宝盒,阿姮看不出那里面装着什么。
阿姮收回目光,却忽然一顿,她一下盯住香案,那上面有短短几字,像是利爪抓挠镌刻,她刚好都认识,她看不到血原本的颜色,只见黑色渗透那些字痕。
“纵然非人,亦因您而生,求您庇佑,求您垂怜。”
阿姮念出镌刻香案上的字句。
“这……是那狼妖留下的?”霖娘走了过来,看到香案上的痕迹。
阿姮再度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她是九仪。”
是万木春真正的主人。
“狼妖为什么说,他是因祂而生?”
阿姮道。
青娥站在门边不动,小山只好自己走进去:“小勤说过,原来天地间有混沌之气,九仪娘娘重开天地,让混沌之气分化出清与浊两种气,然后,有些飞禽走兽,虫鱼花木开始异化,成为精怪,精怪再修炼,可以成大妖,小勤他们一族也是因为九仪娘娘再造天地而有机会成为精怪,所以,他们无比敬重九仪娘娘。”
阿姮听了,仍盯着面前的神像。
她对九仪越来越好奇,她好奇,九仪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让孟婆惦念,让天下所有的人类惦念,甚至连这些妖邪精怪,这些因她当年再造天地而意外异化的异类,也在一厢情愿地感念她的恩德。
这狼妖嘴上说玄门正道不如天衣神族,可他心中,却仍然对九仪存有希冀,狼妖当自己是祂的子民,祈求祂的拯救,可祂呢?
在祂心里,妖,精怪,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风雪灌入殿门,阿姮发间木簪上红山茶落下一瓣,轻飘飘地拂过神像的脸。
积玉在清风观的隐秘殿阁里发现了炼化用的鼎,那里面残留了很多的血气,他用了好多药箓也没有感应到一丝浊气。
这正说明,那些妖丹得来不正,而炼化术是一种不取妖丹直接将整个妖炼化的术法,这种术法很难,也很厉害,一般只用来对付那种作恶多端,冥顽不灵的妖邪,可清风观的这炼妖鼎,却葬送了不知多少妖怪的性命。
“这小小清风观……却有阴阳天罡阵,还有一尊炼妖鼎,我观这些弟子修行都还浅,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积玉在妖王殿中,曾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可为什么山下的世界,妖邪不一定真的恶,而所谓正道也不一定真的正?
程净竹回想那最后一名道士临死前的情状:“这些弟子年轻,资历浅,他们未必知道这些事,妖丹珍贵,用炼妖鼎炼化的妖丹更珍贵,那清风观主却不吝于拿来做观中弟子的玉令,可见死在这清风观的妖怪不在少数。”
此道场分明不是道场,而是屠杀之地,是恶业之狱。
天色黑沉下来,风雪更重,暂阻路途,积玉用金剑在清风观后面挖了个大坑,和霖娘将那几十个道士的尸体给埋了。
积玉给小山和青娥吃了避风寒的药,霖娘忙活着给他们煮热汤。
夜里漆黑,这道观中的香火味令阿姮不太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九仪殿里虽也有香火,但却并不会熏得她头晕脑胀,霖娘还在照顾小山和青娥,阿姮躲在这九仪殿里,躺在地上,用蒲团当枕头。
她一抬眼,就看到九仪神像的脸。
阿姮将万木春摘下来,红山茶娇艳欲滴,她的指腹摩挲着万木春焦黑的簪身。
“没有适合你的功法不要紧,当初九仪娘娘也什么都没有,她持万木春从一个凡女到成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只要你观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她想起小神仙的话。
再看那神像,她一手枕着脑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凡人明明那么脆弱,轻轻一碰壳子就会破,会流血,你到底是走了怎样的道,才成为天地之母?”
阿姮又看到那神像右手中的宝盒。
她实在好奇极了,干脆身化红雾,飞浮去那神像的右手边,宝盒打开,里面却是满满一盒子的……泥土?
红雾下落,化出人形。
阿姮歪着脑袋看神像。
什么意思?祂手里的盒子那么漂亮,怎么里面都是土?难道里面的好东西被偷了?
还是说,这清风观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道场,所以他们偷工减料,也不是不可能。
阿姮也没心思猜了,她惦记着小神仙的那句“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即然无穷,那她是不是真的还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她抓来一个蒲团打坐,试着将神志都凝聚在自己的丹田,内观自己的本源是如何流转,她看着那些闪烁的莹光融融地流向自己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炽热。
莹光的走势千变万化,她沉心静气,逼自己去看清每一缕的走势,她用尽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久久地观察,终于那万千变化的莹光中找到一缕异于其它的流光,她发现,每当她调动本源,那一缕莹光最随她意,最快,快得像闪电,几乎可以顷刻外化为她的力量。
但她抓不住它,它不那么听话。
阿姮开始有些烦乱,眉头一下皱起来。
“小小年纪,就是容易心急。”
忽然,她听到一道含笑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阿姮骤然睁眼,殿中烛火如簇,神像垂眸,岿然不动。
“不过,你能这么快找到你那千丝万缕的本源中梳理出来最特殊的东西,已经是不简单了。”
那声音又说话了。
阿姮手握万木春,这一次,她可以确定,这声音是从万木春中传出来的。
“……万木春?”
阿姮将它看了又看:“你会说人话,却到今日才开这个口,怎么?你从前是个哑巴神物?”
阿姮的嘴简直淬了乌桕子毒。
万木春散发淡淡金光,那女声听起来却根本不恼:“这世上的清气,浊气,都不是你的道。”
“哦,所以呢?”
阿姮说。
“所以,那些道对你来说都是狗屁,你不必为此而遗憾,你自己的道,才是真正的道。”
阿姮愣了一下。
不是……没有听错吧?
神物说脏话?
“闭上眼睛,内观丹田。”
神物又说话了。
阿姮将信将疑,却还是闭起眼睛。
这一瞬,她手中的万木春化为金色的电光钻入了她的躯壳,阿姮凝聚神志,金电所过之处,她感受到微微的麻。
“你不是可以让金电随你幻化了吗?知道怎么做?”
那声音说道。
阿姮一瞬明白过来,她立即操控金电,再丹田之中千丝万缕的本源之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红色莹光。
这无异于是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大战一场。
她久久地在识海之中与自己的本源纠缠,被它们包裹,被它们缠绕,她放出金电,和它们争,和它们斗,好像那是无数个她自己。
它们会化成她的模样,无数个她,一遍遍幻化,一遍遍迷惑她,要她相信,她根本无法获得更强的力量,根本找不到那一条所谓的道。
怎么可能呢?
小神仙说有。
万木春也说有。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觉得应该有。
她操控金电在她的丹田里爆裂,烧成金色的焰光,熊熊的烈焰吞噬掉那些丧气的声音,怀疑的声音。
她在那片哀鸣中岿然不动地凝视。
很久,很久。
千万缕惊慌失措的莹光中,有一缕在急急地跳跃,所有的莹光后退,躲避那些灼灼燃烧的烈焰,只有它扑向前去,迸发的光芒竟然强过烈焰。
哪怕绝路在前,它绝不怯懦,尽显锋芒。
“找到你了……”
阿姮猛然一念动,燃烧的烈焰化为金电,将那一缕莹光紧紧捆缚。
阿姮浑身痛得剧烈,那种痛是自丹田而来,传遍四肢百骸的灼烧之痛,她觉得自己这副水做的壳子都被烧沸了。
“你竟然不惜用这种自伤的办法,你不怕烧毁自己的丹田?”
那声音讶异。
阿姮痛到这声音一响,她耳心便像被撕裂一样痛,她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整个人倒下去,冰凉的地砖也难缓解她全身的灼烧之痛,她的丹田仿佛烧成了火海。
但她的神念仍然操控着金电紧紧束缚那缕莹光。
金电一寸,一寸地剖开莹光,钻进去。
阿姮浑身更痛,她觉得自己若是一个人类,骨与肉,都要被这烈火烧化,烧得连灰都留不下。
金电越往那莹光里钻,她便越是痛。
“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阿姮痛到在地上翻来覆去,她艰难地出声,“我要抓住它,不惜一切……抓住它。”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人类的心脏,不是她的。
天地之间的清气,浊气,都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但既然存在,她总要抓住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声音过了很久,才又响起:“这是第一步,你迈出去,便没有回头路,时辰尚早,你还有的熬。”
阿姮才不回头。
她努力地保持着神志,强逼自己内观丹田,让金电与那一缕莹光一点一点地融合。
阿姮几乎在整个九仪大殿中来回滚了几遍。
那些疼痛好似漫无止境,她一点一点地捱,一点一点地忍,忍到架上烛火渐短,忍到殿中光影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阿姮躺在地上,发髻早已散下,一头乌浓的长发凌乱极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窗缝外,天色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它的颜色在慢慢转淡。
这意味着,天快要亮了。
阿姮坐起身来,凝望窗缝,片刻,她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右手,金电闪烁在她掌心,混合她的红云烈焰,漂亮极了。
她闭眼内观,丹田之中那一缕莹光饱含金电,电光滋滋跳跃,其它所有的莹光都在为它而雀跃。
万木春,真正融入她的本源了。
“喂,如今,我是你真正的新主人了。”
阿姮说道。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阿姮才不管它。
她把握住了那一缕最精纯的本源,往后若以它为媒介,再一点点贯通所有本源,必然可以彻底打通这一条她给自己找的修行之道。
万木春亦会随着她的本源之力不断增强而变得更强。
阿姮起身,推开殿门出去,一夜之间,清风观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阿姮踩雪下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
阿姮却看到一道身影。
雪上,他安静独行。
阿姮盯着他,身影骤然化为红雾,穿风过雪,迅疾地逼向他后背,少年反应十分敏锐,红雾扑来的刹那,他立即侧身一避抽出法绳,阿姮凝出身形,抓住他挥来的法绳,笑盈盈道:“小神仙,和我交手试试吧?”
说着,她的身影模糊,再度化为红雾。
而那红雾中,金电如缕,闪烁凛光。
程净竹手腕一转,银亮的法绳挥向红雾,雾气刹那飞散,金电却缠绕他法绳,滋滋作响,阿姮的身形显现,万木春在她手中乍现,焦黑的枝尖直逼程净竹的咽喉。
程净竹侧身,万木春枝尖擦他衣襟而过,他手中法绳精准地缠住那焦枝,法绳上银鳞瞬间展开缝里的棱角,撕碎金电。
阿姮立即用力想要抽出万木春,程净竹亦用力拽住那银尾法绳,万木春像是被一尾蛇紧紧缠绕,脱不开身。
阿姮却不恼,手指一勾,万木春瞬间化为道道金电,她身若流云瞬间近了他身,缠裹金电的红云朝他扑去,凛风拂面,程净竹眉峰不动,却飞身跃起,一身剔透珠饰发出水滴般的清音。
红雾立即追逐他的身影,拂过殿宇屋檐,灰暗的天幕之下,飞雪正浓,金红色与银亮的光时时照彻天边,或分散,或纠缠。
金红色的光总是不肯放过那团银亮的光,一定要追逐,一定要纠缠,锋芒毕露却又十分的缠绵。
哪怕那银光实在冷冽,无比的凌厉,金红色的光亦乐此不疲地缠上去,忽然之间,金色的电光从那团暗红的雾气里隐去,红光凝滞,震颤,毫无预兆地下坠。
凛冽的风呼啸着,程净竹回过头,只见那一团红雾不断地坠下去,风快要将那团暗红的颜色吹散,程净竹立即从云端跃下,俯身追去。
风声不断掠过他耳边。
银尾法绳迅若闪电,飞快地卷起那红雾,程净竹伸手要连其与法绳一同收来,淡淡的雾气却忽然凝聚,化成浓郁的红,金电在其中闪烁着,刹那,凝出阿姮的身影,她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
程净竹脸色微变,却已来不及,他目睹她得逞的笑容,被她那只冰冷的手拽入茫茫雪海之中。
雪浪翻飞,阿姮坠在这片雪地里,她凝视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笑着说:“小神仙,你担心我啊?”
程净竹脸色阴沉,抓来她一只手,目光落在她掌心未消的红云烈焰,那其中金电缠裹,金光耀耀:“万木春融入了你的本源。”
“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姮反抓住他的手,说:“我早就想驯服它,从今以后,它只会是我的东西了。”
程净竹挣开她,拧着眉往后退去:“即便你将它化入你的本源,若你本心与它相异,将来,它也还是不能成为你的助力,或许还会……”
阿姮掌翻烈焰,朝他肩膀攻去,程净竹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截住她的手掌,阿姮却一下抱住他腰身,翻身将他按到雪地里。
晶莹的雪花沾上他银灰色的发,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浓密的眼睫瞬间抬起来,那样一双向来波澜不兴的眼睛似乎有了些火气,他生气了。
阿姮却并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妖邪,她用自己这副柔若无骨的壳子纠缠他,始终不肯松开他,两人在雪地里翻来覆去,阿姮将自己会的拳脚功夫全都用上了,原本平整厚重的雪地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雪坑。
“小神仙!谁准你作弊!”
阿姮瞪着自己手指间的那颗霞珠,她手脚都被金光束缚,气得大叫。
程净竹双膝都陷在雪里,有了霞珠的禁制,他终于腾出了手,不再按住她肩膀,他薄薄的眼皮微垂,一身黑衣被阿姮纠缠得松散凌乱,里面那层白色的衣襟也不知是被融化的雪,还是他颈项间流下的汗而微微洇湿。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似乎比这冬雪还要严寒:“得寸进尺。”
阿姮躺在雪里,她身上阴寒,雪落在她身上也不会融化,她绯红的裙摆被风吹得飞扬,脚上的绣鞋早不知蹬到哪里去了,她明明听懂那四个字的含义,却忽然收敛了她的恼怒,她手脚被束,却缓缓直起身来,靠近他,忽然说:“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程净竹一顿,凝视她。
阿姮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透过他的衣襟,他的皮囊,她似乎听到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九仪想杀我。”
“在赤戎时,万木春布下天罗地网要我死,但不知为什么,它又不然不杀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万木春跟着我,根本不是什么认主,它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只要我稍有不慎,或许,它就会杀了我。”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扬起脸,缓缓道:“小神仙,你或许并不了解我们这样的妖邪,万木春是很危险,可是越危险的东西,我就越是想要摆弄,我不知道九仪想干什么,但既然祂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操控祂的东西,那我……就一定要让祂的东西变成我的东西。”
“我是个妖邪,不是个傻子,”阿姮与他相视,“我想了很久,有一句话我实在很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去赤戎?”阿姮说道,“赤戎不是那么好去的地方,天上的神仙都去不了,你却可以,我总觉得你不是为天衣人去的,可若不是为他们去的,那你会不会是……”
风雪弥漫,呼啸不止。
程净竹面无表情,他巨高临下,以至于垂下的眼眸不映天光,十分的晦暗:“是什么?”
“会不会是为了我啊?”
阿姮补全了完整的一句话。
程净竹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阿姮却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当初那个元真夫人应该发现我了吧?是你遮掩了过去吗?为什么?”
她说:“小神仙,我昨天晚上把自己丹田给烧了,识海也差点烧穿,我最疼最疼的那个时候,却想起你,想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心脏,你也还是把我带在身边,你总是让我很烦恼,烦恼自己为什么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声道:“你根本没有必要想这些,还有,自伤的办法可以冒险用一次,但两次三次,你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因此而道行尽毁,所以,你最好不要再用那些极端的手段。”
“我说了,”
阿姮望着他,她发现点点细雪落在他肩,却根本没有融化,他的金身可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他永远如此衣洁宝饰,姿仪端严,“我不是傻子,我还没有见识完你们人类的这个世界,怎么舍得死呢?”
阿姮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看向这片林子,寒雾漫漫,如簇的红梅含苞待放,阿姮周身的红雾缠裹缕缕金电散向四方,林中枝叶随风颤动,朵朵红梅骤然绽放。
地上的积雪也在隐隐震动。
很快,原本掩藏在雪下,凋枯的花草突破层层桎梏,尽情地绽放它们的颜色,它们的生机。
丛丛花草开满雪野,也将阿姮与程净竹围裹其中。
白雪春花,共存此间。
“万木春成为我的东西,还是很有好处的,”阿姮望向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奇景,“这个世界还是要有这么多的颜色才好看。”
“我很喜欢这些颜色,”天还没有变得明亮,阿姮的眼睛里满是色彩,她忽然转过脸来,目光顺着这少年修士的眉眼,缓缓移到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嘴唇,他的唇形很漂亮,颜色淡淡的,“也好喜欢你。”
风声好似在耳边减淡。
阿姮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她没有心思想自己成语到底有没有用对,她很难形容他的神情。
就好像她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话,而是在对着他骂脏话。
他那么漂亮清透的眸子死死盯住她,有一瞬间,他的神光凝滞,风雪拂来,动他衣摆,他的眼睫震颤,忽然,他动了,一只手扼住她的颈项,却没有很用力,仿佛只是借由这个动作,好让她更近,让他更清楚地辨别她的神情。
他凝视着她的脸,像是有很多的情绪在他眼睛里,阿姮辨别不清,只觉得他的眼眸清波漾漾,很久,他发出声音:
“你会明白什么是喜欢?”
“就像喜欢这些颜色,”阿姮觉得他的手掌很暖,她不挣脱,却更近地凑过去,目光始终凝在他的唇,“我喜欢你的心脏,喜欢你的血,我本来很讨厌药的味道,但是你身上的我却一点也不讨厌,小神仙,给我一点奖励吧,好吗?”
喜欢颜色,喜欢他的血,他的心脏,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欲望,一种令人欢欣的欲望,也许人类对喜欢的定义有很多种,但阿姮分不清楚,她只是怎么想,就怎么办。
程净竹忽然松开她的脖颈,竟有几分惊慌失措的意味。
他的耳廓红透了。
“小神仙,这次我不要你的血。”
阿姮乌浓的,微微卷曲的发尾轻擦积雪,她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轻擦他的,她声音很轻,像隐秘的耳语:
“我想亲你。”
第60章 第60章 “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
风雪严寒, 春花遍地。
阿姮双膝陷在雪里,眼睫垂下,唇几乎要碰到他的,刹那间, 他的手忽然钳住她的脸, 力道不算轻, 阿姮的脸颊都有点变形,她眨眨眼睛,望着他笑:“在万艳山的幻境里, 你曾亲过我, 那时你的脸也这样红, 你说你的戒痕之所以流血, 是因为你犯了色欲,后来我想, 幻境虽是璇红所造, 可若你本来无欲,那幻境又如何能引诱得了你?小神仙, 这是否说明, 你本有欲?”
“即便你修成金身, 也一样戒除不了你的欲, 既然如此, 你成全我,不好吗?我又没有要你的血……”阿姮的声音轻缓,好似诱引, 她说着,不顾他的钳制再度倾身向前,风雪呼啸, 天色晦暗,她的眼睛闪动暗红的光影,程净竹立即并起双指结出金印,阿姮身上的金芒顿时收束更紧,他后退起身,阿姮整个身躯没有支撑,一头栽入雪里。
冰冷的雪包裹阿姮满头满脸,此时,她听见那少年修士清如玉磬般的声音:“我从不否认我有欲,世人皆有欲,修行可以克欲,却不能断欲,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断欲,就连天上的神仙也不能,我并不以此为耻。”
阿姮愤愤抬起脸来,她鼻尖,睫毛都沾了雪:“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有欲?你若有,为什么对你自己那样吝啬,对我,也好吝啬,我要你的血,你不肯,我要亲你,你也不肯,我想了想,你唯一对我大方的时候,是你那天让我掏你的心脏,我是不是错过了你对我最慷慨的馈赠?”
她看起来好狼狈,头发,脸颊,都是雪。
那样一双暗红的眸子,充满着疑惑。
雪野之上,尽是娇艳春花,程净竹上前两步,蹲下去,垂眸凝视她那张苍白艳丽的脸,说:“你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阿姮却是一笑:“我有过机会吗?你那天,是真心想给我你的心脏吗?小神仙,你是个骗子。”
程净竹不说话,阿姮却将其当成默认。
程净竹不欲与她再多说什么,正要起身,阿姮被金芒束缚住的双手却在此时飞快结出一道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金印,缠裹点滴金电的红雾弥漫,金芒化成的束缚骤然消散,她双手解脱,立即环住程净竹的颈项,仰起脸吻上他的嘴唇。
程净竹眼睫一动,他立即按住阿姮的肩,唇上顿时传来刺痛,他脊背僵硬,细雪纷纷扬扬,阿姮一手攥住他胸前冰冷的宝珠,清音胡乱碰撞,她的舌尖轻轻掠过他唇上的伤口,贪婪地吮舐着芳香的血气。
程净竹周身金芒涌动,阿姮却十分及时地退开数步,强烈的罡风席卷四周,红梅春花瓣瓣飞舞,程净竹抬手结起气势凌厉的金印,却盯着阿姮片刻,呼吸从急到缓,下颌紧绷,忍了又忍,他缓缓握起手掌,捏碎金印,手背擦过唇边,他垂眸,看到手背上沾染的一点血迹。
阿姮则看着他唇上浸血的伤口,目光带着几分可惜,却露出笑容:“我也是个骗子,我是真心想要亲你,但亲都亲了,总要顺便再讨点好处,这不怪我,是你对我太吝啬了。”
本源之力玄妙无穷。
阿姮如今才将将参悟出一点点门道来,却已经使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一些提升,她故意激他再结金印,便是为了看清他使用霞珠的结印法门,然后一举破除霞珠对她的束缚。
程净竹面无表情。
阿姮得意洋洋,立即便要站起身来,周身却“轰”的一声冒出熊熊烈焰,她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积玉……”
阿姮四下一望,这片红梅林中根本没有积玉的身影:“积玉根本不在这儿,我又没有离他很近,怎么会咒术发作……”
“你是很聪明,”寒风吹拂程净竹黑色的衣摆,他腰间法绳上的珠饰荡出阵阵清音,“可霞珠本就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东西,我却从没说过这火焰咒术只能用来防备你靠近积玉,它的用处很多,且随我意念而动,根本不用结印。”
阿姮气得大叫:“你!诡计多端,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狡……狡兔三窟!”
阿姮用尽毕生所学地骂,也没心思管到底用没用对。
程净竹转过身,踩雪而去,弥漫的风雪迎面而来,他抬眼,远处清风观的轮廓隽永如墨,阿姮气急败坏的声音还在身后,他唇边浮出清淡的笑意。
阿姮被烈焰缠身,热得厉害,只好在雪地里来回滚了几圈,周遭的雪全部都融化成了水,她身上的烈焰忽然消失了,她一下坐起身来,头发,衣裙,全都湿答答的,抬起脸,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几乎快要融入风雪之中。
他竟然捉弄她!
阿姮气得不轻,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起来便追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清风观中,阿姮虽然生气,却老实了很多,她还没摸透程净竹的火焰咒术到底有多少用处,做妖邪,要能屈能伸,反正……阿姮偷偷瞥一眼程净竹下唇的伤口,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反正,她已经从这个吝啬的小神仙身上讨到了一点她想要的好处。
此时天色明亮了许多,阿姮眼中的颜色逐渐褪去,她放眼一望,却不见积玉与霖娘,只有那个双眼缠着布条的少女立在九仪殿门外,她面对门内,冷风不断吹拂着她的衣摆,她却纹丝不动。
似乎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步履声,她微微侧过脸来。
程净竹走上石阶,瞥一眼殿门内,只有一个小山在里面,跪在蒲团上,嘴里小声念着些什么,又虔诚地叩头。
“他们呢?”
程净竹看向青娥。
青娥听到他的声音,判断出了他是谁,便立即说道:“积玉仙长和霖娘姐姐发现你们不在,便出去寻你们了。”
阿姮臭着脸,往阶上走来。
程净竹回头瞥见她裙摆底下一双赤足:“鞋子呢?”
阿姮“哼”了一声,凶巴巴道:“不知道!”
她说着,绕过他,大步往里面去。
小山还在蒲团上叩拜,阿姮不知道他这么小一个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对神说,她抬起头,看向那九仪神像,此时,她的目光又在九仪左手的流云,右手的宝盒间来回,那只宝盒被她打开过,此时殿门外面一阵强风吹来,神像手中残留的尘泥簌簌而落,小山猝不及防,被尘灰一呛,立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发现神像右手似乎沾了好多的尘灰,他站起来:“臭道观,连娘娘的手都不给擦干净!”
阿姮拧了拧衣袖里浸的雪水:“真不好意思,那是我干的。”
小山一下转过脸来,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阿姮却一点也不心虚,指了指九仪神像右手中的宝盒:“我还以为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结果就是一盒泥。”
她原本觉得,里面的东西也许被人偷盗了。
又或者清风观根本就是在随便糊弄。
但如今,她却忽然觉得,也许里面,本来就是泥。
小山年纪小,关于九仪娘娘的传说他听过很多,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九仪娘娘的神像要托着个宝盒,他疑惑地扬起头:“里面为什么装着泥呢?”
“左手流云,即为天,右手尘泥,即为地。”
程净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阿姮与小山同时回过头去,外面飞雪漫天,他黑衣如墨,眼帘轻抬,注视着殿内的神像,道:“世人常以云泥形容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别,论高下,论尊卑,但在九仪娘娘眼中,云与泥,即是天与地,它们同样重要。”
同样重要。
阿姮眸光微动,她想到方才那片林子里的红梅,想到那些破开积雪凌寒盛放的春花,它们的根茎都在泥土之中。
看似肮脏的尘泥,却赋予它们生命,给予它们缤纷的色彩,勃勃生机。
“那人与妖也可以一样重要吗?”
阿姮忽然说道。
“本就一样重要。”
程净竹说道。
此时,外面踩雪的声音近了,很快,霖娘和积玉便跨上阶来,积玉掸了掸肩上的雪,气喘吁吁:“小师叔,你们方才去哪……”
说着,积玉的目光忽然凝在程净竹嘴唇上一点鲜红的血痂,他声音一顿,立即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积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阿姮闻言,慢慢悠悠看向程净竹。
“没什么。”
程净竹惜字如金:“该走了。”
积玉看程净竹转身便走,他也没法多问,立即唤来小山,背着他便追上去,霖娘拉住青娥,见阿姮从里面走出来,她一边下阶,一边凑过去,压低声音:“哎,你们两个……”
阿姮看她一眼,没说话。
霖娘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想笑,却看了眼前面的积玉,只得生生忍下,又叮嘱阿姮:“积玉要是知道了肯定跳脚,他本来就一直严防死守,生怕你坏了他小师叔的清白,你小心点,若是被他发现,他肯定没完没了。”
“他又打不过我。”
阿姮满不在乎。
霖娘还想说些什么,但碍于青娥在,她也只能憋到肚子里,阿姮却看了一眼青娥,她总是很安静,红布遮住了她的眼睛,也使得她的情绪一点也不外露。
但阿姮想起方才的云泥之说,那时,她余光似乎瞥见青娥唇边似乎带了点笑意,那笑,很莫名其妙。
此地距离岐山还很有一段距离,小山虽用过积玉给的药,但路上还是吃了风,咳嗽起来,几人不能御风,走到黄昏,才遇见一个村落。
积玉找到一户人家暂作休整,这里买不到药材,他便跑去山林里采来草药给小山煎药,小山精神有些不好,用热水擦洗过身体,又换上村人给的干净衣裳,却根本不肯躺下。
“小山,你需要休息。”
霖娘看他坐在床上,双手攥着被子,低着脑袋不说话,霖娘便又说道:“这间屋子这么暖和,你先躺下,一会儿吃了药,好好的睡上一觉,醒来定然精神百倍。”
此时,积玉端着药碗进来:“小山,吃了我的药,我保管你药到病除。”
小山抬起头,看到那碗药离他越来越近,很快,积玉到了床前,将药碗递给霖娘,霖娘要喂他喝药,小山却抿紧嘴唇。
“小山?”
霖娘唤他。
小山的手指不安地抠着被角:“霖娘姐姐,积玉哥哥,你们是不是要丢下我了?”
霖娘和积玉闻言,不由相视一眼。
积玉率先说道:“岐山妖孽众多,惠山元君下界至今仍未清除所有祸患,可见那里十分的危险,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我要找小勤!”
小山激动起来:“我一定要去找小勤!我娘被臭道士蒙骗,死也死得不安,我娘对不起小勤,我也对不起小勤……”
提起那个他连见也没见过的清风观道士,小山情绪十分激烈:“我要找到那个臭道士!”
阿姮靠在门边,闻声望去,只见那个十岁孩童一双圆圆的眼睛熬得很红,大概他昨夜根本就没有睡,而是一直保持着警惕,生怕他们将他丢下。
阿姮的目光忽然停在小山的胸前,他换过了衣裳,之前一直藏在衣襟里的一样东西现在露了出来,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这双眼睛看到那枚用红绳穿起来的玉章,屋中只有一点烛火,他那枚玉章剔透若冰,光彩清莹。
霖娘见小山猛烈地咳嗽起来,便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山却抓住霖娘的手,说:“你们带着我走吧,我会打鸟,还会,还会抓鱼!我还会烤鱼给你们吃!”
积玉有点头疼,小山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实在惹人怜,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我可以答应你,我们会帮你找你的朋友,但你绝对不能去岐山,我已经和这户人家说好了,他们会收留你们。”
小山一下看向霖娘:“姐姐……”
霖娘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小山,你太小了,你不知道岐山意味着什么,那里很危险,你不能去,我们会帮你找小勤的。”
小山一下没有了声音。
他的眼睛暗淡下去。
他明白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答应他。
可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为了娘,为了小勤,他不可以回头的,他不敢把找到小勤的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他必须要自己找到小勤。
但小山知道,他们并不是普通人,如果跟着他们,他一定能顺利找到岐山去。
可他们谁也不愿意带上他。
“你们找不到小勤的,他的触角只有在我手里才会发光,我把触角给你们,你们也找不到他……”
小山的眼睛慢慢湿润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霖娘与积玉,看向坐在桌边的程净竹,那个仙长好像一直都是那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哪怕他磨破嘴皮子,他也一直不为所动。
但小山忽然看向靠在门边的阿姮。
她也在看他。
小山奔下床,跑到她面前:“姐姐,阿姮姐姐,你也不愿意带着我吗?”
阿姮双手抱臂:“我不带你,你就不去岐山了?”
“那我也要去。”
小山说道。
“哦,”阿姮对上他那双盛满希冀的眼睛,这个小孩儿实在鬼灵精,一眼就看出来谁的态度最不明朗,不明朗,便有希望,但阿姮其实并不愿意做他的希望,如果,她没有看到他脖子上那枚玉章的话,“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妖邪,没那么好说话。”
阿姮故意语气诡谲。
小山瑟缩了一下脖子,却还是没有退缩:“没关系,我觉得你是好妖……对吧?阿姮姐姐,你如果肯带我一起去岐山,我什么都答应你,真的!”
阿姮笑了一下:“那如果,我要你脖子上的东西,你肯吗?”
小山一下低头,他意识到阿姮看上了什么,一只手立即捏住那枚玉章,他脸上显出迟疑之色。
“不愿意?那算了。”阿姮说道。
“没有!”
小山一下将玉摘下来,连忙塞到她手里:“阿姮姐姐,你……你要说话算话!”
阿姮如愿以偿拿到了东西,她的眼睛弯起来。
“阿姮姑娘,岐山很危险,他不能去!”
积玉皱起眉头。
阿姮才不理他,高高兴兴地捏着玉章玩儿。
此时,门外一老妪唤道:“仙长?程仙长?”
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放下茶碗,起身越过阿姮出门去,那老妪佝偻着身子,对他说道:“热水好了,东西也放到对面屋子里了。”
“多谢。”
程净竹从荷包里取了碎银给她。
老妪笑眯眯地接过,对阿姮招了招手:“快来,姑娘。”
阿姮不明所以,直到程净竹看向她,说:“跟着她去。”
阿姮才不想听他的,但见他双指微并,阿姮脸色一变,立即想起那火焰咒术,她心里暗骂,气鼓鼓地跟着老妪去了。
小山还有些不放心,在后头喊:“阿姮姐姐,你真的答应我了吧?”
“放心。”
阿姮没回头,懒洋洋道。
跟着老妪进了对面的屋子里,阿姮便见到一只浴桶,浴桶里盛满了热水,热烟弥漫,浴桶边有一个小板凳,板凳面前放着个木盆,盆里也是热水。
一边简陋的桌上,则是一套棉布衫裙,还有一双绣着红山茶花的绣鞋。
阿姮愣了一下。
那老妪将干净的帕子拿来,看向阿姮那双一路行来脏兮兮的脚,说:“姑娘,这衣裙是隔壁老李家姑娘新做的,还没有穿过,这绣鞋也是老身去找咱村儿绣活儿最好的张家媳妇儿买的,仙长说,不好看的鞋子你不肯穿,我在她那儿挑了好久……”
老妪说着笑了声,拿起来那双绣鞋,又继续道:“你快看看这双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这就去找张家媳妇儿!”
阿姮接来那双鞋子,红色的山茶花艳丽极了,每一瓣都很漂亮,阿姮没说话,嘴角却扬起来。
老妪絮絮叨叨的,阿姮却一点没有不耐烦,她听老妪的话,洗干净了脚,又钻到浴桶里洗澡,头发被她弄得湿哒哒的,换上那身干净的棉布衫裙,她打开门,外面已经黑透了,她一眼便看见阶下,那黑衣少年站在雪里。
阿姮几步走下去,漂亮的绣鞋踩踏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站到他身边,抬起下巴,说:“我原谅你了。”
夜晚风重,少年转过脸来。
明明白天气得要死,简直想将他变成傀儡娃娃揉圆搓扁,但经过之前那一回,他不可能没有防备,阿姮一直在琢磨着怎么回敬,但此刻,她望着他那双剔透清润的眼睛,有点别别扭扭地说:“我是看在你给我买了新鞋子的份上,但是这件衣裙我不喜欢,料子不好,颜色也不好看。”
程净竹的目光掠过她湿润的脸颊,鬓边几缕浅发还粘在她耳垂边:“少挑剔。”
阿姮“哼”了一声。
院子里点着灯,昏黄的光影映照一片皑皑的雪,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枚玉章上;“你真要带他去岐山?”
“你不许啊?”
阿姮问。
“岐山万分凶险,这不是儿戏。”
程净竹说道。
“我没有儿戏,”阿姮把玩着那枚玉章,“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拦不了我。”
细雪落下,悄无声息,程净竹注视着她:“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既然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你的责任。”
阿姮一顿。
“明日一早启程。”
程净竹没再多说什么,踩雪往对面去了。
阿姮看着他的背影,见他推门进了屋子,她才又举起来那枚玉章,临着檐下的灯笼,她翻来覆去地打量起玉章,发觉底下刻着一个字,被朱砂的颜色浸满的字,但阿姮把它拆开来看,认识,合起来就不认识了。
这玉章透过灯火,看起来更加光彩莹莹。
雪花纷纷扬扬擦过屋檐,暖光的灯影,与玉章的光彩顷刻从阿姮的眼中褪去,阿姮唇边的笑意一僵。
印章底下朱砂的颜色也变成了浓郁的黑。
阿姮一下转过脸,檐外飞雪,依旧素白,而天幕依旧黑沉,她仍旧记得灯火暖黄的颜色,但她眼中所见,却是一片灰白。
她这双绣鞋上的红山茶也变黑了。
夜风吹拂她的衣摆。
阿姮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后半部分有改动,没重刷的同学们记得重刷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