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很快,她的鼻子就会再也闻不到那些食物的香气。
也许,她的眼睛将再也看不到这夜花灯的每一种颜色,一切都会变得和从前一样,她的世界里只有黑水河水一样的黑,积雪一样的白。
阿姮指节猛然屈起,红糖饼在她手心里成了渣。
她还是需要一个心脏。
一个人类的心脏。
此时,客栈的院子里有人从廊庑那边走来,他穿过重重灯火,身影越发明晰,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的清气。
那是积玉。
阿姮暗红的眸子盯住他。
第53章 第53章 “你来掏啊。”
积玉才要走到檐下去, 却忽然一顿,他停下来,仰起头,那片灯影月辉冷暖交织的屋檐之上青瓦重叠, 两个女子并排坐在脊线之上。
“积玉。”
霖娘喊了他一声:“程公子服药了吗?”
积玉点点头, 问她们:“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看前面街上的花灯。”
霖娘说。
积玉不知道那些花灯有什么好看的, 正要走,却听檐上阿姮忽然说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积玉对上那双红眸,不知为何后背忽然有点冷, 他皱了皱眉, 抬起手来, 衣袖往手肘下边退了些, 露出来那东西的全貌,竟是一支黄铜锥。
“这是我药王殿的阴阳锥。”
他说道。
“你拿这个是要做什么?”阿姮问。
积玉抿了一下唇, 说:“那该死的狐妖将浊气灌入小师叔的伤口之中, 我只有用这阴阳锥才能将他体内的浊气给引出来。”
“浊气?”
霖娘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她立即问道:“若是不将那东西引出来, 程公子会怎么样?”
“寻常人不修行, 身体里便不会有多少清气, 即便浊气侵入体内, 也是没有大碍的, 七七四十九日也就克化了,但修行之人以清气作为运转自身的能量,一旦被浊气入侵体内便会导致血脉淤堵, 不利修行,但只要将清气运转得当,也是可以很快克化掉浊气的……”
积玉说着, 顿了一下:“而小师叔……师父说他是活人命,死身躯。”
“活人命,死身躯?”
阿姮重复一声。
“反正,反正就是小师叔比任何修行之人都需要清气,但他身躯却偏偏更适合作浊气的容器,浊气入他体内是没有办法消散的,若不尽快驱除,必会伤及心脉。”积玉说道。
阿姮闻言,再度看向他手中的阴阳锥,那东西看起来尖锐极了,她想到那道道雷电落在程净竹后背,便是那个时候,他的金身碎裂。
“你要用这个东西剖开他的伤口,引出浊气?”
阿姮回过神来。
“嗯。”
积玉神情凝重,握紧了阴阳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飞快走到檐下去,而阿姮站起身,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行廊庑,走到一处房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到底……什么是活人命,死身躯?”
霖娘也站起来。
“字面意思。”
寂静的院中,忽然一道声音传来,阿姮与霖娘几乎同时看去,只见一阵烟气缭绕,当中凭空出现一道身影,那人神观爽迈,乌黑的胡须随风而荡,他将白拂尘往小臂上轻轻一搭,望向屋檐上,明明是在答霖娘的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阿姮身上:“所谓活人命,死身躯,即是个活人不假,但那副身躯却早就死了,死人躯是浊气最好的容器,所以浊气常常盘旋在死人的坟墓周围。”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阿姮与他相视。
阳钧却盯着她片刻,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阿姮姑娘,你这儿好像有点泥印子。”
霖娘忙看阿姮,这才注意到她额头靠近发根的地方似乎真有点轻微的泥痕,阿姮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果然蹭下来一点,她想起来孟婆之前用那只满是泥的手碰了她。
真是讨厌。
阿姮臭着脸。
再看向底下院中,那阳钧已然到了廊庑中,推开程净竹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师叔!”
阳钧一进屋中忽听积玉这样一声,他抬眼只见数道浊黑的气流如刺般嵌入墙壁,顿时墙上挂画粉碎,案倒炉倾,香灰飞浮。
程净竹脱力一般,因惯性而身躯前倾,一手勉强撑在床上,脊背紧绷若满弓,整个后背很快被鲜血浸透,阳钧神情一凛,立即走了过去,积玉正六神无主,一见阳钧,他连忙俯身:“师父!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浊气!”
阳钧看了一眼积玉手中干干净净的阴阳锥,他叹了口气:“师弟,这些浊气在你体内本就犹如一根根尖刺,涌阴阳锥虽也要受些皮肉之痛,却比你自己逼出来的要好,你何苦受这穿刺血脉之痛……”
“多谢师兄好意。”
程净竹满鬓汗湿,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他方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胸中便一阵气血翻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阳钧立即坐到床前,拉下来程净竹的衣衫,细布自他腰腹到肩颈缠了满背,此时已完全被鲜血濡湿,阳钧让积玉帮着将那些细布褪了下来,数道发黑的针孔分布在他脊骨两侧,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那是狐妖邪阵中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的痕迹。
汩汩的黑血涌出来,阳钧从袖中取出一葫芦,那葫芦悬于空中,他拂尘一扫,葫芦中释放出浓重苦涩的药味,药粉飞出,化为淡淡莹光萦绕在程净竹的伤处:“师弟,这药用起来也痛,你忍着些。”
程净竹一言不发,撑在床上的手指节屈起,几乎泛白,颈侧的青筋分缕鼓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指尖在粗糙的衾被上磨得微红,细密的汗几乎布满他苍白的颈项。
阳钧敏锐地嗅到这室内浓重的药气里似乎还隐约有点什么芳香的味道:“积玉,你去哪里寻的好东西给你小师叔熬的汤药?”
“禀师父,是阿姮姑娘从阴司孟婆那里带回来的一截花枝。”
积玉答。
程净竹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积玉。
她带回来的?
“小师叔您那会儿还昏睡着,我观那东西蕴含的清气非比寻常,便……便自作主张给您用在了汤药里。”
积玉连忙说道。
阳钧伸手为程净竹把脉,片刻,他点点头:“孟婆相赠,果然是好东西。”
“师父,”积玉早就想问了,“阴司那样阴气重的地方,怎么会养护得出如此神物?那孟婆……不是奈何桥上熬汤的吗?”
“她如今的确是奈何桥上熬汤的。”
阳钧说道:“但曾经,她是随九仪娘娘一道诛杀天衣人的功臣之一。”
“……什么?”
积玉惊愕极了,“既然是再造三界的功臣,为何她不在上界而在阴司?”
“药王殿师祖飞升之后,曾给我托过那么几次梦,他每回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哪有机会问?”
阳钧看他那副还有很多问题的样子,便摆摆手:“去,让你用个阴阳锥你都用不好,自己找个地方反省反省。”
积玉耷拉下脑袋:“……是。”
积玉退了出去,将槅门合上,房中一时静了下来,阳钧扶着程净竹躺下去:“用阴阳锥会暂时封闭你的经脉,且不能一次根除,需要连着半月辅以汤药将浊气从你的丹田引上来,虽说耗时耗力,却能保你经脉完好,身体康健,是个最稳妥的法子,你却嫌它太慢了。”
阳钧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她?”
“师兄,”程净竹泛白的唇轻启,“她脾气坏,稍不注意就会惹出祸事,我必须亲自!看着她。”
阳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有几个玄友,他们在人间各处清修,日前,我收到他们来信,说四方妖气大涨,恐是天衣人火种祸乱人间之过,各国玄门皆有消息说作乱的妖是越来越多,这当中必然有潜藏人间的天衣人的手笔,你我从贺州回来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些妖孽也全都是那狐妖以火种之力聚集起来的,火种可以轻易掌控人类的欲望,也可以轻易掌控妖的欲望,妖比人的欲望更重,天衣人是在利用妖对抗人,甚至对抗神。”
“上清紫霄宫也有消息,说日前相微殿测出一个关于全天下的大凶之兆……师弟,上界不会只等着你来收回火种,为保住天下苍生安宁,不再重蹈坍鸿时期的覆辙,上界绝对会不惜一切,斩草除根。”
“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邪,”阳钧忽然话锋一转,“你不愿意用阴阳锥,不愿意封闭经脉,究竟是担心她惹祸,还是担心她被上界……”
“师兄。”
程净竹盯着他。
阳钧再度陷入沉默,他望着程净竹,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一副人的身躯,里面却住着一副冰雕雪琢的神魂,行医用药,符箓阵法,他无一懈怠,也无一不做到最好,他似乎注视着世间万物,可这双眼睛又仿佛从来不见万物。
“活人命,死身躯,”阳钧还是忍不住叮嘱他,“你的戒痕就是你的性命,师弟,无论何时,你千万谨记。”
程净竹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
天色慢慢由暗转明,阿姮躺在床上学着人类闭上眼睛,人类会做梦,会梦到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会梦到他们的一些妄想,又或者是很多奇怪的片段,但阿姮不会,她不会做梦,也不需要通过睡觉来积攒能量,正是无聊之际,听到霖娘的动静,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霖娘在精心打扮自己,换了身嫩黄的衫裙,又梳了个漂亮的发髻,又在脸上涂涂抹抹,对着镜子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跑到阿姮床前,指着自己额头边的银鳞:“阿姮,好阿姮……”
阿姮随意在她额头上点了几下,霖娘掏出随身的小镜来看,额头果然一片光洁,她笑容明媚地拉住阿姮:“我们上街去吧,看你喜欢吃些什么,买回来晚上吃啊。”
“不去。”
阿姮一听,立即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
霖娘觉得奇怪:“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了吗?”
“你有钱吗你就给我买。”
阿姮闷闷地说。
霖娘俯身歪着脑袋凑近她:“我有个镯子,我去把它当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我自己买香粉,还能给你买好吃的了。”
阿姮将她的脸给推回去:“谁要你给我买了。”
“哎呀阿姮,走嘛。”
霖娘硬生生将她拉着坐起来。
阿姮被她烦得不行,不情不愿地起来,不情不愿地被她打扮梳洗,然后又不情不愿地被她拉着出了客栈大门。
“你如果什么都不想吃,那也可以买点什么给程公子啊,”霖娘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也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不管什么,哪有程公子重要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咱们好好给他挑点什么补品之类的。”
“他又不吃东西。”
阿姮说。
霖娘忘了这回事,她脚下一顿,想了想,说:“那,那你给他买香茶啊!他不是喜欢喝茶吗?”
阿姮没说话。
霖娘却是一笑,知道她不还嘴就是默认的意思,霖娘挽住她手臂:“那我们去前面……”
话还没说完,霖娘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处:“……澹云小姐?”
阿姮闻言,抬眸看去,朦胧的晨雾之中,那女子缓步而来,她身边没有一个仆婢,一身素净的衫裙,发间只簪一支珍珠银钗,她的目光与阿姮相触,很快走了过来。
在阿姮与霖娘面前站定,她无声地垂首,算是问候。
阿姮却在此时注意到她颈子缠着一圈雪白的细布,霖娘也看见了,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澹云站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来,册子上绑着一支本是描眉用的黛笔,霖娘看她在那册子上写字,此时才意识到,对啊……这位澹云小姐被狐妖割了舌头,这辈子再不能说话了。
霖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冒犯,此时,谢澹云抬起脸来,对上霖娘的目光,她却笑了笑,随后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们看。
阿姮认不全字,霖娘便读了出来:“我回到府中昏睡一觉,之前的事我有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朦胧中仍有些画面告诉我,是你们救了我,今日我特地来此道谢。”
记不清了?
阿姮看向谢澹云,她想起阴司中孟婆对谢朝燕说过的那些话,难道,是因为谢澹云的执根消失了,所以关于她的前世林三娘的那些事她便记不清了,连带着对他们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澹云小姐不必如此,那狐妖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霖娘说着,又注意到谢澹云肩上的包袱:“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澹云又在册子上写了会儿,又将纸递给霖娘,霖娘又读道:“云山观,听说那里只收女冠……”
霖娘没有读完,便惊愕地抬头:“澹云小姐,你要出家?去做女冠?你家里人……”
谢澹云又写好了一张纸。
霖娘念道:“我母亲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以死相逼,她便也全无办法。”
此时,霖娘方才明白谢澹云的颈子为何裹着一层细布,她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为何要出家呢?”
谢澹云的黛笔太软,字迹不够清晰,阿姮看着她随手从身上掏出来一样东西磨了磨笔尖,又在纸上写了字,递来给霖娘。
“我娘苦心为我择婿,为我打算,因为她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女子到了合适的年纪,最幸运的事,便是嫁给一个好夫君,我曾也那么想,可惜我读过几本书,终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定了,我这后半辈子不想为夫君,不想为家族,我想为我自己,为很多人,所以修行,是我自己选的一条最好的路。”
霖娘读过,不由望向谢澹云。
阿姮也在看她,她似乎做足了充足的准备,换下那身闺阁小姐的繁复衫裙,身上一个包袱,腰侧还有一柄小剑,另一边则挂着一只水囊,脚下踩的也不是刺绣精美的软履,而是一双结实耐磨的男人式样的靴子。
她要远行,且绝不回头了。
“霖娘?”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到客栈门前的积玉,霖娘还没说话,却见阿姮忽然朝积玉跑了过去。
“阿姮姑娘,你……”积玉见她跑了过来,才张口,却忽然被阿姮抓住手臂,抖落他的衣袖,许多张符箓从袖子里掉出来。
积玉眉头一皱:“你做什么?”
霖娘见状立即跑了过去,听见阿姮问积玉:“你这些是不是护身用的符箓?”
“是又怎样,你快放开我!”
积玉被红雾锁住手脚,脸色十分的不好:“霖娘!她发什么疯?你还不将她拉走……”
霖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澹云,随后一把抓住积玉另一只手臂,积玉懵了,见霖娘也开始抖落起他的袖子,他气得不轻:“你也疯了?”
很快,符箓几乎堆满了积玉的脚边,阿姮见在也抖落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她终于放开他,蹲下去跟霖娘一人抱起一堆来,转过身朝谢澹云走去。
红云消散,积玉没了束缚,他几步上前正要算账,却见阿姮跟霖娘将那些符箓全都塞给了谢澹云。
“云山观远吗?”
阿姮问谢澹云。
谢澹云点了点头。
阿姮抬了抬下颌:“那这些你路上用得着。”
积玉一愣,他盯着阿姮的背影看了会儿。
谢澹云没有手写字了,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但她一点儿没有什么难堪的情状,她笑了笑,对阿姮和霖娘无声地说了“谢谢”。
阿姮看着她,总觉得她那样笑,很像峣雨。
那么云淡风轻,又温柔明朗。
“澹云小姐去云山观做什么?”
积玉问道。
“澹云小姐要去做女冠。”
霖娘说道。
积玉愣了一下,随后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什么东西,他出来买药材,除了银子什么也没带,符箓还全都没了,他往左边看了一眼,见一条小狗趴在街边打呼噜,他一把抓了过来,小狗惊醒,一脸茫然。
积玉撬开它的嘴,在它牙齿上涂了些药,随后扯下发带来系到小狗脖子上,然后将它递给谢澹云:“你带上它,小狗长得快,相信很快就会长成一条恶犬,我在它牙齿上涂了我药王殿特制的灵药,若有妖邪敢近你身,它必然将其咬个粉碎。”
说着,积玉又顿了一下,目光短暂地落在阿姮身上一瞬:“但你也要多加注意,别让它乱咬,毕竟……妖也不都是别有居心的坏种。”
阿姮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积玉一眼。
积玉一副极其不自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我去给小师叔买药材了!”
说完就跑了。
谢澹云抱着一堆符箓,牵着一只小狗走了。
阿姮看着她的背影。
她和谢朝燕一样,背影都那么欢欣,步履都那么轻快。
阿姮和霖娘在街上逛了一圈便回到了客栈,她坐在廊庑里,手指穿过麻绳,将油纸包好的茶叶转着圈儿地玩儿。
她盯着对面廊庑里那间房,听见一阵步履声近,抬起眼帘,只见积玉满头大汗地抱着几包药材回来,很快走到对面廊下的炉子边去配药。
阿姮手臂攀在栏杆上,她盯着积玉好一会儿,此时,霖娘正在房中试用她新买的香粉,这院子里也没什么旁的人在,阿姮随手将茶叶收到怀里,起身往对面去。
积玉正想着药方子,却见一抹雪白的裙摆,他抬起头,对上阿姮的目光,阿姮双手抱臂,靠在柱旁:“喂,你一直都在药王殿?”
“对啊。”
积玉一边配药,一边回答。
“那小神仙呢?他也是吗?”阿姮问。
“我是七八岁被师父带到药王殿的,”积玉手里的动作没停,“小师叔却是从小就在,据说是师祖和我师父在山下捡到的他。”
“他没有父母?”
积玉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师祖和师父当时只见到尚在襁褓的小师叔,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在。”
阿姮看他熟练地将各类配好的药材放入水中熬煮:“他的伤,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积玉皱了一下眉,想起师父的叮嘱,他说道:“若用了阴阳锥,封住经脉仔细调理,差不多一个多月也就好了,可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那些浊气……还好有你从阴司带回来的东西,不然恐怕真要落下病根了。”
“他为什么不用那锥子?”
阿姮一怔,想起那东西是那样锋利,她立即问道:“他怕疼?”
“小师叔才不怕呢,他要是真怕疼就不会强逼浊气了,”积玉如今也是一头雾水,“阴阳锥跟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那是为什么?
阿姮的眉头皱起来:“他的脑子是被那狐妖打坏了吗?”
“你脑子才……”
积玉瞪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后半句,他缓和了点语气,说:“小师叔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阿姮盯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身上的清气昭示着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坚守道心的药王殿好弟子,没沾过一点荤腥,所以清气够好闻,阿姮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胸口。
那颗心脏,勉勉强强也能算是一颗干净的。
她不必苛求小神仙的那颗好心,因为除了那颗好心,他还有一身芳香的血气,她如果取了小神仙的心,就再不能取得他的血。
倒不如,她取了另外一颗心,这样还能留着他的血。
阿姮的手指尖悄无声息地燃起红云,积玉低着头,还在观察炉子上的汤药,他身上也难得的没有背那柄金剑,所以对于危险,他一无所知。
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阿姮几步走到他身后,笑盈盈地唤:“积玉。”
阿姮袖间的手指尖红云犹如锋利的尖刺,积玉转过身来的刹那,阿姮的手动了一下,忽然迟滞了。
她想起清晨的街上,这个人将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狗交给谢澹云,又叮嘱了一番话,不过刹那,她耳边传来积玉十分不自然的一声:“对不起。”
阿姮眼底流露几分错愕的神情,她抬眸凝视积玉那张脸,以为自己听错,她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
积玉有点羞愧似的,但还是说道:“我此前从未下过山,我以为妖类既不通人情,又不受人类道德的约束,必然都是些欲壑难填的凶恶之辈,因此,我……对你有些偏见,但如今我知道,是我心胸太狭隘了,我就说若阿姮姑娘你真是那等恶妖,小师叔又怎么可能与你一路呢?我为我之前的偏见,向你道歉,你是个好妖。”
阿姮脸上的笑意淡去:“何必呢?我就是恶妖。”
积玉以为她仍在置气,他也不恼:“我听霖娘说,阿姮姑娘似乎很想学我药王殿的傀儡术,我可以将它教给阿姮姑娘。”
阿姮盯着他,脸色越来越不好。
她攥紧掌心,手指尖的红云如簇灭去。
烦死了。
积玉看她这副脸色,实在摸不着头脑:“姑娘不想学了吗?”
“学,我当然想学。”
阿姮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积玉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炉子上的汤药煮沸了,他立即将其倒入碗中,对阿姮道:“我先给小师叔送药。”
积玉动作很快,端起碗来就往廊庑上去,阿姮看着他端碗推门进去,她心气不顺,转身要走,却摸了摸怀中的东西,到底还是几步踏上廊庑,走到门内。
“放着吧。”
她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
反正汤药还烫,积玉将它放到一边,此时,阿姮方才看清靠在床上的程净竹,自来到这间客栈,她就没有见过他。
此时,他银灰色的长发披散着,那张脸苍白极了,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乌浓的眼睫轻抬,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倏尔盯住她。
阿姮没有说话。
“积玉,你出去。”
程净竹说道。
积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姮,他抿了一下唇,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依言出去了,他合上门的刹那,阿姮与他目光相对。
总觉得他眼含防备,像是不放心她会冒犯小师叔。
门合上了。
明亮的日光被隔绝在外,阿姮面无表情地想,果然该掏了他的心脏。
屋中变得有些昏昧。
阿姮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露出笑容,走到床边去,将东西扔到床上:“送给你的。”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衾被上的东西。
阿姮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神情变化,她不由一屁股坐到床前,歪着脑袋看他:“你不喜欢吗?”
日光被槅门的缝隙切割成散碎的光影,投落在床前,程净竹处在一片昏昧的阴影里,他的目光缓缓落到阿姮那张脸上。
阿姮被他这样冷冽而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危险,她本能地要直起身退开,却忽然被他攥住手腕。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小神仙……”
阿姮明明没有心脏,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跳跃,是火种吗?它才被她教训过,现在应该很安静才对。
他漂亮的眉目近在咫尺,却那么冰冷。
“你这样的妖邪,”
更冷的,是他双唇吐出的话语,“狡猾,恶劣,任性,得寸进尺,二三其意……”
两个字的阿姮都听懂了。
得寸进尺也勉强懂吧,但是……二三其意是什么意思?
“你干嘛骂我?”
阿姮一点就着。
“烈性如火。”
程净竹盯着她生气的模样,方才那副敷衍的笑脸没有了,完全暴露出她的本性。
“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坏啊?可方才积玉还说我是个好妖呢……”阿姮气得笑了,她用力地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抓着手腕一拽,她整个人都倒在床上,她身下是一层薄薄的衾被,衾被底下,似乎是他的双膝。
阿姮气得浑身红云直冒:“你……”
她对上程净竹的那双眼,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么你是吗?”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表情清淡。
但阿姮却感觉到他似乎很生气,是从来没有过的,那么的生气。
床前碎光斑驳,他倾身而来,所有的光影都被他宽阔的肩背遮挡,浓暗的一片阴影里,阿姮一只手被他攥着压在床上,她气极了:“我不是又怎样……”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心吗?”
他的声音很轻:“如今却又盯上了积玉?阿姮,这回你又想用什么办法去得到他的心?”
阿姮瞳孔微震,刹那间,她的手被迫越过松散的衣襟,掌心落在他的胸膛,滚烫的温度使她下意识地屈起指节。
挣扎之下,踹倒了床边的汤药,药碗落到地上,四分五裂,苦涩的药味散开。
“小师叔?阿姮姑娘?”
积玉似乎并没有走远,听到了点动静,便跑了过来,敲门。
可屋里没有人应。
阿姮感受到程净竹的心脏在沉稳的,又很快地跳动。
昏昧的阴影里,她怔怔地仰望他。
积玉仍在外面试探着喊他们。
“你不是知道吗?我金身已破。”
他那么漂亮的脸,连垂下来的眼睫都很好看,那副神情却像裹着冰雪,他低首,睨着她,仿佛耳语:
“你来掏啊。”
第54章 第54章 “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屋中安静极了, 被飞溅的汤药沾湿的帐子边深褐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答着,那耳语很轻,他的呼吸也离她那样近,近到阿姮从颈项到脊骨全都变得僵硬, 直到他缓缓抬起眼, 阿姮愕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滴答, 滴答。
水声轻响,苦涩的药味盈满鼻息。
“小师叔,你们……没事吧?”
积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程净竹抬首看去, 那道槅门被积玉推开一道缝隙, 明亮的碎光映来他的脸, 他周身金芒飞浮四散,槅门猛然合紧, 将积玉挡在门外。
阿姮侧过脸, 只见床尾有一窗,那窗户原本半开, 此时也骤然合拢了, 原来, 床前那点碎光是从此处投落进来的, 此时这间屋子门窗紧闭, 再透不进一点光亮。
阿姮明白过来。
他看见了,看见她故意走到积玉面前,他也听见了, 听见她故意与积玉搭话。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他竟然早就知道她的企图。
红云在阿姮周身飞浮,万木春的金电丝丝缕缕跳跃其中, 手掌间滚烫的温度令阿姮回过神,她立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程净竹却攥着她的手腕,岿然不动。
“他早就知道!”
“你看啊,他在戏弄你!”
很多,很多尖刻的声音在阿姮耳边叫嚣起来,它们不遗余力地挑动着阿姮敏感的情绪:
“你明明那么想要他的心,只要你掏了他的心放到自己的壳子里,你就可以尝到滋味,看见颜色,闻到气味……这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多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快,掏出他的心脏来……”
“动手,动手!”
阿姮的耳心生疼,她浑身红云暴涨,充盈整间屋子,缕缕金电闪烁其中,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程净竹垂眸,盯着她紧贴他胸膛的那只手。
她的指甲尖端燃起簇簇红焰,锋利若刀,光映他苍白的皮肤,淡青色的血脉隐隐约约,连接修长的颈项,阿姮暗红的眼注视着他的心口:“是在赤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在打你心脏的主意。”
她耳里杂声太多,几乎让她听不清自己的说话声。
她的语气越发暴躁:“你却什么也不说,任由我……围着你打转。”
她一根指节微微弯曲,指甲轻轻擦过他胸口的皮肤:“小神仙,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若我将它掏出来放到我的壳子里……它会不会告诉我答案?”
她的指腹感受到他透过皮肤的滚烫,程净竹亦感受到她指尖无穷无尽的阴冷,他却根本不言,只是垂眸注视她。
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以如此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竟仿佛行其割肉喂鹰般的慈悲。
总之,他的不言,不动,对于阿姮来说皆是难言的诱惑。
妖邪的本能使她的指尖兴奋到颤抖,只要她划破他的皮肤,破开他的血肉,他的血液会奔涌而出,他的心脏会在她的手里跳动……阿姮耳边尖利的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它们极力化成任何她听到过的声音,有她自己的,有霖娘的,璇红,峣雨,甚至谢氏姐妹,还有……还有面前的这个人。
她耳里那个与他如出一辙的声音说道:“动手,阿姮。”
这时,面前的他也轻启淡色的唇:“你不想要了吗?”
想啊,很想。
阿姮猛然撑住程净竹的胸口,红云飞浮,金电闪烁,她挣脱不开他的手,干脆一把将他按倒下去,她顷刻翻身而起,压在他身上。
被衾半落床下,淡色的帐子飞扬,阿姮另一只手猛地探向自己胸口,壳子瞬间被烈焰灼出一道裂口。
程净竹那双冷漠的眼骤然浮出惊愕,他浓密的眼睫动了一下,望着阿姮胸前的破口,水泽弥漫:“阿姮……”
阿姮的神情有一瞬扭曲,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怎么会这么痛……
明明之前都不是很疼的,为什么这一次……这么的痛。
痛得她几乎以为自己长了人类的骨髓,她抓住胸腔里的那颗火种,它不安地跳动着,仿佛牵动她浑身的血脉。
阿姮将手拿出来,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掌心慢慢在程净竹眼前摊开,浊黑的火种悬空跳跃,红云金电映照阿姮惨白的脸:“火种,给你。”
她很快脱力,眼前眩晕一阵,一双手稳稳地揽住她,阿姮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忍受着这股莫名的剧痛。
程净竹揽着她坐起身,一手将那火种攥在掌心,他垂下眼帘,看着阿姮,她明明那么贪恋火种带给她的力量,她明明那么的固执,根本不肯听话。
程净竹神情敏锐:“你答应孟婆什么了?你……”
他很快意识到,积玉所说的,她从阴司带回来的那一截花枝,并不是孟婆的好心赠予,而是阿姮与她之间的一桩交易。
阿姮若要求得灵药,便必须交出火种。
程净竹垂眸望她,怔住了。
“小神仙,我的壳子是因为你而坏的……”阿姮仍然觉得内里很疼,她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你一定要负责啊。”
晦暗的室内,红云弥漫,金电明灭,阿姮望着程净竹,她说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她从没见他这样过。
那样一张总是很冷漠的脸,此刻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她此时此刻的任何表情。
仿佛一分一毫,都不肯错过。
“小神仙,我要化了。”
阿姮满襟湿润,忍不住提醒。
程净竹一言不发,却抬手覆上她心口,掌心淡淡的金芒流转,素色的帐子被气流拂动,暗红的光影里,他垂着眼帘,阿姮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阿姮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从今往后,你也不许再打积玉的主意。”
程净竹缓缓说道:“离他远一点。”
“我为什么要听你……”阿姮眉头一皱,生气地张口,目光却蓦地停在程净竹的眉心,他那道朱砂红的戒痕无声裂开一条细细的血口子,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秀挺的鼻梁滑下,滴落在阿姮的唇边。
芳香的血气充斥着阿姮的鼻息。
她忍不住舔掉那点血,嘴唇也因此而微微发红,却被它唤起更深的渴望,她一下就忘记了方才要生的气,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你的戒痕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盯着她红润的唇,神色冷淡。
他不说话,阿姮只得又道:“小神仙,不如我们说好,我不打你心脏的主意了,你要不要用你的血来奖励我?反正你的伤还没好,不如……”
程净竹侧过脸,躲开她探来的手。
阿姮气道:“连一点血都舍不得,小气鬼!我这就去掏积玉的心!喝他的血!”
身上不那么疼了,阿姮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胸口的裂缝,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程净竹按住肩。
她浑身红云直冒。
程净竹垂首,轻吐两字:“你敢。”
他似乎又生气了。
阿姮看见他左边的眼皮上残留一点血色,几乎湿润了他乌浓的眼睫。
胸口已经没有火种了,耳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早都消失了,但她就是觉得胸口里面依稀仍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很快,他的手松开,来自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也很快消失,阿姮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已经没有什么裂缝了。
他雪白的衣袖就要从眼前挪开,阿姮忽然一把抓住。
她动作很快,程净竹没有任何防备,身躯前倾下去,阿姮飞快地扑上去。
顷刻,
程净竹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阴冷的,湿润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程净竹浑身一震。
她的唇从他单薄地眼皮擦过,直到他耳边,她的声音是那么近在咫尺,那么得意:“你不肯给我也没有关系,我总能找到机会自己来讨。”
程净竹双指一并,若缕金芒化为符咒钻入阿姮食指上的霞珠中,顿时粉霞含金,熠熠生辉,阿姮感到系着霞珠的红绳收紧,她唇边笑意消失:“你做了什么?”
阿姮还靠在他身上,衣袂相贴,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淡淡:“你不是喜欢这颗霞珠吗?那就永远别摘下来。”
阿姮闻言,立即伸手去摘,果然那红绳紧贴她的皮囊,难舍难分,她难掩怒容,正要质问,却见他低首逼近。
霞珠中的金芒若丝线一般附着她苍白纤细的手指,牢牢贴附她的每一寸筋骨,令她双手动弹不得。
他靠过来,鼻息很近,阿姮浑身僵住。
“这咒印属火,与你同宗,”他停下,垂眸凝视着她生气的模样,“若你敢靠近积玉,必会自燃躯壳,酷热难耐。”
阿姮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眸,顷刻,他直起身,双指一掸,槅门骤然大开,正在外面的积玉吓了一跳,还没看清里面,便见阿姮被丢了出来。
槅门“砰”的一声合拢。
“阿姮姑娘……”积玉看阿姮阴着脸坐在地上,他立即上前,哪知才走近几步,他便见阿姮身上忽然燃起道道金焰,简直整个人都被冲天的火光包裹了,积玉大惊,立即召出符箓,“滔滔江海,来!”
流水凭空乍现,兜头浇了阿姮满身。
积玉见阿姮身上火焰仍未灭去,不由道:“怎么会这样……”
阿姮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怎么?你小师叔的招数,你不知道吗?”
积玉见阿姮紧捏着指间的霞珠,他明白过来:“霞珠是小师叔自己造的法器,并非药王殿的招数,我自然不知。”
“你……”积玉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对小师叔做了什么?否则他怎会如此生气?”
阿姮无论如何使力都将那霞珠拿不下来,她的脸色越来越冷,听见积玉的质问,她冷笑了一声。
就为了这个积玉,他也算是煞费苦心。
“哎,你……没事吧?”
积玉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由朝她走了几步。
阿姮顿觉自己这副银汉之水造的壳子像被烈焰煮沸,诚如程净竹所说,酷热难耐,她忍不住用衣袖扇了扇,又瞪积玉:“你别过来!”
积玉脚下一顿。
阿姮起身,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槅门,气冲冲地跑了。
积玉看着阿姮的背影很快消失,整个院子霎时安静下来,冷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积玉满脸莫名,走到槅门边,敲了敲:“小师叔,我进来看看您?”
“不必。”
门内,程净竹的声音似乎平稳。
闻言,积玉摸在槅门上的手收了回去,他抿了一下唇:“小师叔,我看阿姮姑娘她只是个性天真,所以行事十分的不拘,她……其实只是不明白很多事,并不是有意惹您生气,您……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屋内昏暗极了,程净竹脱力般仰躺在床上,耳廓绯红未褪,淡淡的粉色几乎铺满他薄薄的眼皮,听见门外积玉的这番话,他倏尔睁开眼,视线落在槅门上,窗纱映出积玉的影子:“你知道的倒多。”
门外,积玉无端打了个寒颤。
“小师叔……”
“别烦我。”
积玉一下不敢说话了,总觉得小师叔似乎很生气,好像是他方才那番话的缘故,可积玉想了想方才的字字句句,到底是哪里惹小师叔不快了?
他一头雾水,转过身,却见阳钧走了过来,他立即俯身:“师父。”
阳钧看了一眼他,随后望向紧闭的槅门:“师弟,怎么连我也不肯见吗?我可马上就要走了。”
槅门开了一缝。
阳钧微微一笑,推门进去。
但见床上少年端坐,眉心一点朱砂戒痕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与他苍白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阳钧脸上的笑容顷刻收敛:“师弟,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与我说,那只是一个承诺吗?”
“你动情了。”
阳钧说道。
程净竹放在膝上的指节一瞬收紧。
“你若肯听我的,”阳钧几步走近,神情凝重极了,“便别留她在身边,你若怕她被上界注意,便送她回赤戎去也好,至少上界一时还找不准赤戎的方位,待你找到重回原本的躯壳的办法,届时……”
“师兄不相信她?”
程净竹打断他。
阳钧一顿,好一会儿才说道:“非是我不信,而是妖类生□□壑难填,九仪娘娘再造三界至今,天地之间从无妖类化身成神,它们天生是欲望的俘虏,结不来善缘,也约束不了自己的本性,他们连成人都难,你难道指望她明白你的心?”
“我也不是人类。”
程净竹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
阳钧说道:“师弟,你是白泽化身。”
“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缕银灰的长发垂落肩头,程净竹垂着眼帘:“我和她一样,对人类,对这个世间有很多不解。”
程净竹慢慢舒展手掌,一颗火种在他掌心跳跃。
“这火种……”
阳钧敏锐地发觉,这似乎并不是那狐妖身上的那颗,因为上面并没有沾染狐妖的欲念。
既然不是狐妖,那就是……
火种闪动晦暗的光影,映照程净竹的脸颊:
“火种掌控不了她,结不结善缘,成不成人都没有关系,我信她。”
“你信她?”
“赤戎十年,她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
程净竹说道:“师兄,我将她带出来,就没想过再送她回去。”
阳钧也的确是没有想到,那阿姮竟然甘心将火种交出,他沉默了片刻,叹息道:“我必须得走了,其他两个殿师传信,东炎国屡生妖祸,我必须回到药王殿去主持大局,如今四方妖物果然为天衣人所驱使,天上地下都不安宁,我听说,有位惠山元君下界,正在岐山平息妖患,上界已经在插手了,只怕很快会有更多神仙下界来,师弟,你要做的事,我一向劝不住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别再动情。”
阳钧一抬手,赤金香炉凭空乍现,他对程净竹道:“这是那狐妖的法宝,诚如师弟所说,我的确很难信任那位阿姮姑娘,但没有人比我知道,她对你的重要性,我相信你,所以你将这东西拿去,将来,若上界知道了她是从哪儿来的,这东西或可让她暂时藏身。”
阳钧推门出去,积玉正守在廊庑上,见他出来,便立即迎上前去:“师父,我们这便要走了?”
阳钧看向他:“谁说你要走?”
积玉一愣:“……啊?”
“你在山上待了那么久还没待够?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抱怨他小师叔才十七岁我就许他下山,有的人二十来岁了还不能入世游历……”阳钧将拂尘搭在手臂上,说道。
“师父……”
积玉讪讪的。
阳钧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是我药王殿大弟子,早该入世修行了,就跟在你小师叔身边,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是。”
积玉低头。
阳钧又叮嘱了积玉一番,便转身穿过廊庑,行至尽头,正见那白衣少女坐在栏杆上,浑身滴水,一副狼狈模样。
霖娘就站在她身边,一边用帕子擦她的头发,一边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去给程公子送茶叶了吗?怎么浑身湿透了?”
“我真该把那包茶叶砸他头上。”
阿姮气呼呼地说。
“阿姮姑娘。”
阳钧忽然唤道。
那边霖娘与阿姮顿时循声望了过来,阳钧站在树荫下不动声色地将阿姮审视了一番,不由暗叹,妖类果然没心没肺。
“老头,做什么?”
阿姮语气不善。
阳钧一身仙风道骨,历来备受天下修士尊崇,没有哪个小辈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但阳钧并不恼,他盯着阿姮的鬓发,此前的泥痕已经洗去,她发髻间万木春开花正艳,也许他参悟不够,所以在道中多年不得飞升,世间有种种例子都说明妖的欲念就是他们的本性,他们会沉沦于各种各样的欲望中,醉生梦死,而这个阿姮,却偏偏被万木春选中。
也许,万木春信她。
就像小师弟那样信她。
眼见阿姮那副神情逐渐不耐,阳钧忽然开口:“阿姮姑娘可有想过自己的来处?”
“来处?”
阿姮有些莫名其妙:“你的好师弟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从赤戎来。”
“赤戎哪一处?”
“黑水河。”
阳钧轻轻摇头,凋残的落叶拂过他肩头,他看着阿姮:“那在黑水河之前呢?在那之前,你在哪儿?”
……之前?
阿姮眼底浮出茫然之色。
她只记得自己年深日久地待在黑水河里,随着河水的涨落,漂浮游荡很久很久,那是她全部的记忆。
“你什么意……”
阿姮抬眸,却见那片树荫之下,轻烟飞散,阳钧的身影已然不在了。
莫名其妙的老头!
阿姮烦透了,一下站起来,转头就往房间里钻,霖娘跟上去:“阿姮,你和程公子到底怎么了?是那茶叶他不喜欢吗?”
“他喜不喜欢的关我什么事。”
阿姮坐到床上,运气调息。
“怎么就不关你的事了?”霖娘坐过去,“我让你给他送茶叶是让你们交心的,你得让他明白你的心,你才能得到他的心啊。”
阿姮抬起眼皮,看着坐在床沿的霖娘:“到现在,你还以为我跟在他身边,为的是让他明白我的心?霖娘,我没有心,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霖娘愣住了。
“他的心脏。”
阿姮与她相视,轻吐几字。
霖娘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望着阿姮,看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的暗红光影,霖娘忽然想起黑水村中的种种。
她想起那时,阿姮还曾穿着她的皮囊,总在铜镜前看她胸口的血洞。
“我喜欢你们人类的五感,得到了就不想失去,所以,我必须要一颗心脏来填补我的壳子,”阿姮盯着她,继续说道,“他是修成了金身的人,有一颗好心,若我将他的心放到我的壳子里,那颗心就不会腐烂,没有人比他的心更好,所以我必须要得到,因为这个,我才会给他绣那什么破荷包,才会时时围着他打转……”
阿姮剥去所有的伪装,烦躁不堪地将自己所有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一个好时机,等他破了金身,掏出他的心脏,然后把他丢掉……”
“他的金身不是已经破了吗?”
霖娘忽然说道。
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
霖娘竟然那么的平静,她望着阿姮,说:“如今不就是你的好时机吗?那么你,为什么不取他的心呢?为什么要去阴司求来灵药为他治伤?”
再也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时机。
就在不久之前,阿姮的手甚至触摸到了他的胸膛,那是被他允许的,她却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挣脱。
为什么?
阿姮愣愣的。
“因为你不想。”
霖娘的声音落来耳边:“阿姮,没有心脏,他会死,你不想他死。”
“那是因为我喜欢他的血,”阿姮想起方才在程净竹房间里的种种,她又是怒火中烧,“可他是个小气鬼,我想要一点点血他都不给,还生我的气,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人类真的很奇怪!”
说着说着,阿姮却见霖娘捂嘴,竟然在笑。
阿姮觉得人类果然很奇怪:“你笑什么?我明明不是你以为的好妖,我从一开始就想掏他的心,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吗?你不是应该……不跟我做朋友了吗?”
霖娘却笑着摇头,说:“阿姮,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就像你也了解我一样,我嫉恶如仇,所以你会觉得我这个时候应该生气,但是,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不管你有没有一颗人类的心脏,你都有自己的本心,你说你想要他的心脏,这是你的欲念,但你没有,因为你的本心,在克制着你的欲。”
“你说你只是喜欢程公子的心脏,可是天下修成金身的修士不止他一个,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只盯着他呢?”
霖娘摸着下巴:“我好歹也是有过一段情的,你这样啊,明明就是喜欢,喜欢他的心,也喜欢他的人。”
“我是喜欢啊。”
阿姮说道。
“我说的不是那种你对一块糕饼,一件首饰,甚至一颗心脏的那种喜欢,”霖娘努力找准言辞纠正她,“而是,你看到这个人,仅仅只是和他说话,看他的眼睛,在他身边,你就会觉得很高兴,会有一种想要一直在他身边的情感,那种喜欢,是爱,对一个人的爱。”
阿姮拧起眉:“什么情啊爱的,烦死了,听不懂。”
如今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火种,阿姮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减弱了许多,她立即问霖娘:“你自己是如何修炼的?”
“积玉教的功法,你要学?”
霖娘说道:“恐怕不行,他说了,这功法妖邪是修不了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火种掏了出来。”
阿姮臭着脸,说:“如今没了它,我体内有股空泛的感觉,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来戒断它对我的影响。”
霖娘闻言,好一阵苦思冥想,忽然,她一拍大腿:“啊,我听积玉说,那些飞禽走兽甚至花鸟虫鱼化成的妖若有个百来年的修为,体内便会结丹,没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红色,有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黑色,积玉说,他们药王殿也会用恶妖的丹来炼药,也有一些修士会直接吞丹以助自己修炼。”
“我听人说,那狐妖虽死,但那些供他驱策的妖还在附近盘踞,如今正有不少僧道在四处收妖,若我们……”
霖娘话还没说完,便见阿姮下了床朝门外去,她立即跟了上去:“哎阿姮!等等我!”
午后,天色变得阴沉起来。
不过片刻,天边雷声隐隐,檐雨若绳。
积玉抱着才买的药材跑回客栈,险些撞倒一同进门的人,他抬起头说了声抱歉,却见两人相扶,皆着道袍,手上,身上都是法器,却都鼻青脸肿,狼狈极了。
“二位这是怎么了?”
积玉扶了他们一把,好奇地问道。
“是位玄友啊,”那身量短胖的道士注意到积玉身上的清气,便一边捂着屁股往里走,一边说道,“我们师兄弟两个听说城外小庙坡上有妖物出没,便去除妖,那些妖精,个头能耐都不算大,身上却都背着命债哪,我们哥俩正摆弄法阵和好些个玄友一道收妖呢,哪知道这个时候!”
这短胖道士说话跟说书似的:“从天而降两个姑娘!”
“什么姑娘!”
那身形瘦长的道士打断他:“分明是一妖一鬼!她们两个落下来直接就弄碎了我们的法阵哪……那些妖精,看见她们跟看见亲娘似的,眼泪汪汪地围上去当场就要拜为大王哪……”
短胖道士忙接过话去:“哪知道这俩姑娘一个拿一根烧焦的棍儿,一个拿一支菱花小镜,将那些妖精们打得妖丹全都飞出来了,当场全都化为原形,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儿啊,这还不算完,她们竟然打劫!我活了这么些年,没见过这么嫉妖如仇的鬼,更没见过这么嫉妖如仇的妖!”
短胖道士气得胡须都在抖:“我们身上的妖丹,全都被那个拿焦棍儿的女妖给抢走了!”
“可恨哪!那女妖的焦棍儿厉害得很!我等五十来人,竟然拿她不住!她们还当我们面,把那些妖丹都吃了啊!”
积玉越听,越觉得熟悉,直到听见一个拿焦棍儿,一个拿小镜,他一把松开那短胖道士,道士没了支撑,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直哎哟。
积玉跑到廊庑上:“小师叔!”
他一把推开槅门,冲到里面:“小师叔不好了!阿姮姑娘和霖娘她们两个跑出去降妖了!”
程净竹一手撑在床沿,坐起身,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眼睛往门外瞥了一眼,他竟然不知何时下了雨。
积玉说道:“就我出去买药材的功夫,她们就跑出去降妖,还把五十来个僧道给打了,抢了他们收来的妖丹……”
“妖丹?”
程净竹掀开被衾,咳嗽了两声:“是你告诉赵姑娘,妖丹可助修行?”
“……是我说的。”
积玉低头。
程净竹披衣起身,见门边有伞,他便走过去拿起来,积玉见状,便立即上前说道:“小师叔,我去找他们,您伤还没好,还是不要……”
“她不会听你的话。”
程净竹撑开纸伞,走出去。
积玉没办法,只得跟了出去,却是此时,一妇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哎,两位姑娘,你们走错方向了!这边!”
积玉循声望去,只见廊庑尽头,有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抓着两个女子艰难行来,那两名女子步履虚浮,走路歪歪扭扭的。
那妇人隔着廊庑望了过来,一见积玉与程净竹,便忙喊道:“两位仙长!我是这客栈做工的厨娘,你们快去看看大堂里吧,那两个道长一见这两位姑娘便喊着要捉妖,堂里的客人全被吓跑了,掌柜的将两个道长拉住,解释说这两位姑娘是与二位仙长一道的,岂能是妖呢?可那两位道长怎么也不肯听,这两个姑娘路都走不稳,掌柜的让我赶紧将她们送到后边来……”
积玉连忙跑上前,先抓住了霖娘的手臂,他忙对那妇人道:“多谢了,我很快就过去。”
妇人转身走了。
积玉焦头烂额,才要拉住阿姮,却见她摇摇晃晃地冲出廊庑,此时雨正浓,院子里潮湿又朦胧。
点滴的雨水落在阿姮的脸上,身上,但她的脸几乎红透了,那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红,她勉强睁起眼睛,透过沙沙雨幕,她看到那石阶上少年撑伞下来。
顿时,雨珠打在他伞沿,噼里啪啦,脆声不断。
他银灰色的长发没有梳理,却像丝缎一样漂亮,那样一张冷漠的脸,双目澄莹剔透,他走得近了,阿姮迟钝地辨清他:“小神仙。”
他来到她面前,所以她头上再也没有冰凉的雨滴砸下来,她的脸颊红红的,仰头望了望自己上方素色的伞沿。
她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程净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一下不动了,用一双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小师叔,她们这是怎么了?”
积玉抓着霖娘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形,回过头来问道。
“妖丹虽有助修行,但若贪多,必然无法克化,犹如常人饮酒过多会醉酒,她们这是醉丹,”程净竹抬眸瞥一眼积玉,“你若将药王经翻来覆去背过,就不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积玉低下头,羞愧道:“我不该惫懒。”
“抄写一百遍。”
程净竹说着,便要将阿姮拉着往檐下去,但阿姮却根本动也不动,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潮湿的雨雾弥漫,雨珠的脆声不断在伞上跳跃。
阿姮的眼睛一会儿漆黑,一会儿暗红,却始终没有看过他的胸口,而只盯着他的脸,她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程净竹开口:“阿姮,在下雨。”
“我知道啊。”
阿姮有点晕乎乎地应。
程净竹拉着她往檐下走,她就跟着他的步履,一步,一步,但在石阶下,她又停了下来,程净竹站在阶上,回头看她的同时,伞沿也偏向她:“上来。”
阿姮依旧不动,她仰头望着他,忽然说:“我已经没有火种了,再也无法感应到别的火种。”
耳边雨声纷杂,阿姮总觉得这声音很像人类的心脏飞快跳动的声音,她说:
“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第55章 第55章 “你还是这副样子,最可爱。……
檐雨如绳, 顺着偏向阶下的伞沿滑落,点滴若脆,程净竹手握伞柄,眼睫半垂, 凝视着阶下的白衣少女, 她鬓边的浅发沾了水, 更显出其卷翘的弧度,她的脸颊烧红得像流霞,眼睛却染了这片烟雨的水气, 清莹莹的。
问出那句话, 不过片刻, 她却觉得耳边的雨声吵了很久, 她忽然一把丢开他的手:“你走吧!”
“你自己去找那些火种好了,我再也不跟着你了, ”阿姮嘴巴一张, 很多话就自觉地蹦了出来,“没有我捣乱, 你心里是不是很高兴?一定是的, 没有我在, 你也不用担心积玉被呜呜……”
程净竹伸手捂住她的嘴, 阿姮的话音全都模糊了, 她瞪着程净竹,想也不想地张嘴咬他的指根。
程净竹没松手,看那边廊上霖娘一下栽倒, 积玉手忙脚乱地去扶她,程净竹对他说道:“身有命债的恶妖所结的妖丹之中多有阴寒浊气,赵姑娘修的是正道, 如今贸然吃下那么多的妖丹,又不知克化浊气之法,你速速扶她回房,先用药箓清心,再以固元功稳住她的丹田,待她神志清醒,你再教她用阴阳锥克化浊气。”
“是,小师叔!”
积玉连忙抓着霖娘往房里去。
雨雾迷蒙,阿姮仍咬着程净竹指根不松口,他扔开伞,将阿姮拽上阶去,潮湿的雨气扑湿他的发丝与衣襟,槅门一开,阿姮被他拽了进去。
她摇摇晃晃的,路是一步都走不稳,咬程净竹的手还不算,还手脚并用地挂到他身上,手也拽着他的发尾,程净竹并拢双指,腕上的霞珠闪烁光泽,阿姮手指间的那颗珠子也跟着发光,紧接着她的手脚都被无形的力量收束,不得不松开他,被他扔到床上。
但她仍然不肯松开齿关,反倒咬得更紧,她甚至尝到了血气,于是舌尖飞快地探出,轻轻扫过。
刺痛袭来,程净竹指节微屈,垂眸睨她,冷声:“松口。”
轻微的血气足够唤起阿姮妖邪的本能,她的眼睛伪装尽褪,暗红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冷漠的脸。
无声地挑衅。
“顽劣不堪。”
他冰冷地吐出两字,阿姮试图理解,但脑子太迟钝,她没明白,却抓住他的手,随后,齿关一松,她阴寒的气息就在他的掌心:“你又在骂我,是不是?”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他指根那处一片通红的牙印,其中有一点微小的破口,隐隐浸出点血色来,她恨恨地说:“我咬死你。”
她说着又张口,对准那牙印要再咬下去,却被程净竹勾起的指尖抵住齿关:“为什么忽然要去取妖丹?”
“为了咬死你。”
阿姮瞪着他,说着就要狠狠一口下去,程净竹却仿佛有所预料,手指先一步移开,钳制住她的下巴:“好好说话。”
阿姮与他相峙,好一会儿,她笑:“取妖丹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不然怎么抵抗你给我下的咒?”
“你越是不让我靠近积玉,我就越是要跟着他……”
“跟着他?”
程净竹瞥她,语气淡淡。
阿姮明明觉得腹内灼烧至极,却又在他这般目光注视下,忍不住打了寒颤,又听他冷笑一声:“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你又骂我?”
阿姮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拽,迫使程净竹俯下身来,他的发丝落来一缕,轻轻擦过她因为生气又红许多的脸颊:“小神仙,你这张嘴真的很坏,总是惹我生气,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
程净竹与她相峙:“想怎样?”
外面下雨,天是阴沉沉的,屋中便更加昏昧了,阿姮盯着他的嘴唇,说:“想把你弄哑,让你再也说不出不好听的话。”
多么恶毒的一句话。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说话不好听。
“那么照你的意思,”程净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什么话才算好听?”
他的眼睛那么剔透漂亮,又那么的冷冽若雪,阿姮盯着他的眼睛看,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没松开,她腹中灼烧极了,烧得整张脸通红,耳心都热。
“你说,你不会一个人走。”
她说。
程净竹像是愣了一瞬,他凝视着阿姮的脸,说:“我不会一个人走。”
阿姮总是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直觉得人类很难懂,而小神仙就更难懂了,她惊讶极了,他竟然真的这么说了,那么的配合,配合她说这句好听的话。
她甚至觉得方才他骂她死性不改的时候的那股子冷意也渐渐失踪,他与她相视,再不发一言。
“啊……”
阿姮反应过来:“还有积玉,他没有跟那个老头走,那就一定会跟你走了?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是……”
一张白符贴上阿姮的额头,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她便要伸手去将它摘掉,程净竹按住她的手:“积玉,从什么时候起,你嘴边总是积玉。”
阿姮冷笑,张嘴:“积玉积玉积玉……”
程净竹捏住她下巴,掐灭她聒噪的声音。
“我说过,你不许再打他心脏的主意。”
“不打他的主意,也不能再打你的主意,那别人的呢?”阿姮想起霖娘的话,虽然金身难修,可这天底下却也不是只有小神仙一个修成金身的修士,“譬如,你那个师兄,又或者你们上清紫霄宫另外两个殿师?他们那些人,你都要管吗?”
“我管不了他们任何人,”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阿姮脸上,“你是我从赤戎带出来的,管束你,才是我要做的事。”
阿姮一下愣住了。
“管束……”她揉捻着这两个字,从白符底下抬眼看他,“你是说,就算我没有了火种,不能再感应其它的火种,你也要带着我一起走?”
阿姮忽然意识到,她曾经并没有火种,可他却还是将她带出了赤戎,她又想到,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对他心脏的觊觎,他却仍然将她带在身边,甚至承诺为她造出一个壳子,他知道她的图谋,所以在身上的伤彻底好全,在金身修复之后,他才在东海那个渔村里为她造出壳子。
他不爱说话,心里的打算却很多很多,多到她根本猜不透,防不住。
“你吞的妖丹太多,浊气在你体内乱窜,这药箓可以清心,”程净竹的声音落来她耳边,“你不要乱动,我先为你稳固丹田。”
阿姮攥着他衣襟的手松懈了。
她望着他立在床边施展功法的样子,淡金色的气流涌入她的壳子,她才知道腹中那块凝结了她所有力量本源的地方,原来叫做丹田。
“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姮忽然说。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妖邪,也一直明白我对你的企图,可你还是要带我出来,甚至留我在身边,你不怕吗?我若掏了你的心,你就死了。”
“你不是说,人的生死不过轮回复轮回,没有什么可怕?”程净竹却反问她。
是,阿姮曾的确这样想。
但她见过璇红的永远消失,她望着面前这个少年,他重伤未愈,如今金身不再,只要她想,她有很多种办法去取他的心。
外面的天还没有黑,但阿姮却嗅到一点点微末的药香,这幽冷的味道来自于这张床上的被衾,他应该是刚起身不久,所以被衾里还残留他的温度,属于人类的,温暖的温度。
他如果没了心脏,就不会再有这份温度。
这双漂亮的眼睛,也不会再看着她。
“你不是要除魔卫道吗?那是你的修行,你成为真正的神仙的法门,”阿姮望着他,说,“我这样的妖邪,你对我的管束,是驯服?小神仙,我却不是一个肯听话的妖邪,你要驯服我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杀了我,反倒更利于你的修行。”
“我从未想过什么驯服。”
程净竹神情冷静:“你心里想什么,你要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你不是知道吗?天道连一个人的命运都决定不了,我也并不认为我可以让你彻底听从我的规则,做我想让你成为的人,你的本相如何,是你自己说了算,但我有我的责任,除魔卫道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不能让你坏人修行,但除魔卫道却不是我的修行,更不是我成神成仙的法门。”
“你……不想做神仙?”
阿姮惊讶极了。
程净竹眼睫轻抬,对上她的目光:“做神仙有什么好?”
不好吗?
不好的话,那为什么天下修行之人趋之若鹜,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上界?阿姮望着他那双眼睛。
她忽然发觉,这个小神仙明明生得跟个天生的神仙似的,可他的眼睛太冷,冷得不像一个人类,冷到被他注视着的万事万物仿佛在他眼中根本没有半点色彩,不值得流连,不值得多看一眼。
“你……”
阿姮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是思绪变得迟缓,她又全都忘记了,丹田中焚烧的烈火令她神思越来越混沌,她望着小神仙,他的脸却有点不太清晰,阿姮拉住他施展功法的手,喊:“小神仙。”
帐子飞拂,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手背。
她纤细的食指上,那颗粉霞流光的珠子紧贴她的指节,鲜红的丝线更衬她皮肤苍白。
珠子的确有点太大,根本不适合做指环。
“你真的会带着我吧?”
她问。
“嗯。”
阿姮醉意更重,她几乎睁不开眼,勉强翕动嘴唇:“一直到什么时候?”
程净竹垂眸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闭了起来,淡色的帐子一角落在她侧脸,她动也不动,已然醉得厉害,程净竹抬手将那帐子拨开,随后,他的指尖点在她指根的霞珠上,里面万顷粉霞流转,淡淡莹光中,它很快变成小小一粒,成为一枚合格的,漂亮的珠绳指环。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出去,到时候,我也带着你出去。”
漆黑又潮湿的山石深处,一团小小的雾勾勒出一个女孩的模糊轮廓,她飞来飞去,明明在这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一只永远轻盈的雀鸟:“小草哥哥,你不是说外面很大很大吗?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小草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不会自己走的,我就是背,也会背着你一起走。”
“你背不动的。”
“为什么?你不就是一颗草吗?一颗草能有多重?”
“很重很重。”
“啊……那你是很胖很胖的草吗?那也没关系!”
外面的雨声隐隐约约,程净竹松开她的手,望着她指间的珠绳:
“一直到,你看遍这个世界。”
阿姮满耳都是沙沙的雨声,朦胧中,她又觉得这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他模糊的声音,但她没有听清,只得勉强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你本相虚无,清浊二气于你皆无害处,所以不必强行克化,你起来,我教你固元功,你自己调息,让妖丹之力化入你丹田的本源,为你所用。”
程净竹说道。
阿姮不是人类,醉丹也不会昏睡不醒,只要她存在,她的意识便会一直在,只是醉丹让她的意识迟钝了许多,程净竹教她固元功足足教了半个时辰,她才弄明白其中的要领,然后她又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所有妖丹克化干净。
然后她便被程净竹给请出了屋子。
至少这回不是用扔的。
天色暗下去,客栈里到处点上了灯,照得雨幕一片晶莹迷蒙,积玉在槅门边来回地走:“你们擅自跑去捉妖取妖丹也就罢了,怎么还干起了抢劫的勾当?还打人?你们可真是会找事啊……一口气打了五十多个人?你们知不知道那两个道士在前堂是如何闹的?我赔了人家不少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就是为了你们收拾烂摊子……我药王殿的名声都教你们两个给败坏了!”
“我又不是你们药王殿的,怎么就坏你们名声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
“你还说!”
积玉气不打一出来:“我们是一起的,你们行事不端,可不就带累了我和小师叔?霖娘你也是,你怎么可以跟着她一块儿胡闹呢!”
“……我没抢劫。”
霖娘小声辩驳。
她吞的都是自己取的妖丹。
“那你打人了吗?”
“是他们先打我们的,我解释过了,我说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是被准许在人间修行的好鬼,阿姮也是好妖,但他们不信,还要对付我们,所以我们才动手的。”
积玉脸色一僵。
“……你怎么不早说。”
半晌,积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早知道是咱们占理,我何至于送出去那么多灵丹妙药!”
阿姮本就嫌他聒噪,手里抓了一把炒黄豆,早想砸他了,却听他这么一句,阿姮有点意外地挑眉,把炒黄豆给放回碟子里了。
“对不起,我醉丹醉得厉害,给忘了。”
霖娘一脸菜色。
积玉露出疲惫的神情:“如今那些人都知道我们住在这客栈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找来腆着脸要这要那的,小师叔说了,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这里。”
“明日?”
阿姮一顿,看向他。
霖娘忙问道:“这么快吗?可程公子他的伤……”
“这是小师叔的意思。”
积玉当然也很担心小师叔的伤势,但他根本劝不动小师叔,何况顶着伤上门来打秋风的玄门人实在太多太烦,哪里还待得下去?
积玉转身出去了。
霖娘立即开始收拾行囊,生怕忘了什么东西,她将香粉都装好,转头见阿姮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的手看。
霖娘走过去:“阿姮,你想什么呢?”
阿姮触摸指间的珠绳:“我在想,小神仙怎么知道明日一早,我们到底该走哪一条道。”
她没有了火种,便不能再为他引路。
明日要走的话,他们又该走去哪儿,才能找到下一枚火种?
暮雨更浓,声息不止。
槅门上映出摇晃的树影,室内只有一点孤灯,程净竹端坐床上,常挂在他胸前的那串水青宝珠此时被放在枕畔,他周身淡淡金芒飞浮,凝出一块通体乌红的方木,他蓦地睁开眼,那方木两端各自显出乾坤、坎离四卦,顶面则有“万神咸听”四字若刀削斧凿,闪烁耀目金痕。
两枚火种被不断闪烁的金色符文禁锢其中,不甘地环绕在方木周围,散出浊黑的气流。
阴暗的影与明亮的光在程净竹苍白的侧脸交织,他双手结印,百张白符同时燃烧化为火烬,织就一张金网,网住那两枚火种。
“天地有象,秽炁无形,役使其精,收束其首,覆映吾身。”
程净竹口中念道,金网轮转,两枚火种在其中跳跃不止,迸发出许多种杂声,有人类的,鸟兽的,它们尖锐地鸣叫着,被金网挤压,抽出两缕黑色的气流,被金光裹挟着涌入他的眉心。
黑气入体的刹那,剧烈的疼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胸腔里的心脏快速跳动,神魂之气不断漫出躯壳,又被道道金光反复收束。
程净竹身上显出道道金色的裂痕,眉心的戒痕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纹丝不动,紧闭起双眼,一身衣袍被凌厉的气流拂乱。
冥冥之中,他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似乎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身子,一头花白的头发蓬乱极了,连五官都被遮掩大半,他掏了掏耳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对面前的人说道:“我看你是疯了不成?那岐山上妖精多着呢,如今惠山元君还在山上降妖,你跑那儿去,是嫌命长,想被妖精一口给吞了?”
程净竹看不清老乞丐面前的人,因为火种便在此人身上,火种看到的,便是此人所看到的。
身上的裂痕加剧,程净竹猛然睁眼,倾身吐出一口血来,连带着枕边的水青宝珠也摔落在地。
此时积玉正端了一碗药来,走到门外听见响动,他立即推门跑了进去,见程净竹一手撑在床上,耳廓里有血淌出来,他大惊失色:“小师叔!”
积玉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里,全都化为了尖锐的噪声,他头疼欲裂,并起双指,散去阵法,金网瞬间破碎,两枚火种环绕方木,他眉心之间淡淡的黑气消散。
积玉知道方木乃是镇坛木,小师叔一直以此物禁锢火种,他看了一眼那金网消散的火光,立即明白过来,他忙将地上的宝珠捡起来,戴到程净竹身上,宝珠顿时散发清莹的光泽,使得程净竹身上金色的裂纹逐渐隐没。
“小师叔,师父说过,您的神魂与躯壳不合适,这宝珠是象天法师赠给您,用以维护躯壳,压制神魂的,无论何时您都不能轻易取下!”
积玉急得满头大汗:“您将它摘下来,还动用金光引炁阵,您知不知道稍有不慎,您的躯壳会撕裂的!”
程净竹唇边还沾着血,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眉心的戒痕灼烧至极,耳心仍然剧痛不止,他勉强辨清积玉的声音,哑声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找到火种的踪迹。”
“火种?”积玉不敢相信,“金光引炁阵,明明是针对邪祟阴鬼的,借来他们的炁,找到他们的本源,炁是修炼的生灵才会有的东西,这阵法如何能用来找火种?”
“我可以。”
程净竹拭去唇边的血。
积玉抿紧嘴唇,他记得师父说过,那些火种是以欲念为食的东西,它们可以融合任何人类,妖类的本性,获得他们所有的欲,而这种东西,是上界的神仙都难以定其行踪的存在,只有小师叔可以感应到它们。
可是,为什么是小师叔呢?
“阿姮姑娘不是也可以吗?您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损的办法?我看那火种在她身上待得好好的,她不是可以感应得到……”
积玉说着,目光忽然凝在那镇坛木上。
环绕镇坛木的,竟是两枚火种。
……阿姮姑娘体内的火种,竟然取出来了?
“小师叔,何妨让火种待在她身体里呢?反正,反正那火种又不能将她怎么样,您用此阵伤及神魂,是会折损寿元的!”
“火种在她体内多一日,便会多影响她一日,纵她一身反骨,不肯为其驱策,但若有个心志不稳的时候,火种趁虚而入,难保不会使她本心不明,意志尽毁。”
程净竹勉强坐直身体,耳廓里鲜血流淌而下,顺着他的颈侧,浸湿他雪白的衣领。
“您怕她意志损毁,将来做下令她自己后悔的事,”
积玉望着他,“只是为防万一,您便宁愿折损自己的寿元?为什么?小师叔,您可有想过,若您有个好歹,将来药王殿又该如何?”
“那是你该关心的事。”
程净竹对上他的目光,泛白的唇轻启:“不是我。”
积玉愣住了。
夜雨渐渐停了,天色转亮。
在客栈大堂中守了整夜的堂倌才将客栈大门打开,程净竹与阿姮一行四人便出了大门,青灰的天色下,街市还残留潮湿的水气,阿姮一边走,一边问道:“去哪儿?”
“岐山。”
程净竹简短道。
阿姮闻言看向他,清晨的晨雾正浓,阿姮这双眼睛看不见颜色,但依旧敏锐地辨出他那副疲惫的神态:“火种在岐山?你是如何知道的?”
程净竹睨她一眼,语气清淡:“我有我的办法。”
“不说就不说。”
阿姮哼了一声。
积玉化出几柄金剑,几人御风穿云,行了半日,落身在山间猎户暂避风雨用的小茅屋中,积玉随身带了药材,在茅屋外煎药。
阿姮双手抱臂,站在门口,她凝视着在屋中那竹床上打坐的少年,他一身黑色的衣袍,里面露出雪白的衣领,双手放在膝上,肩背宽阔,剔透的宝珠压在襟前,衣摆临风而动,他闭着双眼,面无表情。
“程公子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霖娘在阿姮身边,小声地说。
阿姮辨不出他脸色到底好还是不好,但这半日下来,她也察觉到了他比起昨日,精神似乎更加不济。
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之前一定要她帮他找火种。
原来,他自己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这办法对他来说,似乎代价太大。
没有在这茅屋里耽搁太久,程净竹饮过汤药,几人便又走了一段路,程净竹一个人走在前面,阿姮跟在后面慢吞吞的,刻意拉出了点距离,她歪过头:“哎,你不是说要教我傀儡术吗?”
积玉看向她:“现在?”
“不行?”
“……行。”
积玉言出必行,既然要教,那就得好好教,他往阿姮那边靠近,却不防她身上猛然冒起熊熊烈火来,积玉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又着火了?”
“……”
阿姮黑着脸,咬牙道:“你离我远点。”
积玉不明所以,但还是往旁边跨出一大步,再看阿姮,她身上的火焰顷刻全部熄灭了,他满脸茫然,实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傀儡术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法诀,只要将咒语和结印的步骤记清楚,再灌以自己的神志,便差不多了。
“你们药王殿怎么钻研出这么个术法?将人变成布娃娃,也不是很实用啊。”
霖娘在旁,发出疑问。
“……这是师祖当初钻研出来的,你们可别小瞧了这傀儡术,我们药王殿的人,所有的本源都与它相关,不但可以隐匿声息,若遭遇重创,此术加身,便可暂护神魂,”积玉说起这个,也有点不好意思,“师祖总有些奇怪的趣味,我们也不想变什么布娃娃啊。”
几人正说着话,却听得前面林子里隐隐约约有吹打之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阿姮抬眼看去,林中道上,远远有一些人敲锣打鼓地往这边来,当中抬着一顶轿子,热热闹闹地近了。
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过,阿姮听到那轿子里似乎有女子的哭声,跟随在侧的喜娘声声安抚:“只是嫁人,又不是这辈子和你爹娘都不见面了,你这门亲事,可是顶好的,你自己不是早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么?你的郎君会对你好的,快别哭了。”
“喜娘说得是。”
轿子里,那新娘娇娇弱弱的声音传出:“我只是舍不得爹娘,所以有些忍不住,我都知道的,喜娘您给我找的是顶好的亲事,我不该哭,不该哭……”
轿子从阿姮身边过,那新娘的声音微弱不可闻。
凋敝的山林中,这支送亲的队伍红得浓烈,霖娘望着那顶渐远的花轿,不禁说道:“也不知道澹云小姐怎么样了,她为姻缘所伤,如今只能出家避世,也不知心中多么伤怀。”
“伤怀?”
阿姮也在看那顶轿子:“你觉得她是因为伤怀才出家做女冠?”
“难道不是吗?”
“你们人类女子来到这世上,有多少都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该在那虚无缥缈的如意郎君身上,她参透了其中的荒谬,看清了自己的人生轮回复轮回,全在牢笼之中,而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天地,所以,她的出家,即是她的入世,是最值得她高兴的事。”
那日辞别,阿姮分明感受到了她的喜悦。
就像她在奈何桥上,也同样感受到谢朝燕对于新生的喜悦。
林中落木潇潇,那送亲的锣鼓声隐没,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阿姮。
阿姮似有所感,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小神仙?”
她笑盈盈的。
“走吧。”
程净竹转过身。
“何必那么着急呢?我们慢慢地走,不行吗?”阿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变故。”
程净竹没有回头。
阿姮听见他又咳嗽起来,她盯着他那片冷白的后颈,忽然间,她觉得脸颊上有点冰凉的感觉。
“阿姮,下雪了!”
霖娘兴奋地拉住她。
雪?
阿姮仰起脸,纷纷扬扬的雪粒如盐,纷纷扬扬。
“小神仙。”
阿姮再度看向程净竹的背影,喊了一声。
程净竹回过头,纷纷雪意迎面而来。
阿姮穿着那身鲜红的衫裙,霖娘为她缝补好了破损的地方,如今看起来依旧崭新,她乌发红衣,发间的红山茶凌寒而放,艳丽无边。
她笑得狡黠。
几乎是在他转身看来的刹那,她抬手结印,红雾若缕。
程净竹顷刻化为一个布娃娃,被红雾相托,落到她手里。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积玉简直目瞪口呆,他此时猛然明白过来,她要学这傀儡术,根本为的就是这个吧!!
“阿姮。”
布娃娃在阿姮手里动也不动,程净竹冰冷的嗓音却落到她耳边:“将术法解开。”
阿姮的指尖勾弄着娃娃丝缎般的长发,笑盈盈地说:“我不。”
“毕竟,我这么顽劣不堪,死性不改,”
她一字不差地将他的言辞复述,“我才不会听你的话,你知不知道,自从见你用过傀儡术之后,我等这一日很久了。”
“你还是这副样子,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