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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6909 字 1个月前

阿姮更加费解,她俯下身,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你明明那么害怕,怕得连觉也不敢睡,如今,却跪在我面前……感激我?”

谢澹云一下摸向自己的脸:“真的那么明显吗?”

那,方才檀郎岂不是……

阿姮有点无语。

她皱着眉,语气不耐:“谢澹云。”

谢澹云放下手,说道:“我是惧怕那段记忆,可忘了它,我会更加难受。”

“为什么?”

阿姮实在不理解:“明明忘了,就都不存在了。”

“不,”

谢澹云望着阿姮,“只有阴司这样以为,对我来说,忘记,是另一种痛苦,因为我的不甘,我的遗憾,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被他们挖了出去,它离开我的脑子,离开我的心,可它依然存在,它从来都没有消失!”

阿姮看着谢澹云那双渐渐发红的眼,她此刻似乎想起很多事,她的神情变得异常紧绷,眼白又涨起一层红血丝:“我只有记得那些东西,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该怎么办……”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意,像自言自语:“我一定,一定……要嫁一个,我自己选的,最好的郎君。”

霖娘与积玉匆忙寻来,正好与谢澹云主仆擦身而过,霖娘见谢澹云一边走,一边还在用绣帕拭泪,香豆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停下来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廊上,谢朝燕与她的婢女小繁站在一起,她冷冷地注视着谢澹云。

谢澹云顿了一下,还是很快走到廊上去,谢朝燕拦住她的去路,两人相对。

谢朝燕开口:“你们说了什么?”

谢澹云直觉她所说的“你们”,并不是指她与阿姮,而是她与檀郎,谢澹云神光未动,却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都说天降流火是灾异,”谢朝燕盯着她,“怕是只有你我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吧。”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穿,风雨雷电全都灌进来,轰隆不断。

谢澹云与她相视,却忽然说:“你怕猫?”

谢朝燕的神情一瞬扭曲。

秋阳明亮,满园鲜花若锦,这么远的距离,霖娘听不到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走到阿姮身边,问:“那谢澹云方才怎么哭了?”

“谁知道?”

阿姮一脸莫名。

积玉投来怀疑的目光:“被你吓的?”

阿姮笑了一声:“怎么?你要找小神仙告我的状吗?那你快点去,让他早点回来……收拾我好了。”

“……”

积玉无言。

阿姮还在想方才谢澹云说的那些话,她不由说道:“一个人类既然在成亲这件事上吃过亏,为什么还要再吃一次呢?”

“因为下一次不一定吃亏吧。”

霖娘说道。

阿姮看向她。

“嗯……”霖娘想了想,说,“有些人成亲后过得不幸福,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从此对情爱失去了信心。”

“情爱?”

阿姮知道这个东西,但实在很难懂它。

“就比如,我那会儿问你,若是……”霖娘说着,见积玉还在旁边听着,她一把拉过阿姮往花丛那边走了数步,这才停下来,回头望一眼积玉,他似乎翻了个白眼,却没过来,霖娘放下心,却还是小声说道,“若是你对程公子的喜欢妨碍到他的修行,而万一修行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你会不会放弃?”

“放弃?那不就是不喜欢了?”阿姮说道。

“不是的,阿姮。”

霖娘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喜欢,而且,是很喜欢。”

阿姮垂下眼帘,却总觉得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她怎么理也理不清楚,她问霖娘:“那你呢?你的情郎已经死了,你还会成亲吗?”

霖娘神情僵了一瞬。

“……阿姮,你是不是有点冒昧。”

霖娘闷闷地说道。

“看来你不会。”

阿姮说。

霖娘的确不会,哪怕柳行云已经死了,她也还是喜欢他。

天光云影灿若金霞,阿姮其实不明白什么喜欢才是想要成亲的喜欢,她只知道自己迷恋程净竹的血液,无比想要得到他的心脏。

至于他的修行?

那又不关她的事。

但此时此刻想起他来,阿姮望向云影深处。

贺州到底在哪儿?

小神仙怎么还不回来。

正是此时,脚下忽然隐隐震动,阿姮敏锐地垂眸,只见花丛颤动,不远处的积玉似乎也瞬间察觉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廊庑哐啷作响。

霖娘根本站不稳,她拉住阿姮:“这是怎么了?!”

天边乌黑的浓云漫卷而来,遮盖住熠熠阳光,一时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积玉背后的金剑震动,他一把握住剑柄,猛然盯住天边的浓云:“好重的妖气!”

阿姮举目望去,天边浓黑的云涌来,渐渐凝成一个形状,阿姮歪起脑袋:“那是什么东西?”

赤戎生灵单薄,霖娘也从没有见过这东西。

“是狐狸……”

积玉说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不好!”

阿姮转头看向他:“什么不好?”

积玉神情凝重,面沉如水:“我师父出山便是为了捉拿从东炎国京都的玄宁观中出逃的千年狐妖,那狐妖道行本就高深,又在京都大开杀戒,其法力更是大涨,师父追其行踪来此,又追去贺州,昨夜师父传信令小师叔前去贺州共同诛杀狐妖,可这狐妖……竟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

霖娘望着那天边漫卷的黑云,反应过来:“难道此前追杀谢家两位小姐的,是这狐妖?”

可这狐妖为什么要追杀那两个谢氏女呢?

天与地仿佛都在剧烈的摇动,园中花丛倾倒,廊庑散架,连假山顽石都有断裂,一时烟尘四起。

阿姮回头,散架的廊庑中并不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她们应该已经回到那阁中去了,可此时在阁中显然更危险。

“跟我抢?”

阿姮盯着空中那黑乎乎的东西,她双眼变得暗红。

那黑气弥散开来。

阿姮的胸腔里那团火焰一瞬烧得炽盛,她气息一紧,一手摸着胸口,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火种在你这里啊。”

她面上浮出笑意,立即身化红雾涌入天际。

“赵姑娘,你快去阁中看看!”

积玉抽出金剑,对霖娘喊道。

霖娘立即化为流水,飞去香阁。

天上的黑云仍然是狐狸的形状,阿姮穿行其间,浓郁的黑几乎模糊她的视线,她感受不到这狐狸的本体何在,却听见一阵嘤嘤呜呜的狐嗥,竟然莫名像人类的笑声,却又有别于人的语调,饱含瘆人的阴冷。

“天地如明,本相即现!”积玉化出一道符咒,打向黑气深处,金光扑散开来,却被漆黑吞没干净,积玉心下一凛,果然是千年狐妖,竟然连这药王殿的药咒都找不出他的本相何在。

积玉提金剑跃去空中,黑色的浓云涨满整片天空,他被包裹其中,金剑劈下道道剑气,却仍劈不开浓厚的云层。

“阿姮姑娘!”

积玉见云中有淡淡的红雾弥漫,他立即喊道:“快!我们快去救人,先离开这儿,这狐妖并非是你我能够对付的!”

阿姮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穿行黑云中,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狐狸本相,而狐嗥声却在她耳边不断地响起,胸中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猛烈,她耳边开始出现很多杂声。

阿姮听得烦了,一手抓破自己的胸膛,将胸腔里那团黑气所迸发的火焰一把掐灭,耳边的杂声顿时偃旗息鼓,她抽出手来,透明的水珠顺着她胸前的破口不断往下滴落。

她瞥见积玉金色的剑气,便立即向他去。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竟然怎样都到不了积玉身边,而那边的积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立即喊道:“这里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阵法!”

阵法?

浓云几乎将这里笼罩完全,这的确是只有阵法才能做到的。

“出来。”

阿姮神情变得阴冷,她抬手拔下发间的木簪,簪子瞬间在她手中褪去花瓣,化为一根焦黑的枯枝。

她扬起焦枝,一双暗红的眼扫向四周:“你若真有本事,便出来与我打一架,你要是不出来,等我找到你,我一定剥了你的皮。”

浓云滚动,狐嗥声声。

像是笑声。

嗥声落在她耳边,凝成她听得懂的风音:“那,你找啊。”

与此同时,一股气流猛然撞向阿姮。

阿姮后仰翻身,手中万木春一扬一劈,金光乍现,气流顿时消散无形,黑云之中短暂被这金光照亮。

那风音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手里的是什么?”

“你明明是妖邪。”

风音似乎有些费解:“可你手里竟然握着一件神器么?”

“想知道?你出来,我告诉你啊。”阿姮在滚滚浓云里凝视四周,她面上带笑,双眼却冷得出奇,手中万木春再度一挥,万丈金芒冲向四方气流。

顿时浓云之中响起巨大的爆裂之声。

积玉被散碎的气流冲撞,整个人飞出去,却陡然撞上了无形的壁,那似乎正是这阵法的壁垒。

这狐妖已然用阵法将这整个檀园都封闭起来。

积玉望向浓云深处,却始终找不到阿姮的身影,他正要大声喊,却见又一阵金光爆裂,他双眼顿时模糊,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赶紧抬头,只见红雾顺着金光冲入更高的云霄,很快在高空重新凝成那女子的身影。

她浑身浓烈的红雾中夹杂熠熠金光,黑云不断变换,若江海洪流,声势滔天地奔涌向她。

第49章 第49章 “小神仙,我的壳子要化掉了……

香阁中珍馐美馔散落满地, 桌案倾倒,木梁歪斜,男男女女惊慌失措,一名浑身酒气的士子被人撞到在地, 四肢瘫软, 仰头只见乌木隔扇砸下来, 他还醺醺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猛然抓住他臂膀,将他拽了过去。

士子抬眼, 见面前站着那紫衣郎, 隔扇砸在他后背, 使得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有些前倾, 士子猛然酒醒,忙唤:“檀兄!”

奴仆黄安勉强稳住身形过来将隔扇推倒在地:“主人, 您没事吧?”

霖娘在香阁门口凝出身形, 见其中宾客因剧烈的地动而无不踉踉跄跄难以站稳,她立即抬手以水波摧断槅门, 使出口大敞:“快!都出来!”

檀郎抬首, 见流水如瀑, 包裹承托起整个香阁的梁木, 他立即喊道:“诸位!快走!”

霖娘明显感觉到天上地下有一种相互施加挤压的蛮力, 她苦苦支撑着,见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香阁里出来,她正要收了术法, 却见檀郎与奴仆黄安拨开碧波纱幔,从中扶出来二位谢小姐与她们的奴婢。

霖娘忙稳住心神,憋足一口气, 努力支撑起整个香阁,地动实在剧烈,谢澹云与谢朝燕姐妹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好不容易踏出香阁,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霖娘身影陡然化水,顷刻,整个香阁轰然倾塌下去,连廊倒了一片,将烂漫的秋菊花丛碾压,一片尘土飞扬。

霖娘在人群中重新凝聚成形,她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男女宾客们各有各的惶然,此时他们方才发觉四周竟然灰蒙蒙的,放眼望去,那些原本鲜艳若锦的花木在如此昏暗冷雾之中,虽仍尽态极妍,却有一种糜烂的阴冷。

目之所及,山塌石倒,幽径尽毁,满园的蓬勃生机不再,幽暗的光线,瘆人的寒风,无不挑动众人紧绷的神经。

再看空中,黑云漫卷,烟气若一只巨大的狐狸形状,将整个檀园笼罩得严严实实,有女客立即大声惊叫:“妖怪,是妖怪!”

黑云滚动,气流乱飞,似乎在用尽力气纠缠着什么,这时,大片金光忽从浓云之中迸出,散若烟火,众人几乎被这金光灼目,视线模糊片刻,他们定睛一看,那丝丝缕缕的金芒之中,红雾朦胧缠裹,勾勒出一白衣少女的身影,她暗红的双目在浓云之间扫过,张口却是嘲笑:“看来上清紫霄宫的药箓也不过如此啊。”

积玉手握金剑,方才劈开一道黑气,听见这话,他循声回头,却只在茫茫黑云中见到淡淡的红雾,他拧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你有本事你倒是找他出来!”

“我在找啊。”

阿姮语气缓慢,手中招式却快若闪电,她胸口中滴滴答答不断淌出的水珠化为点点雨露,自云中降下去,一时满园风雨。

万木春枝尖的金芒与红雾交织在滚滚浓云之中,她胸膛里那颗混沌浊黑的东西又开始隐隐发烫,阴冷的风不断拂过阿姮脸颊,她抬起眼帘,耳边杂声再起,混合那一道风音低低地响起:“你我本为同类,何必相残呢?”

阿姮稍稍侧过脸,目之所及,浓云无边,她忽然张口:“我一无皮囊,二无毛尾,与你算哪门子同类?”

那风音在她耳边低声笑,难辨雌雄:“不论有无皮囊,有无毛尾,你我都是妖邪,我们生来便与人类不一样,难道你以为自己与人是同类么?他们可不这么认为,就像……那个拿着金剑的上清紫霄宫弟子,他并不信任你,不是么?这些人类,其实比我们要狡猾得多,你以为你和他们在一块儿,能得到什么?”

“这么说,”阿姮看向那在黑云之中持金剑与气流相抗的积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可以帮我得到?”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风音轻声诱哄:“但若你说出来……我会帮你。”

“哦。”

阿姮点了点头,似乎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那风音的笑声变得兴奋起来,连同阿姮胸腔里的那团东西也欢欣跳跃,阿姮垂眸,感觉到胸中灼烧的刹那,她猛然抛出万木春,双指横在胸前,红雾涌动,催动万木春枝尖势如破竹地划开层层云波,强烈的剑气劈向东南,她双眸一眯,敏锐地察觉到那散开的烟气中有一道剪影闪过,她冷声喊道:“左边!”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沾过药粉的手在半空化出一道金光药箓打出去,药箓“砰”的一声烧成缕缕金芒四散开来,积玉明显听到风中的狐嗥陡然尖锐,随后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弥漫开,积玉只觉阴冷的风迎面而来,刺得他双目生疼,积玉本能地以金剑相抵,剑气却陡然被狂风击碎,积玉心下一寒,却觉腰间一紧,低头见红雾若缕,猛然将他拉拽开。

积玉抬头,数道尖锐的气流穿云而过,又融化其中。

他转过脸,那白衣少女悬身金芒红雾之中,瞥来一眼,他腰间的红雾瞬间消散。

山摇地动更加剧烈,狂风席卷,浓云密布。

很显然,狐妖发怒了。

积玉低下头,见地上那些男男女女乱作一团,个个倒在地上站不起身来,他明显感觉到浓云不断往下压,他立即抬手,一葫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抛洒出淡金色的药粉,随后他趁阿姮劈散数道气流的刹那,身体下坠,落在地上,双手结印,积玉坐在地上,口中念道:“昭昭天道,四海光明,浩然之气,我道无垠!”

飞扬的金粉很快凝成一个金光淡淡的法罩,金色的符文在半透明的法罩上不断变幻,积玉冲天上的阿姮喊道:“快下来!”

阿姮身化红雾,瞬息钻入法罩的缝隙中,黑气紧跟其后,而符文闪动,缝隙融合,黑气被阻挡在外,“砰”的一声,撞上法罩。

积玉浑身一颤,他绷紧下颌,强撑住结印的姿势纹丝不动。

阿姮落在地上,化出身形,她仰头见黑色的气流不断在外冲撞法罩,再回过头,见积玉强撑住一副身骨,浑身青筋紧绷,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哎,你能撑多久?”

积玉咬着牙:“不知道。”

面对一个大有所成的千年狐妖,积玉年纪轻轻,哪里敢妄自断言。

“檀公子!”

谢澹云惊慌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回过头,那两名谢氏女扑倒在绿茵花丛里,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鹅卵石径上,破碎的山石砸下来铺了一地,檀郎与黄安等几个奴仆正被压在碎石底下。

“檀兄!”有士子陡然梦醒一般,连忙与身边几个人赶紧前去扒开乱石,将檀郎与他的奴仆解救出来。

阿姮的目光落在檀郎身上,他似乎是被山石砸晕了过去,阿姮敏锐地察觉到一股血气,她目光下移,果然看到他小腿一片血肉模糊。

他血的味道并不好闻。

准确地说,几乎所有食用荤腥的人类的血都不算好闻。

“赵姑娘!”

积玉身躯未动,往那边看了一眼,唤霖娘道:“外面风雨不停,你们快扶檀公子去廊上暂避!”

因为积玉的药箓阵法,地动已止,但众人仍为方才的屋塌房倒而惊惧,一时间都不敢去近处的廊庑上。

霖娘心里却明白,若积玉没有把握,是绝不会这么叮嘱的,但她才转过身,却见谢澹云、谢朝燕她们已扶着昏迷不醒的檀郎去了没有倾塌的廊庑上,随后又回转身来,与贴身婢女一道又将受伤的黄安等檀园奴仆扶过去。

“园子里可有备下止血的药?”

谢澹云问黄安。

黄安被山石砸中,吐了好几口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艰难:“有是有的,却,却在……西边的小轩里。”

“小繁,走。”

谢朝燕听了,立即直起身。

小繁脸色煞白,她拉住谢朝燕:“小姐,危险,危险啊……我们还是……”

只这么片刻,谢朝燕见谢澹云从她身边掠过,快步往西边去,她立即丢开小繁的手,紧跟其后。

“小姐!”

“小姐!”

小繁与香豆焦急地喊。

“我去看看她们!”霖娘说着,便跟了上去。

阿姮瞥了一眼她们三人的背影,灰蒙蒙的雾气中,她将万木春投掷在地上,枝尖瞬间嵌入地砖,她盘坐地上,暗红的雾气从她指尖萦绕去万木春周身,顿时道道金芒散开,与红雾相缠,流向法罩。

积玉明显没有那么吃力了,他一下看向她:“你……”

阿姮烦透了,谢氏女的执根不能强挖,她自然要保住她们的命,阿姮一点也不想跟积玉说话。

但积玉见她胸口不断渗出水珠,而这场天雨似乎也是因为她胸腔破口流出的水滴所致,积玉眼见她不断以妖法催动神器,不由说道:“即便这神物认你,可你的妖法终不能与神力相融,你再用力催动它,会遭到反噬的!”

“所以啊,”

阿姮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还不想办法告诉小神仙?”

“狐妖的阵法铺天盖地,我即便有心传信,如今也是传不出去的。”

积玉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凝重,他扬起头,望向法罩外越来越浓黑的气流:“不过,我相信师父和小师叔他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如今只能等。

可到底要等多久呢?

阿姮耳边的杂声不断,那些声音在斥责她,在嘲讽她,它们仍不死心地诱哄她,而她此时却腾不出手再往胸腔里抓握一把,她冷着脸,垂眸盯着自己破损的胸口。

没有人类的血。

只有晶莹的雨露,湿润她的衣襟。

阿姮闭起眼,她听到凛冽的风声,轰隆的雷声,还有雨露不断从她衣襟滴落的声音,她听到那两个谢氏女回来了,霖娘也回来了,她帮着谢氏女给檀郎,还有那些受伤的奴仆们上药。

廊庑上,小繁与香豆跪在自家小姐面前,双双垂泪:

“对不起小姐……”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谢澹云跪坐在廊上,望着一张软席上昏睡不醒的檀郎,对香豆说道,“恐惧是人之常情,明知道危险,我也不能要求你一定要跟着我去,香豆,你好好待着,我也放心些。”

谢朝燕坐在另一端,听着谢澹云的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小繁扬了扬下巴:“你起来,别没出息,你吓得腿软,就上一边休息,我没怪过你。”

阿姮有一会儿没再听她们说什么,只知道她们在廊庑上对那檀郎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不知多久,她鼻尖动了一下,只觉得鼻息之间满是苦涩的药香,她后知后觉,这便是药王殿的药箓的味道。

阿姮睁开眼,满目昏黑。

一点烛火忽然亮起,阿姮缓缓转过脸,只见廊庑上谢朝燕点燃一盏灯烛,那橙黄的烛火映照她云鬓钗环,那张脸虽然苍白,却俨然一副雨露濯洗过的娇艳。

阴寒的风吹来,那烛焰闪烁偏向一边,猛然一声尖叫响起,阿姮立即看去,淡淡雨雾中,宾客里有一女子忽然扼住自己的脖颈,双目瞪大,踉跄后退数步,一下栽倒在那片花丛中,众人惊恐地退开,只见花丛里的女子颈项血肉模糊,喉咙明显有两个血洞,汩汩的血液不断涌出,浸染满丛残花。

她一动不动,已然没了声息。

“阿芸!”

一名士子认出她竟然是自己的亲妹,立即恸呼。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不敢置信。

阿姮蓦地看向谢朝燕仍持在手中的灯烛,那烛焰弯折,火苗仍然指向那丛中女尸的方向,阿姮立即冷声道:“灭烛!”

谢朝燕似乎被吓得呆住了,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见谢澹云凑过来,吹熄了她手中的烛焰。

顿时黑暗笼罩四方,唯有万木春与积玉的金剑散发浅淡的金芒。

“这家伙竟然如此懂得五行之术!”

积玉心中骇然,懂五行之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狐妖竟然可以借烛火杀人!

阿姮不知道什么五行,她只是本能地觉察出那烛焰的诡异,她立即问积玉:“什么是五行?”

“金木水火土,即为五行,精通五行之术,便能以五行修身,以五行杀人,”积玉的脸色十分难看,“哪怕他越不过我药箓法阵,也可以借五行,克人命。”

此时,法罩外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声都停止,那狐嗥再也没出现过,但宾客已然乱了,他们瑟缩成一团,时刻害怕着那只无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便来夺取自己的性命。

“救命,救命啊……”

他们无助地喊叫。

然而偌大一个檀园仿佛与天地隔绝一般,他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过了很久,久到阿姮的眼睛再一次看不见颜色,她的鼻间再没有药箓的味道,浸泡了花丛那女尸的血泥又吞噬一人。

积玉大声叮嘱他们千万不要乱跑,可这些人已经被刺激得癫狂起来,他们四下逃开,霖娘好不容易将他们逮回来,却发现失踪了两个士子。

最终,霖娘在树上找到他们被树枝贯穿胸腹的尸体。

霖娘吓得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回来,积玉见状,便道:“赵姑娘,你快把他们绑起来!”

霖娘却毫无反应。

“赵姑娘?”

积玉又喊了一声。

阿姮一瞬看向霖娘,见她双目似乎无神,阿姮立即施术单手结印,支撑着万木春,腾出另一只手来,红雾从她指尖涌向霖娘的刹那,霖娘身化流水,往后一跃。

红雾追她而去,迅速缠住她的腰身。

霖娘浑身流水涌动,额角银鳞闪烁,她无神的双目阴冷极了,见状,积玉立即明白过来:“那妖孽竟然利用起赵姑娘了!”

霖娘是水鬼,属水,有万顷黑水河水护身。

“一定是方才她看到树上的尸体吓得心神动摇,这才被那妖孽钻了空子!”积玉说道。

“赵姑娘!”

他连声喊道,可霖娘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姮看着霖娘朝那些瑟瑟发抖的男女们走近,他们四散逃去,霖娘抬起手来,流水若绳,很快将他们一个个地都给拖了回来。

“救……”一士子惊恐的声音瞬间被流水淹没,他整个人都被水气裹住,像置身于涛涛江海之中,窒息的感觉猛烈挤压他的胸肺。

红雾若烈焰一般袭来,击破水气,灼烧出一片淡淡的热雾,那红雾很快将霖娘的双手缠住。

狐嗥又响起,盘旋在整个檀园。

阿姮一手催动万木春,一手制住霖娘,她胸中疼痛难当,脸色十分难看:“霖娘,你难道真想杀人吗?”

阿姮冰冷的声音落在霖娘耳边,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游荡而来,好一会儿才猛然触及她的心神,霖娘浑身一震,一双眼睛很快迸发神采,她迷茫地望向阿姮,却见她胸口濡湿,几乎要变得透明,她大惊:“阿姮,怎么会这样……”

无止尽的昏黑中,阿姮再一次嗅到药箓的味道,她眼中见到诸般颜色,她却无暇多看霖娘一眼,忍着胸中剧痛,双手催动万木春。

谢澹云与谢朝燕将檀郎挪到附近完好的屋舍中,又将霖娘从积玉衣袖中掏出来的符箓贴到门上,众人这才全都躲进屋中。

霖娘正要进门,却被几人“砰”的一声关上槅门,将她阻挡在外。

霖娘愣在门口。

“你们做什么?”谢朝燕原本坐在檀郎床前,见此,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拧起秀眉,怒视门边的几个士子。

“她方才想杀了我们!”

一个士子满脸苍白,他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因为妖孽作祟,又不是她的本意,她帮我们躲过那么多灾祸,你们怎能如此对她?”谢朝燕说道。

“不管是不是她的本意,她都差点杀了我们!”

另一个闺阁小姐抱着自己的婢女,颤声道:“再说,她……她又不是人,她不会死。”

“你们是人,说的话却不像人话。”

坐在床头的谢澹云忽然说道:“我以为圣贤之道不论男女皆该自明,诸位不该汗颜吗?”

“香豆,去,开门请赵姑娘进来。”

谢澹云说道。

香豆立即往门边去,可那几人根本不让,见此,谢朝燕对小繁道:“你也去!”

小繁跑了过去,与香豆两个却始终争不过那几个男人。

“你们要放她进来,那你们就出去!”一士子说道。

谢朝燕一双美目大睁,她不敢置信地盯住那人,倏尔冷笑:“世间竟有你这等无耻之徒!怎么死在外边的不是你呢?”

“你!”

那士子脸色一变,他与身边人相视一瞬,猛然将门一开,直接将香豆与小繁两个婢女给推了出去。

霖娘被香豆、小繁迎面撞来,身影化为水流,又在廊下凝聚。

小繁与香豆两个其实也有些害怕霖娘,见此一幕,便更加惶然,她们回头,连忙拍门:“小姐!小姐!”

谢澹云脸色铁青:“无耻之尤!快将她们放进来!”

“区区女子扯什么圣贤之道?不过吟诗弄词而已,还真一副清高骨头?”那士子冷哼道,“你们不放心,就出去陪着她们好了!”

说罢,几个男子便要来强拉谢氏姐妹,谢朝燕直接拔下髻边金钗:“我看你们谁敢!”

那黄安作为檀园主人的近身奴仆,此时靠在柱子边,见状,便立即扶着柱子起身,招呼其他奴仆道:“枉我主人平日诚心待你们,想不到你们竟然是这等货色,实在不配为我檀园座上之宾,依我看,该出去的是你们!”

眼见这帮奴仆挡在两位谢小姐面前,几个士子面面相觑,脸色各有各的难看,谢澹云胸中怒火一起,她便要起身,手却忽然被人拉住。

那样冰冷的温度,令谢澹云下意识浑身一颤,她回过头,只见躺在床榻上的紫衣郎已经睁开双眼。

她与之四目相视。

檀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口,嗓音有些喑哑:“檀某与诸位为友,以为与诸位十分有情义,却不想生死关头,却是如此局面。”

“檀兄……”

士子们见他醒来,先是一喜,又听他这样说,个个面色难看,羞愧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檀公子。”

谢朝燕回头,立即走到床前去,这一刹那,谢澹云立即从檀郎手中抽回手,站起身,见檀郎的目光向她看来,谢澹云垂下眼帘。

“朝燕小姐不必担心,我并无大碍。”

檀郎看向面前忧心忡忡的谢朝燕,温言道。

“都怪我们,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你也不会……”谢朝燕看向他那条受伤的腿,眼中忍不住积起泪花。

檀郎见她落泪,似乎怔了一瞬,随后他笑了笑:“本是檀某对两位小姐有愧,若非我请你们前来赴会,也不会有这样的祸事。”

“黄安,快,放外面的人进来。”

檀郎又对黄安说道。

黄安领命,立即让受轻伤的奴仆去开门,那几个士子不敢再拦,十分忐忑地避到一边去。

槅门“吱呀”一声打开,小繁与香豆赶紧跑了进去,阿姮远远往门内看去一眼,见那檀郎卧在床上,腿上缠着的细布被血红浸湿。

他的血,真的好腥臭。

“赵姑娘,快进来!”

谢朝燕一把将在外面的霖娘给拉了进去。

霖娘一进去,那几个士子与小姐们都远远地避去墙角里,谢朝燕不理他们,将霖娘拉着坐下,随后又去床前照看檀郎。

檀郎似乎伤得很重,一张脸惨白,更显得那双眼睛清透莹润,大约是因为疼痛,他神思其实并不太清醒。

霖娘等在屋中,总觉得煎熬,因为墙角里总有那么多警惕的目光盯着她,更因为外面的阿姮和积玉,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她抿紧唇,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子里再也没有死人,谢朝燕与谢澹云领着自己的婢女交替照顾着檀郎与黄安等人,不知昼夜。

檀郎发起热症,高热不退,早就人事不省,墙角里惊惧交加的男女撑不住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去了,小繁与香豆两个婢女也累得睡着了,谢澹云将自己的披风盖在香豆与小繁身上,回过头,见谢朝燕坐在床前,昏昏欲睡。

谢澹云步履很轻地走到另一边床头坐下,取下来檀郎额头上的巾子,在盆中过了水,拧干。

谢朝燕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立即睁开眼睛,只见坐在另一边的谢澹云将拧干的巾子放到檀郎的额头,檀郎眉头紧锁,也不知沦陷在怎样的梦中,忽然一把抓住谢澹云的手。

谢澹云一顿,没有动,她侧过脸,对上谢朝燕的目光。

谢朝燕一言不发,屋中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看到檀郎露出锦被的手,便伸手去掖被子,却碰到檀郎的手,他那样警惕,那样大力地抓住她的指节。

也许,他在做什么噩梦吧。

谢朝燕望着他那张被汗湿的,惨白的脸,心中想道。

屋中没有点烛火,只有槅门上的符箓发出淡淡的金光,但谢朝燕与谢澹云几乎同时被一道光束晃了眼。

她们下意识地抬首。

只见不远处的香案上,赤金的香炉闪烁微光,其中白烟若缕,不断散出,那烟气逐渐凝成一只狐狸的形状,那狐狸随烟气而动,掌控着她们的目光。

慢慢的,她们的眼睛被乌黑的颜色涨满。

霖娘一瞬不瞬地望着槅门,闷雷翻卷,炸响天际,霖娘浑身一颤,接着,她听到槅门外,积玉沙哑焦急的声音响起:“阿姮姑娘!你怎么了?”

霖娘心中一跳,她立即扑到槅门边,透过门缝,她隐约看到那片光洁的鹅卵石地面上,积玉始终端坐在风雨之中,金剑在空中乱舞,而他身边那个白衣少女浑身几乎被水浸透,她的身躯不断流淌下成泛着淡淡银光的水珠。

“阿姮!”门上的符箓此时已经结成阵法,霖娘不敢再贸然开门,怕放进来什么,心中焦急万分。

阿姮听不太清霖娘的声音,她后知后觉地往自己身上看去,脸上露出烦恼的神情,启唇轻叹:“壳子要化掉了。”

烦死了。

阿姮说不清楚,为了谢氏女的执根而牺牲自己的壳子到底值不值得,也许根本是不值得的。

“啊?!”

积玉慌了:“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化啊!!!我快顶不住了!”

可壳子化不化并不是阿姮可以决定的,她掏破自己胸口,又承受了万木春的反噬,壳子不化才怪,阿姮勉强还使唤得动这双手,她深深凝视面前被烈焰红云缠裹,道道金光闪烁的万木春:“我迟早会让你成为我的东西。”

双手快要化掉了。

雨雾弥漫,阿姮的容貌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忽然,她仅剩的一点知觉感受到手指上滚烫的热意,阿姮迟缓地低头,只见食指上那颗浑圆的珠子正闪烁光芒。

紧接着,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姮姑娘?”

嗓音的主人,似乎永远那么沉静。

“小师叔!”积玉猛然激动起来,“那狐妖使了调虎离山之计,他的目标根本就是谢家小姐!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

霞珠里,程净竹的声音有些肃冷:“我与师兄很快就到。”

程净竹忽然又唤了声:“阿姮?”

阿姮的手也开始融化,她张嘴:

“小神仙,我的壳子要化掉了,你一定……要快点来啊……”

阿姮整个身躯都化为了透明的水色,很快融化成银光粼粼的水泽,水中,暗红的雾气盘旋在那颗霞珠旁边,幽幽浮浮。

积玉大惊失色:“小师叔!!阿姮姑娘化了!”

第50章 第50章 “不听不听,小神仙念经…………

透过碧漆菱花槅门, 霖娘亲眼看见阿姮整个人变得透明,很快融化成流水,银光凛凛的水珠颗颗激荡,脆声若雨。

霖娘心中焦急, 寂寂室中却猛然迸发一阵尖利的惊叫, 霖娘一下转过脸, 发现瑟缩在墙角的那些男女客人都面露惊恐地望着她。

霖娘低头,只见自己长发如藻,长长拖地, 半截身躯化为流水, 虚悬半空, 地上一片潮湿的水泽, 她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脸,但她想如此本相毕露, 她的脸色一定是胭脂都掩盖不了的惨白, 她伸手触摸额头,只觉鳞痕如织。

霖娘还没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控制不住本相暴露, 却见那些男女眼球忽然涨满黑色, 他们看着她, 目光似乎仍旧惊恐, 又十分呆滞。

一名士子缓缓站直身体, 像一只肢体僵硬的木偶,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霖娘,微微偏头, 似乎在听着什么声音,可霖娘凝神之下,却什么也没听到, 接着,她看到那士子张口,像在重复他所听到的声音:“杀了她……”

他身后,肢体僵硬的男女们重复道:“杀了她……”

就连谢澹云与谢朝燕的两个贴身奴婢也呆滞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数双漆黑阴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霖娘,他们身上涌出淡淡的烟气,像遇风而动的焰,剧烈闪烁着,散发出灼人的温度。

霖娘脊背一寒,她立即转身,手方才触摸到槅门,男男女女很快奔来将她包围其中,霖娘抬手施术,却惊觉自己根本使不出任何术法,她躲开几双探来的手,匆忙往室中一望,隔着绿玉珠帘,她望见那香案上的赤金香炉,白色的烟气若缕,游动而成一只狐狸的形状,霖娘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想不到积玉的阵法依旧挡不住这狐妖借五行行凶!

霖娘无暇再看那狐狸烟一眼,她被这些男男女女越困越紧,一时间躲无可躲,而绿玉珠帘摇摇晃晃,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帘内,谢澹云与谢朝燕在床前各坐一边,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门那边的声音。

床上,檀郎似乎仍高热不退,以至于颊边浮红,却衬得他颈项肌肤苍白细腻至极,槅门那边杂声不断,他眼睫轻轻颤动一下,缓缓睁开双目。

霖娘施展不出任何术法,男男女女生出如狐狸般尖利的指甲抓挠过来,她顿时像被烈火灼穿神魂一般,浑身剧痛。

再看人墙之外,黄安与那些受伤的檀园奴仆们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们就好端端地立在不远处,黄安那双眼睛似乎更加上挑了,狭长的眸子半眯着,明明是人的五官,却怎么看都有一种非人的诡异。

而他身后的那些檀园奴仆们亦是如此,微微躬着身躯,像并不习惯于这种站立的姿态,齐齐偏着头往槅门这边看来,他们的五官竟然变得惊人的相似,一样的上挑眼,一样的稀疏眉,甚至一样的尖嘴。

明明是一副副人的皮囊,却根本是非人的相貌。

碧玉珠帘内,檀郎伸出修长的双手,坐在床边的谢氏姐妹顿时将自己的手掌送到他的掌心,檀郎微微收紧手心,他泛白的唇轻勾,双眸流光溢彩。

“二位咏絮之质,奈何浊尘泥淖不解卿卿白雪风致,”檀郎嗓音有些喑哑,似乎还很虚弱,他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心中有苦难言。”

他话音才落,谢澹云与谢朝燕眼眶几乎同时落下泪来。

昏暗的光影中,美人垂泪,恰若红药碧桃沾露欲滴。

檀郎凝望着她们的脸,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的声音更轻:“我也明白你们心中所求,你们……是不是很期望我可以让你们所求圆满?”

谢澹云与谢朝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双漆黑的眼睛却紧紧凝望着他,这是一种无声的渴求,檀郎似乎读懂这种渴求,他露出满意的神情,随后,他缓缓松开她们的手,双手触摸她们的脸颊,霎时,她们偏头,用脸颊不断轻蹭他的掌心。

檀郎的指腹轻轻擦过她们细腻柔滑的脸颊,触摸她们的鼻尖,随后,停顿在她们的唇角,今日她们是上过妆的,唇上的鲜红颜色晕开他的指尖,他的声音温和极了:“那么,你们可甘愿将你们的舌头割下来给我呢?”

赤金香炉里浮出的淡淡烟气转瞬化为两柄利刃,飞去谢澹云与谢朝燕的面前。

霖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心中阴寒极了,眼见谢澹云与谢朝燕缓缓抬起手,霖娘猛然从布兜里掏出来一堆糕饼吃食砸向面前众人,她发了疯似的抓打他们,转身猛地拍门:“阿姮!积玉仙长!”

数双手同时抓向霖娘后背,她明明并无皮囊,却有一种被无数尖利的指甲划破血肉,削断骨髓的剧痛之感,她忍不住尖声痛叫:“啊!”

天上雷电交缠,遮掩了门内的动静,但阿姮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一声短促的尖叫,她听出那是霖娘的声音。

积玉只觉面上一阵凛风拂过,他转过脸,见暗红的雾气裹着那枚霞珠,猛然冲向不远处的房舍槅门,积玉立即喊道:“阿姮姑娘!门上有药箓,不可硬闯,你会受伤……”

积玉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红雾轰然冲破碧漆槅门,门上的药箓金光阵应声破碎,化为缕缕剑芒,交错袭去,冲散红雾。

阿姮没有了壳子,感觉不到疼,但她依旧被药箓所化的剑气震得神志零散,好不容易凝神看去,只见霖娘被众人围困其中,一副身躯不断冒着热雾,像水气快被烈火灼干,有人踩着她长长的头发,将她几乎钉在地上,撕扯着她的脸皮。

阿姮涌过去,红云烈焰熊熊如炽,烧得众人手上皮肤滋滋作响,指尖若动物一样尖利的指甲顿时化为黑灰散落,众人眼白上的黑色褪去,他们如梦初醒,低头望见自己被火灼伤的手,个个面目扭曲,惊声痛叫起来。

香豆与小繁方才恢复神智,浑身颤抖地捧着自己被烧烂皮肉的手背,却听“哐当”一声,两人同时抬首,往碧玉珠帘中望去。

谢澹云与谢朝燕仍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她们双目涨满黑色,神情平静,眸光却有一种瘆人的阴冷,而她们满口鲜红,血液不断从她们的唇缝中流出,染红她的衣襟与裙摆。

地上沾血的利刃化成淡淡的烟气消失不见,小繁、香豆看清地上被鲜血濡湿的两样东西,她们的脸色煞白,同时尖叫起来:“小姐!”

阿姮看见那香案上的赤金香炉,诡异洁白的烟气淡淡浮动,烟气凝结的狐狸模样栩栩如生,再看那床榻之上,断了腿的紫衣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香炉里的烟气缕缕流向床前,仿佛裹着他轻轻的一声笑。

阿姮听到那笑声,竟似狐嗥。

若缕白烟瞬息涌入谢澹云与谢朝燕的眉心,霖娘方才从地上坐起身,便见面前的红雾涌去床前,缠住那缕缕白烟,很快消失在两名谢氏女的眉心。

“阿姮!”

霖娘大声喊道。

谢澹云与谢朝燕身形一晃,同时倒在床上,唇缝中溢出的鲜血濡湿锦衾。

阿姮眉听到霖娘的呼喊,她有一会儿只看得到浓浓的黑,不知多久,像夜幕缓缓转为微白的晨光,她忽然置身于一片茫茫浮雾中,而在这里,她竟然轻易凝聚起了一副人形,阿姮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却忽然听到一声:“发生什么了?”

阿姮舒展右手掌心,那颗霞珠亮闪闪的,她慢条斯理地将霞珠戴在手指上:“小神仙,我就说嘛,积玉看起来就很弱,就算你们上清紫霄宫的药箓再厉害,他也发挥不出更强的作用,一只千年狐妖,怎么可能破不了积玉的阵呢。”

阿姮早就觉得奇怪,身为妖邪,她最知道自己追逐血气的本能,其实是她对于力量的渴望,人类的精血是妖邪获得强大力量的捷径,而那狐妖似乎向来以此为业,他那么厉害,连药王殿的殿师都视他为棘手难题,亲自出山。

这样的妖邪,会破不了积玉的药箓?

“他有别的目的。”

程净竹的声音似乎混合着凛冽的风:“师兄在贺州所见,根本不是他的本体。”

“他连你们药王殿的殿师都骗得过?”

阿姮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师兄受骗,遭殃的是谁?”

霞珠里,少年嗓音清寒。

“……”

是她。

她连壳子都没了。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响起:“非是师兄失察,而是他没有料到此狐妖竟然会自断三尾精心塑造出一个分身来,此分身有他的三成修为,而他修行千年,杀业无数,功法早已大成,即便只有三成,也足有祸乱地方之力。”

“什么?那他到底有多少条尾巴?”

阿姮初入四方世界,不知道原来一只禽兽竟然还能有很多条尾巴,她一时间好奇起来。

“狐生九尾,即为大妖。”

程净竹说道:“他用千年时间修成九尾,可谓万中无一,这正是东炎国不乏能人异士,却始终未解此妖祸的缘故。”

“他还真是狡猾。”

阿姮想到那浓云黑烟里的阵阵狐嗥:“我本以为他的本相就在风雾之中,我牺牲掉壳子与他斗,却原来,他根本就在积玉的阵中。”

“那个檀郎才是他的本相。”

阿姮想到这里,忽然什么都通了。

难怪,她会觉得檀郎的血那么的腥臭,他不知食用过多少人的血气,那些杂乱的血气混合到一起,成了他血里根深蒂固的味道,而她也想起来,在檀郎受伤之前,她就闻到过那味道。

在园子里,花丛中,檀郎与谢澹云私下里说过话,路过她身边,她嗅到那味道,是他手中空碗里残留的血液的味道。

那时,檀郎根本不是在喂什么野猫。

而是用他自己的血,造了个黑云滚滚,雷电如织的大阵将整个檀园封闭起来。

“他不惜舍弃三成修为也要引开师兄与我,足见谢家两女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势在必得的,或许,他也是为执根而来。”

“他也想要执根?”

阿姮说。

“他这种习惯用人命来填修为的妖邪,人类的七情六欲对于他来说是比血气要更加迷人的东西,尤其执念深重之人,便是他最好的猎物。”

“他果然是要抢我看上的东西。”

阿姮幽幽道。

霞珠里静了一瞬,随后程净竹的语气更加严肃:“你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还有火种在他身上。”

檀郎既是狐妖的本相,那么火种定然在他身上。

阿姮承认,即便她自己也有一颗火种,她也绝不是一只千年大妖的对手。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落来她耳边:“在我赶到之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伴随他的声音,点滴冷雨沾湿阿姮的眼皮,阿姮举目望去,浓浓的雾气散开,满眼荻花瑟瑟,一片山野朦胧。

“晚了。”

阿姮张口,缓缓说道:“小神仙,你太慢了,我的壳子化成了水,在地上也没个人收拾,我若乖乖等你来,只怕到时执根就成了那臭狐狸的了。”

“阿姮……”

程净竹的声音淹没在阿姮收拢的掌心,阿姮语气轻快:“不听不听,小神仙念经……”

雨雾朦胧的山野中,阿姮看清不远处的荻花丛中,那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背对她而立,在那片更深的丛中,男女欢笑的声音混合着沙沙的雨声。

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丛中拥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女子,雨水冲刷着女子雪白细腻的皮肤,她那双眼睛圆圆的,媚丽欲滴。

男人难耐地唤她:“瑁珠,好瑁珠……”

“哎呀,”女子娇声笑着,“你家中还有个妻子等着你,她还盼你高中状元,你却总缠着人家……”

“她那是嫌我!”

温荣生吻着她粉白的脸颊,说道:“她嫌我是个渔夫的儿子,所以才要我考什么状元,说到底都是为了她自己!还是瑁珠最知道我的心,若能与你在一起,我就是死也值了……”

瑁珠听着如此爱语,忍不住声声娇笑,却并不回应。

赵芳茹僵硬地站立着,她的脸色又是青,又是白,指甲几乎都嵌进了掌心里,忽然,她听到一阵很轻的步履声。

赵芳茹猛地回过头,只见一白衣少女款款而来。

雨雾沙沙,少女腰间鲜红的丝绦似乎是这片晦天暮雨中唯一明亮的颜色,她拥有一副艳丽的容貌,缓缓停在赵芳茹面前,一双暗红的眼眸像在审视她,片刻,少女又举目望向荻花丛中,那一双男女如胶似漆,好不快活。

“喂。”

赵芳茹听见她忽然出声。

山野丛中男女笑语不断,晦暗苦雨几乎沾湿了少女乌黑的发,她那双眼睛微微弯起,声音很轻,充满神秘的引诱:

“你心里在想什么?要不要——我来帮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