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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5208 字 1个月前

她的确没有。

但她已经为自己精心挑选了一颗最好的,比起火种,她更想要得到那颗心脏。

胸腔里忽然黑气弥漫,一道与她如出一辙的声音缠绕在她的耳边:“杀了他,得到他的心……”

霖娘听不到这声音,她嘴巴微张,忽然拍了拍阿姮的肩,点点头,佩服似的,说道:“你有这样的毅力,我相信程公子再是一副铁石心肠,也会被你感动的!”

耳边杂声吵嚷,阿姮却并未理会,她看着镜中霖娘放在她肩上的手,又对上霖娘的目光,微微一笑。

夜渐深,霖娘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阿姮不像人类一样需要睡眠,但那枚火种太张牙舞爪了,她在床上静坐了一个多时辰,将它的尖锐叫嚣给彻底压了下去。

阿姮睁开眼,躺倒在床上,房中只剩一盏烛火,昏昧的光影里,她忽然抱着枕头坐起来。

他竟然嘲讽她没有本心?

阿姮气呼呼地将枕头扔出去,砸在槅门上。

她笑也不对了?

还有,凭什么她要乖乖听他的话?

人类怎么这么奇怪?

“笃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阿姮一瞬抬头,只见槅门上映出一道影子,只一眼,阿姮便认了出来,她下床,跑过去打开门,夜风迎面而来,吹动她的裙角。

廊下灯火摇晃,映照门外白衣少年那张骨相秀整的脸。

“你们人类晚上不都是要睡觉的吗?怎么你不睡?”

阿姮双手抱臂。

眼前的少女臭着脸,说话也有点硬邦邦的,程净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脚踝,光裸的双足:“去穿鞋。”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动:“我凭什么听你的?”

月辉灯影冷暖交织在程净竹的肩背,他腰间的法绳飞出,银亮的光瞬间缠住阿姮,飞去屋中,阿姮一下整个人摔在床上。

她栽倒在被子里,怒从心头起,一下回头瞪向那自始至终站在门外的白衣少年,只要被她找到机会,她一定,一定会将他的心……

“你不想取执根了?”

少年冷淡的嗓音传来。

嗯?

阿姮一愣,忽然忘记心里发了一半的誓:“什么意思?”

少年神观若雪,轻抬下颌:

“穿上鞋,然后与我去找那两位谢小姐,你今日逼问不出来的东西,或许她们的梦中会有答案。”

第44章 第44章 “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么多好奇……

今夜风雾太重, 天上毫无星月之光,院中灯笼被吹熄了大半,但半夜三更,守夜的仆婢怕动静太大吵醒小姐, 便没有轻举妄动, 廊上两名婢女守在门边, 手中各提一盏羊角灯,那灯火朦胧,映照婢女疲惫的眉眼。

暗红的雾悄无声息地撬动窗棂, 顺着缝隙飞浮而入, 淡淡的金芒紧随其后, 屋中桌案上唯一的烛火照见阿姮凝聚的身形, 她身边金芒流转成一个白衣少年。

屋中昏昧极了,不远处那张床榻上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绣帐, 帐中一道纤瘦的身影背对他们而卧, 呼吸平缓。

阿姮往前几步,脚上的鸳鸯绣鞋时不时从裙摆中露出, 她在床前站定, 绣帐无风自扬, 轻纱曼曼, 她暗红的眼睛看向卧在锦衾中的谢朝燕, 她长发散垂,似乎熟睡,但眉头却是皱得很紧, 阿姮的目光下移,只见她露在被外的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攥起,不多时, 那双紧闭的眼睛滑下来两道湿润的痕迹。

阿姮伸出手指,冰凉的指腹轻触谢朝燕的脸颊,谢朝燕浑身立即一颤,却并未从睡梦中醒来。

“她在哭,那她一定很伤心。”

阿姮将手指在谢朝燕的被子上擦了一下,转过脸,看向程净竹:“你说的梦,我们要怎样进去?”

阿姮其实不太懂人类的梦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就像万艳山上,那些人因没骨花而经历的幻境?

真真假假,扑朔迷离。

程净竹扫了一眼四周,只见淡淡的雾气浮动,而槅门外婢女伫立的身影纹丝不动,很显然,阿姮已经将这室内与外面彻底隔绝。

“你必须答应我,入梦后,不许伤她一分一毫。”

程净竹说道。

阿姮挑眉:“怎么?就算是在她的梦里,也不许我杀她?幻境都是假的,我真伤她,她也不会死。”

“梦不是幻境,是一个人的所求所欲,所思所想,梦是基于一个人的现实世界而构筑的精神世界,”程净竹单薄的眼皮轻抬,“你作为入侵者,在她的梦中伤她,便是毁掉她作为一个人的精气神,就算不至于丢掉性命,也会因你的行为而元气大伤。”

“哦,”阿姮点点头,明白过来,幽幽道,“所以你明知道有入梦这样的好办法却不肯告诉我,你是怕我毁了她的元气啊。”

阿姮缓缓朝他走去:“小神仙,你觉得这样公平吗?我瞒你,你便骂我,那么如今你瞒我,你说,我又该如何对你呢?”

“是你先对谢氏女动杀心,”程净竹瞥她,“你自找的。”

阿姮一顿。

真是好一句“你自找的”,阿姮气笑了:“你们人类比起妖邪精怪,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死算什么呢?再轮回不就好了?”

“是吗?”

程净竹淡淡道:“那么璇红呢?你觉得她为何不愿?”

提起璇红,阿姮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滞。

人类总会有很多她不理解的东西,譬如峣雨的义无反顾,再譬如璇红的永远消失,还有晴芸那样的鬼女们,她们宁愿为风为雨,也不肯再为人。

风雨有什么好的?

“既然都是我自找的,那么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带我入梦?”

阿姮硬邦邦地说道。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想得到孟婆许给你的东西,”程净竹说道,“今日你在马车中对她们也并非是杀心未灭,你只是想逼她们承认。”

阿姮明白过来,他知道她今日根本没有要杀谢氏女的意思,所以他才断定,孟婆许给她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也因为孟婆的承诺足够重要,他确定她不会再动谢氏女,所以才会向她道出这入梦的解法。

“小神仙真聪明。”

阿姮笑起来,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你带我入梦的条件是我不能再隐瞒你任何关于火种的消息?”

“阿姮姑娘明白就好。”

程净竹说道。

孤烛燃在案角,火光摇摇晃晃,铺了一层昏昧的光影在绣帐前,分割阴阳,阿姮在灯影里,而程净竹几乎整个人都融在阴影里。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既然我们是合作的关系,”阿姮盯着浓暗阴影中的人,她很快扑了过去,“那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点……”

“好处”两个字还没出口,阿姮便见他雪白的衣袖一扬,紧接着她额头多了一张东西,那东西略微遮挡了点她的视线,昏暗的光影里,她辨出那符纸鲜红,极为凛冽的清气含混其中,芳香的血气浓烈到她立即口干舌燥,点点金芒流转,更刺得她双眼模糊。

阿姮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她的手腕,阿姮凝神看去,只见银尾法绳一端环绕在她腕上,凝成个十分坚固的镣铐,而镣铐的另外一端则是另一只银色镣铐稳稳地锁在少年冷白的腕骨。

“人类的梦境并不连贯,时常散碎成片,为避免你我各自进入不同的梦境碎片,只能如此。”

少年淡色的唇开合。

阿姮忿忿盯着,下一刻,她的身影与程净竹的身影顿时化为轻烟,无声侵入床榻上谢朝燕的眉心。

绣帐翻飞,孤灯陡灭。

夕阳如炽,霞光万顷,竹篱上红绸尽展,茅草院门边左右排开数名奴仆,他们腰系红绸,身板直挺,一张窄案斜搭在门口,一名身穿灰布袍子,戴漆黑幞头,身边一小仆接到贺礼,他便落笔记录。

“乖乖!赵家果真是大户人家,咱们村儿里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你们瞧见没?那赵府管家腰带上都镶着玉呢!”

一名等着送贺礼进门吃酒席的村人对身边人说道。

“我看哪,温老汉他真是给他儿子积了善缘了,若不是他,他们家荣生怎么可能讨得来赵家小姐做媳妇?你们没看这些天那温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他们温家从今往后就算是大富大贵了!”

有人说道。

“都说赵家书香门第,那位赵小姐更是饱读诗书,听说还生得十分貌美,”一妇人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复杂,“她嫁给温荣生,怎么看都不相配吧……”

“你快闭上嘴。”

她丈夫听见了,瞪她一眼:“今日是人家的大喜之日!”

阿姮站在人群中,听见这些面目模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人家的是非,转头又笑容满面地送上贺礼,说几句漂亮话,便进门去吃席。

“赵小姐,”阿姮转过脸,“是她吧?”

“应该是。”

程净竹说道。

阿姮透过敞开的门扉,看见这间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酒席,那些人都入了座,桌上荤素珍馐,应有尽有。

“我也想吃。”

阿姮说着,拉住程净竹的衣袖,快步走过去。

门边的小仆抬起头,与阿姮四目相对。

阿姮转过脸,见旁边摆放堆叠的贺礼,她明白过来,但摸摸身上又什么也没有,她干脆将食指上用红线穿起的霞珠放到案上。

程净竹垂眸瞥一眼那颗霞珠,目光落到阿姮的后背。

阿姮莫名觉得后颈一寒,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仿佛方才所有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那小仆不识货,但赵府的管家却辨出那小小一颗珠子绝非凡品,他停下笔,看向面前这一对少年少女:“二位贵客可是远道而来?”

“是。”

程净竹说道。

那赵府管家立即起身,目光似乎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银色镣铐间凝滞了,程净竹言辞清淡:“我们行远路,多凶险,如此方不至于失散。”

那赵府管家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哦理解理解。”

随后,对他们两位作揖:“贵客如此重礼,我代主家感谢二位,不知这位公子姓什么?”

“程。”

“哦,原来是程公子,”那赵府管家恭敬道,“请二位快入席吃杯喜酒吧!”

程净竹微微颔首,与阿姮才走进院门里去,身后那小仆便唱名道:“记,程氏夫妻贵客临门,诚贺新人!”

程净竹步履一滞。

阿姮也跟着停下,她转过头,见那赵府管家埋头在写,便好奇地问:“小神仙,什么是夫妻?”

喜宴俱备,丝竹顿响。

席上不知谁喊了声:“新娘子出来拜天地了!”

人们闹闹哄哄的,都伸长了脖子,往主屋中看去,果然,一名粉衣婢女扶着红纱遮头的女子款步而出,那身穿红衣的男子被身边的朋友一推,一个踉跄就到了那新娘子面前,他一张端正秀气的脸都红透了。

程净竹轻抬下颌,道:“那便是夫妻。”

“男人是夫,女人是妻?”

“是。”

阿姮听了,隔着人群,她看向屋中那对新侣,那新娘红纱遮脸,轮廓不清,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好似木雕一座,满堂热闹似乎与她无关,而只是那红衣男子的。

他们拜天拜地,拜堂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那老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到激动处还落下泪来。

拜过天地,那粉衣婢女便扶着新娘回避去房中,村邻们围着温老汉和新郎温荣生道喜,院中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席上一个小女孩方才拿了把油炸糖果子,还没喂到自己嘴边,糖果子便被人一把顺走,小女孩抬起头,只来得及望见那白衣少女走过的背影,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姮咬了一口糖果子,眉头一皱:“苦的?”

但她手中的糖果子色泽金黄,上面明明裹满了晶莹的糖粒。

“这是她的梦,这些都是她的感受。”

程净竹的声音从阿姮身后传来。

阿姮一下没了兴致,将咬了一口的糖果子随手一扔,绕过一桌酒席,见一老翁手急眼快地抓来一整只浓油赤酱的肘子大口大口地啃起来,满嘴满胡须都是油,他啃肘子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一席村人捏着筷子,无不忿忿地瞪他。

阿姮觉得好玩极了,却听程净竹道:“跟我来。”

阿姮受镣铐牵制,只得跟上去,两人绕到后院中,此时帮厨的娘子们都在后面忙,她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着话。

“这温老汉不声不响的,谁晓得他竟然曾救过那赵员外,”一中年娘子一边吵着菜,一边说道,“谁不知道青屏县那位赵员外啊,据说他原先是在州府里做官的,因为不满官场上的许多作为,所以辞了官还乡,就这么巧的事,那赵员外正是在十年前辞官还乡,也是那个时候遇上流匪,是温老汉看他倒在路边上,给他吃喝,还找草药裹他的伤口,这才让他捡回一条性命。”

“可就算是温老汉有恩于那赵员外……”

洗碗的年轻娘子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新房,压低了些声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温老汉什么也不说,却是见他家荣生说不到一门好亲事,这才找到青屏县去,听说那赵员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温老汉不过一句话,那赵员外竟然就真舍得将女儿嫁进这米缸都快结蛛网的温家?”

传菜的年轻男人听见她们的闲话,便趁着等菜的这当口插了句嘴:“那是你们不知道那位赵家老爷的为人!”

见所有娘子都朝他看来,男人笑了一下,才又道:“那赵员外做官时就很是廉洁,十分有名望,他是不愿跟那些脏污的家伙打交道才辞官的,但哪怕他不做官也是个真名士,他写一幅字,不知多少人高价去求,但他从不买卖,只凭心赠友,我听说啊,当初是赵员外死里逃生后亲自许诺,只要恩人有所请,他必有所应,哪怕温老汉时隔十年才去兑现,那赵员外亦守信答应了这门亲事。”

男人说到此处,不由赞叹:“赵员外这等正直守信之人,竟然分毫不嫌温家寒微,实在令人感佩!”

“这温家也是走了大运了,有赵小姐这位儿媳,我看哪,他们温家父子从此往后也就吃穿不愁了!”

那中年娘子一边切菜,一边说道。

“可不是么?今日赵府的管家都来了,我看不日,怕是要给温家再起一座宅子了,那赵员外必然也不忍心女儿住这样四处漏风的茅草烂屋吧?”

男人说道。

其他娘子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唯有洗碗的那位年轻娘子低着头,她似乎在看水盆里的碗,好一会儿,阿姮听见她轻轻的,十分不合时宜的叹息:“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姐,却嫁给一个渔夫……”

阿姮隐去身形,这些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根本没有发现她与程净竹。

新房中,守在赵小姐身边的粉衣婢女有些忍不了了,她愤愤道:“小姐,奴婢去让她们闭嘴!”

那些人其实已经压低了声音,可这逼仄的后院,屋子又实在简陋,院里多少声音屋中都听得真切。

粉衣婢女正要往门口去,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婢女垂下眼帘,看见小姐鲜红的衣袖,白皙的手腕。

赵小姐另一只手缓缓掀开头上的红纱,阿姮走到新房前,透过槅门上轻薄的窗纱,看到她那张与谢朝燕如出一辙的脸。

她乌黑的发挽成髻,戴着金玉凤冠,一张年轻的面庞轻扫粉黛,艳若桃李,她的神情很冰冷:“你回去吧。”

“小姐?”

粉衣婢女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赵小姐松开她的手,说道:“你回青屏去,让管家他们也都回去。”

粉衣婢女闻言,立即跪倒在赵小姐面前:“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吗?您为什么要赶奴婢走呢?”

赵小姐轻轻摇头,鬓边镶嵌红色宝石的流苏微微晃动,喜烛映照她满头珠饰闪闪发光,更衬她娇美风姿:“你什么也没做错,我也并不是罚你,你回去,别跟我在这里受苦。”

婢女忙道:“小姐,老爷绝不会看您受苦的!是这黄历上的好日子太急,否则,否则老爷定然是会先置办好宅子,再让您跟姑爷成亲的!”

“凭什么?”赵小姐一瞬看向她,发间珠玉一荡,她那双美目变得凌厉,“我爹当初是许给恩人一个承诺,是他温家亲口要的这门亲事,亲事既然要来了,这恩也就报了,至于良田美宅?”

赵小姐忽然一笑,凌冽美艳:“那已经太过了。”

婢女抓住赵小姐的手,忽然垂泪:“小姐,老爷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啊,老爷是想你过得好……”

赵小姐岿然不动,脑海中倏忽想起那一日。

“芳如,若没有温家,我十年前就回不来了,若真那样,你们孤儿寡母不知要如何生活,”身穿赭色袍衫的父亲在书房中,拉着她的手说道。

赵芳如顿时感到一种刻骨的寒意,她从父亲掌中抽回手,不敢置信:“您果真要为了一个承诺,将女儿嫁给一个……一个渔夫?”

在此之前,赵芳如想过自己可能会有怎样的以后,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归宿竟然会是一个渔夫!

“他也可以不是渔夫。”

赵员外说道:“我已见过荣生那孩子,他模样生得很不错,只是因为家贫而没能进学堂,往后,我会让他进书院,即便不能求得功名也没有关系,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读书可以明理,增长见识,将来,你们自然琴瑟和鸣。”

赵芳如觉得这是一个噩梦,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她眼睫颤动:“爹,您真的……不能毁诺吗?”

赵员外的神情一下变得肃穆:“芳如,人无信不立。”

但见女儿眼中泪意朦胧,赵员外紧绷的脸又很快松弛下来,他忍不住去握女儿的手:“爹知道你心中有气,可这是爹当初亲口应下的事,救命之恩,君子不能言而无信,那老温当初救下我便不曾留名留姓,足见他淳朴至善,若不是因为儿子荣生,他也不会今日上门来提起这桩旧事,温家不要金银,只要这样一桩姻缘,可见他们本不是贪图钱财之人,否则当初,那老温便该要我重金酬谢了。”

“芳如,你放心,爹绝不会让你受一丁点的苦。”

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赵芳如笑着笑着,眼中却浸出泪意:“父母之命,我不敢不听,身为人女,我自当成全父亲的报恩之心,我可以嫁过来,但你回去告诉我爹,我做了温家的媳妇,那便是温家的人,我不用他任何照拂,他也不准照拂温荣生,温家已经求得了我这个报酬,那么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许给他们。”

“小姐!”

婢女泣不成声:“您这是何苦啊!”

赵芳如端坐床前,任由婢女如何哭劝,她宛若一尊精美的玉雕,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唯独那双眼,眼框越来越红,眼泪越积越多。

“你们人类不是最看重血缘亲情?”

阿姮站在门外,对身边少年道:“救命之恩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报不全凭自己吗?何必搞得这样惨惨戚戚。”

“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程净竹说道。

确实。

阿姮想,若是霖娘的那对父母,一见霖娘哭得不成样子,哪里还管什么诚信不诚信的,说不定还要破口大骂。

忽然,四周变得静悄悄的,阿姮再听不见那谢帮厨的娘子们的声音,她回过头的刹那,四周猛然震动,仿佛天地欲合。

面前的房门忽然风化成烟,阿姮看到房中蜡烛焰光跳跃,顿时四周失色,唯有赵芳如坐的喜床上,锦绣堆叠,鲜红一片,赵芳如抬起眼帘,眼睑淌下的泪,忽然鲜红如血。

她神情光艳而凄哀。

很快,剧烈的风将所有的画面吹皱,阿姮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怎么回事?”

“人的梦境是杂乱无章的,她的这段梦境已经开始坍塌了。”

程净竹说道。

“什么?”阿姮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的砖瓦都扭曲得不成样子了,眉头一下皱起来,“可我的珠子还没拿回来。”

她可没真想将那珠子送出去!

阿姮说什么也要去拿回来,一下松开他的衣袖,却不想程净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姮回过头,他却又很快松开她。

随后,阿姮见他递来一物。

修长冷白的双指中间,正是那枚穿着红绳的,流光溢彩的霞珠。

阿姮顿时露出笑容:“小神仙,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程净竹并不理她,而是敏锐地抬起头,昏黄的天空忽然开始变得灰蒙蒙的,雨若连珠,滴滴答答地响彻耳边。

阿姮将霞珠戴回手指,抬眸扫视四周,只见山野茫茫,不远处似乎有个女子弯身藏在一片连天的枯草中。

“……赵芳如?”

阿姮凭她的侧脸,辨认出她的五官,可也许是方才她对那新嫁娘身披锦绣,满头珠翠的印象太深,此时见赵芳如一身粗布衣裙,虽然容貌依旧美丽,却实在难掩憔悴。

也不知她在看些什么,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不对劲,身躯几乎僵在那片野草丛中,阿姮不禁好奇,往前数步,视线终于越过枯草,望见那片被压倒一大片的枯拜丛中,山间陡然电闪雷鸣,照亮那两道赤条条在丛中滚来滚去的影子。

很快,光影尽灭。

“瑁珠,瑁珠……快别这样,我们还是到书斋里去吧!”

雨声中,是男子粗喘着的说话声,他推拒着那柔若无骨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靠在他的颈项,娇细的笑声响起:“荣郎,如今做了赵员外家的女婿,怎么倒如此害羞起来?从前你明明不这样,怎么,如今读了几本书,才知道羞耻不成?”

天边又有闪电亮起,但阿姮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那丛中的男女,便被忽然飞来的白符给挡住了视线,她抬手要一把拽掉,却听那少年冷冷道:“不许摘,否则,我会不再帮你修补皮囊。”

阿姮最讨厌被威胁,但偏偏他每次都能威胁到她,阿姮脸色十分难看,却到底没有摘。

视线虽然受阻,但她却听得见那男女欢笑之声,不就是璇红屏风上那些东西吗?有什么稀奇的,阿姮一下转过脸,怀疑道:“你不让我看,那你自己有没有看?”

“你也不许看!”

阿姮说。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面前这少女额间几道白符层叠,几乎完全挡住了她那双眼睛,但他仍然可以看清她那副十分不高兴的神情。

“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么多好奇心。”

程净竹言辞淡淡。

“瑁珠,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呢?我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做给赵芳如看的。”山野丛中,那男人轻哄着怀中的佳人。

那佳人一臂勾住他脖颈:“看你这样苦不堪言,不得自由,哎呀荣郎,倒是我给你指错了一桩姻缘……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啊,若不是我一个妖身,自知与你不能长久,可从前是你总喂我鱼吃,我讨厌水,又总馋水里的鱼,要不是你啊,我就因为这个馋字而送命了……你对我这样好,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你呢?所以,我才让你去赵家求娶,那赵家小姐我早见过的,对你们人类来说,那便是少有的美貌,果然,有了她,你便被她管束成这样,可见她是比我好得多……”

“这是什么话?”

温荣生拥住她:“我心里只有瑁珠你一个,可你当初与我那样说,我又怎好耽误你修行呢?我知道我们人妖殊途,也明白你是怜惜我,所以才告诉我你当初救过我岳父的事,是你说他耿直诚信,若我爹去认下这份恩情,我便能有一段好姻缘,我岳父的确说到做到,可我妻芳如却不是那么好的性子,我们成婚当日,她便遣退奴仆,洞房花烛夜,她又放下话来,说嫁到我家的只有她,别的什么也没有,问我心不心甘,我念及你的好意,自然答应,可那以后,我们家可让村中人瞧了好一番笑话,他们以为我温家从此以后就要靠岳父的接济,可岳父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多少闲话,哎。”

温荣生又说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也诚心与芳如过日子,她让我读书,我便读,可我到底不是科举那块料,读了书又有多少用呢?但为了与她夫妻和睦,我只能如此了。”

“我就说,要荣郎你读书,还不如接着捕鱼呢!”瑁珠碰着他的脸,笑盈盈地说,“但是荣郎啊,我也就回来这几天,与你过过快活日子,便又要走了,我原先救那赵员外,也不过是正好看他包袱里有腌鱼,所以顺手而为,当初救他,也没教他看到我,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救他的人是男是女,所以,我才要你让你爹去为你促成这段婚事,那赵小姐怎么说也是个绝色佳人,你啊,就和她一生一世吧。”

温荣生却抓住她的手:“你又要走?瑁珠,不走行不行?”

“不行啊荣郎,”

瑁珠贴着他的脸颊,“我与你在一块儿久了,你会死的,我是心疼你,你千万别辜负我的好心,我们妖怪不是总有这些好心的,是你荣郎生得模样好,又总给我最好的鱼吃,我念你的好,我这回是忍不住回来找你,但是荣郎,我们是露水姻缘,当下快活就好了。”

雨雾浓浓,山野湿润,温荣生根本招架不住瑁珠的软语,天边电闪雷鸣,而荒野之中笑语不断。

阿姮透过白符的缝隙,只见赵芳如模糊的身影。

雷鸣声声,闪电冷光不断。

赵芳如转过身来。

她身后,是沾着雨露的丛丛荻花,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她浑身湿透,一步,一步地走来。

阿姮看到她那双脚,沾满泥水。

她走得近了,一阵猛烈的风吹起阿姮额前的白符,阿姮感觉到,那并不是真正的风,而是来自于赵芳如身上强烈的情绪。

她的情绪外化在整个梦境中,构成了更猛烈的风雨雷电。

雷声不断炸响,冷光闪烁着,映照赵芳如那张消瘦的,惨白的脸,她那双眼睛死寂,幽深,又空洞。

她离阿姮只有几步之遥,却又忽然停下。

她通红的眼睑忽然颤动一下。

阿姮以为赵芳如看到了她,但阿姮又觉得不太对劲,她几乎与程净竹同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风雾中,不知何时竟有一道紫衣身影。

“檀郎?”

阿姮认出那人的模样,他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只是面露微笑。

第45章 第45章 “小神仙,给我你的血,好吗……

风雨雷电搅弄天地, 云水相融,沸沸汤汤,那檀郎一身紫衣,一双天生含情的眼微微弯起, 在雨雾中驻足凝望。

他只是驻足在那里, 不动, 亦不言。

“他出现在这里,”阿姮的目光在那檀郎身上游移,“难道他上辈子跟赵芳如有什么关系?”

“不。”

程净竹轻抬下颌:“他的衣着甚至情态都与当日我们在檀园中所见到的他一般无二。”

阿姮那日见檀郎时, 眼睛还看不到一点色彩, 所以她也并未注意那檀郎的衣着, 但此时听程净竹这么说, 她细观这檀郎神采,似乎真与那日他在檀园门口送众人归去的时候差不多。

程净竹又继续说道:“这是谢朝燕的梦境, 而人的梦境向来纷杂散碎, 若论常理,一个人是不会经常梦到自己经历过的真实记忆, 除非这段记忆对她而言过分沉重, 沉重到她难以负荷, 而人类的梦境除了自身所经历过的记忆, 还有一些基于人的所思所念而化成的幻象, 幻象,才是人类梦境的常态。”

“所以,”

阿姮明白过来, “这个檀郎其实是谢朝燕的幻象。”

几乎是阿姮话音方落的瞬间,那不远处的紫衣郎身影融化在雨雾中,踪迹全无, 正如昙花一现。

阿姮回过头,那赵芳如仍站在那片枯草丛中,晦天暮雨中,她眼眶红得厉害,那双眼睛漆黑而幽深,一张惨白消瘦的脸被雨水冲刷着,她却露出笑容,灿若春花,烟润欲滴。

“哈哈哈哈哈哈……”

她竟然笑出声来。

可野草丛中的男女似乎并未被她的放声大笑所惊动,此间呈现出一副绝对诡异的画面,她的笑声与那对男女的欢笑声交织,而风雨雷电亦因她不断的笑而来势汹汹,天地融于一色,雷电重击旷野,冷光忽闪。

阿姮看着那赵芳如,这片天地也因为她的笑声而疯狂变幻,狂风乱卷,雨露沾湿阿姮的脸,滑过她的唇缝,强烈的苦涩味道竟然令她两腮发酸。

“我们走,她的梦境要坍塌了。”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阿姮被镣铐牵制着被动地跟随他的步履走出数步,脚下烟云匝地,身影融入风雾,她忽然回过头,赵芳如仍旧站在那里。

她那双眼虚虚地盯着一处,仿佛什么也没在看,又仿佛,她在死死地用目光擒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闪电的冷光铺陈在窗纱,门窗紧闭的室内一盏孤灯摇曳着,拢住整个床榻的绣帐忽然被一阵强风掀起,卧在锦衾中的女子眉头紧锁,很快,两缕轻烟自她眉心化出,凝成两道身影,阿姮站定,回过身,闪电的冷光闪烁在那女子脸上,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轰隆一声雷响。

床上的女子眼睫颤动,此时门外守夜婢女的声音响起:“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小姐?她最怕打雷了……”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一眼,两道身影骤然消失。

床上些找眼睁开眼睛的刹那,外面轻轻的推门声也响起,谢朝燕猛然坐起身来,贴身女婢小繁轻悄悄地从外间来,她手中那盏羊角灯光影柔和,照见床榻上那披散长发,兀自呆坐的女子,小繁不由快步走近:“小姐,您听见雷声了?”

谢朝燕起初毫无反应,小繁忙又唤了两声,谢朝燕的眼睫抬起来,橙黄的灯影落入她的眼睛,她眨动一下,看清床前的人,才终于回过神:“小繁啊。”

声音十分喑哑,像嗓子才经历过一场嘶声力竭似的。

“小姐,您怎么了?”

小繁放下灯,用手帕轻轻地擦拭女子满额的细汗。

“做噩梦了。”

谢朝燕说道。

“小姐又做噩梦了?”小繁面露担忧,“您临睡时,奴婢便给您点了安神香,想不到这香也没作用了……”

谢朝燕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桌案,案上除了一盏烛火,还有几本她随手放在那儿的书,书边,是一盏正缕缕生烟的香炉,谢朝燕忽然说道:“也不全是噩梦,我……还梦到了那位檀园主人。”

“檀公子?”

小繁没去过檀园,但后来也知晓了当日两位小姐是被那位檀公子所救,小繁小心翼翼地抬眸,只见小姐身卧锦衾,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竟然有些淡淡的笑意。

外面雷声轰隆,谢朝燕瑟缩着肩,靠在小繁怀中,垂下眼帘,她的声音模糊在这夜间的风雨里:“我与他,算是有缘的吧……”

盛大的风雨袭来,冲刷着整个谢府,四下无人的廊庑中,灯火昏昧,阿姮早被忽来的雨水浇了个透,再看快步走在她前面的少年,他浑身滴雨不沾,脚下连一点尘泥也没有,一副金身未破的高洁模样。

阿姮故意放缓脚步,缀在他身后。

镣铐一紧,程净竹步履一顿,他转过身,看向阿姮,此时他方才注意到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晶莹的雨露顺着她秀挺的鼻梁滴下。

镣铐忽然变回银色的法绳,冰冷地擦过她的手背,回到他的腰间,一时珠饰轻响,昏黄的灯影间,阿姮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小神仙,你说,这个谢朝燕到底为什么要将自己恢复前世记忆的事瞒得死死的?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反倒是那女妖和男人坑她骗她,我要是她……”

阿姮哼笑一声:“我肯定一把火烧死他们。”

廊外雨声淅沥,程净竹开口道:“也许正是因为她们执根深种,所以才无比警惕,那是被拔除过她们身体中的执根促使她们生出的警觉之心,她们无比看重那份记忆,也自知这份属于上辈子的记忆不为阴律所容,自然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回去吧。”

程净竹瞥了一眼她湿润的鬓发。

阿姮见他要转身,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们不去看谢澹云的梦了?”

程净竹抽出衣袖:“你在谢澹云身上留了东西,难道感觉不出她根本没睡?”

从檀园回来后,大夫人孙氏便在积玉那里讨了符,就贴在谢澹云的房门上,程净竹通过那符咒上的阵法感知到谢澹云此时根本没有入睡。

因为一个人清醒时的气息与入睡后的气息是不同的。

“我知道啊,”阿姮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撇撇嘴,“把她打晕不就睡着了。”

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她的执根无比警觉,你越以外力相逼,它便藏得越深。”

“什么破执根烂执根!怎么这么麻烦!”

阿姮跟上去,见他走入雨幕,她又停在廊上,喊:“小神仙。”

程净竹停下,回过头。

雨露随风斜飞入廊,偶尔在灯下晶莹可见,那少女靠在朱红的廊柱上,雪白的裙袂滴着水,她轻轻抬起一只手,苍白纤细的腕骨上,有一道深痕。

那是法绳化成的镣铐所致。

她笑着说:“这是你弄的。”

雨幕中,少年衣摆洁白,风雨从他身边擦过,他睨着少女凝白腕上的痕迹:“阿姮姑娘想怎样?”

晶莹的雨露沾染阿姮的手腕,她说:“我方才一直乖乖听你的话,但你还是弄坏了我的壳子……”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淡色的唇,笑意更浓:“小神仙,给我你的血,好吗?”

他今夜身上一直有浓重的血气,那味道实在芳香,不知道他是哪里受了伤,阿姮从他那副洁净的外表下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但她的喉咙早已经又干又渴,在谢朝燕梦中她便一直强压这股本能,此时,潮湿的雨气中,那血气仿佛更重。

雨中少年身长玉立,神情不变:“我若不给,你待如何?”

“我可以帮你找火种啊。”

阿姮说道。

“我也在帮你取执根。”

程净竹淡淡说道。

“……”

阿姮一下收敛笑容,摸着自己的手腕:“早知如此,还是别解开那镣铐的好,只要我们一直待在一起,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便能咬你一口,也就用不着问你的意见了。”

她丝毫不掩火气。

夜越深,雨越重,积玉在廊上走来走去,不知多少个来回,直到听见一阵轻微的步履声,他抬起头往雨幕里看去,见程净竹孤身行来,积玉忙迎上去,唤:“小师叔!”

程净竹应了一声,走到廊上,推开房门。

积玉才要跟进去,目光却忽然凝在槅门上,原本素白的窗纱却多了一点鲜红的血迹,积玉一下冲入室内:“丹茎符纸是昆仑丹草根茎所制成的符纸,用它,可指明迷途,可入侵梦境,我早该想到的,您向师父要来这东西,是为了帮那阿姮姑娘!”

“谢氏女困于执根,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还要执迷不悟,迟早会害了她们,”程净竹坐到桌边,“所以,我并不是完全为了帮她。”

“可是小师叔,”

积玉看向他的衣袖,“丹草只有萎顿之后才能取下根茎,而萎顿的根茎制成我药王殿的符纸后,只有灌注鲜血方能使其短暂地恢复鲜活之态,从而迸发其能,此法耗费气血,若非遇到难以走出的迷障,谁都不会使用这东西……小师叔,那是个妖女。”

帮一个妖女,何必如此。

“积玉。”

程净竹看向他:“谁教的你这些?”

积玉心神一凛,连忙低下头:“不,小师叔,我……”

“你在药王殿二十一年,师兄的教诲,你可铭记于心?”

“积玉自然铭记!天生万物,各有缘法,人并不比妖高贵,人可以活在世上,妖也可以,药王殿只除恶,不求同,这些,积玉铭刻于心,不敢忘记,可……”

积玉抬起头来:“可那阿姮是对谢家小姐起过杀心的,她性情乖戾,杀欲难止,岂能向善?”

“就因为她有杀欲,所以便要除去?”

敞开的槅门外夜雨声声,程净竹的声音响起。

积玉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她是妖而对她心存偏见,可是,小师叔,师父也说过,妖没有人类的道德,不明白善恶,他们有无穷尽的欲望。”

“人就没有无穷尽的欲望?”

“这……”

积玉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才说:“她会明白这些吗?”

“我并不在乎她明不明白。”

程净竹垂下眼帘:“但我会教她。”

积玉闻言一怔,他自小就在上清紫霄宫药王殿,他很小的时候,师祖便从山下抱回来一个婴孩,那婴孩被锁在药王殿洞府中很多年,积玉十四岁时,才真正见到他。

他是师祖的关门弟子,是药王殿中最出色最年轻的弟子。

他年纪很小,但积玉很尊敬他,也有点怕他,因为他很多时候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人类少年,他身上有种莫名的严寒,从没有过丝毫温情的一面。

小师叔,就如同药王殿的戒律一般没有温度。

但积玉此时却明显感觉到了那么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他忍不住张口:“您为何总要帮她?”

程净竹说道:“是我将她从赤戎带了出来。”

天色转亮,风雨俱停。

谢澹云一大早乘马车出了门,就停在河边上,阿姮站在树下,听霖娘在旁碎碎念:“上回也是这儿,她怎么总来这儿?又不下马车。”

“谁知道。”

阿姮撇撇嘴,她转过脸,街边早食摊上热气腾腾,但她根本嗅不到一丝气味,但她看到旁边有个小摊,卖的正是她在谢朝燕梦中见到的那种油炸糖果子的形状,虽然她此时无法辨认是不是同样的金黄色泽,但她还是推了推身边的霖娘:“我想吃那个!”

霖娘被她一推,往那边看了一眼:“你现在不是尝不到味道吗?”

“我晚上吃啊。”

阿姮说道。

“哦,”霖娘点了点头,可一摸身上,她讪讪一笑,“我没钱了。”

阿姮奇怪地盯她:“你钱呢?”

霖娘有点脸红:“我,我都买胭脂了……”

阿姮无言,她看了一眼那摊子上摆了一堆的油炸糖果子,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小神仙,你给我买那个。”

程净竹瞥一眼她的手。

阿姮不知道松开,还摇来晃去:“反正我要去拿了。”

说完,她直接跑到那食摊面前去了。

霖娘看着她让那摊主直接给她装了一大油纸袋,霖娘忍不住看向程净竹,小心翼翼地说道:“程公子,要不然你……”

程净竹那双剔透的眸子盯着阿姮,她拿了一油纸袋的糖果子,转身就朝他们跑过来,那摊主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从没见过这样光明正大吃白食的。

“程公子……”

霖娘硬着头皮才又喊了一声,却见程净竹已经走了过去,阿姮兴冲冲地与他擦身,看了他一眼,很快跑到霖娘面前来,把东西放到霖娘的布兜里。

积玉早就在阿姮抓他小师叔衣袖的时候就有点黑脸了,他忍不住对阿姮说道:“阿姮姑娘,你最好离小师叔远一点。”

阿姮闻言,一下看向他,却笑:“为什么?”

“小师叔是修行之人,他只有道心,没有红尘之心,”积玉说着,看向已经走到食摊边的程净竹,“他是药王殿最出色的弟子,是殿师最好的继承人,你如果再执迷不悟,只会害了你自己。”

霖娘一听这话,她立即看向阿姮,却见阿姮脸上没有一点悲色,她仍旧笑盈盈的,说:“我就不。”

“……?”

积玉气得不轻,此时却见程净竹手中握着那各色破布缝成的丑荷包,递给摊主一粒碎银,积玉早就想说了,此时也真说了出来:“小师叔到底哪儿来的那荷包!”

霖娘一下仰头看天。

阿姮却十分骄傲地抬起下巴:“我给他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