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红却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她觉得头疼欲裂,一道根本不似人类的声音响彻她的脑袋,那声音像是风雨混合雷电拼凑而成,却脱口人类的语言:“怎么?你想放过她?”
“璇红!”
那声音陡然尖锐,竟然又与她的嗓音如出一辙,接着,又变幻成晴芸的声音:“你怜悯她?谁怜悯过你呢?你难道忘了?”
那声音又变成峣雨的,却是峣雨永远不会发出的尖刻幽怨的语气:“她的父亲是如何对你?那冯寅又是如何辱你?你的恨呢?你凭什么放过她?你凭什么放过她!”
“璇红姐姐……”
这时晴芸伸手去拉璇红,璇红却猛然甩开她,晴芸一个不防备,整个人摔了出去,璇红满脑子都是那些尖刻的声音,那是她的恨,她的怨!
“璇红……”
蓝衣女冠不知那些男人为何不动了,她眼眶积蓄惊恐的泪意,朦胧中望向洞口那道影子,她颤抖着声音:“我……我有一位表姑母。”
璇红神情一滞。
蓝衣女冠原本就觉得“璇红”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此时此刻,她终于想了起来:“我从没见过她,也没有人敢提起她。”
蓝衣女冠哑着嗓音问:“你……是她吗?是的话,你又为什么恨我?”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几乎是疯癫地大笑起来,她刻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蓝衣女冠:“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也没有机会回去问你那父皇了!”
几乎是璇红话音方落,洞中的黑气再度流转,而那些原本痴立的男人也都再度有了反应,他们粗粝的手近乎野蛮地探向蓝衣女冠单薄的衣襟,抱住她,抚摸她。
“啊!”蓝衣女冠惊声尖叫。
正是此时,一阵冷风顺着山石缝隙吹来,璇红敏锐地回头,只见一道素白的披帛袭来,她侧身躲过,那披帛却坠入地洞之中,素纱之间莹白的光若缕飞浮,瞬间凝成一道女子身形,那女子很快将蓝衣女冠从血池中拉出,趁风而出。
磷火飞浮,映照璇红扭曲的神情,她看着揽住蓝衣女冠腰身的那名墨蓝衫裙的女子,嗓音尖锐:“峣雨!”
峣雨将素纱披帛裹在蓝衣女冠身上,她抬起眼帘,看向璇红:“你做这样的事,与冯寅,娄玄英之流,有何区别?”
峣雨向来神清若海,几乎不会有动怒的时候,但此时,璇红却从她平静的言辞中感受到那种凛冽的怒,也许还有失望。
璇红冷冷一笑:“我不能吗?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男人就可以?”
“所以你要学他们?”
峣雨凝视着她:“璇红,她是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
璇红盯住那蓝衣女冠:“她是娄玄英的女儿!峣雨,你看看她那副天真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娄玄英对她一定很疼惜,我要把他精心呵护的女儿变得和我们一样,我要让他感受到这种侮辱,让他痛苦……”
“男人永远不会真切地感受到女人的痛苦。”
峣雨擦去蓝衣女冠脸上的血水:“他也不会真切地体会到所谓的侮辱,你伤害他的公主,也仅仅只是伤害一个女子,而娄玄英那样的男人,你竟期望他切身感受她的痛苦?可能吗?璇红,那只是你的妄想。”
璇红眼底神光微颤,她一时难以反驳峣雨,可她看着那蓝衣女冠,她根本无法不去恨娄玄英的血脉。
“他也许会觉得心痛,”
峣雨继续说道,“可他欠我们的,是他那颗高贵的心脏痛几下,便能偿还的吗?”
当然不能!
璇红苍白而美丽的脸庞盛满不甘,怨恨。
这时,春梁从山石缝隙中来,她连忙喊道:“国主,璇红姐姐!山下的僧道都上来了,他们当中还有天都来的道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全部都找到这边来了!我听见有人喊,让我们快快归还紫芽公主!”
那蓝衣女冠听到“紫芽”二字,眼皮颤动一下,很显然,紫芽便是她的名字。
璇红很快想到晴芸口中那个逃掉的中年道士,一定是他给那些人指明的方向,但她不慌不忙,看向峣雨。
四周昏黑,峣雨揽着娄紫芽,对上璇红的目光:“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真正的债主来了。”
山风吹彻,晓色迷蒙,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是风中仍旧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草木的芳香混杂其中,阿姮与霖娘拾一野径往上走,只听得空中一片杂声掠过,阿姮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群白衣道士御剑而过,他们手中持一罗盘,经过阿姮上方,那罗盘便胡乱震动起来,一帮道士神色各异,有人惊呼:“怎么回事?罗盘怎么变成这样?难道有妖孽?”
阿姮看他们有人往下遥望,似乎要下来,她却懒得跟这些人缠斗,拉着霖娘化雾而去,至照雪坡下,阿姮凝出身形,远远见一帮僧道,他们赫然正是山脚下那些家伙,照雪坡上花红若血,有个中年道士抬起剑指向那片红花:“我师兄弟夜里便是在此暴露,这片花丛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的血肉做了花肥,诸位还请快些,不然我几个师弟恐怕就没命了!”
霖娘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小和尚扶着一个大和尚,那大和尚脸色惨白,不是净空又是谁?
“且慢!”
照雪坡上,一老道叫住众人,他捋了捋胡须,认真地看过那片花丛,他拧着眉,沉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花应该是没骨花!”
“什么是没骨花?”
有人问道。
“没骨花,即是人的尸骨上开出的花,”那老道解释着说,“我曾经也见过这花,可它的花期本该十分短暂,有的执念深重的人死后,头七之内,尸体上会开这种花,一旦魂魄下到地府,这种花就会枯萎。”
那老道笃定地说:“这花丛底下,一定就是那些女鬼的尸骨!她们扎根于此,不肯离去,自然花开不败,而人血养花,则会使她们鬼气更足,力量更强。”
“既如此,那我们何不翻了这花丛!”一道士摩拳擦掌。
他们倒是十分默契,说干就干,当即抽出剑来,阿姮远远地看着,她收敛自身的雾气,所以这样的距离,那些道士身上的师刀并没有感应到她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道士掐诀,数把剑飞出去,誓要斩尽如簇红花,却是此时,一阵黑气弥漫而来,卷起那些刀剑,停铃哐啷一阵响,道士们发觉控制不住自己的剑,皆脸色一变,那老道与中年道人两个反应很快,立即结印,散出金光,破开浊黑之气,一时刀剑尽数落地。
“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东西。”
黑气减淡,逐渐出现璇红的身影,她的声音阴沉极了:“找到照雪坡来,是想做我的花肥?”
众人定睛一看,破上莹白的光凝成一道墨蓝身影,她身后则是二十余鬼女,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云鬓珠饰,分明姝丽。
淡薄的雾气缭绕,几名天极观弟子认出那墨蓝衣衫的女子所搀扶的那蓝衣女冠,一人厉声道:“鬼物!快将紫芽公主还来!”
娄紫芽被素纱披帛裹缠,不能动弹,她看向身边的峣雨,只听她道:“娄玄英呢?他在哪儿?”
娄紫芽被缠住了嘴,不能出声,只“呜呜”叫了几声,期盼着父皇不要来。
“我岐泽陛下,岂是你们这些鬼物想见便能见的?”
那天极观弟子冷哼道。
他话音方落,璇红身化淡光,转瞬出现在他面前,旁人要提醒已来不及,璇红指甲寒光一闪,瞬间刺穿他咽喉。
如注的鲜血涌出,璇红冷冷笑道:“娄玄英算个什么东西?他是不敢来吗?是害怕吧?他还是那么懦弱,那么令人恶心……”
其他僧道立即后退数步,警惕地掏出法宝。
“璇红。”
峣雨拧眉,唤她一声,璇红却不看她一眼,将那天极观弟子的尸体扔掉,也是此时,暗处的阿姮又敏锐地察觉到风中的声音,她仰起头,那些白衣道士御剑而来,流火托着一架华美的马车在空中划过,他们经过阿姮上方,罗盘再度发出尖鸣,但众道士只见照雪坡上的情形,便忽略了罗盘,立即落身过去。
那马车落地,近千名衣饰不同的道士簇拥左右,山风呼啸,站在山坡上的峣雨与璇红几乎同时盯住那马车,那帘子一动,最先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一身官服,身形瘦长,下了车连忙躬身去扶出车中的另一人。
那人一身明黄,绣龙纹,一副清癯的容貌,年约五十来岁,两鬓已微微斑白,他双足才落在地上,从山下一路赶来的卫军若黑云一般围护了过来。
许多年没有踏足这个地方,岐泽皇帝娄玄英下意识地抬起头遥遥一望,只是这一望,他的目光便顷刻被那满坡的红花给夺去。
“娄玄英。”
忽然,他听到这样一道娇细的声音,他脊背猛然一僵,一下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身鲜红的嫁衣,头戴银色的风冠,玛瑙珠饰映照她那副年轻的,美丽的面容,她红艳艳的唇勾起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像刻毒的蛇:“你来了。”
“红姐……”
皇帝几乎脱口而出,但很快,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低头看到自己皮肤发皱的手背,他想起很多的事,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不该来。
皇帝甚至忘了要看自己的女儿紫芽在哪里,他一下转过头,往马车边走了几步,那张相国立即上前去:“陛下,紫芽公主……”
皇帝猛地瞪他。
璇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张若礼,你还真把他给骗来了?”
张若礼,正是张相国的名讳。
皇帝闻言,不由一惊,接着一把抓住张相国的衣襟:“……你?”
张相国满头冷汗直冒,他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甚至说不出一句话,阿姮与霖娘都蹲在暗处看着,阿姮忽然发觉微风拂来,她一下回头,只见那黑衣少年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她一下笑起来:“小神仙!”
她这一声脆生生的,一时惊动了照雪坡上的所有人。
无数双眼睛循声看去,只见那黑衣宝饰的少年走出来,在他身后,则是两名少女,一个红衣艳艳,另一个则用皂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程净竹将折叠的白符塞入阿姮手中,她随着他靠近人群,那些道士手中的罗盘就变得很安静,她捏着白符的棱角,听见少年道:“陛下,张相国的儿子落在这鬼娘娘手里,说到底,他也是不得已。”
“张若礼!”皇帝盛怒。
张相国见事已至此,什么都被戳破了,他便也不做辩解,转头望向璇红:“璇红郡主!我,我就那么一个儿子,陛下已经来了,请您把我儿子还给我吧!”
璇红郡主。
这四字一出,僧道皆异。
“璇红郡主?”有人回忆起了些什么,又有些不太确定,“她是璇红郡主?定昌公主的女儿?”
“听说璇红郡主在奸贼冯寅攻入天都之时便死了,即便化为鬼,她也该在天都,不该在这里啊!”
整整二三十载,按理来说,一位郡主而已,又有几个人能记得她呢?可偏偏,她是先帝的妹妹定昌公主的女儿,乃是一位声名极盛的绝代佳人。
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前,人们知道她是先帝钦定的准太子妃,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后,她则成了艳情话本上被冯寅强占,不堪受辱而死的可怜郡主。
“你好大的胆子啊张若礼……”
皇帝胸膛起伏,几乎从齿缝中挤出这话,他又蓦地看向程净竹:“你也骗朕,你们明知她在这里,却都隐瞒不说,是不是!”
“我不说,”
程净竹神情平淡,“陛下难道自己心中就没有疑窦吗?当初你在此地处死了谁,你应该不会忘。”
皇帝脸色铁青。
“璇红郡主!我儿在哪儿?我儿在哪儿?”那张相国连声问道。
璇红轻声笑:“他啊……”
她的声音轻快又残忍:“早就做了花肥了。”
“你!”
张相国瞳孔紧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鬼娘娘如何就是璇红郡主?”人群中,那白胡子老道发出费解的声音,“都说陛下与璇红郡主情比金坚,陛下年年为郡主办法事,贫道还曾去天都观过礼呢……”
“哈哈哈哈哈……”
璇红一听,忽然笑起来:“情比金坚?娄玄英,你恶不恶心?谁跟你情比金坚?啊?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你?”
没有。
山风呼啸,吹得皇帝脸颊冰冷,他下颌紧绷起来,一把撂开张相国,转过脸来,重新看向那个女子。
她还是那么年轻美丽,他记得父皇曾说她是天都中最美的花,那时他也深以为然,只是这朵最美丽,最娇艳,也最高傲的花,从来都不曾正眼看过他。
那时,他还有个兄长排在上面,兄长是太子,而他不是,她与兄长才是一对,可她,也看不上兄长。
正是因为她高傲的秀项,从来不曾低眼看过他们任何人,所以他生出无限憧憬,希望红表姐某一日可以看见他。
但她没有,到死都没有。
璇红嘲讽似的目光钉在皇帝身上:“娄玄英,你可还记得这照雪坡?你可还记得当年这里下了很大的雪,你让张若礼命人将我和两百余名女子押在这里吗?你记得当时有多少把刀吗?那刀光有多么雪亮……你甚至没有过来,反而藏在丛中,你不敢看我,却轻轻抬起手指,往下那么一点,于是那么多把刀也落下去,我和她们的血淌了一地,甚至融化了这里的雪……”
皇帝胡须一颤,一副身躯岿然不动。
璇红一手的血,顺着她指尖滴落,她视线下垂,继续说道:“你们说我,说她们是奸细,是归服冯寅,为他所用的女人……可我们都做了什么呢?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当初冯寅攻入天都时,我车驾被拦,冯寅……”
璇红忽然顿了一下。
阿姮看到她那张脸上神情扭曲了一瞬,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听璇红近乎冷漠地说道:“冯寅辱我,囚我,然后将我扔给他的部下继续侮辱我。”
山间安静极了,似乎只有风呼啸不断,连那些僧道脸色都凝滞了。
璇红言辞顺畅,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而已,而接下来,她才真正开始说起旁人:“她们呢?不过是逃跑不及,被反贼踏破门户,以刀相逼,生生掳去。”
“她们谁不是家破人亡,谁又能在叛军手下留得一块好皮?她们日日盼着王军归来,扫清叛贼,残喘着一口气。”
璇红说道:“终于那年,王军将冯寅赶出了天都,冯寅死了,我们被他的部下一路强携至巢州境内,正遇你娄玄英在此登基,你兄长早死,你才有这样的造化……”
璇红重新看向皇帝:“冯寅的部下以我相要挟,要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你没肯,当天晚上,你的近臣张若礼向你进言,说我与冯寅首尾难断,劝你杀我,坐实我早已死在天都的传言。”
皇帝掌心不知不觉闷出汗意,他紧绷着神情,却倏尔躲开璇红的目光。
“我怎么能活着呢?”
璇红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刻:“她们怎么可以活着呢?叛军凌辱我们,我们就该抵死不从,失去清白,我们就该引颈谢罪!那样的话,人虽死了,可至少还有个清名不是?”
“娄玄英,你判我们失节侍贼之罪的时候,你可有想过,你说你爱慕我,你可有在发现我车驾被拦的时候,回来找我?”
璇红盯着他:“你没有,你兄长也没有,你们这些男人怎么不问问你们自己,为什么会让冯寅有机会攻入天都?为什么你们会狼狈地逃离?为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却可以轻视我们的生命?”
“为顾全大局,我,父皇,兄长皆不得不如此!”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只是懦弱的,昏庸的男人而已,说什么不得已?娄玄英,你还是这样,令人恶心。”
璇红嘲讽道。
什么女奸细,当初在这照雪坡上引颈就戮的,不过是一群被劫掠,被侮辱,被践踏所有尊严,最终,又被失节侍贼之罪杀死的女子。
无论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此刻这个艳丽的鬼,皇帝都从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对他的嫌恶。
“你委身冯寅也罢,后来所受难道不是你自找的?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持节而死,那你就还是……”皇帝顿了顿,像是流连似的,看着她,声音忽然放轻。
还是他那个高傲的,洁净的红表姐。
“凭什么?凭什么一定要人死?”霖娘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山坡上,被峣雨劫持的娄紫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满眼愕然,怔怔地望着她的父皇。
“娄玄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璇红暴怒,周身黑气大涨,而阿姮看着她在那滚滚黑烟中狰狞的脸,她本能地觉得那黑气有些熟悉,直到,她听到身边的少年道:“火种果然在她身上。”
那是火种。
天衣人的火种。
阿姮凝视着璇红,而围护在皇帝身边的道士们立即摆阵应对,那些离璇红最近的僧道也赶紧铺开一阵,各自站定。
两道金光大阵铺开,山坡上,峣雨将娄紫芽推给一旁的春梁,嘱咐她:“躲起来。”
随后,峣雨立即抬手画阵,莹白的光铺开两道,与金光相抗。
璇红的黑气则无孔不入,僧道们顷刻被剥夺了视线,浓烟滚滚,几乎倾覆整座万艳山。
天地都黑透了。
阿姮直观地感受到似乎是璇红强烈的情绪激发了火种最强大的模样,她看到身边的黑衣少年神色都凝重许多,他抬手画印,黑气袭来的刹那,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被这浑浊的气流给笼罩了。
只有阿姮置身事外。
那些黑色的气流擦着她衣摆而过,她转身,走近霖娘的刹那,她整个人忽然被吞没到一片崭新的天地。
阿姮抬起头,却又发现这片天地是那么的熟悉。
黑水黑山,浮雾重重。
她转过身,看到那座篱笆小院,院中,霖娘正抱着她的爹娘,不敢置信地哭泣:“爹,娘,我好想你们……”
阿姮确信,那对夫妇不是真的。
可霖娘似乎看不出来。
“霖娘。”
阿姮唤她。
霖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似的,没有回头。
她被困在这里了,阿姮拧起眉,抬手红云灼烧一片,可幻境却不曾消失,她始终叫不醒霖娘,转身走出几步,她整个人又立即从那黑色的气流中出来,抬眼,是万艳山这片浑浊的天地。
阿姮看向被黑气包裹的程净竹,几步走了过去,接触气流的刹那,她瞬间被吸入进去,她耳边没有任何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阿姮睁开眼,四周竟然黑漆漆的,她像置身在水底里,又像是在什么洞窟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觉得这里很冷。
冷得要冻僵她这副水做的皮囊。
阿姮不喜欢这股冷意,她后退两步,想要出去。
“嫦娥为什么要去月亮上呢?月亮有什么好的?”
忽然,她听见一道声音。
那似乎是一道极其年轻的女声,带着少女的稚气,阿姮明明从没有听过这声音,可她却蓦地停步。
眼前仍然漆黑,那道女声又响起:“我看过一眼月亮,那就是一个圆圆的东西,会发光。”
“月亮上有广寒宫。”
另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大概就像人类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有些稚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她吃了仙丹成了仙,从此就住在那里。”
“后羿不能去吗?”
那少女问道。
“他是凡人,不能去。”少年说。
“为什么要这样呢?”少女好似不解,“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就算是在月亮上,也不好玩。”
“这只是一个故事。”
少年的声音沙哑极了,好像随时声息都要消失:“其实嫦娥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住在月亮上的仙子,也称姮娥。”
“仙子?很美的仙子吗?”少女问他。
少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没有声音,少女有些害怕地喊他:“你怎么了?”
那少年声息乱了一瞬,像是强撑着清醒了一点,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广寒宫,但,应该是吧。”
少女“哦”了一声,没一会儿又说:“我也想去月亮上做仙子,做姮娥。”
那少年很久都不应,她又连声喊他,他似乎很痛苦,几乎是强弩之末,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喜欢亮晶晶的珠子吗?”
“喜欢!”
她说。
“那,我送你一颗。”
少年对她说道:“你拿着它,然后从这里出去,我……”
他喘息了片刻,才又哑着声音道:
“我答应你,将来有一日,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说好了?”
“说好了。”
第29章 第29章 面无表情地吻上她的唇角。……
浓厚的黑云如墨入水一般不断地铺开, 漫卷,照雪坡上一片瞑晦,凛冽的风刺得那白胡子老道几乎快睁不开眼。
没有修为持身的卫兵们全都成了木头桩子,被黑气吞噬其中, 白胡子老道也有一瞬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已经离世好几十年的老娘, 忽听得一阵梵音, 竟是那净空、灵明师兄弟在念着佛门的法咒,只听净空和尚道:“这东西可以引诱放大人的欲望,诸位所见, 皆为幻像, 千万凝神, 不要坏了阵法!”
他施加术法, 声音便似洪钟一般,激荡在一众僧道耳边。
众人不由精神一振, 猛然清醒了些, 却又莫名听见一阵女子的娇笑声,他们方才清明一些的视线又转而模糊许多, 在一片黑云笼罩中, 恍惚竟见衣衫各色的姝丽, 她们个个弱态生娇, 足翘细笋, 款步而来,一声声地笑着,手中摇晃绣帕, 顷刻浓郁的花香盈满他们的口鼻。
净空和尚也听见那样的笑声,他眉心微动,忽然冰凉柔滑的触感漾开来, 净空和尚猛然睁眼,那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揉念着他眉心的川字,他一眼看清那纤细的手腕上剔透润泽的玉镯。
那玉镯颜色清透,映衬着她细腻洁泽的皮肤,她的手指缓缓从他的眉头滑下去,到他鼻尖,净空和尚听见她的笑声:“法师,你看看我吧……”
她的声音太过婉转,似嗔似娇。
净空和尚忽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一处楼阁中,鼻尖的触感消失,那截玉臂环住他的腰身,指尖摩挲他的衣襟,她冰冷的声息就在他身后,而净空和尚眼前只见摇摇晃晃的珠帘,折射着暧昧的碎光。
珠帘后,有一道轻纱屏风,屏风上各色男女衣衫不整,旖旎无边,净空和尚一瞬瞳孔紧缩,他一下转过脸去,却又见到壁上挂画,画中野草蔓蔓,男欢女乐,他猛然紧闭双目,结印成阵的手势纹丝未动。
他耳后传来那甜腻的笑声,瞬间激起他颈后一片鸡皮疙瘩:“法师,何必向往什么西方极乐世界?明明,人间极乐就在眼前啊。”
算准了他在阵中不敢妄动,女子柔软的躯体攀附他的后背,她揽着他的腰身,抚摸他的衣襟,冰冷却柔腻的脸颊忽然贴在他耳畔:“法师。”
净空和尚无声默念法咒,额头豆大的汗珠滴下,这一瞬,又是那根柔滑的手指轻轻擦去他的汗珠,她轻声笑:“法师……你是人,是个男人,天底下那么多的僧人都想登极乐,可极乐之地却并非人人都去得,人生苦短,良宵更短,法师不如与我欢乐……”
他不睁眼,却也因此而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触碰,她像一条蛇,柔软而蜿蜒地缠绕在他的身上,越缠越紧,浓郁的花香随着她的耳语袭来:“你真的不想看看我吗?”
她的手落在他胸口:“你的心跳得这样快,你想,对不对?”
她一声声唤“法师”,柔软的诱哄。
净空浑身热汗如雨,他被那馥郁而神秘的花香紧紧包裹,胸膛起伏,剧烈地呼吸,忽然,他感受到那娇声轻哼,随后他被松开,但不知什么轻薄的东西被丢落在他的头上,轻轻地覆盖下来,更浓的花香顷刻夺去他的呼吸。
净空念法咒的唇忽然一颤,他恍恍惚惚,神摇意夺,嗅闻着那撩人的花香,他一瞬睁开眼睛,盖在他头上的原来是一件纱衣,淡薄的纱使他视线朦胧,他看到面前站立的女子,娇波流慧,肌映流霞。
赫然正是璇红。
璇红轻声笑起来。
净空看见她身后珠帘摇晃,仿佛那屏风上男男女女的影子也跟着晃,璇红的笑声陡然张狂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净空忽然瞳孔一缩,周身经脉顷刻炸开,如缕的黑气钻透他的身体,他脸颊肌肉颤颤巍巍,猛地大吐一口血,整个人倒下去。
阵法立即缺了一角,金光暗淡,那灵明小和尚拨开黑气见到师兄躺在地上,浑身血洞,双目大睁着,一动不动,他失声喊道:“师兄!”
数个道士也接二连三地倒下去,死不瞑目。
“撑住!都撑住!”
那白胡子老道跨步站住两个阵角,大喊道。
灵明小和尚抿紧嘴唇,眼中含泪,双脚在地上扫了一圈,摆开马步,一人担负起自己与师兄的阵角。
天地浑浊,风中都是馥郁的花香。
阿姮站在程净竹的幻境里,也嗅到这股花香,她从如此深邃的黑里听到几声娇笑,但仅仅只是一瞬,阿姮就听见她们的声音陡然变得惊慌,阿姮抬起头,只见若缕金芒划破漆黑,重击几道纤细的身影,她们重重地摔出来,惊惧地四散奔逃。
那似乎是晴芸身边的几个鬼女,阿姮认得她们的五官。
周遭变得很安静,阿姮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她想了想,还是朝方才那道金芒闪烁的方向走去。
越往黑暗中去,阿姮越感受到那种深邃的冷意,湿冷的风拂面,牵动她耳边的浅发,但她却发现自己根本辨不清这风来的方向。
忽然,她听见水滴声,像是那种顺着嶙峋的山壁蜿蜒往下,凝在尖端,又缓缓滴落的声音。
她觉得脚下也变得不太平整,像凹凸的山石,可她低头,她只看到自己脚上的一双绣鞋,脚下踩着浓烈的黑。
她无端觉得这里逼仄极了,阴暗又潮湿。
像极了巍峨山中狭小的缝隙,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坚硬的山石里面,没有一点光亮。
阿姮抬手,红云如簇,点缀指尖。
她手中幽微的红焰,隐约照亮了前面,但她看不到什么山壁,什么缝隙,只见一人静坐在那片浓郁的黑里。
那个黑衣少年,水青的宝珠压在他洁白的衣襟前,他银灰色的发像丝缎一般,白玉莲花冠莹润洁泽,漆黑的衣袖随风微动。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他,最终停在他面前,他似乎毫无所觉,始终闭着眼睛,阿姮俯身看他,指尖的红焰映照他浓密的眼睫。
风中都是浓郁的花香,阿姮蹲在他面前,这张脸她其实看过很多次,但不知为什么,花香越是充斥她的鼻息,她的目光便越是紧紧流连在他的五官。
他像一尊洁净的神像,令人不敢亵玩。
可阿姮盯着他的眉与眼,鼻与唇,他的皮肤苍白,却有人类的血色,细腻得像他有时会佩戴的玉,他的鼻梁很高,像清峻的山峦,阿姮摸摸自己的鼻子,一点也没有他的高,她眼睫眨动一下,很快又将目光落在他的唇。
花香越来越浓,包裹她的呼吸,阿姮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水滴声,她的指尖将要触碰他嘴唇的刹那,他眼睫轻动,蓦地睁眼。
阿姮陡然对上他冰冷的目光,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在见到她的刹那,神光微微凝滞了一瞬,但仅仅只是一瞬,他目光犹如寒刺一样钉在她身上。
“小神仙?”
花香仿佛浸透阿姮的脑海,她近乎沉迷地凝视他的脸,她忍不住靠近他,她望着他眉心的朱砂红痣,嗅闻到他身上有别于花香的幽冷香味。
有点微苦的药味,又有一种凉沁沁的香,那种余味在她鼻息间勾勾缠缠,他始终垂眸冷冷睨她,周身淡色的气流微微涌动,仿佛蛰伏的箭矢,若她敢轻举妄动,定会使她万箭穿心。
危险的杀意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擒着她脆弱白皙的颈项,可阿姮却仿佛醉在那股神秘的花香里,她凝视着他苍白的,漂亮的喉结,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渴,她贪婪地从醉人的花香中寻找他身上的一丝冷香,她暗红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的喉结,那渴意逼着她更靠近他,她想要咬破他单薄的皮肤,吮舐他的血液。
她微微张口,舌尖微动,迫不及待地扑向他的颈项,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喉结的刹那,她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下颌。
他的力道很大,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分缕鼓起,指节收紧,阿姮觉得下颌很痛,她拧起眉头:“小神仙,你捏痛我了。”
程净竹垂眸睨她,手中力道却没有松懈,浓烈的花香刺激着他的鼻息,他的掌心燥热非常,那种滚烫的温度紧贴着阿姮的皮肤。
阿姮呼吸一紧,她有些不耐地抓住他的手腕,却碰到他腕骨上的霞珠,珠串轻轻晃动轻响,程净竹的手忽然松懈,滚烫的温度不再,阿姮竟然莫名的流连,她下意识地追着他的手往前,却被他手指抵住嘴唇。
阿姮抬起眼帘看他,少年那双眼睛依旧那么冰冷,可他的指腹却用力抵开她柔软的唇缝。
阿姮一愣,神色欢欣。
他又愿意给她血了吗?
阿姮开心地将齿尖抵住他的指腹,齿关用力的刹那,他的手却忽然用力,迫使阿姮跌入他怀中,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吻上她的唇角。
这一瞬,阿姮的齿尖刺破他的指腹,芳香的血气盈满唇舌。
第30章 第30章 “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天昏地暗, 阴冷的,潮湿的风从四面八方来,无尽的静谧,无尽的黑暗中, 一点暗红的焰光闪烁在红衣少女苍白的指尖, 那光影与黑衣少年身上淡淡涌动的气流交织, 点点金芒勾缠着红云烈焰。
阿姮微微瞪大眼睛,看清少年略微低垂眼帘,那双眸子黑沉沉的, 像黑水河的水, 透不进一点光, 深邃又幽暗, 阿姮本能地要往后一缩,但他扣住她下颌的指节却敏锐地施加力道, 嘴唇更是一痛,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咬住了她的下唇。
阿姮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攫住命脉的猎物,她一时间僵住, 手不由地抓住他后颈, 滚烫的温度透过他的皮肉贴在她的掌心, 阿姮触摸到他因为低头而突起的一块颈骨, 她手指颤了一下,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那座昏昧的楼阁,楼中珠帘摇曳,帘后屏风上描绘的男女也跟着生动起来, 她忽然唇焦口燥,忍不住重重吮舐了一口他仍按在她齿关的拇指。
这一瞬,阿姮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一瞬, 随后脊背陡然僵硬,连带着他扣住她下颌的指节也忽然松懈。
阿姮趁此机会,一手撑住他胸膛挣开他的刹那,她指尖暗红的焰光被他胸口无形的气流压灭,她指节又痛又麻,不由拧起眉头:“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嘴巴也疼,手指也疼。
程净竹闻言,似乎有一瞬怔忡,随后他立即往后退开,阿姮看他顷刻间与她拉开距离,连二人每一片衣角都泾渭分明,淡淡的金芒萦绕周围,阿姮揉了揉手腕,抬起眼帘,她看过无数次他苍白而冷漠的脸,也熟悉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但此刻,他明显有一分慌乱,连苍白的脸都透着一层淡薄的红。
阿姮一瞬觉得新奇极了,她一手撑在彼此之间的“楚河汉界”上,身体前倾凑近,一根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衣襟,却没敢碰,手掌忽然扣住他后颈,还是那块微微突起的颈骨,还是那么滚烫的温度。
她冰冷的手指贪恋似的,就要顺脊骨往下,程净竹一瞬站起身,阿姮下意识抓住他后领,却使得他左边衣襟被拽开,左边苍白的锁骨若覆雪的山峦一样起伏连绵至肩头,冷白的肤色与水青色的宝珠相映,肩臂往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很快没入洁白的,凌乱的衣襟。
阿姮几乎目不转睛,忽然一道白符落在她额头,一时使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听到少年似乎忍无可忍地低念了声什么,随后便是一阵珠饰碰撞发出的清音。
额头上的白符闪烁莹光,阿姮逐渐觉得自己鼻息间的花香味道减淡,她晃了晃脑袋,摘下白符,只见那少年一身衣饰整齐,那洁白衣襟仿佛从来严整,他那双眼睛深流缓缓,如昔冷漠,只有面庞仍残留一点微微的红。
“小神仙,”阿姮摸着自己的下唇,摸到一点细微的裂口,她几步走近,目光始终盯住他的眼睛,“你方才为什么……咬我?”
程净竹神情微滞,随即错开阿姮直勾勾的目光,道:“抱歉。”
“若我猜的不错,你我嗅到的这股花香,应该是璇红用没骨花提炼出的东西,天衣火种在她身上,所以她才能造出如此幻象,人在幻象中会很容易被剥夺意志,而没骨花香则可以催生,放大人的欲望,幻境与没骨花香相辅相成,可瞬息毁人心志,使人筋脉尽断而亡。”
他侧过身,抬眼看向幽暗深处。
阿姮闻言,则立即想到那片艳丽鲜红的花丛,原来那股浓烈到令人头昏脑胀的花香,是没骨花香。
“是因为没骨花香,”阿姮看着他,他唇角沾了些血,那是她从他怀中挣脱时不小心蹭的,“你对我有了血欲,所以才咬我吗?可惜我不是人类,也不是飞禽走兽化成的妖,我没有血。”
程净竹静默了一瞬,抬眼对上她那双妖异的,天真的,暗红的眼睛,他道:“璇红是用人的血肉作为没骨花的花肥,而那些被她当作花肥的人中,好色之徒占多数,所以浓郁的没骨花香,即是他们深邃的欲壑。”
阿姮不太明白什么是好色之徒的欲壑,她面露疑惑,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盯住程净竹的额头:“小神仙,你……”
他眉心的红痣不知为何忽然破开一道裂口,像金色的裂纹,鲜血很快涌出,阿姮见他抬起手背,那血珠滑向鼻梁的刹那,被他指节蹭去。
阿姮的目光紧紧跟随他沾血的指节,有点难耐地抿了一下嘴巴,正要朝他靠过去,却忽然发觉脚下不稳,四周不知为何震动起来。
“诸位玄友,快都清醒过来!先破此阵,再灭妖幻!”
这声音浑厚,宛若洪钟,伴随一阵激烈的雷电炸响,穿透重重黑云回荡在众人耳边,阿姮抬眼便见一道雷电砸入漆黑的浓云里来,顷刻,看似无垠的漆黑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天地灰蒙蒙的。
雷电不断炸响,阿姮神情渐冷,她本能地感受到这道道雷电对她的威胁,却也不止是对她,她听到了那些鬼女惊慌的惨叫。
“好个天极观主!”
璇红尖刻的嗓音交织在阵阵雷鸣中:“什么天都贵观,剥去你那身道士衣裳,你也不过只是娄玄英的走狗!”
从这道裂口的角度,阿姮看不见璇红,只见原本被雷电击碎转淡的黑气又变得极其浓烈,那些气流不断挤压着,势不可挡地朝那些身着白袍的天极观道士去。
强大的气流破开天极观弟子围成的人墙,露出一白须老道的身影,他双脚稳稳扎开马步,手中持一把金光熠熠的法尺,那法尺所指的上空便是勾缠若漩涡一般的雷电在滋滋作响,显然,这些雷电都是他用他手中的法尺招来的。
在白袍老道的身后,便是被一道光罩护在其中的岐泽皇帝娄玄英,他沉着脸,绷紧下颌,似乎非常紧张。
黑气宛若利箭划破空气,发出锐鸣,那白袍老道以手中法尺来回抵挡,黑气不断与法尺相撞,擦出锵锵之声。
“他手里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招来雷电。”阿姮问程净竹。
她讨厌那个东西散发出的气息。
“应该是天极观祖师的镇观金尺,可驱逐鬼祟,尽诛不详。”程净竹亦在看那白袍老道。
“什么是不详?”
鬼祟她知道,但不详是什么?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阿姮点点头,明白过来:“哦,是我啊。”
难怪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它折断,踩烂。
那天极观主似乎小瞧了璇红身上的黑气,那浓黑的气流密如尖针,无孔不入,擦过他衣角直奔那光罩而去,天极观主回过头,脸色大变:“不好!快保护陛下!”
天极观众弟子忙急奔上去,却不料光罩顷刻发出碎裂的声音,黑气势如破竹,自四面八方猛然压向娄玄英。
“父皇!”
娄紫芽在坡上的丛中见到这一幕,她立即大喊一声,春梁连忙按住她,迫使她躲回峣雨的阵法之下。
浓黑的气流瞬间将娄玄英整个人包裹,那天极观主扬起金尺要招雷电,又唯恐伤了其中的娄玄英,正是此时,无形无色的强大气流猛然自内而外破开层层黑气,围上来的天极观弟子们没有防备,被这四散开来的气流波及,顷刻震飞一片。
而处在那气流中心的娄玄英,全须全尾,毫发无伤。
璇红不敢置信,她一下从昏黑中显露身形,悬于半空,黑气缠绕在她每一寸衣角,她美目欲裂,嗓音尖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天极观主短暂惊愕,又很快明白过来,他立即再捏法诀将娄玄英重新护在光罩中,这才转过身来,冷哼道:“璇红郡主,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陛下是天子,自有真龙之气庇佑,鬼祟妖邪,莫能近之!”
阿姮听清这番话,不由将那光罩中的娄玄英再审视了一番,也许是因为天极观主口中的“真龙之气”,他此时明显镇定了许多,又显出他那份高贵的气势来,阿姮却十分不解,不由望向身边的黑衣少年:“那皇帝明明是个人类,算什么真龙?”
“真龙天子不过是凡人帝王向天下百姓证明自己受神佛承认的说法而已,事实上他们只是人,所谓真龙之气,其实是上界给予凡间所有登上帝位的凡人的一种庇佑。”
程净竹说道。
阿姮闻言,不由看向半空中的璇红,她似乎气得发抖,那张脸越是惨白,她的唇色越是艳丽,像生啖了人血一样,阿姮忽然道:“真奇怪,他有什么是值得上界给他庇佑的?”
程净竹忽然看了她一眼:“我所说的庇佑,是鬼神不扰,妖邪勿近,这不是上界偏私,而是人间的皇帝关系到一个国家的稳定,他本身没有任何特别,特别的只是那个位置,任何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任何国家都可以与他开战,不过都是凡间滚滚向前的洪流,上界从不干预,但妖邪鬼祟却不一样,他们靠近一个皇帝,杀死一个皇帝,可以轻易挑起任何争端,搅乱整个天下,干扰人间洪流的走向。”
阿姮明显一副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的模样,程净竹也不再多做解释,他透过那道裂口,看见璇红发了疯似的操控一道道黑色的气流砸向那娄玄英,他抬手结印,金芒若缕,落去璇红后背,却顷刻被她周身涌动的黑云打散。
程净竹神情变得有些凝重,火种已紧紧附着璇红的三魂七魄,若非她自愿,绝不能拔除。
那天极观主操控金尺,引得雷电愈烈,道道砸在地面,灼出一片焦土,那道被莹白的法阵压在底下的金光阵借雷电之势,阵法快速转动,僧道念经的声音不断敲击着阿姮与鬼女们的耳膜。
阿姮被这念经声震得头痛,她周身红云大涨,迅速奔出裂缝,也是此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阿姮出了幻境仰头一望,只见那莹白的光阵破碎成点点磷火,幽幽浮浮。
照雪坡上,峣雨被金光阵击中,震飞出去。
“国主!”
春梁失声大喊。
璇红猛地回头,周身的黑气减淡许多,她看见峣雨一手捂着胸口,身躯时浓时淡。
峣雨一双眼睛遥遥望向远处,无穷无尽的雷电几乎将这片山野变为焦土,她看到远处滚滚的浓烟向上,充斥着那片天空。
璇红也看到那片浓烟里交织的火光。
那是……行宫的方向。
那园子里本有一棵高大的,繁茂的树,那是峣雨苦修几十载辛苦种出来的,她将修行得来的一切都倾注在那棵树上,让它长大,让它枝繁叶茂,让它赐予园中女子所有的青春,永远地保护她们。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因那连天的浓烟与烈火顷刻间付之一炬了。
霖娘挣脱幻境出来,她一眼看见阿姮与那黑衣少年,她立即要往那边去,却忽然听见鬼女们凄哀的呜鸣。
阿姮也听见她们的哀鸣,她最先看到近处的晴芸,满头珠翠不复,她乌黑的头发变得蓬乱极了,美丽的面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变得惨若金纸,颊边倏尔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紧接着又是交叉一道,很快,狰狞的伤口布满她整张脸,她的颈侧是凹凸不平的一道烙铁烫出的印痕,似乎有一个伤疤增生虬结而成的字,但阿姮不认得那是什么字,她只见晴芸惊恐地去捂自己的脸,又慌忙用手掌紧紧地盖住自己颈侧的烫疤。
她看起来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到底该遮哪里,发红的眼眶中不断跌下泪来,尖利的指甲恨不得生生刮下那片皮肉来,可她已经没有血肉身躯了,根本什么也刮不下来。
这些鬼女们被生生在人前扒开她们所有光鲜亮丽的假象,显露她们生前最后定格的模样,她们惨白,瘦弱,蓬头垢面,遍体鳞伤。
她们与晴芸一样,颈侧都有一个烫疤。
就连照雪坡上的春梁,也露出惨白的真容,颈项中一道乌紫的勒痕,她流着泪,顾不得那娄紫芽,连忙跑到峣雨身边:“国主,国主……”
“想不到小小鬼女,竟然能在几十载之内结成一颗内丹?”那天极观主掐指一算,这才发现自己手中金尺招来的天雷击毁了什么,他满脸惊异地看着照雪坡上那衣衫墨蓝的女子。
峣雨算是这些鬼女中形容最为完好的一个,只不过脸色更为惨白,她原本光滑的颈侧也出现一道烙铁的痕迹,她垂眸,凝视那个“妓”字。
“难怪她的法阵如此厉害!”
那衣衫破烂的白胡子老道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方才破了阵,他此时精神大振,立即招呼左右玄友:“诸位!咱们一道,收了这些鬼物!”
璇红立即回神,眉目之间狠戾非常,周身黑云涌动,压向四方。
天极观弟子与其他一众僧道心拧一股绳,各自掐起法诀,同召出一道金光大阵与那漆黑的气流相抗。
正是此时,那天极观主手中金尺一扬,空中雷电震响,以万钧之势压向峣雨,霖娘瞳孔紧缩:“峣雨国主!春梁!”
她几步要往前奔去,却见阿姮与那黑衣少年忽然同时动了,二人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却擦过彼此身侧,阿姮身化红云瞬息落去照雪坡上,天雷“砰”的一声砸下来,暗红的云雾扑散开来,峣雨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只见半空中,红云幽幽浮动,而雷电已然消弥。
红云在她眼前凝成少女模样,落在她身边,垂下暗红的眼睛凝视她。
峣雨看着她髻边微微晃动的珍珠流苏。
此时,程净竹飞身掠去那天极观主身前,他手中银白的法绳飞出,顷刻勾住观主金尺,天极观主吃了一惊,他立即一掌打向程净竹胸口,却被程净竹侧身一避,冷风吹起他银灰的鬓发,他翻身一跃,指节用力抽回法绳,金尺立即从那天极观主手中飞了出去。
阿姮侧过脸,身形再度化为红雾,转瞬飞浮而去,红雾缠住那自半空中下坠的金尺,众人只见那金尺滞在那诡秘的雾气里,震动着发出“锵锵”的锐鸣,骤然崩裂成两截,坠落在地。
“金尺……我的金尺!”
那天极观主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红雾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双足落在地上,她手中握着那焦黑的万木春,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断成两截的金尺,它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熠熠华光。
阿姮的白符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一时间,所有道士藏在怀中护身的师刀都疯狂地震动起来,那些天极观弟子的罗盘更是胡乱地转动。
“是妖!”
“天啊这是什么妖邪,我耳朵都要被师刀震烂了!”
僧道们惊慌的声音交杂。
天地昏黑,冷风猎猎。
阿姮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那断掉的金尺,她抬起脸,看向那手持银白法绳立在不远处的少年,笑着说:
“这东西好像也不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