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个身穿烟紫衫裙,一层皂纱将她的头发与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她似乎有些害怕,双手挽着右边那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衣裙绯红,一副苍白的面容,乌浓的鬓边点缀鲜艳的红山茶,她怀中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娃娃像是被精心装扮过,一身珠饰漂亮极了。
堂中二十余名鬼女警惕地凝视她们。
“你们是谁?”
那青衣女鬼问道。
“请问,”阿姮漆黑的眼眸微微弯起,她扫视了一番堂内这些衣饰鲜艳的鬼女们,“你们这里有宴席吃,是不是?”
这时,另一边的甬道中传出一阵娇笑声,不多时,十来个女鬼款款而来,她们正是那送嫁队伍中的女鬼。
此时堂内烛火朗照,她们髻中的钗环,耳边的明珰,颈项间的项链,映照她们美貌姿容,艳光更甚。
“晴芸,这两位是?”
她们也看见对面甬道口上的两个女子,有人便走到那青衣女鬼身边,问道。
那晴芸打量着阿姮与霖娘,而后说道:“她们似乎是来吃喜宴的,你们连自己身后带没带尾巴都不知道。”
“哎呀。”
那女鬼惊呼一声,随后快步走到阿姮与霖娘面前去,霖娘紧紧地贴着阿姮,只见那女鬼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扇上绣着一幅蝶扑牡丹,随着女鬼围绕着她们两个打量,那团扇带起的风一阵又一阵。
“这位姑娘身上有十足的鬼气……”那女鬼停下步子,忽然凑近霖娘,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霖娘满背冷汗,她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白符,那是程净竹事先给她的,用以遮掩她身上浓重的水气。
“不知姑娘是如何死的?”
那女鬼问道。
“我……”霖娘知道女鬼没发现她实则是个水鬼,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低下头去,面露凄哀,“我是被情郎所骗,被他杀死的。”
霖娘的话真假参半,那女鬼听了,不由拧起秀眉:“竟有这等事!作孽的男人,简直该死!”
那晴芸也款步来到霖娘与阿姮身边,她的目光在阿姮身上游移,问道:“那么这位姑娘呢?”
阿姮身上也有一道白符,浸满了霖娘的鬼气,暂时隐去了她的妖气,听见晴芸问话,她抬眸对上晴芸审视的目光,笑着说:“我杀了她情郎。”
晴芸一愣:“……什么?”
霖娘一个激灵,赶紧张嘴:“她她是说!我情郎杀了我,然后……然后她杀了他,再然后……”
“难道官府治了这位姑娘的罪?”
春梁扶着被姐妹们梳好的鬓发,站起身:“杀头之罪?”
“对!”
霖娘连忙点头,然后紧紧抱住阿姮,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与阿姮本是最要好的姐妹,她见我被人害,所以才……”
那晴芸心中本有疑窦,但见这般姐妹之情,她面上不由松动了些,其他鬼女们则连忙将这两位孤魂簇拥着去席间坐下。
“想不到两位妹妹还有这般堪比金石的情谊啊。”
“是啊,真教人感动!”
鬼女们围着她们两个,七嘴八舌地说道。
霖娘一时有些晕晕乎乎的,这洞窟之中雕梁立柱,轻纱慢舞,案上还有香炉幽幽冒烟,哪里像个鬼怪洞府。
“你们可是听说了此地有个女儿国才来的?”
春梁问道。
女儿国?
霖娘有些茫然,巢州不是岐泽国的地界么?又怎么来的女儿国?
此时忽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阿姮望向右边一道纱帘内,姿态僵硬的木偶人们开始操纵起丝竹。
“璇红姐姐要出来了,我们快去带新郎!”
一名女鬼说道。
一时间,十几个女鬼轻迈莲步,款款移向甬道中去,晴芸则指挥着剩下的女鬼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来。
但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宾客,女鬼们摆好宴席,便各自入座,那春梁正坐在阿姮身边,只见菜肴一上桌,阿姮便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明堂正中,红色的流苏帘子后出现一道身影。
春梁与一众女鬼都站起来,齐声唤:“璇红姐姐。”
霖娘也赶紧站了起来,她紧张地拽了拽阿姮,却没拽动。
那女子轻声笑着:“你们都坐,这样的游戏你们也不是第一回陪我玩,何必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声音又轻又缓。
春梁她们又都坐了下去,一时间,堂内女子欢笑无限,春梁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姮,她抱着个布娃娃,仍在心无旁骛地吃饭。
似乎真像她所说,她是来吃酒席的。
春梁看了会儿,不由轻声问霖娘:“这位阿姮姑娘真是被杀头,而不是……饿死的么?”
“……哈哈。”
霖娘讪讪一笑。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阿姮鬓边浅发微扬,她终于停筷,抬起头看向那道流苏帘子,被风微微吹开的帘后,是一张贵妃软榻,榻上斜靠着一女子,墙面上映出那女子头上花冠的影子,却没有她的影子。
“有新客啊。”
那女子在帘后幽幽道。
春梁立即站起来,说道:“璇红姐姐,她们是为女儿国而来的。”
阿姮看了一眼春梁,指间的筷子早丢在桌上,手指正百无聊赖地勾着布娃娃的头发丝玩儿。
那女子忽然又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阴冷:“春梁,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们找错了地方,我这里是吃人窟。”
春梁低头,说道:“姐姐勿怪,我这就带她们走……”
“走什么?”
流苏帘后,那道女声变得懒懒的:“既然来了,便都是客。”
晴芸见此,立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掌,随后,丝竹声乐陡然变换,那甬道口点缀的几处文竹在嶙峋的石壁上影子晃动。
很快,甬道里最先有一个女鬼探出头来,她眼眉带笑,神采奕奕,错开身去,身后数个姐妹便抓着一个红彤彤的影子穿过竹桥,往堂上来。
“救命啊!”
那身形瘦长,被红纱一层层蒙住的脸的男子浑身抖如筛糠,哀哀地喊道:“鬼娘娘,放过我吧!”
满堂女鬼顿时笑成一片。
只有阿姮身边的春梁低着头,没有笑意。
但好像……也不是。
阿姮轻抬眼帘,看到相隔几桌的一名蓝衣女鬼似乎想要起身,她左右另两名女鬼则立即按住她手背。
那两名女鬼很小心地凑过去,正轻声对那蓝衣女鬼说了声什么,那蓝衣女鬼方才不再动。
阿姮盯着那蓝衣女鬼,眼中暗红的光微微闪动。
“阿姮,我觉得他……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这时,霖娘凑了过来,在阿姮耳边小声说道。
阿姮闻言,这才去仔细打量那个正被一众女鬼调笑的新郎,一名女鬼踢了他屁股一脚,他直接扑倒在地,四仰八叉,鬼女们又是一阵大笑。
那新郎蜷缩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渗出水来。
“璇红姐姐,你再不来看你的新郎,他恐怕就要化了!”一女鬼用绣帕捂着嘴笑道。
其他女鬼也跟着笑。
满堂粉黛,香风如缕。
阿姮见那流苏帘中探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那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她指节屈起,勾开帘子,堂内红纱绢灯与橙黄绢灯交相辉映,昏昧的光落在那帘中半露出的侧脸,乌黑若云的发髻,玛瑙珠钗斜簪鬓边,耳边银色的凤羽纤毫毕现,点缀红玛瑙珠,轻盈灵动。
“我就知道你们要笑话我娶来一个湿漉漉的郎君。”
她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勾起,嗔道。
很快,她将那帘子又拉开了些,几步走入明光中,此时,阿姮方才得见她的全貌,她发髻中间簪着凤鸟银羽冠,鸟首双眼仍是小巧的红玛瑙珠,鸟喙处衔着一颗珍珠与一颗玛瑙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在眉心微微晃动。
她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裙,襟前,袖口,乃至衣摆都绣有凤鸟的尾羽,灯烛之下,泛着丝线独有的光泽。
也许是涂过胭脂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苍白,而很有几分人的血气,堂内灯火映照她满头珠翠流光熠熠,更衬她画黛弯蛾,红妆绝艳。
听到女鬼们发出赞叹的声音,她满足地笑了一声:“我今日装扮,是否更胜从前?”
“是啊璇红姐姐!”
“这回的嫁衣真是好看,你的凤冠也好看!”
女鬼们围上去。
“好了。”
璇红站在阶上看着她们,微微抬起下颌:“快让我见一见我的新郎君。”
女鬼们立即让开一条道,簇拥着璇红。
阿姮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璇红胸前的璎珞,再看她腰间精美的环佩,她不由想起今日榕树镇上从那王公子手上拔下来的扳指。
她戳了戳布娃娃的脸。
原本动也不动像个死物的布娃娃微微泛出光泽,却没有任何动静,阿姮两只手捧着布娃娃,对他说道:“你欠我宝石扳指。”
没有任何女鬼注意到阿姮这边的动静,她们也都不在席上了,都围了过去,看璇红扯那新郎脸上的红纱。
布娃娃仍无动静,阿姮又戳了戳他眉心的红痕。
这一刻,阿姮听到一道忍无可忍的风音:“别在这里生事。”
除了她之外,没人听到这声音。
阿姮微微弯起眼睛。
粉黛丛中,那裹在新郎头上的红纱很长,每个女鬼几乎都要上前去解下一圈来,又传给下一个女鬼,如此一圈又一圈,那新郎晕头转向,衣摆滴下来更多的水珠。
女鬼们一片欢声笑语,那红纱还到璇红手中,璇红用力一拽,那新郎转了个圈,栽倒在地,头上再也没有遮掩。
他先吐出一大口水来。
女鬼们连连后退,有的用团扇遮脸,有的用绣帕捂嘴。
他越吐越多,有女鬼不禁嫌弃道:“璇红姐姐,他也太恶心了。”
璇红走上前,涂满丹蔻的手轻抚上那新郎的肩,新郎浑身一颤,她的手顺势往上,越过他的脖颈,抓住他的发髻,迫使他仰起头来。
新郎一抬头,女鬼们围上去,上下打量起他。
“璇红姐姐,这个长得不太……”
有女鬼蹙起柳眉,说道。
“这已然是我从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里挑出来的勉强能看的一个。”璇红睨着他,神情似乎也不算很满意。
“鬼娘娘啊!小生自知长得太丑,配不上您,配不上您啊!”
新郎崩溃大哭。
透过女鬼们身影间的缝隙,霖娘终于辨清那张脸,她倒吸一口凉气,瞪起眼睛,一下看向阿姮:“那不是……”
那不是何秀才吗!
阿姮端着杯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点辣辣的,但是又有一种醇厚的香味,她抽空看了一眼那边,也认出那何秀才来。
“瞧他吓成这样,好没出息!”
一女鬼用团扇掩着脸,笑道:“就他这样,还敢跑到这儿来替什么阎王爷办差呢!”
“快来抓他跟姐姐拜堂!”
“快呀!”
“抓住他哈哈哈……”
霖娘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幕,她们戏耍着那何秀才,却像扑蝶一般文雅又灵动,众女鬼将何秀才耍得团团转,看他崩溃地哭,她们笑得更欢。
她们时不时用扇子敲他的头,他的鼻子,又或者踢他几脚,将他故意踢到其他姐妹那儿去,再由姐妹踢回来。
“阿姮……”
霖娘有些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阿姮的衣袖,话还没说完,却见那何秀才忽然大叫:“我跟你们拼了!”
他周身扑开层层水浪,一时间女鬼躲避不及,被水迎头浇了个透,女鬼们个个惊呼起来,连连后退几步,个个身上滴水,形容狼狈。
此时,堂中忽然死寂。
丝竹声不再。
女鬼们立在那里,她们看着何秀才,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却无端显得有些阴冷,何秀才胸口里突突地跳,他屁股还挨在地上,忍不住往后挪了挪:“你们……你们在此为恶,伤人性命,阎王爷已经有所耳闻,说不定哪一日,他便会来掀了你们这鬼窝!”
女鬼们依旧盯着他,不笑,也不闹。
无尽的阴冷爬上何秀才的后颈,他觉得这些女鬼的眼神竟然比他待了好几年的那条河的河水还要冷。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忽然仰头笑起来,这洞窟中不断回荡着她的笑声,再看向那何秀才,她一把攥住他的下巴,垂眉,低眼,阴森的鬼气刹那缭绕在何秀才的周身,她美丽的面容尽是嘲讽:“因为你这副寡淡的样貌,这游戏也变得一点都不好玩。”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着何秀才的脸:“那我们不如来玩一个新的游戏,譬如,你那位阎王爷在阴司里会玩的?”
何秀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什,什么……”
璇红微微一笑:“你不是替他办阴差吗?那你说,我们这些恶鬼若是下了阴司,会被如何对待啊?”
何秀才眼瞳震颤。
“水鬼剐起来,也不知是淌血,还是淌水。”
晴芸在旁,轻摇团扇。
“还是斫下他的四肢?”
又有女鬼说道。
“他方才弄脏了我的衣裙,该剥他一层水鬼皮啊。”
女鬼们兀自商量着,就像是聚在一处说什么香粉好用,什么茶点好吃似的。
“先拔了他的舌头。”
璇红漫不经心地说着,涂满丹蔻的指甲忽然变得很长,她抓着何秀才的发髻,尖锐的指甲抵入他口中去。
何秀才瞪大双眼,发出呜鸣,却根本挣脱不开。
那些女鬼们又笑了起来。
一席金瓯玉碗,光映满堂,再看雕梁花罩,华彩非常,女鬼们衣装鲜艳若古画仕女一般娇俏美丽,可这洞窟终究阴寒极了,霖娘此时方才感受到这种从嶙峋石壁中渗出的浓浓的阴寒,她吓得不轻,再看阿姮,却见她一边拨弄着布娃娃胸前的珠串,一边兴味十足地欣赏着女鬼们的作为。
霖娘不由喊道:“阿姮……救救他!”
阿姮还没什么反应,立在群鬼身后的春梁先出了声:“璇红姐姐,不要!”
“春梁,你不要管这里的事。”
晴芸看了她一眼。
璇红根本没有理会春梁,何秀才被迫大张着嘴,被她尖利的指甲掐住舌头,他瞳孔紧缩,却是此时,一道剑光闪过璇红眼前,璇红立即翻身躲开,轻飘飘地落去阶上。
一众女鬼退开到阶前去,她们凝视着那被两名素衣女鬼护在当中的蓝衣女鬼。
璇红居高临下,她看着那蓝衣女鬼手中的剑,唇边浮出笑意:“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蓝衣女鬼一怔,似乎没料到璇红竟然早就有所察觉,随后她抬手化去脸上那张鬼面,一时间,她身上的鬼气退却,俨然是一个活人:“你这恶鬼,不仅害人,连这只水鬼你也不肯放过!”
她身边两名素衣女鬼亦化去鬼面,剥下那层幻术,她们一身灰白氅衣,束髻,簪白玉莲花冠,广袖一翻,剑挽银光。
“原来是三位女冠。”
璇红一笑,眼波流转:“我说怎么闻不到一丁点臭男人的味,不过你们身上的檀香味,未免也太重了些。”
阿姮也在打量那三名簪白玉莲花冠的女道士,她轻轻嗅闻了一下,果然有一股香味,但那蓝衣女子身上,却有一种更为馥郁的芳香。
那蓝衣女冠冷笑一声:“想不到你这鬼物鼻子如此灵敏!”
“我一向不与女子为难,”璇红抬手摸了摸鬓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最好快些将我那三位姐妹放回来,如此我还可以让你们离开。”
“放回来?如何放回来?”
那蓝衣女冠拥有一副年轻娇俏的面容,说话间轻抬起下颌,有些浑然天成的傲气:“你那三位姐妹身上各有各的人命血债,如今已身在阴司,什么业债恶果,都要清算干净了!”
一听“阴司”二字,那璇红一双秋水柔波似的眼陡然迸发凶光:“果然道士都不是好东西!那么今日,你们且都留下命来!”
柱边纱幔飞扬,满堂灯火映照鬼女们鲜艳的衣装,惨白的面容,她们全都屈起指节,展开尖利的指甲,用通红的眼盯住那三名女冠,蓄势一瞬,一拥而上。
两名素衣女冠手持轻剑,将那蓝衣女冠围护其中,而那蓝衣女冠并不露怯,手中剑光一闪,横劈过那女鬼晴芸长长的指甲。
一时间,鬼女们与几个女冠缠作一团,金樽玉箸散落一地,美酒佳肴尽毁于席,三名女冠很快被女鬼们分而攻之,那蓝衣女冠更是被晴芸逼得后退数步,后腰不慎碰到桌沿,上身倒向席上,阴寒的风迎面袭来,蓝衣女冠迅速侧过脸去,只听得一阵刮擦的刺耳声响,蓝衣女冠再回过头低下眼睛,只见晴芸指甲并卷如钩,没入桌中。
晴芸一击不中,另一只手立即接着往蓝衣女冠喉咙去,蓝衣女冠则以轻剑相挡,剑锋微侧,又削断晴芸一寸指甲,随之一脚踢在晴芸腹部。
晴芸摔出去,后背抵上立柱,摔落在地。
蓝衣女冠还躺在桌上,正要起身,却对上坐在桌边的那红衣女子好奇的目光,那女子抱着一个布娃娃,分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仿佛从来身在局外。
那璇红观察着那两名素衣女冠一边应对鬼女们的杀招,一边奋力地靠向那蓝衣女冠,她唇边浮出阴冷的笑意,见那蓝衣女冠轻巧地一个起身,璇红猛然飞身上去,她拔下鬓边的凤钗,重击蓝衣女冠迎上来的剑锋。
剑刃陡然断裂,蓝衣女冠脸上浮出诧异之色,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璇红身带罡风,扑了过去,她们脸色大变,齐声:“小姐!”
然而女鬼若五色重云般层层叠叠围困她们,使她们没有办法接近。
也是此时,罡风迎面,蓝衣女冠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她脸上终于浮出一分惊慌之色,手中断剑却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阿姮亦感受到那罡风,她兴致正浓,见璇红指间凤钗尖锐的尾端直指那蓝衣女冠喉咙正中,忽然间,她怀中的布娃娃化为一道金芒,紧接着,一道银白的法绳若灵蛇游弋,顷刻缠住璇红执凤钗的手。
璇红一惊,她的视线自缠在手腕的法绳缓缓看去,还没看清,那法绳便脱离她手腕,随后在堂中扫了一圈,逼得满窟鬼女顷刻退去璇红身边。
璇红被众姐妹簇拥,此时她终于得见那手持法绳的,竟然是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一身宝饰,神观若雪,此时洞中阴风阵阵,少年发若银灰,黑色的发带飘逸,尾端的珠玉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鬼女们听不得他身上的清音,个个头脑轰鸣,耳中生疼。
那两名素衣女冠趁此机会,立即围护去那蓝衣女冠身边,而春梁捂着耳朵,只观那少年衣饰,她便立即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
晴芸也在看阿姮,果然,她怀中的布娃娃不见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笑:“没想到我路上捡的布娃娃,竟然是个人啊。”
她又在玩了。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
“傀儡术,怪不得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璇红的目光几乎黏在少年身上,她脸颊飞霞,红唇勾起:“你也是道士吗?与她们一路的?小道长,你长得真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早知你在这里,我便该选你与我玩这个游戏,那才有趣!”
她拨开鬼群,款步上前,抬起手来,红艳艳的指甲几乎就要触碰少年的衣襟,而阿姮盯着她的手,忽然开口:“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璇红的手一顿,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见她情态天真,似乎有些不高兴,璇红忽然轻声一笑。
“尔等鬼物,休要嚣张!”
也是此时,那蓝衣女冠忽然以手握住断剑,划出血来,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状,有些慌神,却又很快屏息,同时握剑,以血化阵。
顿时洞窟中狂风四起,一道混合着血气的金光大阵逐渐凝成,璇红脸色一变,她周身立即漫出黑气,若蜂群涌向女冠。
“让开。”
程净竹出声提醒那三名女冠的同时,立即挥出法绳袭向璇红,璇红本能以双掌抵挡,却被那法绳击中,顿时身躯散成白光,流向甬道口,才又化为人形,她低头只见自己满掌被灼烧的痕迹,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少年并不好对付。
那三名女冠避退及时,并未被璇红伤到,此时她们的诛妖伏鬼阵已成,满窟女鬼顿时痛不欲生,而霖娘幸有元真夫人法宝在身,并未受到什么影响,那撅着屁股躲在椅子底下的何秀才也因为有龙宫宝衣而并未被这阵法所束。
阿姮却觉得这阵法的光芒太刺眼,刺得她满腔燥火,霖娘看她脸色不对,便立即上前拉住她:“阿姮你怎么了?”
白符顷刻落地,阿姮身上红云顿涌,她心中涌起无尽的破坏之欲,暗红的双眸一抬,红云漫卷,洞顶转动的金光阵法顷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时间地动山摇,雕梁坠落,立柱倒塌,花瓶砰然碎了一地,女鬼们惊恐地踩过满地花枝。
“璇红。”
这一刻,一道温和的,平静的声音自甬道深处传来。
璇红听见这声音,一瞬回过头去,顿时风雾扑面而来,顷刻盈满洞窟,白茫茫的一片,朦胧中,霖娘发觉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霖娘转头,只见浓雾中隐约露出春梁的脸,她焦急地说:“快跟我们走!”
“……哎?”
霖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春梁拽着趁雾而飞,而阿姮也因为被霖娘紧紧拉着的缘故,身影也跟着没入浓雾。
最后一刻,
她回头,看向碎裂的金光阵法下,茫茫白雾中,那黑衣少年以一双沉静若水的眼凝视着她。
第25章 第25章 “喜欢啊。”
白茫茫的雾气几乎笼罩整个不枯谷, 阿姮自觉身若轻风,被霖娘拉着漂浮于漆黑夜色之中,不多时,雾渐散, 风渐止。
阿姮垂眸, 最先看到自己踩在潮湿山径上的双足, 白雾彻底散尽之前,阿姮迅速化为红云,藏匿于霖娘衣角底下。
霖娘手中空空, 望四周夜色笼罩, 山野苍翠, 她不禁张口:“阿……”
“别叫。”
风音落在霖娘耳边, 打断她:“若你不想被她们发现我的身份的话。”
霖娘一下闭起嘴巴,抬起头, 只见一片雨雾绵绵, 而那些鬼女们个个心有余悸,却出奇的安静, 霖娘顺着她们的视线, 看向那名与红璇无声对峙的女子。
阿姮藏在霖娘的衣角, 认出了她, 竟是那个在榕树镇巷子中给过她劝告的年轻女子。
但不同于白日所见, 阿姮此时方才辨出她原来穿着一身墨蓝的衫裙,而此刻仍撑的那把伞,红色的伞面, 洁白的牡丹。
伞下,女子乌发云髻,簪一支辑珍珠三尾偏凤, 凤尾镶红宝珠,凤喙则衔珍珠流苏,髻边另缀蓝色珠花几簇,她脸色苍白,眉目静若平湖,容貌淡而雅。
“璇红,你闯下大祸了。”
雨雾斜吹过她纸伞边沿,她的声音中隐含叹息。
璇红冷冷一笑:“再大的祸,也是我闯的,你急什么?”
“璇红姐姐,不要这么对国主说话。”
春梁小声劝道。
璇红哪里肯理会她,仍注视着那女子,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你,我是我,你管束不了我,我不论做什么,也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伞下,女子不惊不怒:“可你的作为,便是万艳山的作为。”
璇红神情一滞。
“你先与我来,我有些话要说。”
那女子转过身去,偏凤尾羽颤颤,流苏晶莹微晃。
璇红凝视她背影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春梁,你领众姐妹回去梳洗,暂作休整。”
鬼女们正看着她二人的背影,却听到雨雾中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春梁应了声“是”,转头见晴芸她们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她便走了过去,轻轻握住晴芸的手,道:“晴芸姐姐,众位姐妹,快与我一道回去吧,难道你们不想其他姐妹吗?这三年来,大家都想着你们呢。”
春梁一番话,鬼女们面上皆有些松动,那晴芸沉默不语,却还是领着姐妹们往前去了。
春梁这才回过头,只见霖娘一个,她愣了一下:“你那位妹妹呢?”
霖娘做出一副惊慌的样子:“都怪我没拉紧她!”
春梁连忙上前握住霖娘的手,道:“妹妹也别太着急,你先随我走,我们……我们等国主与璇红姐姐叙话后,再请她们想想办法。”
霖娘一副伤心的模样,点点头,跟着春梁去了。
顺着山径往前走了不过片刻,藏在霖娘衣角的阿姮远远望见前面横建一石牌,上面的字迹不知被什么磨去,不见细微,穿过牌坊,地上则覆盖砖石,也许是年深日久,疏于打理,砖缝中杂草丛生,一片萧条。
砖地尽头,则是一截斜铺向上的石阶,石阶太长太高,霖娘拾阶而上,近上面方才从一片朦胧的雾色中望见几点灯火。
越往上,则越看清那几点灯火乃是点缀一道宫门前,那门上金钉浮沤,虽有所岁月伤损,却依旧被那灯影照得残辉熠熠。
春梁与晴芸相扶着率先走去门前,那高大而沉重的宫门便徐徐打开,一众鬼女怀着复杂的心绪踏入门槛,霖娘则慢慢缀在尾端。
门外衰草连天,破败荒凉,却不想门内竟别有洞天,越往里去,越是群墙朱粉,门栏窗槅,琢尽四时花样,廊庑四通,移步见景。
阿姮与霖娘都从未见过这些文雅景致,一时间眼花缭乱,那些女鬼们似乎许久未归,此时一边走着,一边打量四周。
阿姮忽然听见一些动静,循声望去,只见不远藤萝掩映处,微露一径,很快那片浓绿被一阵风吹动,一片淡白的雾色里,逐渐显露一群衣装明亮的女子,她们梳着整齐若云的发髻,发上绢花珠翠,鲜妍各异。
有的手持轻纱团扇,有的则持绣帕,她们很快顺着小径而来,抬头瞧见晴芸春梁等人,便个个露出欣喜的神情。
“晴芸!真是晴芸她们回来了!”
有人喊道。
她们欢笑着跑来簇拥着这些归来的鬼女们,有人抱住晴芸的手臂:“晴芸妹妹!你一走就是三年,怎么这样狠心!”
晴芸不禁泪落:“我……”
张了口,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妹们,快让晴芸姐姐她们去你们那儿梳洗吧?有什么话,都可以在一块儿说个明白了。”
春梁看她们都一副要哭的样子,便连忙说道。
原来这些女子也都是女鬼。
听了春梁的话,她们也顾不得哭泣,赶忙将晴芸等人领去园中,转眼,廊庑上只剩下春梁与霖娘。
春梁正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见方才她们进来的那道月洞门外,有二女相偕而来,霖娘也转身看了过去,只见那年轻貌美的女鬼领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妪。
那老妪一身粗衣,颈子上缠着一块麻布,半裹住她那张被火灼过的脸,她们走得近了,霖娘终于确定:“……老婆婆?”
那老妪闻声抬首,她并不记得霖娘的容貌,因为她这双老眼太不中用了,但见她那身衣衫颜色,老妪愣了一下:“你们……”
这老妪,正是阿姮与霖娘在不枯谷外的溪边,遇见的那个。
但她分明又有些不一样了。
阿姮暗自窥视她,她分毫没有活人的血色,显然已经是个女鬼了。
园中忽然落絮,隐约散发缕缕白光,飘入廊庑中来,几点落在那老妪身上,又或者擦过她生前被烧伤的脸颊。
霖娘骤然瞪大双眼。
阿姮兴味愈发浓,她看着那老妪,不,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老妪,只有一个妙龄女子,她一身粗布衣裙,乌黑的发被烂布条挽起成髻,戴一支古旧的木簪,面容光滑而白皙,颇有清丽之姿。
颈间的麻布巾子被风卷落去阶下,她愣愣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却再没有那种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眼睫颤动,眼眶骤然红透,胸膛起伏,语无伦次:“我……这是……”
那名领她来的女鬼轻轻揽住她的肩,指向园子里那棵参天大树,阿姮与霖娘也随之看去,只见那树碧绿成荫,中有白絮,又似堆雪,莹光洁白。
“那是国主对我们的庇护。”
那女鬼说道。
阿姮看着那树,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难怪她从头至尾见到的都是些妙龄的女鬼,原来那位女国主将自己修炼所得尽用此树,以此为阵眼,庇护整个园中的女鬼,还还她们青春。
“国主?”
那一朝恢复青春的女子摸着自己的脸,还有些迟钝:“不是……鬼娘娘么?”
“你误会了。”
春梁说道:“鬼娘娘并非国主,我们的国主名唤——峣雨。”
园中有一处临湖的楼阁,阁中朱窗雕花,檐下灯笼顺窗槅漏入碎光,铺得室内满地斑驳,一年轻女子临窗而立,细碎的光影投落在她墨蓝的裙袂,鬓边流苏珠影剔透。
“峣雨!”
昏昧的室内,珠帘轻晃,那道满含戾气的女声尖刻极了:“你骗我!你何时变得这样歹毒,竟敢用我的骨灰来困我!”
峣雨闻声,转过脸去,珠帘内,隐约放有一个坛子,那坛子是才从泥里挖出来的,此时若有烛影朗照,则会显出那坛子上的泥,隐隐的发红,发黑,血腥味十足。
坛子周身被红线缠绕,那道飘浮于半空的女子身影也被红线缠绕,她越是用力挣扎,坛子上被红线穿着的铜钱便叮叮当当地碰撞出急促的声响。
“这几年来,你处处躲我,我若不如此,你便又要跑下山去。”
峣雨说道。
“我早说过不用你管!”
女子嗓音发狠:“我做什么都跟你无关!你快放开我!”
峣雨立在窗边,风雨不动。
“我最恨你这样……”女子盯住她,恨不能咬碎齿关,“你以为你在此设下阵法庇护她们,便算是为了她们好么?你是圣人,天底下只你一个女圣人,你心中没有怨,也没有恨,可你问问她们呢?她们心中若是没有怨恨,谁会在此!”
峣雨闭目,岿然不动。
“我们是鬼,是怨恨难消的恶鬼。”
那女子语气阴冷:“你难道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又答应过她们什么?我们的仇,我们的怨,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
峣雨看向她,开口:“可你不能滥杀无辜,你杀了太多男人,璇红,是我没有约束好你。”
“你凭什么约束我?”
璇红面露嘲讽,哼笑:“怎么?她们唤你一声国主,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国之主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好一会儿,才阴狠道:“你醒醒吧!什么女儿国……这只是一座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她又说道:“杀男人怎么了?我恨不得将他们杀干杀净才好!若没有我用他们的血做花肥,照雪坡上那片花也不会开得那么好……”
峣雨再度沉默,璇红知道,一般峣雨自知说什么也无用的时候便会沉默。
但这并不代表峣雨就认同了她的话。
室内静谧良久,璇红平静了许多,她开口道:“峣雨,你放我走,我必须走,说不定今日,一切都要有个了结。”
峣雨闻言,抬起眼:“……什么?”
“这么多年,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璇红看着她,“却始终离不开巢州。”
“今日在我洞窟当中,那三名女冠设下那诛妖伏鬼之阵,我观她们年纪不大,按道理讲,那阵法绝不该有那样的威力。”
峣雨神情微动:“你是说,那三名女冠……”
“她们三人之中,定然有非常血脉。”
璇红语气沉沉。
峣雨袖中的手一瞬蜷握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璇红紧紧地盯住她:“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等了太久,今日机会当前,难道你还要与我在此争论不休?峣雨,这份仇怨,难道只是我的么?”
当然不是。
峣雨紧紧地攥着手,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璇红隔着珠帘一直凝视着她,终于,她看到峣雨从窗边向她走来,璇红眼中流露欣喜:“我就知道你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抬手掀开珠帘,望着半空中被红线所缚的璇红:“你杀了那些受你诱惑的男人,也杀光了那些跑上山来的道士,连阴司阎王派来探路的水鬼你也一个都没有放过。”
“……你什么意思?”璇红心内有了些不好的觉察,她唇边的笑意凝滞。
峣雨不言,手指忽然松开珠帘。
隔着晶莹晃动的帘幕,璇红看她转身朝槅门走去,嗓音一瞬尖锐:“峣雨!”
峣雨步履一顿,她没有回过头,只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心中有恨,你一直在受苦,其实,我也恨。”
“恨我无能,不能早为你们讨一个公道,我不知道天上地下,哪里才有我们要的公道。”
槅门外,是沙沙的雨声,峣雨打开门,迎面便是潮湿的冷风,她抬起头,遥望夜色下的山石湖景:“你杀水鬼,必将激怒阴司,天一亮,那些道士也会摸上山来,时间不多了。”
“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璇红尖叫道。
“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与我作对,你也不是真的恨我。”
冷风吹动峣雨的衣摆,若深邃海面褶皱的粼波,她侧过脸,深深看了一眼帘中的璇红,道:“你说得对,我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衣袂带风,身影很快隐没。
那道槅门忽然“砰”的一声合上,阻隔了一夜风雨。
“回来!”
璇红失控般,嗓音尖刻:“你回来!”
她的声息被禁锢在阁中,阁外一片安宁,那春梁领着霖娘行走在园子里,廊庑中灯若天星,照见园中白石崚嶒,纵横相立,再往前,又有翠嶂当前,半遮半露,更添幽趣,霖娘远远见一美貌女子在对面廊下坐,手中握扇,膝上翻开一卷书,正垂眉低首,似在念什么诗句。
“此处便是原先的行宫,”春梁一边走,一边对霖娘说,“原先这里也没这么多姐妹,只是我们国主怜惜女子,就像方才那位,她生前总受丈夫虐打,有一回她丈夫醉酒烧了屋子,却一个人跑了,没想着救她,是国主施法救的她,又惩治了她丈夫,没两年,她丈夫就死了。”
“因为国主时常襄助那些苦命女子,又从不现身,她们又听说传闻中的鬼娘娘,便以为鬼娘娘便是国主,有些女子死后不愿意去阴司,就会在国主冥寿这一日给国主献香,国主闻到那香味,便会让人去领她们来这里。”
“女儿国,是我们这些不肯去阴司的孤魂野鬼给这里的名字,”春梁拉着霖娘,穿过一片婆娑树影,“国主其实并不愿意我们这么称呼她,是我们非要奉她为国主,因为她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
霖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不过匆匆一面,她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位峣雨国主,但她走过廊庑,看向那还在对面廊下看书的妙龄女鬼。
这里本该是个阴森的鬼窟,可她却只嗅到这满园馥郁的花木香味,竟然心中有点安宁。
随春梁穿过石洞,又寻小径走到一湖边,跨过湖上拱桥,停在一楼阁前,春梁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国主,璇红姐姐?”
“春梁!”
楼内,璇红听到春梁的声音,她先是有些欣喜,但转念又想春梁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替她解开禁锢,便立即沉声道:“快去找晴芸!”
“……什么?”
春梁愣了一下。
璇红早已心乱如麻,她眼眶气得通红:“你让晴芸她们出去,去找峣雨!”
春梁吓得不轻,几乎呆住,但顷刻,她反应过来又连忙转身要跑,但见霖娘,她又顿住,霖娘忙说:“你快先去吧!”
春梁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去了。
满园的安宁,似乎被璇红的歇斯底里给打碎了,檐外风雨愈浓。
楼阁前后几乎无人,红雾从霖娘的衣角散开,很快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身形,一道房门之隔,璇红几乎立刻敏锐地嗅闻到那股非比寻常的妖气。
“姑娘。”
璇红抬眸,透过珠帘,望向槅门:“姑娘何不进来坐一坐呢?”
霖娘紧紧抱着阿姮的手臂,见阿姮抬手要推门,她有点紧张地喊了声:“阿姮……”
门内,璇红听到霖娘这一声,她又开口:“阿姮姑娘,进来吧。”
声音娇软,好似诱引。
她紧紧盯着那朱红的槅门。
“吱呀”的一声,门外的灯火率先铺入室内,璇红看到那一抹绯红的颜色,很快,门被推开,外面灯下,两个女子显露身形。
璇红只盯着那一抹红。
阿姮不紧不慢地进了屋中,抬眸只见珠帘绣幕,又嗅满室温软芳香,靠窗处,梳妆台上一方宝镜,阿姮定步,那镜中正好照她半边身影,镜边胭脂香粉,满盒金银珠饰,只是盒面上雕刻的纹饰有些怪,阿姮细看之下,竟然是一对男女。
再看壁上挂画,一片芳草野径中,仍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褪,若鸳鸯交颈,亲昵非常,阿姮“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走近。
“这,这都是什么……”
霖娘双颊爆红,语无伦次,她连忙去捂阿姮的眼睛:“你不要看!”
璇红娇柔的笑声传来,阿姮拽下霖娘的手,侧过脸看去,只见那道微微摇晃的珠帘中一只沾泥的坛子放在那儿,上面缠满了红线,铜钱在上面轻轻碰撞。
阿姮嗅到那浑浊的血腥味。
“害什么羞呢?”
璇红在帘内笑:“男女之事而已,男人可以风流,我们女子就风流不得?”
“什么是男女之事?”
阿姮歪着头,问。
“你快别问了!!”
霖娘的脸简直快烫到爆炸。
璇红的声音慢悠悠的:“就是……”
霖娘拉不动阿姮,她转过头一溜烟儿往门外去了,就站在门外,捂着耳朵,红着脸,盯着阿姮。
“我知道,今日那诛妖伏鬼阵是你弄坏的。”
璇红话锋忽然一转。
阿姮原本在看门外的霖娘,听见璇红这句话,她转过脸来,走到那珠帘边上,一根手指勾开帘子,看向被红线束缚在半空之间的璇红,微微一笑:“哦,那么你要怎样呢?”
璇红亦对她笑:“我能怎样?你也看到我的狼狈了,我只是想求你解开我骨灰坛上的红线,放我出去,那些臭道士若是上了山,对我,对你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还是说,你果真喜欢那个小道长?我可要劝你一句,就算是皮囊再好的男人,里子也都是腥的,臭的。”
“他才不臭。”
阿姮说道。
他的血,再馥郁的花木,也不及其芳香。
璇红沉默了一瞬,又说:“可你是妖邪,他与你天生就不是同道,你跟在他身边,无异于玩火自焚。”
阿姮把玩着珠帘,却问:“你觉得你可以杀了他吗?”
璇红愣了一下,她这些年见惯风月,她确定自己从这妖邪脸上找不出分毫人类的情绪,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他?”
“喜欢啊。”
阿姮说道。
他的血,他的心脏,她都喜欢。
璇红却越发确信,这个阿姮姑娘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她问道:“那你跟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
“我想要他的心。”
霖娘的手段实在是太慢了,阿姮嗅到坛子上浑浊的血腥味,心中的燥意更甚,她难以抑制地想念起小神仙的血味。
“可他是一副金身,若非重创,金身难破,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杀了他?”
她说。
璇红此时终于看清这阿姮妖邪的本性,她当然不会同天真的霖娘一样,将阿姮这番话当成女儿家的情意,这分明是一个妖邪冰冷的,血腥的本性。
璇红眼眉弯起,轻声笑:“阿姮姑娘,你过来。”
阿姮当然不担心这璇红能有什么手段伤她,她穿过珠帘,朝璇红走了过去,霖娘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她一下担心起来,立即奔入室内:“阿姮你别靠她太近,当心她……”
霖娘话还没有说完,隔着那道帘子,她看见阿姮已经靠了过去,而那璇红则低首,凑近阿姮的耳边。
室内光影昏昧,阿姮看到璇红身后有一扇细纱屏风,屏风上尽是衣衫不整的男女,极尽亲昵,她耳边,是璇红含笑的低语:
“阿姮姑娘,谁说金身一定要重创才能破?其实,还有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