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2 / 2)

化神 山栀子 3169 字 1个月前

“这,”何秀才的声音比金铃还大,霖娘一边耳朵痛,一边忍不住惊讶,“骂的也太脏了……”

霖娘忍着头晕目眩往酒缸那边看了一眼,那何秀才一边骂一边还打酒嗝,他激愤之余,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酒缸里也没一点水花。

显然,他在缸里喝了个饱,如今开始耍酒疯了。

那净空和尚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脸色铁青,他一抬手,紫金铃朝何秀才飞去,那气势,像势要打他个魂飞魄散。

程净竹立即抛出手中珠串,珠串与那紫金铃在半空一碰,紫金铃被击飞,珠串亦被铃铛棱角割断,一颗颗珠子散落在地,满地霞光清幽。

“水鬼本非妖邪,”

程净竹的衣摆在淡淡光影中拂动,“法师难道不知只有求得龙宫宝衣的水鬼,才能在岸上行动自如?他在水中五年不肯害人,因此得阎王青睐,赐他龙宫宝衣,让他去办阴差,法师今日横加阻拦,可有想过你百年之后又该如何去见阎王?”

“你!”

净空和尚盯住他。

这少年一口一个“法师”,端得一身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好礼法,却又以一句“百年之后”讽刺他身为僧侣如非坐化,死后一样不登极乐,而在阴司。

净空看着少年攥住那疑似水妖的少女的手腕,眼睛微眯:“施主身为药王殿殿师的亲传弟子,如今却与鬼怪为伍,不知你家殿师可知道这些?你眉心的戒痕,怕是已经成了摆设吧!”

阿姮挣了挣程净竹的手,说道:“我要打他。”

她很显然已经很没有耐心了,霖娘觉得她像马上要点燃的烟花,一不留神就能噼里啪啦地炸那和尚满头满身。

程净竹没松开她,却从怀中摸出一颗油纸包裹的东西,抵到阿姮的唇缝,隔着油纸,阿姮感觉到一点他指腹的温度,一不留神,那颗东西进了她嘴里,她后知后觉尝到味道,那是甜的味道。

她脸颊顶出一颗糖丸的形状,愣愣地看着程净竹手指间的油纸。

程净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看她,而是对那净空和尚道:“法师以为,我药王殿为何要与这些鬼怪为伍呢?”

净空和尚忽然一默。

若这少年心中有鬼,他定不会将象天宝珠这么堂而皇之地带在身上,再怎么样也要掩饰眉心药王殿的戒痕。

上清紫霄宫从来不将妖物一概而论,只有作恶的妖物,上清紫霄宫才会出手料理,但净空和尚却不这么想,妖物生来贪婪,多欲,放纵,而游走人间的鬼物则通常有诸般怨气,都该被教化,被收服。

可上清紫霄宫没有这样的规矩,这少年一副毫无避讳的举止,净空和尚自然不能多说什么,何况,他虽不知这少年修为如何,但观他一身珠饰精妙绝伦,都是难得的法器,此时若与这少年起冲突,他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

这么想着,净空和尚眉心微松,道:“你与贫僧也算同道,但愿你没有私心。”

净空和尚拾起紫金铃,铃铛仍然在响个不停,他抬起头来,此时一片凛冽的电光闪烁,他不经意看到那红衣少女鬓边的发簪。

绯红的山茶开得正艳,雨水好似露珠,在花瓣上晶莹闪动,女子乌发如瀑,阴冷的电光照得她侧脸苍白。

净空和尚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往潮湿的山雨里去了。

店家还在地上昏睡,程净竹让那何秀才将店家扛上楼去,那小孩也跟着跑了上去,霖娘又点起一盏烛火,阿姮嘴里咬着糖,看程净竹俯身,将地上一颗颗珠子捡起来。

阿姮被咒印困在程净竹手腕的时候,她数过那串珠子,一共有十五颗,阿姮看着他捡,她悄悄地数,只有十二颗了。

她知道,有三颗在他给她造壳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碎了。

阿姮忽然俯身,凑到他身边:“在赤戎旧镇,你给我吃的也是糖吗?”

程净竹掌中握满霞珠,淡淡的清辉映照他的指节,他站直身体,睨着阿姮:“嗯。”

果然如霖娘所说,那不是甜的药,而根本就是糖丸,程净竹早就知道她不是霖娘,阿姮转过头,却不见霖娘。

“我想打死那个秃驴。”

阿姮说道。

程净竹顿了一下,掌中的珠子险些掉出来一颗,很显然,她是才跟那何秀才学会的脏话,他嗓音冷淡:“不要什么都学。”

夜更深,雨渐弱,阿姮推开楼上最里面那间房门,霖娘坐在床上,黑纱依旧将她的头发和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抱着膝盖,听见开门声,鼻子一吸,抬起头看到阿姮,便急忙抹眼睛。

“你为什么又哭?”

阿姮几步走近她,似乎并不能够理解这只水鬼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眼泪要流。

“我……”霖娘嘴唇动了动,才一张口,鼻子又猛然一酸,她眼睛控制不住地流泪,她索性自暴自弃,很快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姮眉头拧起来:“你真的很烦。”

霖娘却抬起手隔着纱摸自己的脸:“阿姮,鳞片,鳞片还在吗呜呜呜呜呜……”

室内烛火明亮,阿姮一把将霖娘的黑纱给摘了,霖娘的头发因此而凌乱得厉害,她眼睛跟下雨似的还在流泪,“呜呜呜”个不停。

阿姮看了一眼:“没了。”

霖娘摸自己的脸,果然没有鳞片的触感了,但……额头上的细鳞却是根本不会消失的,她摸到那层细鳞,不禁再度悲从中来,好一会儿,她哭着说:“我从前怎么说也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为了漂亮,我甚至都不吃肉,你还吃过我们家鸡,我连我们家鸡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可是,可是我现在却变成这样……”

她正哭得难受,张大的嘴巴突然被塞进一物,霖娘眼睛眨动一下,牙齿咬到那东西,甜滋滋的味道。

“……糖?”

霖娘后知后觉。

阿姮双手抱臂,看着她说:“我问小神仙要的,你说得对,上次他在赤戎旧镇里给我吃的是糖,不是药。”

霖娘愣愣地看着她。

上回在旧镇,是她让阿姮分给她一颗,阿姮才给她的。

但是这次,不是。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人类。”

阿姮说道。

霖娘咬着糖,忽然就不那么想哭了,她擦干眼泪,拉住阿姮:“你看今天那个光头!原来外面不是所有人都对鬼怪有容忍之心……”

“方才那光头说他与程公子算是同道,我虽不知同的哪门子道,程公子跟他才不一样,但今日程公子是因为我们,因为何秀才得罪了那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给程公子惹麻烦……阿姮,我们得谢谢程公子。”

霖娘说道。

“要谢你谢,我再也不缝荷包了。”

阿姮怕绣花针扎坏自己的新壳子。

霖娘简直都不想说她那一团破布玩意,阿姮就算想缝,她也不会让阿姮缝的,霖娘对阿姮道:“你如今怎么说也有一副身躯了,你也不用再自卑了!”

“自卑是什么?”

阿姮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呃,”霖娘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索性直接道,“总之,程公子都不在意你是妖,还帮你造身躯,你既然想得到他的心,就要下苦工才行!”

说到心,阿姮的眼睛一下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再缝一个荷包。”

“……真的别。”

霖娘捂脸,然后认真思索起来:“让我想想,要不你给程公子买个什么吧?”

“好啊。”

阿姮说着,手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一把碎银。

“你哪里来的钱?”

霖娘惊愕地问。

阿姮把玩着亮闪闪的碎银,说:“小神仙有好多,我从他荷包里拿的。”

霖娘满额是汗,一脸无助:“你偷……他的钱,给他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