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要失去。
她要得到,一定要得到。
阿姮的目光几乎黏在程净竹的胸口,她没有人心,也长不出人心,但她可以掏一颗心,掏一颗……最好的心。
来时,渔村中人分明只见程净竹与霖娘二人,今日要走,却成了三人,渔村中谁也不知道那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艳丽的容貌实在惹眼,好几个年轻人一直从村里跟到村口,殷勤地硬要送些鱼干腊肠什么的给她。
阿姮本就还在生气,看到这些东西,更生气了,她直接将篮子里的东西全都砸到他们身上,眼看身上红云渐冒,霖娘倒吸一口凉气,忙按住阿姮双肩:“阿姮你别……”
霖娘话没说完,便见程净竹几步挡在阿姮身前,他并不说话,只是扫了一眼那几个被阿姮砸懵的年轻人。
那几人无端瑟缩了一下肩膀,东西也不捡了,转身赶紧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姮。
她生气的模样,简直张牙舞爪。
而阿姮也在看他。
他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那双眼睛更像结冰的黑水河了,他绕过她与霖娘,径自往前去。
从东海到巢州路途并不算太远,程净竹御法绳乘云也不过两日的路程,但偏偏快要到巢州境内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
三人夜投野店,秉一烛在堂中挨着窗边坐。
霖娘如今简直是焦头烂额,只因阿姮脾气太差,稍有不慎便会生气,谁惹恼了她,哪怕是路边一只狗,她都要去踹上一脚。
霖娘总是紧紧地跟着她,一刻都不得放松。
潮湿的雨气铺满窗棂,阿姮与霖娘同坐,桌上的饭菜才端上来不久,霖娘自成为水鬼,口腹之欲减弱许多,但阿姮却不一样,也许因为她是妖邪,所以她的欲望比人类要更多,更重,她会本能地贪婪。
尤其这两日阿姮摸清了自己失去味觉,或看不见更多颜色的规律,日出,她便味觉消失,不见颜色,日暮,她的味觉与视觉便又与人类无异。
夜里堂中几乎无人,那店家正在柜台后教自己的小儿子认字,声音很低,絮絮叨叨:“儿啊,来看,这是你的名字,你得先学会写这个才行……”
夜雨淋漓,程净竹静默地听着。
没吃几口,阿姮忽然放下碗筷:“不好吃。”
霖娘一下抬头看过去,果然那店家听到了,一双眼睛瞧了过来,似乎很不高兴,但却什么也没说,教儿子认字的声音更浑厚了:“来!告诉爹这个字念什么?”
霖娘有些讪讪的,她压低些声音:“等我们到了巢州城,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那店家教儿子认字的声音有点太大了。
阿姮没听霖娘说些什么,幽幽地盯住柜台后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阿姮姑娘。”
程净竹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将目光挪到他身上,她近来总是气鼓鼓的,但每当面对程净竹,她却又总是像往常那样笑,正如此刻,她一手撑着下巴望着他:“嗯?”
“还没问过你,你的‘姮’是哪个字?”
程净竹问道。
“我又不识字。”
阿姮说着,她想起曾在黑水河中看到过的那个小书生,似乎便是后来被掏了心的那个小有。
“神丹不老姮娥鬓,乞取刀圭窃玉容。”
夜雨沙沙作响,阿姮念出这句诗。
她重新抬起眼睛,说:“我听见别人这么念,所以就这么叫了。”
霖娘正用一柄小镜子照自己身上的云肩,几乎不盯着阿姮的时候,她便总是会欣赏自己漂亮的云肩,此时听阿姮念诗,她疑惑地问:“姮娥是谁?”
黑水村中闭塞,除了山神之外,人们对别的神仙一概不知,在出来之前,霖娘还曾信过那个从未出过黑水村的泥妖的话,以为外面真有连接天地的琼楼金阙,十尺高的巨人。
程净竹却看着阿姮,她的头发被夜雨沾湿还没有干,水珠在她卷曲的发尾晶莹滴落,他问道:“一整句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字?”
阿姮闻言,愣了一下,她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才说:“不知道。”
这似乎是一种奇怪的直觉。
阿姮越想越茫然,不知道这直觉从哪里来。
“姮娥,就是嫦娥。”
柜台后,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阿姮与霖娘都看向趴在柜台后的那个小孩,他爹方才往后面去了,他才敢出声,此刻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们:“我娘说,嫦娥是月亮上的仙子,住在广寒宫里,是很美很美的仙子!”
月亮上的仙子?
很美很美的仙子?
阿姮与霖娘又一同望向窗外,只见满窗雨雾朦胧,今夜没有月亮。
“小神仙。”
阿姮转过头来,看向程净竹,灯火点映她漆黑的双眸,她带着好奇的神情明亮极了:“月亮也能住人吗?”
程净竹似乎是在看她明亮的眼睛,又像是越过她,在看外面的茫茫雨幕,片刻,“嗯”了一声。
雨气缠绵,阿姮朝他靠过去,如藻的长发散垂,她身上仍带着轻微的雨气,混合草木的芬芳,红山茶在她鬓边开得正艳,她眼底是晶亮的笑意:“你见过姮娥吗?”
她靠得实在太近。
程净竹垂眼,看到她湿润的发贴在他的肩,雨珠顺着她的发丝在他衣衫上化开成稍深的水痕,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没有。”
“也是,你毕竟是个凡人。”
阿姮却仍然没有要拉开距离的意识,她看见那个小孩儿从柜台出来,与霖娘一块儿在窗边观雨,又聊起姮娥。
那小孩儿一遍又一遍地说姮娥很美。
阿姮心想,很美是多美?
她又转过脸来打量程净竹,他行走坐卧都很端正,此刻坐在这里,简直就像她在路上见过的神仙庙里的那些金身塑像似的,她又总觉得他很洁白,像雪,压在黑水河冰层上的,厚厚一层积雪。
程净竹即便没有与之相视,也知道阿姮在看他,他始终纹丝未动,不作理会,直到阿姮说:“也许,我可以带你上去看看。”
明明是她自己想看。
“上界有诛妖大阵,你若不怕死,”程净竹神情沉静,抽出被她勾在手指间玩的一缕银发,抬起眼睛凝视她,“可以去。”
阿姮闻言,拧了一下眉,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雨中一些动静,程净竹似乎也听到这动静,他敏锐地看向那道闭合着的大门。
那声音越近,越像是人的步履声,却又参杂着奇怪的水声,堂中烛火,照着那门缝,门缝外,水声逼近,很快,渗入门槛中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急促又沉重。
霖娘与那小孩儿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大门。
水不断渗入,那敲门声更急了,但却一直没有一点人声,方才跑到后厨去的店家听到了这声音,他急忙出来,要去开门:“来了来了!”
“别去!”
霖娘忙出声制止。
那店家一下停住脚,莫名其妙地看向霖娘:“咋了?”
几乎他话音才落,大门“砰”的一声扑倒在地,连天的风雨一瞬灌入门内,阿姮看见那晦暗的风雨之中,是一道僵直伫立的身影。
他抬起脚,身上不断地在滴水。
那一脚落进门槛中来,一滩的水迹漫开。
忽然电闪雷鸣,照见他蓬乱的,长到拖地的头发,苍白的脸,店家瞪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鬼……鬼啊!”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人浑身像有滴不完的水,额边长满泛光的细鳞,脸色越是苍白,更衬得他眼眶红得厉害,像要滴血,他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巴,水先从嘴里淌了出来,他发出沙哑的,模糊的声音:
“酒,我要打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