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住的手,手指仿佛还残留被他衣襟淡光震过的麻,她像蛇似的,却用人的身躯不断靠近,张口,是一道陌生的,清脆悦耳的女声,恍若亲昵耳语:“小神仙,看来你金身已复啊……”
“啊!”
霖娘猛然发出尖锐暴鸣,立即扒开随身的包袱,抓出来一件衣裳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不着寸缕的阿姮一裹,扛起来转身就跑。
阿姮的一缕发尾飞快掠过程净竹的颊边,月华如练,映照程净竹两鬓微汗,眉心一点朱砂红得艳丽,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霖娘狂奔进翠竹林中。
腕上霞珠倏尔又崩裂一颗,晶莹的玉屑在漫天的月华中粒粒分明。
他垂下眼睫。
清冷的面颊隐透微红。
霖娘正在林中狂奔,却忽然觉得肩上一轻,她脚下连忙一刹,转身只见红雾漫漫,雾中凝出那女子身形。
她微微卷曲的长发长至苍白的脚踝,殷红的衣裙松散地披在她身上,半遮她白皙的双肩,她仍然没有人类的血气,那双眼闪烁着暗红的光影,缓缓抬起,注视霖娘,那目光极其不善。
霖娘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
阿姮神情微微凝滞,她低下头,看着抱住她腿的这个女水鬼:“赵霖娘。”
“对不起阿姮!”
霖娘仍死死抱住她的腿:“我错了我真的早就知道错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你别喊我名字,我害怕……”
阿姮似乎还没有适应这副新的壳子,她略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暗红的双眼凝视霖娘:“放开。”
霖娘哪里肯放,她抖得身上云肩的流苏都在乱晃:“我不!”
“这么怕啊。”
阿姮看着她,几缕微卷的乌发落来颊边,她轻笑一声,手缓缓落在霖娘肩头,霖娘吓得一颤,只听阿姮漫不经心道:“看来你也知道我一旦有了壳子,便会找你算账,那你……为何还要帮我从小神仙那里脱身?”
阿姮不是人类,对于霖娘的作为,她有些费解。
霖娘抽抽嗒嗒地哭:“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救过我,我相信你,你……才不会真的想杀我呢,对吧……”
霖娘说着,抬起头,明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忽然怔怔地望着阿姮的头发,她看到淡淡的金芒若丝线一般缠绕过阿姮的长发,她惊愕地忘了哭:“阿姮,你的头发……”
阿姮见她这副模样,不由伸手探向自己发间,竟然触摸到一物,她一顿,随后将那东西摘下来。
那像是一小截焦枯的树枝,却隐隐透着金石般的光泽。
阿姮神情一瞬凝滞。
“是它。”
她双指松开,扔了枯枝。
但顷刻间,它又腾空而起,飞回阿姮发间。
竹海中夜雾弥漫,珠玉碰撞的清音渐近,霖娘仍抱着阿姮的腿,听见那清音,她下意识地往阿姮身后看去,竹影淡雾中,那年轻修士的身影缓缓临近。
阿姮转过脸,看向他。
浑身的珠饰漂亮不过他那双过分冰冷的眼睛。
他平淡地对上阿姮的目光。
银白的月辉照在她绯红的衫裙,白皙的颈项,散碎的光影投落在她艳丽的容颜,他忽然看向她乌黑的发间,淡淡的金芒若游丝一般在那截枯枝枝尖环绕,忽然绽开一簇鲜艳的,绯红的山茶花。
这一瞬,
阿姮在他那双平湖似的眼中看到涟漪,甚至裂痕。
他猛然快步朝她奔来。
于是一身珠饰发出清脆的声音。
“它怎么会在?”
像是质问,他的声音显得沉冷,说着便立即伸手要将那枯枝摘下,金芒如簇闪烁,一道声音忽然敲击他的耳膜:“你摘不下,也不能摘。”
那是一道威严的女声。
程净竹的手僵在阿姮鬓边。
那道女声在他耳边变得渺远:
“谨记,千万勿漏天机。”
阿姮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他触碰她鬓发的手指很冷,还有他缓缓看向她的那双眼睛,他不够冷静,有种难言的复杂。
但那种情绪很快被无垠的粼波笼罩着,沉下去,不见底。
阿姮看着他收回那只手,宽大的衣袖底下,他的手似乎紧紧地攥握起来,她甚至看到他手背分缕鼓起的青色血络,指节都泛白。
“它一直跟着你。”
不必阿姮任何回答,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