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元真夫人,”霖娘俯身跪拜,又仰起头,“可霖娘别无他求,只想我爹我娘他们能够活着回来我身边……”
元真夫人轻抬手指,玉如意中两缕轻烟浮出,不多时便幻化为一对相扶的夫妻,他们被那种莹白的柔光浸润,神情平和。
“爹,娘……”
霖娘双眼很快被泪意充盈。
那对夫妻仿佛听见她哽咽的呼唤,他们看着她,对她微笑。
很快,他们化为轻烟,回到玉如意中。
“他们更盼你好。”
元真夫人说着,手指轻轻在襟前一碰,身上那件珍珠云肩立即脱落,坠下云端,破开水球,披在霖娘身上。
没有了黑水河的水浸润身体,霖娘发觉自己竟然不觉难受,她的身形也变得越来越明晰,她听见人们惊呼着,喊她的名字。
霖娘抬起头,只见云端流霞中,元真夫人朱唇含笑:“赵霖娘,你爹娘一片仁慈之心,来生自有诸般福报,而你祖父赵悬磬本为神仙,幸有残念存于这文谍中,我将他残念送回上界,假以时日,或能再造神魂,今日我将这云肩赐你,可保你不受黑水河禁锢,但你切记,从这里出去后,一定要去东海寻一件龙宫宝衣加身,再往后修行济世,得道之日,便是你修得金身之时。”
霖娘俯身磕头:“多谢元真夫人,霖娘今日记下您的教诲,无论金身成或不成,霖娘立志修行济世,终生不敢忘您点化之恩。”
“孺子可教。”
元真夫人微微颔首,而此时霖娘数步开外,那席献畸形的尸体旁,满头白发的席正忽然抬起一掌,打向自己的天灵盖。
程净竹双指于虚空中一划,本来隐去形状的星宿阵显露它附着在席正身上的千丝万缕,程净竹抬臂一拽,席正的手立即不受控地往后,然而他的身躯实在太不牢固了,这么一拽,小臂直接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张枯皮底下层叠的菌丝。
“抱歉。”
程净竹淡淡道。
“……”席正松垮的脸皮动了动。
“席正,你兄弟二人的所有事,我的图已经悉数告知于我,你千辛万苦活到今日,又为何要一死了之?”
元真夫人道。
席正先是将哥哥的尸体看过,又看向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道:“我哥贪心不足,笃信山海图便是他不做亡国之君的天命,为此,他害了很多人,而我……而我,也同样罪无可恕。”
他抬起头来,神情凄哀:“我哥哥害他们性命,而我吃他们血肉……我哥是怪物,我也是,我的罪孽无以相赎,唯有……一死。”
“不,席正。”
元真夫人的声音自云端落来:“你兄弟二人都误食了九头鸷的鸟蛋,但最终,只有你兄长席献有异化之相,这正说明你与他的不同,赵悬磬的文谍之中,亦说明你是此地唯一一个诚心为他建庙宇,铸神像的人,而你食人血肉,也是为了他们而努力活下来,以期有朝一日揭破你兄长的阴谋。”
元真夫人说罢,似乎凝神听了片刻玉如意中那些魂魄的声音,随后,她微微一笑:“他们没有任何人怪你,相反,他们感激你。”
席正身体一震,不敢相信似的,声音发颤:“他们……感激我?”
元真夫人道:“非只他们,赵悬磬亦对你心存感激,他残念之中,对你这位朋友的愧疚最难消解。”
席正眼中泪意一瞬模糊。
“席正,你心地纯善,对人,对友皆一片诚心,不愧你闾国诚王的身份,”元真夫人扬手降下福泽,使得席正化为一团莹白的光,漂浮到她手中,她道,“你有杀身成仁的勇气,虽已非人身,却慧根不浅,今日我亦渡你,去吧,去朔州五方山下以灵菇之身修行,将来,说不定哪一日,你便能与旧友重逢。”
元真夫人话落,白光脱手,乘虹而去。
天边裂口还未合拢,正说明此地的结界还未封闭,元真夫人敛了敛神色,再看向云下那白衣少年:“白……”
话才出口,她又蓦地一顿,随后改口道:“净竹,赵悬磬生前设阵,寄执念于就九仪娘娘的法器,因阵法差最后一步而不成,今日是其血脉之死意外唤醒他的执念,才促成这阵法最后一步,召出九仪娘娘镇在渊中的法器,恰逢霖娘一身血肉划破结界,这才让渊下不死不灭的天衣人钻了空子,抛出去他们的火种。”
“可,娘娘的法器何在?怎么不见?”
元真夫人面露疑惑。
程净竹想起那针对阿姮的天罗地网,那是一种绝对的,巨大的,足以将初出茅庐的阿姮吞噬、碾碎的杀意。
但它似乎莫名的消失了。
此时,被咒印缠在他手腕的红雾不甘地在他袖中浮动,程净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手腕,对云端的元真夫人道:“弟子不知。”
元真夫人端详着少年过于冷冽的眉目,片刻,还是压下疑惑,对他道:“我知道,上界欠你许多,但天衣人的火种是催人欲望丛生的剧毒,它们跑出去,定然要为祸世间,可我们不能再重回坍鸿时的悲剧了,否则,便是对不起九仪娘娘,对不起天下人。”
程净竹闻言,抬眸看向云端,只见元真夫人将手中的玉如意抛向天边的裂口,道:“去吧,带这些魂灵去九幽黄泉,让他们安息。”
话音落,元真夫人一副身躯瞬间化为五彩的霞光,从天边坠下去,压向那座黑水村人世代挖掘璧髓,以至于洞窟遍布的神山!
人们惊叫起来。
“您……”
程净竹眼底神光微动。
神山中,漫出莹白柔和的光,元真夫人的声音响彻整片天地:“净竹,我忘了问你,你从前所受,至今仍……疼吗?”
程净竹指节蓦地屈起,却没有应答。
神山中传出元真夫人轻轻的叹息:“席氏皇族笃信山海图的恶因在我,我应该为此而承担责任,如今没有娘娘的法器,我便化身为封印,死守赤戎,千年万年,净竹,我在此等你收回天衣人的火种,还人间清净。”
赤戎从来没有这样明亮的天色,没有如此柔和的清风,风吹动少年染血的衣摆,他那双总是沉若静水的双眸此时泛起层层粼波,但最终,他仍是那个风雨不动,冷漠无情的少年修士,却拱手,朝神山俯身一拜,道:
“弟子从命。”
衣袖间,红雾勾缠着他的手腕,肆无忌惮地蹭着他腕骨皮肤,猛然咬他一口。
如幼兽初生利齿,愤愤啃咬。
程净竹脊背微僵,伸出手,垂眸审视腕上那道齿痕。
微微血红渗出。
芳香的血气引得红雾更加躁动,却偏偏为咒印所困,不能用力撕咬个痛快,只得越发挣扎,缕缕淡红的烟气萦绕袖边,像一小截茸茸的尾巴尖。
“自讨苦吃。”
他站直身体,轻抚衣袖,将淡烟拂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