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2 / 2)

化神 山栀子 4948 字 1个月前

“可你……”

“哥,我们吃了鸟蛋变成这样,我知道你为了在人前不露破绽已经活得很累,我不给你添乱,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她,再说,她跟着别人,比跟着我好,我见不得光,就不害她了。”

耳畔这些声音不断落在席献每一颗头颅的耳畔,都像回音一遍遍响,他想起那个弟弟的心上人大喜的夜晚,席正烂醉如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他的手臂嚎:“小蕊啊!”

那么多年,席献只见席正喜欢过那么一个女子,哪怕人家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后来,那女子慢慢从少女变成老妇。

再后来……

席献回过神,嘴唇抖了一下:“阿正,我……”

“哥,我们是怪物,”席正看着他说,“我们都该死。”

菌丝爬上席献的身躯,攀援而上,附着他的每一处脖颈,越收——越紧。

瓢泼的雨砸下来,席献神情痛苦,双目赤红,他挣扎着要抬起双臂,然而法绳始终紧紧禁锢着他,九头鸷的鸟相在他脸上不断闪烁,他喉咙发出粗粝的低吟,那是他最后的偏执:“我……诅咒你们,永远被我的毒瘴缠身……你们出不去,你们……谁也别想出去……”

他艰难地喃喃:

“闾国,我的,闾国。”

菌丝缠断他的颈骨,他所有不甘的声音戛然而止。

席献死了,整个畸形的身躯被血红浸泡,一动不动。

席正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席献的尸体,阿姮胸中怒意减淡,扎在席献身上的剑破碎成雾散开,她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那团水雾,冷声:“赵霖娘,你出来。”

“谢谢你,阿姮。”

霖娘却说道。

她没有出来,阿姮眉目戾色未褪,正要徒手将胸口中的水雾掏出,此时并未消散的毒瘴又聚拢起来,卷住那些七彩流光似的游魂,于是他们又变成了瘴中一张张狰狞的脸。

瘴气狠狠压下。

光罩中人们惊叫出声,却见那白衣修士袖中白符钻出,立即焚化为金色莹光四散而开,他眉心的印记不断浮出丝缕血气,促使那些莹光钻入瘴中,它们一遍遍将那些人脸从中解脱出来,化为光影,点滴流转。

阿姮看到他袖子边浸满了血,那手掌血红,眉心的印记也红,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神情却依旧沉静。

瘴气被他拨开一半,天光散落而来。

“对不起,阿姮。”

阿姮忽然听见霖娘又说了一声。

紧接着,阿姮忽然感觉胸口剧痛,她拧起眉头,伸手要往胸中探去,却听见霖娘隐含哭腔的,颤抖的声音:“五方山下,得成我道……”

阿姮暗红眸中浮出惊愕。

霖娘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平稳,坚定:“今消此身,福我下民!”

消身咒,土地的消身咒。

这一刻,阿姮忽然觉得那股将她禁锢在这具皮囊里的神秘力量忽然消失了,她感受到这具皮囊里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

如瓷器在窑炉内发出的冰裂般的声音,程净竹回过头,只见那年轻女子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瞬息,她的血肉身躯陡然破碎成万千莹光,飞浮,升腾。

红雾缕缕,散开。

“诸天神佛若有闻,我愿承土地遗志,以此身血肉为凭,哪怕魂消魄散,盼毒瘴尽灭,村邻苦厄尽消。”

霖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霖娘……”

光罩中,原本瑟缩在一块的人们怔怔地望向天边那些飞浮的莹光,他们忽然忘记了恐惧,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

“霖娘她……”

有妇人颤抖着嘴唇,话未尽,泪先流。

那些莹光藏有柔和的清气,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毒瘴渐渐转淡,散开,屋檐下,一滩鲜血中的土地神像忽然震动,随后,它上方出现一道金光文谍。

“九仪娘娘,请您借我法器一用,我要去救我的朋友,我要保护我的子民!”

文谍中,那样一道年轻的声音乍响。

席正一听见这声音,他立即转身看去。

那是……那是赵悬磬的声音!是赵悬磬!

金光文谍中经年不散的执念仿佛被至亲的血脉重新激发,文谍化为流光飞出去,落去西边,那边轰鸣阵阵,山倒地陷,连带着赵家这间院子也震动不停。

程净竹蓦地想起阿姮在西边地洞中踩过的那一汪清澈的水,他脸色一变,抬起头,果然见西边浓烟中一道金光直冲而来。

“不好……”

程净竹转身,却已来不及,那光芒之盛,威压之巨,瞬息指向那未散的红雾而去,红雾立即避走,那金光却紧追而往。

程净竹立即结印化去一张白符,飞身追去。

席正一下抬起头,只见天边三道流光先后划过。

红雾穿梭长空,时浓时淡,不断变换,而那金光却紧追不舍,几番追逐之下,金光化为一张细密的网铺开去,很快将这整片天地包裹。

金网下压,红雾自云端弥散,在黑水河畔幽幽浮浮,雾气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纤瘦的女子轮廓,但她仍是一团暗红的雾,没有相貌,没有骨肉。

那张巨大的网散发着耀目的金光,它开始收束,下压,而那红雾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散去身形,及时避开。

她领受到这种可怕的,绝对的压制,模糊的面容一抬,暗红的莹光飞散,穿透金网细小的缝隙,她的身形转瞬散开,又凝聚在天罗地网之上。

红雾若焰火般跳跃燃烧,然而金网迅速往上收束,压散她的身形,漫天红雾浮动,钻入山林。

林中草木被金光照耀,发黑暗淡的颜色竟然顷刻显露无限生机,林中风动,花木,草叶,皆趁风而起,挡去雾气的退路。

茫茫红雾被逼退回黑水河畔,在枝繁叶茂的老树之下,缠缠绕绕,重新凝聚成一个女子的模糊轮廓。

她看到那金网自天际下坠为一束流火,重重砸落地面,地上裂缝顷刻如蛛丝铺开,地动山摇,缕缕烟尘中,金色的焰光寸寸褪去,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截枯枝,但看起来又不仅仅只是枯枝,它通体漆黑,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看着没二两重,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又偏偏离奇地散发着金石般的光泽。

很快,它周身环绕密密麻麻的金光咒印,随后它一瞬从泥土中撤出,露出它与利剑一般长度的整个躯体,破开重重雨幕,直逼红雾而去。

轮廓模糊的红雾被咒印死死困缚,几乎凝住,忽然一道女声响起:“阿姮?阿姮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晃啊?”

陡然听见这道熟悉的女声,红雾模糊的面容低下去,发觉声音是腰侧雾气相托的那只玉葫芦中传出的。

她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那枯枝击破雨幕,强烈的剑气迎面扑来,使得红雾的面容更加模糊,她立即将那玉葫芦扫入身后的黑水河中:“快滚!”

玉葫芦入水,霖娘从中出来,浮于水中抬头一望,见天地金光溶溶,那焦黑的枯枝势不可挡地逼近老树下那团朦胧红雾,她失声喊道:“阿姮!”

剑气摧散暗红的雾,在黑水河中荡起惊涛巨浪。

霖娘浮在水中,被浪涛打得沉入河底,天地一片金光灿灿,风雨依旧浓厚,老树下散开的雾气又聚起一个暗红的,女子的轮廓,她五官依旧模糊不清,睁开眼睛,看到那一截悬在她眼前,离她仅仅半寸的,无比锋利的枝尖。

程净竹被金网阵法所阻,费了些手段终于寻至黑水河畔,天上的金光慢慢散去了,又是晦天暮雨,程净竹抬眼睃巡四周,河声缓缓,老树枝繁。

除了他脚下蜿蜒如蛛丝般的裂缝,这里似乎什么也不剩下。

“呕……”

河岸边缘,传来一阵呕吐声。

程净竹敏锐地抬眸,只见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拨开水水面,背靠河岸,正正开嘴,往河里吐黑水。

她吐出的黑水之多,简直像个水柱。

回过神来,她立即捂着嘴转过头:“阿姮……”

老树底下,哪有那缕缕缭绕的红雾,也不见那威压逼人的焦枝,只有那白衣染血,手持银尾法绳的少年修士立在那里,风吹雨斜,他衣角翻飞,眉心那道伤口血红,更衬他皮肤苍白,而他的那双眼正看着她。

这次显然不是错觉,霖娘确定他根本就看得见她。

然而霖娘觉得,此刻他那双眼再不是静谧的深流,他似乎有些焦躁,只是声音仍惯常的清冷:“阿姮呢?”

“我……”

霖娘摇头:“我不知道,我被浪打晕了,我……”

程净竹略微闭了闭眼,似乎在竭力凝神,他听到风中细微的动静,再睁开双眼,神情又变得十分沉静,风雨拂过他银灰的发,他垂下浓而长的眼睫,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交错凝固的血痂,随后,他席地而坐。

霖娘原本十分慌张,见程净竹忽然坐下,正不明所以,却又见他抬起那只满是伤口的手,随后在银尾法绳上用力一握,顿时掌心鲜血淋漓。

霖娘吃了一惊:“程仙长……”

下一刻,她看见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他双指燃起一簇焰光,于虚空中画出一咒,落于符上,那白符停驻半空,吸取他满掌的血气,散至四方。

他闭起眼,眉心的伤痕又在流血,而他耐心分辨着淅沥的雨声,呼啸的风声,宛如入定一般。

忽然,老树繁密的枝叶中,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

那是足以被风雨掩盖的声音。

但程净竹蓦地睁眼,抬手一挥,半空中的白符立即化为飞火钻入老树枝叶之中,引得枝叶乱颤。

“阿姮姑娘,出来。”

血珠顺着程净竹的指缝往下滴落,他平静地凝视着那一树繁茂的枝荫,枝荫中,红雾难耐地凝聚成一团,被剧烈的渴意笼罩。

她在乱枝中,窥探那个席地而坐的少年,他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那么多血,连一向严整洁白的衣襟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窥视着他,看着他那只流血的手,她看到他单薄而冷白的皮肤,底下嶙峋泛青的青筋分缕明晰,血珠从修长的指节滑落他泛粉的指腹……她焦躁极了,根本挪不开自己的目光。

可他,已经知道她不是人类了!

她听到那少年清冷如磬的嗓音,他语气平缓:“阿姮。”

明明只是唤一声这个名字,但却莫名有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枝荫里的浓雾幽幽浮浮,她克制不了这种本能,根本无法忽视这股血气的芳香,雾气一瞬冲出枝荫。

程净竹凝视那满树震动的枝叶,只见那一缕暗红的雾气趁风迎面拂来,他忽然抬起手,那红雾立即警惕地凝住,但仅仅只是一瞬,她看见少年松开指节,朝她展露伤口密布的掌心,血珠顺着他的腕骨将要往下滴落。

她嗅到那芳香。

缭绕的红雾顷刻扑了上去。

晦暗的天色,潮湿的雨气,如墨的山与水相映,少年修士端坐风雨间,而那抹暗红的雾气凝成一个女子的朦胧身影,淡淡的雾气缠绕他,贴紧他,她贪婪地吮舐少年掌心的伤口,舔取芳香的血气,任由他收紧指节,扣住她的下颌。

黑水河中,得见此景,霖娘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