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古如此,所谓新港,也已不新了。脚下这条运河建于一六七三年,北岸的街屋大半建于十七世纪末年,南岸的较晚,也已是两百岁的古屋了。我的旅店在运河北岸,年代较晚,却也有一百七十多年的历史,回顾阳台的玻璃门裏,粗灰泥墙上映着斜晖,露出纹理历历的波米瑞亚松木横樑,别有一种朴拙的风味。据说当初这排街屋,大半是为水边商家,旅店东主,巡夜更夫而造,如今已成为水手窝了。水陆世界在这裏交汇,从我的阳台望下去,河面波光闪闪,翻动着夕照的金辉,乳白色渡船的侧像,一幢幢古屋摇曳的倒影。而岸上,夕照的魔幻像一层易变的金漆,刷在尖顶的,圆顶的,平顶的,斜顶的建筑物上,正当照射的楼面炫起一片黄金与赤金,背光或斜背着光的红砖墙,就笼在深浅不同的暗赭锈红的阴影裏。更远更西,城中心区是一片更加暧味的楼影,此起彼落,拔出一簇簇纤秀的塔尖,那视觉,已经在虚实之间了。这是昼夜交班真幻交织的时辰,祷告和回亿的时辰,诗人怀古,海客怀乡,满城郁金香和繁花的栗树被晚钟轻摇而慢撼,蝙蝠最忙,唉,最忙的时辰。
一阵海风吹来,带来鹹鹹的消息,暮色怎么已到我肘边了。从运河口飞过来一只白鸥,在巷对面红瓦的屋顶绕了一圈,灰翼收起,歇在一枝旗桿顶上。这才觉得有点饿了。「新港七十一号」旅店和这一带的古屋一样,是六层的楼房,位价近于运河汇入外港的出口。落到街面,我顺着发黑的红砖路缓步向城裏走去。暮色昏暝,两岸的楼窗零星亮起,橘红橙黄的霓虹光管暖人眼睫,运河桥上一柱柱的路灯也开了,古典的白罩有一种温煦素净的柔光,令人安慰。高高低低这一切灯光全投在水上,曳成光谱一般的倒影。金髮虬鬚的水手三三两两,从黑黝黝的边巷裏走出来,臂上刺着花纹,鬚裏打着酒嗝,有时哼着歌谣,或向过路的女人调笑。沿街尽是咖啡室,酒吧,餐馆,的是够格,性商店。古玩铺的橱窗摆着羊皮纸的古老海图,旧式的洋油灯,奇异的铜壶铁罐,形形色色的航海仪器。纹身店有好几家,诱我停步,打量窗裏陈列的刺花样品,奇禽异默,海怪水妖,裸女人鱼,各式各样的船舶,锚鍊,旗号,应有尽有,说不出究竟是迷人还是俗气。
运河走到尽头,码头的红砖地上矗立着一件嵯峨骇人的什么,像是雕刻巨品──走近去一看,原来是一根铁皮箍着的圆木,支撑着一把巨长的铁锚。后来才知道,那是老战舰伏能号上的遗物,供在此地,纪念二次大战死难的丹麦水手。也是后来才听人说,作家安徒生在这条新港街的六十七号住过二十年,许多美丽的童话就是在那楼窗裏写的。六十七号,正是我旅店隔壁的隔壁。
晚饭后回到旅店,疲倦得心满意足,却又兴奋得不甘心就把自己交给软床。一日之间,经历瑞典的平原和山地,渡过海峡,来到这汉姆莱特之故国,安徒生,齐克果之乡城;海盗的故事,王子的悲哀,人鱼的身世,衬在这港市的异国夜色上,幻者似真,真者还幻,这许多印象、联想、感想和窗外的花香海气缠织在一起,怕不是一夕之梦就遣得散的了。
次晨醒来,隔宿的疲倦消失了,只觉神清气爽,海峡上新生的太阳在楼下喊我,说,哥本哈根在等我去探索,昨晚的夜景只是扉页,今天的曙色才真正是开卷。牵开曳地的厚帷,推开落地长窗,我踏进丹麦初夏柔嫩的晓色,深呼吸车尘未动的清新。金红的朝暾髹在港底的皇家新广场上,沙洛敦堡故宫的巴洛克屋顶似乎浮在所有的瓦屋顶之上,灿灿发光。一种咏歎的旋律在我心底升起,蠢蠢蠕动,要求更明确的面貌,更长久的生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回到房裏,我抽出笔来追捕昨天傍晚初瞰港市的瞬间印象。一小时后将诗写成,一共四段,二十八行,虽然尚待修改定稿,大致不会太走样了。「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苏轼说得不错。带着有诗为证的轻快心情,我像下凡一样下楼去寻访哥本哈根。
赭墙苍甍,塔影凌空,巍峨的市政厅君临四面的广场。一辆游览车从绿荫裏启程,穿过栗树绽白的整洁街道,沿着运河,越过运河,七转八弯之后,来到树茂鸟喧的朗格丽尼公园。先是瞻仰有名的喷泉。水花迸溅,湍濑淙淙声裏,女神盖菲央长髮当风,奋策牛群,像北欧神话中所说,犁开峨瑞升德海峡,使西兰脱离瑞典,自成一岛。
但海峡边上另有一尊青铜雕像,以言艺术,或不如这尊有力,以言声名,瞻仰的盛况却远非此座能及。络绎不绝的人群向水边走去,我跟在后面。石路尽处,一抬头,三石成堆的顶上,身躯略前俯而右侧,右手支地,左手斜按在右股上,半背着海波,亦跪亦坐的,岂不是那小人鱼的铜像吗?等待和她合照的游客列成队伍,我一面候着,一面随蟠蜿的长龙从变化的角度,微仰着脸细细端详。
水陆异域,神人命舛,爱情原是碧海青天的受劫受难,苦而自甘,不但盲目,而且哑口。千噚下人鱼的悲剧,安徒生的不朽童话不但赢得千千万万的童心,更憾动普天下童心不泯的有情人。至少深深感动了雕塑家艾瑞克森,他的人鱼像在此一跪,凄美森茫的柔情遂有所託,缥缈的传说也有了形体可以依附,于是一块顽铜竟独承全世界目光和手掌的锺情,抚爱。鱼尾一剖为二,分裂成人之下肢,也许象徵少女在十五岁前如鱼之体,浑不可分,十五岁后乃有两性意识,浑沌破焉,分割的痛苦正是成长的过程吧。丹麦之为国,是一截半岛加许多小岛,爱海之余,竟想像海更爱人,乃有人鱼之恋。艾瑞克森的铜像表现十五岁的少女,似乎早熟了一点,也许他用的是丹麦标準,所以躯体比较丰腴。所幸肩头未尽饱满,犹见青涩,而低眉侧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也兼有寂寞和害羞,线条十分温柔。自一九一三年立像以来,脸、颈、臂、腹、和腿,早被游客抚弄得光滑发亮,其他部分则铜锈苍青,正可表示人鱼变人,一半已成人身,一半还是黏答答的鱼皮。据说各国的水手都把她视为吉兆,荷兰和巴西的水手到丹麦来,都要吻她,求个吉利。
中午时分,赶到阿玛丽堡的皇宫,去看禁卫军换岗。皇宫中央八角形的红砖广场上,观礼的人群早已拥挤在腓特烈五世的骑像台前,鹄候新卫队旗号飘扬,军乐嘹亮,从罗森堡那头穿越旧城雄壮地操来,为撤岗的老卫队接班。一时广场上号令抖擞,五色缤纷,戎威俨然,气氛十分地热闹。规模不如白金汉宫之盛,又值承平之世,只能当做怀古的军仪吧。看惯了仿製的六、七寸精巧玩具,头戴黑绒高帽,身着红衣青裤,一旦面对真人真枪,反而有些好笑,似乎家裏的玩具兵怎么忽地放大了几号,活了过来,操得真有其事一般。话虽如此,果真废止了这种仪式,游人只怕又要怅然不欢了。
当天还去了好几处名胜,不及逐一详述。晚上从旅店裏出门,召了一辆计程车逕去蒂福里的音乐厅聆乐。原想去看闻名的皇家芭蕾舞,却须等待明天晚上,可惜那时我已身在西德了。但当晚那场免费的音乐会,和一般免费的表演相反,并未令我失望。梯田式的音乐厅可坐两千人,当晚坐了九成,听众衣冠楚楚,各种年龄都有,秩序非常良好,没有人谈话或吃零食。座位与斜度都很舒服,灯光也柔美悦目。但更动人的自然是音乐本身。乐团颇大,音色极美,演奏得十分整齐而有生气,敏感而又精确。指挥是艾卡特汉森,真个是众手一心,杖挥曲随。由于是免费招待市民,当晚的节目较为通俗──例如史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维尔第的「艾伊达」,比才的「卡门」,古诺的「浮士德」,鲍罗丁的「伊戈王子」等歌剧的片段都是;但是奥芬巴哈的「奥菲厄司探地狱序曲」和戴礼伯的「泉源组曲」却是第一次听到,十分过瘾。尤其是奥芬巴哈的那首序曲,在艾卡特汉森的指挥杖下,宏大刚强,动人胸肺,比起习闻的「霍夫曼故事」来,高出许多。一夕耳福真是意外的欢喜,异乡人顿觉气清血畅,客心一片明澈,即使独身对繁华的五月,也不感寂寞了。
出得音乐厅来,半轮下弦月浮在天上,下面是「蒂福里」乐园的万盏彩灯,或擎在柱顶,或悬在树上,或斑斓纵横串曳在架上,交相辉映,织成一幅童话的世界。更下面的一层是锦浪四溅的繁花,正值郁金香挥霍的时辰,人就在灯阵和花园裏穿来透去,潇洒的一些就高高隐在花棚半遮的酒座裏,从容俯窥下界的行人,望之真是神仙俦侣。进得园来,孩子们固然都恍若误入童话境地,涌向各式的游乐场去探险,即连牵着他们的大人也恢复了童心,蠢蠢然想做些傻事。否则每年怎会有五百万人来寻梦,来找失蹤的童年?五百万,那正是丹麦全国的人口。而似乎嫌千灯万蕊都太静了,夜晚,乃有喷泉飞迸,洒空成水上的音乐,乐音飘飘,洗耳似空际的泉。我在榆树荫下找到一张酒座,一杯香冷的土波啤酒,陪我细细品味这梦幻的月色。护城壕开出的湖上,对岸的中国塔用千灯串成的玲珑,倒映水面,更是粼粼然一片金红了。回到旅店,已是午夜,几个鹹水手在深巷裏闹酒,却吵不醒沉沉入梦的运河。只有半轮下弦月,幽幽钩在最高的那根桅墙上。
第三天上午,金曦依然,我沿着河堤,绕过皇家新广场,一路步行进城去。从欧司德街西南行,到市政厅广场的一英里途中,整洁而宽敞的灰青石板街道,不准驶车,一任行人逍遥散步,从容观赏两旁橱窗裏高雅而精緻的陈列,向快车噬人的现代红尘裏,闢出一片名贵的净土。丹麦人叫这做Strget,我叫它做徐踱街。此中豪华,排列得丰盛,紧凑而又井井有条,目无虚睇,像满满的一盒丹麦点心,刚揭开盖子的印象。哥本哈根所产的瓷器,造形精巧,着色雅淡,据说曾受中国影响。进得店去,一片温润柔和的光泽,在圆融流转的轮廓上滑动,诱惑手指去轻轻摩挲。对那样的秀气,我的抵抗力是最低的。出店的时候,我手上多了一只纸盒,裏面是一座人鱼公主和一座为母牛挤奶的农家少女。人鱼的尾巴和村姑的衣裙正是那种最浅净最抒情的青紫色,回头亲嗅村姑的乳牛,则是白底黑斑。
杜塞尔多夫
两小时后,我飞到了西德的杜塞尔多夫。我的目的地原是科隆,因为「莲的联想」的德文本译者杜纳德在科隆德国之声任中文部主任,邀我前去一游。但哥本哈根去科隆竟无飞机直达,只能先到杜塞尔多夫一宿。我投宿的派克旅馆在城西科内留斯广场旁边,对面便是戏院,车声人语,终夜不歇,比起哥本哈根小运河边的那家古客栈,情调全然不同。天花板比现代的房间高出两尺,白纱窗帘一垂到地,更衬以墨绿色的厚帷,虽是初夏了,却和北欧的旅馆一样,并无冷气。室内的布置富丽而古典,饶有十九世纪遗风。一夕房租高达一百三十马克。
傍晚时分,我按着地图的指示,施施然朝落日的方向,去寻一家叫雪凫邮的餐馆。我迷了路,向一位中年妇人求助。她说她家也在那一带,便一路说笑,引道前去。餐馆蜷缩在一径红砖砌地的斜巷子裏,门口悬着铁盖白罩的风灯。进得店去,才发现屋深人喧,生意正盛。房间宽阔而曲折,一张张松木板製的长桌,方方正正,厚甸甸的,未加油漆,触肘有一种木德可亲的乡土风味。坐的也是松木长凳,单身客都不拘礼,可以混杂并坐,据说也是当地人引以自豪的传统。蓝衫黑裙体格硕健的酒保,左手托着满盘颤巍巍的高杯啤酒,右手拎着一条长长的白巾,边走边甩,左右摆荡成节奏,真把我逗乐了。我点一份有名的青鱼片和一杯土波啤酒。酒保有点迟疑,问了一句:「就这点吗?」我说:「先来了再说。」鱼片端来了,满满一大碟,杂以苹果及洋葱的切片,和以调味酸汁,并附上一块乾硬的圆麵包。一片进嘴,倒吸一大口凉气,我的灶神菩萨,敢说这是世界上最酸的东西,把我的舌头都酸弯了!赶快喝一大口冰啤酒,反而变本加厉,只有猛嚼白麵包。三块鱼片勉强下肚,才省悟那麵包是绝对少不得的。如果整碟吃完,今晚一定是睡不成觉的了。最后酒保看出不对,建议我叫一份德国牛排,才胡乱充饑了事。
第二天上午我精神奕奕,去探赏邻近的「宫园」。那座公园枫橡榆栗之属绿翳半空,枝叶交荫成凉翠沁人的阳伞,一遮便是一亩半亩的草地。那草地修得细密齐整,好一幅欲捲而无边的巨毡,绿得不能更纯洁。但另外的几件事却全都落了空。公园的西门有一座歌德纪念馆,那天偏不开门。园内有小丘名拿颇仑,丘上有诗人海捏的纪念碑,却遍寻不见,只看到几座全不相干的石像。问来往的路人,没有一个能指点迷津。海涅生于杜塞尔多夫,当地人似乎全不在意。艾略特名诗「荒原」,一开篇就提到「向前走,走入阳光,走进『宫园』」:当时以为就是眼前之景。回到香港一查诗集,原来是指慕尼黑的那座。怀着失望的心情,当天下午便乘了银灰衬底的橘红火车隆隆去了科隆。
科隆
一矗二千岁,古罗马帝国的科隆名城有两大不巧──横行的莱茵河与纵举的大教堂:横的,是神造给人的,纵的,是人造给神的,两者都不属于科隆。那莱茵河滚滚向北流,水流,岸不流,岸留,水不留。水是从高高的端士滔滔而来的,终竟被北海静静地领去,罗马兵到前就早已如此。那大教堂嵯峨的双塔向上昇,塔尖刺痛中世纪的青空,七百年拔地森森欲飞腾而始终未飞去,只留下这灰沉沉,黑甸甸,烟苍雨老的巨灵,磅古礡今,不胜负荷地犹压着科隆。
双塔竞高的哥德式大教堂,中世纪悠悠一梦留下的铁证,重重烙在现代的额上,不敢仰视又不可否认。那双塔从一切楼顶和教堂顶上陡然升起,到一种遗世峙立的高度,于神日近而于人日远,下界的尘嚣,环城的高速路上儿戏的车潮,已经不能够上达他的天听了。就那样充塞在天地之间,那古寺之精日日夜夜祟着科隆人不安的记忆。走过任一条正街斜巷,远景尽头他总在那裏,瘦瘦的塔影擎在天边,一切街景以他为背景。
正是一阵夏雨刚过,我的火车渡过莱茵河,从东面进城,艳阳下,鲜明光洁的现代排楼裏,猛不防涌出这幢幢的黑巨灵,震得人呼吸一急,看呆了。那么深刻奥祕的一座大雕塑,四围的角楼,阴翳的浓彩玻璃窗裏深藏着机心,惊疑的再瞥,惶惑的回显,怎能窥探得清楚?到了旅馆裏,草草安顿之后,立刻僱了一辆车逕去大教堂前的广阳。
终于站在他的阴影下,科隆的青空忽然小了,且被楼角和柱尖和顶上危举的千百座十字架咬出参差的缺口。远望时黑压压的一片,这时才分出了细节,描清了轮廓;大理石的纹路,风雨的剥蚀,岁月的久暂,也渐可追寻体会了。我怔怔立在西南角,不是在低迴,是在仰歎。富丽的腰线,典雅的拱门,修挺的石柱,镂空的桥栏,大大小小斜斜正正,看不尽一层层一列列天使与圣徒肃穆的雕像。我绕壁而行,时行时止,每移一步,仰望的角度一变,钩心斗角的楼势塔影也呈露新貌,盘盘困困,原是峥嵘的石相,忽然天光一道,排罅隙而下贯,再前一步,罅隙乍合,又一簇十字架从背后昂起。而贴着墙隅,一仰面总有只狞恶的黑兽作势在攫天,又似乎就要一纵扑下来噬人,定神再看,才悟出那是承霤的笕嘴,檐牙高啄,喷过几朝几代的骤雨。
直仰到目眩颈酸,才想起该进去看看了。一跨进西面的高铜门,冰人的寒气兜头袭来,像下了钟乳石洞,不禁打了个喷嚏。再前几步,纵堂豁然大开,雕有圣徒的两排巨石柱间,目光尽处,浮现七弧相接的半圆形唱诗班坛,那高逾百呎的堂顶,用一层又一层的拱门弯弯托住。彩绘三贤朝圣的绚烂玻璃窗透入七色的天光,随着户外的阴晴忽墙忽明,阳光无阻时,一切都金碧生辉,管风琴的巨肺开阖在歌颂,恍惚之间,真回到中世纪去了。
回头仰望,背阳的北窗阴朦朦的,定睛端详时,才看出一幅幅的画面各述圣经的故事,或赞旧约的人物,气象之壮丽一览难尽。科隆大教堂本身就是西方建筑的一大杰作,而所藏古画及金、铜、木、石等等的雕刻之多,又堪称宗教艺术的纪念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例如十二世纪的金棺,供于东方三智士的神龛,重逾六百磅,又如十五世纪罗赫纳所画的「三智士朝圣图」等件,那天下午我都有缘从容瞻仰。
科隆大教堂长四百七十四呎,宽二百八十三呎,高五百十六呎,是欧洲最宏大最有名的教堂之一。说来也难相信,从破土到落成,全部工程竟拖延了六百多年。先是一二四八年,大主教康拉德主持了开工典礼,有意超越完成不久的几座法国教堂,盖一座当时世界上最宏大的教堂。七十二年后,才将东边的唱诗班部分盖好,之后工程更趋迂缓,到十六世纪初年,无论是纵堂,横堂,或南面的塔楼,都只建了个大致的躯壳。这时新发现了美洲,欧洲海运大开,科隆的河港地位渐形低落,经济衰颓之余,建筑工程遂告停顿。其后三百年间,只见半座教堂,旁边高高地横着一架起重机。十九世纪初年,浪漫时代怀古成风,中世纪的哥德式建筑再度流行。一时作家、学者、王公之间,都热烈主张继绩未完之业,于是普鲁士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在一八四二年奠下了复工的基石,到一八八零年才悉照十三世纪的原定计画竣工。不幸又逢二次大战,损燬可观,直到一九五六年始告修复,重新向信徒开放。
最后我巡礼到横堂北厢,看见络绎的信徒跪在烛案前的锦墩上,合掌祷告,心事形于颜色,然后起立,把钱币投入捐献袋中。我并非天主教徒,却感于柔美的宗教气氛,徘徊不忍遽去。烛案上一列数十枝白烛,素辉清莹,一注注的蜡泪纵横流泻。我乘人散的空档,趋前燃一枝新烛插上,默祷一番,投一枚马克币在袋裏,便从北门出来,回到现代。
但不久我又投入了远古,比中世纪更淹远的古代。大教堂的南邻是一家新建的「罗马与日尔曼博物馆」,诱我进去。那哥德式的七百年古寺,面容矍铄地君临科隆,阅世虽久,所阅的却只是科隆的后半世。至于更长的前半世,逝去的不算,留下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却在地下。一进博物馆,梯就把我接到地下室去。那地下室空蕩蕩的,中间更凹进去一块,长三十三呎,阔二十四呎。原来那是一整幅地板,用千千万万片彩绘的细石和玻璃镶嵌而成,缤纷的图案隔成的长方形与八边形空白裏,更嵌出人物和禽默,或为酒神,或为牧神,或为半裸之美女,或为酒神之斑豹,总之描述的都是游宴的乐事。居中的一图是酒神的醉态,乃称为「戴奥耐索斯镶磁」。地板四周的小图,所嵌尽为牡蛎,瓜果,家禽之属,说明它原是贵族之家的餐厅所铺,据考证当在第二世纪。一九四一年德国人掘出这名贵的罗马遗迹,便严加封护,并就原址建筑这座「罗马与日尔曼博物馆」永加珍藏,直到─九七三年才任人观赏。
古罗马人重死厚葬一如古中国人。科隆古城墙外,官道两侧罗马的古墓累累,最多纪念碑与石椁,是考古学者的乐园。俯临「戴奥耐索斯镶磁」一端的「巴布礼谢斯之墓」,正是近年发现的一座。长方形的石墓上还饰有石柱支起的小殿堂,中央拱着罗马第五军团将官巴布礼谢斯的立像,据说墓中是公元五十年的人物,年代更早于那镶磁地板的主人。博物馆中罗马的古物收藏极富,有的是当地所製,有的是古代从义大利运来。其中科隆人最引以为荣的,是东方三智士的遗物,早在十二世纪便由达赛尔的大主教端纳德从米兰迢迢携来,所以至今科隆城仍以智士的三顶金冕为旗徽。
我说那双塔的古教堂所阅的不过是此城的后半世,因为科隆是一座两千岁的古城了。科隆之建城,早在公元前三十八年,亦即我国西汉末年;当时奥古斯都大帝的驸马亚格瑞帕任莱茵河区的元帅,将日尔曼族的乌壁人自河东徙至河西,为营乌壁城,是即科隆前身。其后罗马大将吉曼尼克司在此生下一女,名叫艾格丽派娜;她和前夫生的儿子就是日后的暴君尼罗,她的后夫就是罗马皇帝克洛迭厄斯。皇后的故乡身价自又不同,到了公元五十年,她就下诏把乌壁城升格为罗马的正式市,从此改名「敕封艾格丽派娜之克洛迭厄斯藩镇」。科隆之名即由Colonia(殖民地)转为法国人治下的Cologne而来。升格后的科隆,在罗马人的锐意经营之下,渐渐蔚为帝国北陲之重务,甚至有「北方罗马」之称。早期的城堡建成方形,每边约长一公里,断续的城墙和西北隅的城楼依然坚守在现代的街道上,但疾驰城下的不是骁腾的战车,是金甲虫和朋士,令人产生时间的错觉。中世纪时,城堡扩建为半圆形,约宽一英里,长六英里,成为德国最大的城市。十二世纪时,科隆的城区甚至大于巴黎与伦敦。十三世纪该是科隆的全盛时代,同一年内不但兴建那大教堂,更创办了一所神学院,于是天主教的高僧如汤默斯.亚贵纳斯及敦士.史可德斯等先后来此讲学,不但使科隆成为学术中心,更于十四世纪末成立了科隆大学。不料十六世纪以后,欧洲各国向海外殖民,竞拓海运,科隆在莱茵流域的枢纽地位渐趋冷落,三百年间几若为世所遗,直到十九世纪中叶才复兴起来。
从博物馆的地窖冒上来,再度回到现在的科隆。我兴致勃勃越过大教堂广场,走上东边的霍恩索伦大铁桥,看脚下艾德诺大道车潮来去。那铁桥,远看只见斜裏的侧影,黑压压黯沉沉密匝匝的一团,罩在滚滚的莱茵河上。走上桥去,才渐次看清桥面的双轨上,当头罩下稠密蔽天的钢柱钢樑缠织成三座双弧形的拱架,橘红色的电气火车就曳着一长列铁青色的车厢在架裏敲打而出。这座巍峨的大桥是科隆跨河东去的八桥之一,每天有一千辆火车对开驶过。我过桥的二十分钟内,就有好几班火车掠我而过。只觉得一时铁轨骚然,抽筋错骨一般地紧张,有节奏的搥击一波波传来,从遥远的预告到逼近的警告,轻快的铿锵加骤加重加强为贯耳撼耳的踹地铛鞳,森严的樑柱都沉住气,能不倾轧就不倾轧,所有的铁钉都咬紧牙关。那种金属相撞,壮烈的节奏有华格纳之风,你觉得千轮万轮无不在你脊椎上辗过,有一种无端被虐的快感,一遍又一遍。滔滔的莱茵河向北流,水势湍急,浪色黄浊,据说以前不如此。据说以前的舟人河客,都被金梳梳髮的洛丽莱用妖曲诱拐去了。俯在桥栏上,只见一艘接一艘平扁的长货轮,重载压得吃水很深,舱面低贴着水面而过。
到了对岸,绕过霍恩索伦皇族的青铜骑像走下桥去。石级尽处,是长长的河堤,裏面是东岸的卫星城德意志,濒河则是行人的石道。河向北走,我独自向南行。因念北欧之旅,也是一路南来,这季节,在台湾和香港虽然是穀雨已过,端午未来,暑天的炎气早就炙手可热,夏木嘉荫已经翠映人面了。但在此地,犹是仲春的嫩青软绿,瑞典的树梢刚绽春机,丹麦的枝头才满春意,德国的五月底春色就更浓,莱茵河上,合抱的枫树和更粗的榆树已经枝齐叶满,迎着阳光的茂叶,绿中透出金黄,十分明媚,背光的一些则叠成一层深似一层的墨绿。阳光艳美,走得久了,略有一点汗意,便在几树翠盖接叠的巨枫荫裏歇下脚来。凉风从莱茵河上吹来,枫叶翻起一簇簇金绿和墨绿,低桠的丛叶一开一阖,露出横波的大铁桥,和桥上迤逦的火车,但远得已不闻那震响。不知那裏飞来了一群燕子,纤秀敏捷的侧影衬着青空;三三五五,上上下下,在水上连袂翔,时或掠来岸边,在糙石赭颜的古城垣上追逐鸣嬉。一时间,烟波辽阔的河景更添了灵活的生气,但一褛乡愁,虽是那么轻细,却忽然上了心头。西洋诗中当然也读到过燕子,但那是「学问」,不是「经验」。一旦面对此情此景,总觉得怎么江南的燕子竟飞到莱茵河上来了呢?
我沿着莱茵河继续向南走,五月的艳阳下,微微出汗,脚也酸了,心头却十分欣慰,一面在构思一首诗的开端。隔着河水,对岸的科隆纵览无遗。为了维护大教堂高超的尊严,市中心不准兴建高出它双塔的巨厦,所以这莱茵名城的轮廓并不峻拔,但建筑物与青空交接处的「天界」却是美丽耐看的。并列得整整齐齐高皆六、七层的临河街屋,一排排长方形的窗子上都耸起徒斜的三角墙,上覆深褐色的瓦顶,放眼看去,就像邮票的白齿花边那么素雅。而在横延的齿纹之上,更升起魁梧秀挺的一座座教堂,峭急的塔尖犹擎着中世纪的信仰。而拔出这一切朝天的三角和锐角,这一切狼牙犬齿之上的,当然是那座俯临全城的大教堂。悠悠的罗马帝国,漫漫的中世纪,都早随滔滔的莱茵水逝去,而衬着远空,背着斜日,却留下那哥德式的古寺,正应了苏轼之句:「未随埋没有双尖。」其实埋没在他的盛名之下,科隆有好几座教堂年寿比他更高,哪,就在他左边不远处,那四塔拱卫一尖独秀的苜蓿花型的圣马丁大教堂,就建于一一七二年,比他更老七十六岁。再向左,另一座苜蓿花型的圣玛丽亚大教堂,已经有九百多岁了。
于是面前这北去的莱茵河,逝者如斯,流成了一川岁月。对岸的水市蜃楼,顿成了历史的幻景,一幕幕,叠现在望中。这就是科隆的身世。凯撒来了又去了,留下艾格丽派娜的恩泽,罗马人的余荫,留下罗马的石墓和沟渠,留下一道道的古石墙纪录两千年的风霜雨雪。耶稣来了又去了,留下三智士的冠冕,留下一簇簇的十字架在半空。霍恩索伦的帝王来了又去了,留下桥头的广场上的青铜骑像。然后是来了法国兵又去了。希特勒去时来了美国的轰炸机和战车,二次大战的烟烬裏,古科隆,只除下一座劫后的大教堂和十分之一的市区。艾德诺,战后的贤相也是科隆的子弟,领导着不屈的科隆人把一堆废墟重建成今日西欧的重镇,莱茵河中游最大最活跃的名城。据说当初艾德诺决定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定都,在其南四十哩的波昂而非其故乡科隆,还引起桑梓父老的不满。不过科隆却真是复甦了,像每一次劫后它都能复甦那样。眼前这城市是一座脱胎换骨了的现代城市:八座大铁桥横跨河上,八条高速公路辐射而驶,复由环城的快车道贯串在一起,波茨望的科隆。波昂国际机场是名副其实的「空港」,而大海轮可以逆莱茵而来,使这内陆的河港一年卸货达一千六百万吨。
过了德意志大桥,到了塞佛灵桥头,便登桥向对岸踱去。那是一座单柱独墩的吊桥,桥墩支于中流,桥柱一矗七十公尺,用十二根巨钢缆吊住桥身,设计匪夷所思。到了对岸的桥头上,一条乳白色红烟囱的游船正从莱茵河下游巡礼回来。我凭着旋石级的铁栏,看游客兴尽登岸,向街上散去,或与家人提携,或与情人笑语,那种自得而亲切的神情,令我乡愁又起,且心怯旅馆的空房起来。我穿过行人漫步的着名街道合爱路向北走去。到旅馆附近的艾伯特广场时,中世纪留下的埃戈斯坦城门上,已经是夕照满墙了。
当晚杜纳德和他的太太来旅馆看我。我们去酒吧喝土产的「寇希」啤酒,且约定明天去德国之声参观。杜纳德太太还是初见,由于她不谙英文而我又不谙德文,只有靠杜纳德从中翻译,却也谈得十分亲切。杜纳德说,他译「莲的联想」时,誊清的工作是她做的,所以她对此书之德译本始终也很关怀。我立刻举起「寇希」向她致谢。
第二天下午,杜纳德来接我去大教堂广场,在橘红的布阳伞下饮酒,一面看行人来往。燕子在大教堂的塔楼上飞翔,高得看不真切,倒像是一群蝙蝠。低处飞的则是灰蓝色的鸽群,拍了一阵翅膀,总是落在地上,三五成群地觅食。想每一座圣徒或先知的石像头上,该都有一泡鸽粪吧。之后两人便步行去德国之声。昨天在莱茵河边走了好几里路,两脚起了肿泡,这时更隐然作痛起来。到了德国之声,上得楼去,杜纳德把他中文部的六位同事介绍给我──依次是陆锵,严翼长,张凡三位先生,和侯渝芬,杨先治,张子英三位女士。从斯德哥尔摩一路南来,这还是第一次说中文,倍感异国乡音的温馨。张凡先生带我去录音室做了十分钟访问,之后严翼长光生又陪我去附近有名的四七一一香水店参观。科隆香水名闻天下,国内习称古龙水,其实却是十八世纪初甚至更早由义大利人传来科隆的,据说是提鍊佛手柑和其他柑橘类的汁液而成。看来科隆受惠于义大利者,不限于凯撒之武功与文化,或是圣保罗手创的教会。当晚,杜纳德伉俪及六位同事宴我于一家中国菜馆,散席后陆锵先生驾车送我回旅馆。陆先生是联合报驻西德的名记者,旅德廿年,为我说德国事如数家珍,十分有趣。谈到夜深,啤酒饮尽,竟然陶陶微醺了。第三天下午,杜纳德送我到波茨望的机场,依依握别而去。两小时后,我又回到巴黎。
巴黎
在巴黎下到二十小时,偌大一个花都,连走马看花都太匆匆了,更何况是在游览车上,喋喋的嚮导声裏?我住在凯旋门西北方一条街外的「顶点旅馆」,正当「国会大厦」的斜对面。当晚乘了一辆游览车自巴士总站出发,蜻蜓点水一般,历经了万东广场、罗浮宫、塞纳河上的新桥、巴斯铁狱、圣母院、卢森堡宫、埃非尔铁塔、凯旋门、香榭里舍大道、歌剧院、蒙马特、拉丁区等名胜。这样的一目十行,等于用看报的速度去翻阅一卷诗集,裏面每一首精心杰作都值得再三咀嚼,从容吟味。不过我在巴黎只此一夕,算是北欧之旅回程拾来的「花红」,也只有将就如此了。
一座文化古城如巴黎者,本身就是永不关闭又且「具体而巨」的一座纪念馆,历史的,艺术的,文学的千般联想,株连藤牵,再也挥之不断。这城市素有「光明之都」的美称。那一夜的巴黎是一片光之海,浮漾着千千瓣万万蕊高低远近的珠白色灯盏,拿颇仑的帽影似乎在灯影后晃动。我手裏握着司机找来的一张十法朗的钞票,上面那蓬髮挥杖的画像,不是庞毕度或狄斯唐,是浪漫大师贝辽士。这说明为什么巴黎是艺术之都。
车过蒙马特,红磨坊的繁华如故,那梦一般的风车在彩灯的河裏旋转,路边的酒座上,波希米亚族已经客满,对他们来说,巴黎之夜正开始。红磨坊永远是罗特列克的,永远,我说。车过塞纳河,桥上的灯晕摇曳在波上,就像惠斯勒画上的那样,他一点也没有骗我。巴黎以罗马风,哥德风,巴洛克风全部的美支持她遥远的声名,巴黎没骗我。但在我走马灯的缤纷联想裏,闪现得最祟人的一张脸,却是那红髮绿睛的荷兰画家,虽然他从未叫巴黎做家,虽然也像我一样,只能算巴黎匆匆的过客。我想起了「梵谷传」巴黎的那一章,怎么译者自己都到了第五章裏来了呢?
第二天上午,去凯旋门附近的一家小书店买了一张明信片,正面的风景是铁塔,反面我写上:「在铁塔下,想起了你的名句」,便贴上邮票,寄给远方那诗人。中午,我的法航班机在啸呼声中纵离了最后这一驿欧土,高速向东南飞行。大块的水陆球在脚下向东旋转,我们却赶在球的更前面,云的更上方,巴塞尔,沙尔兹堡,然后是南斯拉夫的萨格瑞伯,贝尔格来德,一驿过了又一驿。黄昏提早来到,敻无边际的大蓝镜在隐隐收光。「伊斯坦堡在下面,快看!」满舱的惊呼声裏,我一跳而起。两万英尺下,地图一般延伸着欧陆最后的半岛,一片土黄色,止于一个不能算尖的尖端,而欧陆杀后的一座名城,无论你叫它拜占庭或君士坦丁堡,矇眬裏,似乎就是那尖端上非烟非尘的一痕痕斑点。幻觉此时,正有无数新月带星的塔楼尖尖地簇簇地指着我们,也许舱外,正是各种教徒的祷告上昇时必经之路。初夏的晚空,天气那么晴朗,上面的黑海蓝接下面的马尔马拉海,好一块洁净完整的土耳其玉,何曾有什么樯桅在越水?再过去,你看,便是浑茫的亚洲了。
一九七八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