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在光阴之外(2 / 2)

座中一个老者唾沫横飞,断定“小兰”是个女的,另外一个青衣书生不以为然,两个人争论不休。我听了一会儿,知道这个“小兰”是个真正的神秘剑客,没有人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只是知道他每年八月十五都会到枫浦之山,在一座无名的坟前静坐良久。

今天是八月十四。

我走进了枫浦之山,这是系统设置的埋宝地。我前生的得意武学《羽衣清剑谱》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夕阳下满山枫树如火,山下碧绿的江里有数片白帆顺流而下,我在桨声欸乃中渐渐走入树林深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让我觉得格外宁静。

我看见了传说中的那座坟墓,满山的红叶中一个灰黄的土堆。坟头一株秋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似乎在告诉我人生是多么脆弱。

月亮慢慢升起来,树林间一片清光。这时我听见沙沙的脚步声,我警觉地避到树后。

一群黑衣人从山崖边走过来,身侧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辉,他们慢慢将这片树林包围。

又一次死亡来临了,我想,但这次,再也没有雪浓陪在身边。

<h2>(十二)</h2>

我每隔几个小时就去搜索一下我的邮箱,但除了一堆垃圾邮件外,再也没有一封能让我露出笑容。时间真是世上最无情的杀手,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情感,都会在它的怀抱里慢慢褪色,变成遥不可及的影子。何晴曾对我说过的一生厮守的诺言,在今天看来更像是一个白痴的梦呓,没有任何意义。而雪浓,在虚幻的世界里死在我怀里的雪浓,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的雪浓,恐怕也早已忘记了十个月前那段摧心裂胆的故事。

我常常在心里猜测雪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她一定留长发,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她一定居住在江南温情的城市里,温柔而伤感,任性而骄傲,渴望浪漫,但又非常寂寞。

夜风渐渐猛烈起来。大风把我的长衣吹得烈烈作响,在满山飞落的红叶中显得格外悲壮。林外的黑衣人越聚越多,杀气惊起了夜宿的鸟群,在树林上空凄厉地鸣叫着远远飞走。

我看见在人群中傲立的Batman,有的人天生就是要做领袖的,Batman即使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也令人不敢逼视。

一个白衣人从山崖那边走过来,在黑黑的夜里分外显眼,数不清的黑衣人开始缓缓地向他靠近。

“什么人?深夜来枫浦之山有何贵干?”Batman身边一个五短身材的人喝问。

白衣人没有答话,他伫立在林外的空地上,长发飞舞,衣裾如高天上的白云。

“今天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你是不是叫小兰?”矮个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凭什么问我?你不知道我专杀邪教中人?”白衣人的声音激昂清越。

“邪教”二字激怒了所有的黑衣人,他们叫骂着,像怒潮一样将白衣人团团围住,所有的长刀都已出鞘,从我的方向看过去,白衣人像是置身于一片刀的树林。大战发动在即,我悄悄地转出树林,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衣人如鹰隼一样高高跃起,威不可挡地扑向说话的黑衣人,他手中剑光雪亮,黑衣人闷哼了一下就倒下去,鲜血像礼花一样溅在雪白的长衣上。怒吼声中,无数把长刀同时向白衣人的身上劈去。

那是我在《风雪江湖夜》中见过的最惨烈的战役,我没有想到血肉之躯居然能练成这样的武功。满山红叶中一个犹如鬼魅的身影在人群中飞转来去,挡者立毙。他剑光过处,黑衣人如伐倒的树木一样纷纷倒下,无数的人凶狠地扑上前去,都被他以更凶狠、更恶毒的招数杀死,临死前的吼声像旷野上的狼叫。他雪白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手中长剑如天神的宝刀,人头和断肢喷着血落到地上,整个天地变成了惨烈无比的屠场。我在树林深处看着他恶魔一样的身影,瑟瑟发抖,心胆俱寒。

Batman走上前去的时候,白衣人的招数已渐渐慢了下来。“圣火之樽”的教徒一向以凶狠残暴著称,他们悍不畏死地继续发动猛烈的攻击,喊杀声响彻天地。白衣人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出手也显得力不从心,我开始为他担心。

我的工作越来越繁忙。我开始频繁地在全国各地穿行,到处选场地,联系投资,引进项目,很累但也很充实。老板给了我一笔钱,我想我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我联系了英国的一所大学,所有的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国度,永远也不会回来。我不知道在未来的旅途上会遇见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座城市里,但我知道,我的生命从此会变得辽远和广阔。

我把从前的照片拿出来一一翻看,何晴在不同的场景里都意味深长地对我微笑。我凝视良久,然后一张张地把它们投入火中,火焰烧到她纯真的脸上时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们的故事已经沉沦

亲爱的 在万劫不复的梦里

雪浓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我的世界。在苦候半年之后,她又一次给我来了信,这让我又欣喜又悲伤。我的生命从此失控,激烈地窜跃在悲喜交替的黑夜里。

<h2>(十三)</h2>

Batman一挥手,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长风吹过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林间,一只断羽的夜鸟艰难地在地下挣扎。Batman和白衣人对面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死亡好像把空气都凝结住了,每个人手心都渗出汗水。Batman和白衣人的这场战争,最终摧毁了整个系统。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用黑客程序修改武力值,结果引发了整个系统的紊乱。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就像我不知道“小兰”到底是不是复生的雪浓。这使得我前面的叙述像是一个有头无尾的玩笑。但生命永远都是这样,人生的计划总是被突乎其来的意外破坏,不管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

英国大使馆前人头攒动,我从窗口前挤出来,对着酒红色的太阳微笑。

从明天起,我就可以踏上异域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欢笑和悲伤,都会成为往事,它们再也不会让我脆弱。浮世已经远去,我感到无比宁静。人生向我展开从未有过的神秘,未来的事没有人知道,是的,就像是波澜汹涌的大海,没有人知道哪里有险滩,哪里有暗流,哪里有迷人的小岛。

我将机票郑重地装在口袋里,我想它会带给我一生的幸福。

我打开邮箱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

雪浓。

在苦候半年之后,雪浓终于给我来了第二封信,我呆了半天,感到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我将这封叫《不应该的祝福》的邮件选中,几次想“永久删除”,我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但最终还是把它打开了。从这以后,我知道,一些最不起眼的选择,也会改变生命的方向,会抛上浪尖,也会跌入低谷。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为这个选择欢喜过,但最终还是陷入深深的悲伤。

雪村:

我们在虚幻的网络相识,我相信是命运的安排。从熊熊烈火走到黑林、雪原和边城,我像是真的经历了一次人生,欢乐、苦恼和悲伤都显得那么真实,我真的心动了,你信吗?我后来每一次走上网络的时候,都会想起你的名字,我轻轻地念着它,觉得心疼,也觉得幸福。

我们相爱过,是吗?你也说过,要陪我仗剑江湖,在不真实的世界里快意恩仇。你死前还说过,要回到风雪江湖中来。于是我走过每一座城市,每一座高山,每一条河流,向每一个人打听过你的名字,但世上再也没有你的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你在我的世界里出现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如果你真的是与我一起共度生死的雪村,那么,来见我,好吗?你说过你会为一个人天涯漂泊的。这世上有一个人在真真切切地思念你,在角落里默默地祝福你。她正在为你日益憔悴,她的青丝根根飘散,随尘土和流水远走。人世只有一次,擦肩而过就永远不会回来,让我们把虚幻的故事再讲一次,让所有想象中的美好都变成真实,好吗?

如果还能有来生,我愿意继续与你一起逃亡,与你一起受苦……

你愿意我叫你雪村吗?雪村,雪村……

冰河中的水在哗哗奔流,我又看见雪浓慢慢沉入水底,青丝如云,透明的河水从她身边流过,她的脸如此纯净,让我心碎。

生命又一次在岔路口伏击了我。我把机票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喃喃自语。是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不知道哪一个更重要,但我知道,选择了其中的一个,就会永远地失去另一个。痛苦没有边,但幸福永远都很窄,我艰难地微笑,想着吝啬的命运。

我给雪浓回了一封信,只有寥寥的几个字。经历了这么多苦痛,我知道生命中有一些是永远不可把握的。山盟海誓只是一种情绪,事过境迁之后,远远流走,就像冲马桶的水。马桶冲过之后,光洁清新,可以濯足濯缨,但水,它脏了后,没有人会记得住。

我在信中告诉雪浓: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誓言很重,我不会再轻易说;我要的很多,所以不敢轻易接受;我终将远走,在异域继续生命的流浪。我想。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发现枕畔满是泪痕。

<h2>(十四)</h2>

收到雪浓的信后,我几乎彻夜未眠。我想着我这一生的遭遇,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去向,就算我在今夜死去,也不会有人为我流泪甚至表示最起码的关注,我感到莫名的悲哀。

当窗外天色渐亮,我慢慢入睡,慢得似乎随时可以终止。在朦朦胧胧中,我做了今生最清晰的一个梦,我生命中的女人一一从眼前走过,走向她们不可逆转的、最终的归宿。整个梦条理清楚,富于逻辑,无比地深刻。

我站在繁华街区的橱窗里面,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长街,看着薄雾蒙蒙,晓星低垂,看着何晴低着头渐渐走近。她的脸随着岁月渐渐苍老,青春像掌心的花瓣渐渐枯萎,她已经不再美丽,这梦中凌晨的长街上,她花白的头发令人心碎。当她的身影转过街角,渐渐消失,我听见天国遥远的钟声。

我又仿佛走在长长的隧道,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激起的沙石一粒粒打在我的胸口。我看见车上的每一个旅行者,都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们的前途。我看见衣衫单薄的娟子正在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我,火车飞驰,她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无助地看着我。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我大声问她:“你说什么?”回音在整个隧道里轰响。火车长鸣远走,谁也不知道开向哪里,我只看见那扇车窗里的灯光越来越淡,终于熄灭,整个世界又进入无边的黑暗。

在最繁华的街口,我看见雪浓言笑晏晏向我走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又似乎远得不可企及,好像经过了无数世的轮回。雪浓还是没能走近我身边。最后整个城市变得荒芜,雪浓在光阴里渐渐死去,在前生繁华的长街上渐渐死去。雪在她的身上渐渐堆积,变成不再消融的雪山。走过迢迢长路,我终于回到故居,我看见死去的妈妈在夕阳下对我微笑,她说:“你终于回来了,可怜的孩子,你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哭着醒来,在二○○○年春光明媚的早晨放声痛哭。我知道所谓命运不过是如何选择死去的方式,但不管如何选择,最终还是要死去。就像我曾经沉迷过的《风雪江湖夜》,所有人的结局都被程序控制,而我还天真地以为我可以改写这种程序。

在飞机起飞前三十分钟,我办好了退票手续,买了飞往另外一个城市的机票。在售票员诧异的目光里,我背着行囊走进候机大厅,人潮涌动,只有我像一块礁石。我在飞机上的卫生间里静静伫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对着整个世界微笑,对生命微笑。

最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我想,人生最艰难的不是去做什么,而是如何下决心去做。我终于打定了主意,就像《风雪江湖夜》中的慕容雪村打通了任督二脉,在枫浦之山的秋风中仰天长啸。

我要去见雪浓,去见这个与我共度生死但我还不认识的姑娘。我不知道我们的故事会怎样开始,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在飞机下降到我能看清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从窗口俯视下去,看见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里面总有一只蚂蚁是我喜欢的,我笑呵呵地想,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困惑地看着我。

“臭豆腐是闻着臭,吃起来香。网友正好相反,是闻着香,吃起来臭得你痛不欲生。”一个叫大米的朋友告诉我,“无论哪个网友要见你你都要拒绝,不管她把自己说得怎么美,见面之后都会吓得你三天睡不着觉。”

大米错了。我在机场出口看见那个穿白色长裙,背黑色卡通包的女孩时,我微笑着想,大米犯了逻辑上以偏概全的错误。眼前的雪浓像是日本卡通剧中的精灵,长发披肩,皮肤白皙,眼神灵动,嘴角微微上翘,好像总在和别人赌气。在她笑嘻嘻地走近我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古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时雪浓的表情像孩子一样天真和顽皮。

我的反应迟钝了一下,等她在我面前站定时,我才拘谨地问:“你是雪浓?”

雪浓笑:“你怎么这么老土啊,第一次跟网友见面?”我一下子轻松下来,笑着回答:“是啊,我朋友说网友都是变质了的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痛不欲生,所以我一直不敢见,怕吓着。”我做害怕状。

雪浓轻轻在我肩头打了一下,问我:“那我呢?你看我像不像变质的臭豆腐?”

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说:“还行,好像还没怎么变质,让我看着直流口水。”

雪浓大笑,一些素不相识的行人从我们身边走过,纷纷侧目注视。她说:“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那你原来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雪浓说:“现在不告诉你,先跟我回家。”

回家,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个词了。

<h2>(十五)</h2>

这故事现在逐渐接近我痛苦的中心。在整个叙述过程中,我无数次泪流满面,我敲击键盘的手经常在微微发抖。我不止一次想过放弃,让这个故事留在心里,只有我自己知道,让甜蜜的痛苦在有生之年一点点锈蚀我的灵魂。不过最终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我在雪浓生前答应过她,我会永远记住有个叫雪浓的女孩子,记住她曾经怎样走过我的生命。

我知道随着岁月的推移,雪浓的形象终将从我脑海中渐渐消失,总有一天,不管我如何努力,我都会想不起雪浓的样子。于是我决定把雪浓写进我今生唯一的作品中,那么就算我不再记得她,也会记得自己的作品。

关于雪浓,有两件事是我没有想到的。一是她的真名就叫雪浓,程雪浓,一个让我终生心痛的名字。另一个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家世。

雪浓带我进入一栋高层建筑的十八楼。推开门之后我看见了一座大厅,或者说是一个广场,巨大无比,装修的豪华程度不下于任何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雪浓平静地说这是她的客厅。

然后我见到了雪浓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我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来。这个动作在我的记忆中永远地定格,我发誓,以后每年的三月二十八日,我都会在这栋楼下静静地坐一坐,陪伴雪浓可怜而孤单的灵魂。

雪浓的妈妈是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工商界人士,像任何一个女强人一样,她有一种不可逼视的质感。她的企业广告至今仍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这让忘记雪浓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在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中,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件不会创造任何利润的过期产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个女人摧毁了自己的生活,还有雪浓的,还有我的。

雪浓的爸爸招呼我坐下,给我倒水,然后问我的基本情况。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尽做父亲的责任,他口袋里装着遗书,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十个小时之后,他从长窗跳出去,在榕树和路灯之间摔得血肉模糊。

雪浓带我走进她的房间,我们开始讨论彼此的第一印象。在我不甚确切的回忆中,雪浓当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嘴角浅笑,手中不停地转动着一枚象牙发饰。我想我肯定掩饰住了对财富的敬畏之情,对一切都苛刻地挑剔,所以雪浓说我像个阅尽人间繁华的愤世者。

“见到我你失望了吗?”

“恰恰相反,我不虚此行。你比我想象中的雪浓更好。”

雪浓开玩笑:“是因为我家里有钱?”

“不,钱只会让你面目狰狞,我是说你除了钱以外的部分好看。”我的语气很冷淡。

接下来就是沉默,雪浓似乎不知道要对我说什么好,我在故意矜持,这时我们听见楼下激烈的争吵声。

雪浓红着脸对我说了声“对不起”,走出房门,留我一个人在房里,心绪不宁地翻看雪浓各种时期的照片。我发现雪浓几乎没与别人合过影,不管背景是花朵还是树木,雪浓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直直盯着镜头的目光非常忧郁,所有的笑容都像是擦干眼泪之后的伪装。

我听见一个尖锐的女高音:“你说你这辈子算是个什么东西?你究竟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能不能不那么下贱?你除了会端茶倒水之外还能干些什么?你给我滚开!省得我看见你就烦。”

然后我听见雪浓带着哭腔的声音:“妈,你今天能不能不吵?家里还有客人。”

“你给我上去!他也配算是我的客人!我告诉你雪浓,你今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否则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已经过了为一句话就勃然大怒的年龄,我想成熟本来就意味着放弃原则。我平静地坐着,看见雪浓含泪强笑:“慕容,不好意思,我妈妈更年期,她脾气不好。”

我笑笑,“没关系,要不然我们出去走走?”

雪浓显得很紧张,“你是不是烦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手,“一点也不烦,是真心话。不过有时候回避也是解决矛盾的好办法。”

雪浓带我走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她妈妈站在桌子上暴跳如雷。我想一定是我记错了,因为客厅里的桌子很高。但无论我如何回忆,总看到这位著名民营企业的总裁在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的下午,在高高的桌子上露出猛兽的表情。

雪浓的家庭纠纷消减了一部分我对财富的自卑之情。在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我们坐在一家叫“圣多克尔”的咖啡馆里,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倾心长谈。我们谈《风雪江湖夜》的种种轶事,谈边城伤心的死后各自在网络上茫茫地寻找。雪浓说她后来多次进过《风雪江湖夜》,也想过报仇,但没有我的世界,连复仇都显得毫无意义。我们相对微笑,都感觉到轻松和幸福。

我给她讲我到过的许多地方,讲述高山的雄伟,河流的源长;讲春天芦苇丛中的野鸭蛋,生在冰雪之中的花朵。雪浓痴痴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而雪浓告诉我的,大多是她成长的经历,她怎样上小学、读初中、高中,直到上大学。我开始知道,雪浓生活的圈子小得可怜,她和深山里的娟子一样孤单。所以她认为我不平凡,而她自己非常平凡。“认识你真高兴。”她说,露出白玉一样的牙齿。

雪浓不幸福,她告诉我富有是一种痛苦。在陈述自己的经历时,雪浓表现出与她年龄极不相衬的成熟。她一直表情忧郁,若有所思,这和她在机场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截然相反。极少的时候她会露出笑容,显得又纯真又顽皮,像阴霭和北风中的阳光。

雪浓谈自己家世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绝望的迷茫。她说了父母这些年的情感变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善良的女性怎样一点点变成暴君和魔鬼,以及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乌云,雪浓认为这一切都源于财富。“我真怀念十年前的生活,牵着爸爸的手,在公园里蹦蹦跳跳地唱歌,那时我们不富裕,但很快乐。现在我每天回家只能听到争吵和责骂,我有时想,爸爸和妈妈只有死去一个,才能让家里安静,我真的快疯了。”

雪浓没想到这句话会在两个小时后变成事实。第二天的清晨,当法警把一堆不成人形的血肉推上车时,雪浓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在我手背上掐出深深的血痕。今夜我把这个终生不会消除的疤痕放在唇边,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愿意永远地、无休止地体会这种疼痛。

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清晨,雪浓悲怆地对我哭喊:“是我咒死了爸爸!我害死了爸爸!”

<h2>(十六)</h2>

我的电脑屏幕保护图案是“神秘之物”。在我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常常听见圣洁的乐声,然后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灯光明灭,屋外有小鸟在黑夜的枝头睁着眼睛,一只四脚生物从黑暗里走过,屋子里有人悄悄把灯吹灭,火焰像颤抖的生命渐渐沉入黑夜。微风吹开虚掩的房门,在深夜发出遥远的声响,但没有人走出也没有人走进。在房子的背后,地球缓缓从天际滑过,在房子上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我常常想,雪浓的灵魂不知道现在栖息在哪个空间。在远离地球的神秘屋子里,当窗外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她是否还记得在无尽的时空之外,我们曾经有过的痛苦和甜蜜?

雪浓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就病倒了。她躺在宽大的病床上,瘦削的身体蜷缩着,像是寒风中在街角发抖的小猫。她从高烧中醒来后,我一勺勺将水喂进她苍白的双唇,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在《风雪江湖夜》中初识时的场景。雪浓对我说“谢谢”,然后闭上眼睛,我看见晶莹的眼泪慢慢滑过她白玉一样的脸。

这个家庭已经崩溃。雪浓的哥哥在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把家里的东西砸得粉碎,然后远走加拿大。他在雪浓的病床前只站了几分钟,凶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甩门而去。后来雪浓告诉我,她们兄妹的感情一直都很淡,“形同陌路。”

雪浓说什么都不肯回家去。她说那栋宫殿一样的房子足以让她发疯,如果我强迫她回去,她说不定也会从十八楼跳下去,“这样我就能体会到爸爸当时的心情。”

雪浓的妈妈来过两次,这个女人一定拥有钢筋一样的神经,她的步履和神态看不出一点破绽,她鄙夷的眼光依然让我自惭形秽。雪浓看见她后就转过身去。

“你跟我出来。”雪浓的妈妈对我说。

我随着她走出病房,她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钱,表情凶猛,“你给我听好!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雪浓,我不会亏待你。不过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一定不放过你!”我把钱推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是雪浓的朋友,不是您花钱雇的仆人。我会好好照顾雪浓,但绝对不是为了您的钱。”说完后我转身走进病房。

雪浓出院后我陪她到陵园去了一次,她扶住我的手臂,显得弱不禁风,在微寒的风里,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在她父亲的亡灵前,她请求我带她走,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贫穷、疾病还是死亡,只要离开这里,她会一生一世地感激我。

到今天我终于明白雪浓是在向我托付终生,这种省悟让我痛彻心扉。如果人生可以再来一次,如果我可以重新回到四月的墓场,面对荒山和枯草,面对雪浓父亲炯炯的目光,我会坚定地告诉她,我愿意,愿意带她走,一生一世,不会因为任何原因离开她。但当时我以为雪浓只是一时意气,我劝她回家去。雪浓松开我的手后,是怎样的一种眼光啊,绝望、焦虑和忧伤,利刃一样从我的胸膛穿过,让我在以后的每个夜里都感到骨髓深处的疼痛。

不过最终我答应雪浓,带她出去散散心。她无论如何不肯回到家里,让我回去帮她取行李。我踩着满地的碎屑走过她的客厅时,看见她站在对面的楼下,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抖动,我感到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h2>(十七)</h2>

雪浓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远离我的生活的?我经常在想。

雪浓死后的几个月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她,想着她的一颦一笑,想着她直视我时的忧郁目光,感觉痛苦在一点点撕裂我的身体。后来在每夜入睡前会想到她,在无人的时候会想到她,但思念正在一天天减少,难道真的会像雪浓预言的那样,我终有一天会忘记她,忘记这个美丽纯洁的女孩子,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情感?那么情感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永恒还是虚幻?

我和雪浓离开了这座城市,我告诉她东方有一座美丽的海岛,可以体会生命的幽远。在飞机上,雪浓靠在我肩头睡着了,她的鼻翼轻轻抽动,嘴里低语着什么,显得非常忧伤。她连做梦都不快乐,我心疼地想。

我们到了这个海岛。也许是命运的故意安排,我们在这里停留了两个月,无比幸福的两个月。这时光一去不回,成为永远的记忆,如果可能,我愿意将我的一生来交换,让时间再停留在二○○○年的四月,哪怕只有一年,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分钟。让我携着雪浓的手,走过这岛上的每一寸沙滩,抚摸每一棵翠竹,再次听和生命同频的暮鼓晨钟,重新体会那苦涩的甜蜜、痛苦的幸福。

雪浓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心情逐渐开朗起来。当我们转乘去往海岛的游船时,雪浓的眼睛亮亮的,显得很兴奋。她拉着我的手站在甲板上,不肯回到舱里,海风将她的长发吹起,从我脸上轻轻拂过,我们都感到温馨和宁静。“这是我掐的?”她指着我手背上的伤痕。

我点点头。

“对不起。”雪浓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笑了,“傻丫头,这没什么。”

雪浓眨着眼睛,过了半天,忽然问我:“你以后看见这个伤疤,是不是就会想起我?”

我说:“没有这个伤疤我也会想着你。”

雪浓摇头,“不会的,总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在你面对娇妻爱子的时候,在你事业成功的时候,你肯定不会记得雪浓。”

我故意逗她:“雪浓是谁啊?我好像不认识。”

雪浓叹气:“我不要你想着我,我只要你能经常想起雪浓。想起我们在《风雪江湖夜》中是怎么认识的,想起我给你写过的信,想起——她拉过我的手,想起这道伤疤。你答应我,好吗?”雪浓仰面看我,神色郑重。

我用力地点头。

我们在暮色苍茫的船头静静站立,看大海在眼前涌起波浪和潮流。雪浓吹响我给她买的号角,号声在海风中传到极远。

踏上这岛上湿湿的石板路,我们听见寺庙里传来意味深长的钟声,雪浓问我:“他们这时候敲钟干什么?”

我说:“和尚下班了,他们要咪西咪西。”

雪浓微笑了一下,“当和尚好不好玩?”

我指着从山上走下来的青衣僧人,对雪浓耳语:“我不知道,你问他去。”

雪浓犹豫了半天,终于没敢走上前去问。当和尚的身影转过山角之后,雪浓认真地说:“我也想出家。”

我看着她。

我在今夜抚摸着雪浓生前的照片,想起她当时的表情,终于明白,雪浓一直寻找的,其实并不是爱情,或这俗世的其他东西,她在寻找自己生命的消散方式。

我想雪浓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她和《红楼梦》中的通灵宝玉一样,到这个凡世只是在经历劫数,经历过就回去了,只留下我在这世上,夜夜思念这个星际的精灵。

我们在山腰竹林间的酒店里登记了两个房间,互道晚安后,我进房打开窗子,听着浪花拍打岩石的声音,听着海风轻轻掠过林梢,心里感觉非常幸福。我想这段时光是值得纪念的,它让我的生命一点点饱满起来。

雪浓打电话说电视台正在放《大话西游》,让我过去陪她看。

我进房后看见雪浓盘腿坐在床上,屏幕里的周星驰正在摆出各种奇怪的姿态。雪浓表情专注,让我感觉好笑。当孙悟空在城墙上施法,让再世的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雪浓满眼热泪。她站起来抱住我,对我说:“雪村,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是吗?”我轻轻亲吻着她湿湿的泪眼,说不出话。

雪浓问我:“你要我吗?”

黑夜里雪浓的身体冰凉,她瘦削得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小女孩,我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感觉到心里强烈的疼痛。整个过程中,雪浓一直不停地叫疼,当我终于进入她美丽的身体的时候,雪浓一口咬在我坚实的肩头,指甲在我的后背抓出长长的血痕,到今天我只希望这些伤口永远都不愈合。

雪浓问我:“你爱我吗?”

“是的。”

“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h2>(十八)</h2>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爱上雪浓的。我陪她走进墓园的时候是怜悯,踏上海岛的时候是疼惜,在我们完全相融的夜里,甚至还有性欲的成分。那么,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才真正地想跟雪浓共度一生、生死与共、永不分开?难道是在雪浓满身是血地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才有的这种情感?难道雪浓在生前从来也不曾得到我的爱情?

这种想法让我无比痛恨我自己。

雪浓死后,我曾经故意去想她的缺点,我以为这样会减轻思念的痛苦。我想到雪浓不会做饭,把米饭煮得焦煳;想到她不会洗衣服,把我的衬衫弄得斑斑点点;想到她夜里怕黑,上厕所都要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但我无法让自己停止思念雪浓,我的良心告诉我,我正在思念她煮的焦饭,思念她总也洗不干净的衬衫,思念她在黑夜里拍打我的手,告诉我:“雪村,雪村,外面好黑噢,你陪我去……”

雪浓非常喜欢这个海岛。

我们经常在凌晨登上山巅,看太阳一点点从海面上升起,竹林间每一处殿阁飞檐都闪闪发光;我们经常赤脚走在细软的沙滩,看大海怎样层层涌到我们身边,听海鸥在头上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声;也会在雨后的竹林里,满身是泥地看春笋怎样一点点拔节长高……

雪浓说要去算命。

我们在阿难菩萨慈悲的眼神中双膝跪倒,虔诚地摇动签筒。雪浓嘴里念念有词,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雪浓抽了个下下签,在一根泛黄的竹签上刻着一句诗:“我生适犯天煞星,一世孤独向寒风。”

我的是个中平签,上面也是两句诗:“人海无非过客,花前总是春风。”

一位长须的僧人给我们解释签文的意思。在声声苍远的钟声里,在袅袅浮动的香烟中,他用一种很难听懂的方言,说雪浓注定命苦,一生多劫多难,多病多灾,只有多修福缘,才可以脱离苦海;说我生有慧根,在人世常聚常散,但终于还是无可寄托。

从那以后我开始相信缘法,开始相信有前尘后世。老和尚说雪浓前生是天上的星辰,在以后的夜里,我经常会抬头仰望,想雪浓回升之后,会在哪里,以什么样的形式向我表达她的深情。

雪浓从家里出走时没有带钱,在豪华酒店住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告诉她,我们剩下的钱仅够回去的机票了。雪浓倚偎在我怀里,低低地说她不想走,她要继续跟我在一起。

“再不走我们就只好流落街头了。”我故意吓她。

“你有办法的,是吗?”雪浓问我。

“那也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岛上啊。”

“为什么不能?他们不也是一辈子在岛上快快乐乐的吗?”雪浓指向窗外远远可见的寺庙。红墙下僧人们盘腿静坐,神情淡然,梵唱如花香浮动。

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俗缘未了,恐难成正果。”

雪浓不笑,“在这里我很开心,雪村,你答应我,让我多开心一些日子吧。”

她的话让我感到心酸。

我在小街深处租了一间民房,很简陋,墙上贴着积年的旧报纸。雪浓把窗子推开,一股微腥的海风吹了进来,满室凉意。

雪浓在山上采了几束野花,插在啤酒瓶里,灯光下她的脸色酡红,“这是我的新房,永远的新房。”她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晶莹的泪滴。

黑暗里雪浓紧紧抱住我。

“你爱我吗?”

我点点头。“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h2>(十九)</h2>

依然记得,你的泪眼,匆匆已是多少年。红尘常离别,谁徘徊在长亭古道边,这城市不觉已改了容颜。如果能有下一次轮回,相约与你共前缘,就算青丝枯成白发,今生依然不枉然。寒夜独坐,蓦然回首,伤心人已非少年。

昔日红颜,落雪满山,光阴里浮生如烟。是谁在夜里,为你撑起青纸伞,让终生悲欢都绽放在瞬间。就让目光穿过长夜,轻轻亲吻你的笑脸,莫让杯中落满灰尘,醉卧处无愧人间。长街灯灭,曲终人散,独上高楼竟无言……

我们常常在夜里到海边静坐,看岸上灯火明灭,月亮在海面上撒下银星万点,潮汐渐渐涌上来的时候,雪浓就会唱起这首歌。

一年以后,当一切都已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我重临旧地,静静坐着,看岸上灯火明灭,月亮在海面上撒下银星万点,潮汐渐渐涌上来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雨季把一切东西都打湿了,包括我们的心情。雪浓望着窗外蒙蒙的雨丝,渐渐变得惆怅和忧伤,她开始说一些伤感的话。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我已经死去,你会怎么样?”

“雪村,不要对我太好,我会缠住你不放的。”

“你肯定会离开我的,是吗?”

“我们在一起两个月了,还会在一起两个月吗?”

“有一天我们分开了,过了几十年,在茫茫人海中重逢,我们还会认识对方吗?”

为了生计,我在岛上的旅行社找了一份导游的工作,每天给游客介绍这里不朽的传奇和佛教故事。下班后我第一个冲出门去,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屋。雪浓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用一把竹梳慢慢梳着她如云的长发。

有一天回来后看见雪浓一个人站在门外,一见我就嘻嘻地笑,她问我:“你猜我今天干了什么?”

我逗她:“听广播说有银行被打劫了,难道是你干的?分钱分钱,我也要入伙。”

雪浓拉着我的手走进房里,我看见床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碟菜。

“你做的?”

雪浓像小猫一样点了点头,我刮了她一下鼻子,大模大样地坐下来,“开饭了。程妈,伺候老爷用膳!”

雪浓轻轻踢了我一脚,把电饭煲放到桌子上。我揭开盖子,看见里面黑如焦炭的米饭。

雪浓的脸红了,“糟糕,可能是水放少了。”

我满满盛了一碗,夹起一筷子送到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很久没吃到黑米锅巴了,真香。”

雪浓看着我微笑。

我们的屋子里除了电灯和电饭煲外,就没有其他电器了。我经常在深夜洗衣服,雪浓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拿衣架一件件把它们挂在窗外的轻风里,再回来的时候总要对着我笑。

“你傻笑什么?”

“你干活的样子真可爱。”

“呜——”我做野兽的样子吓她。

雪浓把盆里的肥皂泡沫抹了我一脸,然后跑到远处,像捡到钱包一样得意。

有一天回家后,看到窗外飘扬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我表扬她:“真乖,学会劳动了,来,亲一下。”

雪浓扬起脸,我在她鲜红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到穿的时候才发现,衬衫背后被她不同颜色的裙子染得斑斑点点。雪浓还在熟睡,我拍拍她纯净的脸:“醒醒,你看你干的好事。”

雪浓也许是刚做了个忧伤的梦,她怔怔地看着那件衬衫,然后从背后抱住我,开始嘤嘤哭泣。

“我这么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这么点儿事也值得一哭?”

“我什么也不会,总有一天你会烦的。”

“你会蜡染技术啊,师父,你看现在这件衬衫多像美国国旗。”

雪浓破涕为笑。

那些日子的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楚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常常怀疑它们是不是真实地存在过,还是我从悠长的梦里醒来,依然不能忘却的梦中的忧伤?那么,在我长长的一生中,究竟有没有一个叫雪浓的女孩子走过?她嫣然微笑、低声吟唱、与我最亲密地接触,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为什么我重临这个海岛,再也没有人记得有一个长发的美丽女孩曾在这里出现过?

后来我们终于决定离开这里,雪浓说我是“凡心不改”,她在上船的那一刹那依依不舍,眼含泪光,我几乎是把她抱上甲板的。

雪浓说:“雪村,让我再看一眼吧,再看一眼。这里的竹林、寺院和海水,我会永远记住的。”

这个充满宗教意味的小岛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火,永远照着我苍苍的人生。这里的竹林、寺院和海水,是啊,怎能忘记我用尽千千万万年修来的这短暂时光?雪浓眼含热泪看着我,她的目光将越过生和死的界限,越过时间和空间,照亮我最深处的生命。

在呼啸的海风中我们携着手渐行渐远,一直走到雪浓的边城。

<h2>(二十)</h2>

“那是什么?”

“佛光。”

“佛光是什么?”

回程的飞机穿过低空的雨云,在平流层之上我们见到了佛光,一个巨大的光环中间,我看见了急掠而过的飞机双翼。

“我看见我自己了。”雪浓说。

“什么?”

“我看见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光环中,正在冉冉上升。”“为什么我会看见另外一个自己?”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那一刻静止,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

“如果你能回到二十岁,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认识你。”

“如果你能回到十岁,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认识你。”

“如果你能够拥有另外一次全新的生命,告诉我你的愿望。”

“认识你,爱上你,也为你所爱。”

前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妇女转过头来,她拍着雪浓的手,笑容里泪光如星。

出机场的时候暴雨倾盆,雨水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我们在机场大厅静静伫立,我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我们身边空旷如野,整个世界都在为我们让路。

“这两个月你幸福吗?”

“幸福。”

“这两个月你快乐吗?”

“快乐。”

“你会记住雪浓吗?”

“一定会。有了她,生命再无遗憾。”

一道闪电从天中间划过,瞬间明亮之后又迅速灰暗。“你真的要走?”

“我会回来的,很快。”

“你回来时找不到我怎么办?”

“不会的,你会等我的,是吗?”

眼泪慢慢流过她白玉一般的脸庞,“如果你回来时,再也找不到我呢?千千万万年,再也找不到我呢?”

雷声滚滚而来,四龙驾车的雷神在天外向整个世界微笑。

“明天再走。”

“……”

“明天再走!”

“我……”

“明天再走,好吗?让我像真正的妻子一样对你一天,好吗?”

雪浓想到了什么?为什么她会泪流满面?

在最廉价的小旅馆里,我们浑身湿透,雪浓紧紧抱住我。

“雪村……”

“什么?”

“我能一直叫你雪村吗?”

“当然能,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

雪浓为什么又在长长地叹气?

黑夜里她的身体冰凉。

“你爱我吗?”

“当然,你在想些什么?”

“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答应我你会回来。”第二天,在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上,雪浓仰面注视着我,她的目光里有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我答应你。”

“十天。”

“十天。”

“我在这里等你。”

“好。”

离开车还有十分钟。

“要上车了?”

“是。”

雪浓抓住我的手,抚摸着被她抓破的伤痕,泪如雨下。

“你等一等,我去给你买点东西。”雪浓起身离去。

好像天地间的一切闸门都打开了,我积蓄已久的泪水在她背后滚滚流淌。雪浓提着水果横穿马路向我走来,隔着候车大厅厚厚的墙壁,我看见了;隔着整个世界的风雨,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雪浓,看见了她似悲又喜的表情,看见她眼里意味深长的微笑,看见了向她疾冲而来的汽车,看见她重重地倒在地上,看见她手里的苹果一颗颗散落。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静止,每一个人都露出惊慌的表情,如同被闪电击过。

我张口呐喊,没有声音,我挣扎着要扑到她的身边,但就连一根小指也不能动。只有泪水,从我心里如狂涛一样地涌出来。

我跪在雪浓身边,紧紧拥抱她,这是我们在千千万万年,在无穷无尽的轮回里最后一次拥抱了。雪浓慢慢睁开了眼。

“雪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世界像是要坍塌了,冰冷的雨水像河流一样流过我的身体。

“雪村,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

“不要哭,”她微弱地说,“我很幸福,你知道吗?”

“我在你最爱我的时候死了,我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雪村,不要哭,不要哭。”

“我好冷,雪村,抱紧我,抱紧我……”

“二十年后,你会记得雪浓吗?”

一道闪电从天中间划过,瞬间明亮之后又迅速灰暗。

“你回来时,再也找不到雪浓了。千千万万年,再也找不到了……”雪浓眼中的光亮渐渐暗淡。

雷声滚滚而来,四龙驾车的雷神在天外慈悲地看着整个世界。

她的身体渐渐冰凉。

“你爱我吗?”

“我……”我泣不成声,“爱你!无比地爱你!!”

“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雪浓慢慢合上了她美丽的眼睛。

<h2>(后记)</h2>

一朵花开了又谢了,一只小鸟来了又走了,是谁在轻轻敲我的房门?

光阴的马车从身边疾驶而过,弹指间一切都变得苍老。

街角有人在默默流泪,远处的礼花像青春的生命。

“你回来了。”我对嘻嘻笑的雪浓说。

“你还好吗?”

“你冷吗?”

“我知道,你正在看着我。”我对她微笑。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知道吗?我真的爱你,这次不是骗你,真的。”

还有人记得《风雪江湖夜》吗?

慕容雪村走进虚拟的江湖。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这是什么地方!?”我大声喊叫。

“你面前是悬崖,再也没路了。”一个声音说。

雪浓:“有一个故事,如果你听了就一定会死,你想听吗?”

慕容雪村:“我不信有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