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满》一书中关于罗马的“想象力的飞翔”极大地启发了我。如果历史的连续时期被设想为是在分享一个共同的空间,那么以此类推,对某些地方有时间上的不同的体验——罗马、底特律、大莱普提斯、阿姆斯特丹、新奥尔良——也应该以某种形式同步出现。如果连续时期可以被同步体验,那么远方也可以被体会成内在固有。它们或许跟特定的地点相关,但在“心灵的领域之内”,有些体验——单独的、原发的、在他时他地的——最后都变成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刻的体验。一切都发生在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地点里——至少对于特定的事情,特定的体验。我们不再需要年表、记叙文或小说,历史会有其无止境的沉淀——一种对物质的消极考古学。依旧会有悬念(实际上,除了悬念别无他物),但是没有文本。
就在我坐在这里写这些的时候,考帕农普楞寺就在那里,在它所在的地方,在它已经停留了几百年的地方。如果它就在那里,那么我也就在那里。当然证明这一点的唯一办法就是,回到那里。如果我真的回去了,我会发现自己坐在那里,或者四处闲逛,啜饮瓶中的水,做着难懂的笔记。与此同时,又有什么改变了呢?在佛的眼里,没有。在我的眼里,也没有。
据此我得出结论,黑岩城这个临时城市就在那里,我也就在那里……
为什么?因为奥登《侦探故事》的诗句突然有了极好的意义:因为它是我的家。
黑岩城像一个巨大的马蹄,相当于钟表上从两点钟方向到十点钟方向,以火人为中心点,指针(如果有的话)会移动。在由时间定义的空间之下,你总是可以准确地知道你在哪里。从中央露营地(六点钟方向)到火人之间,半英里长的路灯点亮的大道横贯在盆地之上。白天,路灯都熄灭了,这条大道既让人想到古罗马广场的圣道,又让人想到未来的考古遗址:人类文明的蓝图一闪而过。每天黄昏之前,一小队掌灯人会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点亮这些路灯。火人通常是燃烧之夜的主要废弃品,但这种富含仪式感的点灯却点亮了不同的火焰:持久、前行的文明之火。
太阳已经落山。黑岩城的路灯正被点亮。我们在自己的营地,准备迎接寒冷的夜晚。当人们兴奋的呐喊声和欢呼声响彻整个城市时,我们正在往外套上缝电光线。塔米和约翰在他们的游艺车上,大喊着让我们过去。叫喊声越来越响了。从游艺车的顶篷,我们看到整个城市绵延数里。它的东北是一望无垠的盆地,正东是一片山脉,在它们上方暗蓝色的夜空中,是已经升起来的大如银盘的月亮。
从琅勃拉邦(7)开往万荣(8)的巴士蜿蜒前行于高高的丛林之中,丛林的大部分我们都看不见。雨季刚刚开始,旅途的大部分时间内,群山都笼罩在阴云之下。偶尔太阳会露个脸,而丛林会在我们原本以为只有薄雾、细雨和天空的地方显现出来。
几个小时后,我们在一个叫作卡西的小镇停下来吃午饭。我们走下车,四处张望,尽管周围可看的东西并不多。最值得观看的东西反而是我们:一大群孩子跑过来,看着我们笑,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友好的话。天气十分潮湿,像是在下雨。一只蝴蝶落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灰暗的翅膀垂直地紧闭着。围在我们身边的一个小男孩指着蝴蝶笑了,我们也笑了——是的,蝴蝶!——就算这样,卡西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值得看的。男孩把手靠过去,蝴蝶张开了翅膀——湿润的几乎是黑色的蓝翅膀。每片羽翼上都有一个银色的月亮,还有散落的星星。蝴蝶收紧翅膀,再一次露出灰棕色的侧面。男孩又动了动手,我们又瞥见了一眼那像撒着星星的蓝色太空。它仿佛是从“航行者”或“哈勃”传回来的画面:印在微小生物羽翼上的宇宙图。
谁还记得火人被烧的那个疯狂夜晚?你不是记得它,更像是你的脑袋始终燃烧着那段经历。你的一部分就在那里,还在等待它再次发生。我们在沙漠里待了五个日夜,火人总是在那里,沉默,不做任何评判,星期六那一天,一场大火来了。绿色的激光灯在空中来回扫射,让我以为是在室内的酒吧里。同时,我还以为远方的灯光——黑岩另一端营地的灯光——是来自拉斯维加斯的郊外。我把这两种想法掺到一块,我觉得自己是在一家叫作“拉斯维加斯郊外”的大型酒吧里。一只霓虹蝴蝶闪过夜空,后面还跟着一群电光线鳕鱼。一颗彗星或是流星雨划过几百英尺的高空,火人开始燃烧。突然之间,一切仿佛卷入了兴登堡飞艇(9)遭遇的大火一般,所有人都彻底疯了。萨拉说,“你说火人是不是被大火吞没了?”我觉得“吞没”这个词从来没有用得这么恰当过。实际上,到处都被火焰吞没了,到处都是赤身裸体的人,围着火焰,一切都在瞬间被别的东西吞没,就连沙漠,也被上方的苍穹吞没。就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又像是世界伊始。
第二天,被震住的寂静笼罩了盆地。人们已经开始离开,城市开始消失。二十四小时内,它将消失不见。只有沙漠依旧。我在盆地上漫步。火人曾经站立的地方,只剩下灰烬和仍在冒烟的木屑。人们把一些东西扔进灰烬之中。我想起多年前读到的一句话——“焚烧你所崇拜的,崇拜你所焚烧的。”——我发现自己再次流泪了,这是我一周内的第三次或是第四次流泪。它们是察觉的泪水:我察觉到我已经抵达了某个前沿的地方。甚至好像感觉我正在接近这个新生的自我。然而,我记起了其他的情景——比方说,第一次参观索姆河的公墓时——我也曾经抵达过人生的制高点。所以,为什么这些灰烬如此深地打动我?
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像火人一样让我深刻地明白了一个真理,它理解起来那么容易,做起来却那么难:给予即是获得。因为黑岩城没有买卖,人们经常会认为以物易物替代了现金。以物易物,其实只是一种不怎么高效的交易方式而已。火人节有不同的东西——礼物经济——在运作。而生活,人们常说,其实就是给予与收获。但是最高层次的生活,应该是给予与给予。多年之后,在巴厘岛,我参观了乌布莎丽健康度假村。创始人的名字我记不清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得一块匾上写的纪念他的内容:“没有人会因为给予而贫穷。”在黑岩城,每个人都因给予而变得富有。
这并不是这些灰烬如此打动我的全部原因。那一年的大部分时间,电视新闻经常充斥着冒烟的灰烬图像:在长期持有的狂热民族主义的不满之下,科索沃的许多房屋化为灰烬。阿尔巴尼亚人的家园,先是被四处抢劫的塞尔维亚人焚毁,几个月后,复仇的阿尔巴尼亚人点燃了塞尔维亚人的房屋,火势又蔓延到他们自己的房屋。另一方面,熊熊大火又代表了进步,说明历史可以改善,虽然是在灰烬之中;而在这里,在沙漠之中,它意味着,文明终将变成什么。
在西萨查那莱的那天早晨,我正在考帕农普楞寺的佛像前闲逛。太阳依旧在树林之间燃烧。四处是鸟儿的鸣叫声。佛像的神情如此安宁,我有一种想要下跪的冲动。我抑制住了,但当你被深深感动的时候,又能做些什么呢?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能做的姿势实在有限。什么能取代它们呢?我们还有新的姿势、新的方式表达对优雅及美丽的渴望吗?
尼采感到疑惑,在他预言中的上帝死了的时代,什么样的场所适合人们冥想与沉思。教堂?不行,它们全都被基督教弄得黏黏糊糊,就好像下跪这个动作一样,被玷污了。我没有下跪,但不知道做些什么来代替。太阳就在那里,佛就在那里,我也站在那里,安静地,努力地遏制纷纷扰扰的思绪。我还满脑子想着尼采,想着他说的,祈祷是为愚蠢的人们发明的,给他们找点事做,防止他们烦躁不安、制造事端。在神圣的场所,也许这就是现代相机的功能:给你找点事做。当然,我没有相机;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那里。
不过,祈祷的姿态不会这么轻易被抛弃。看着安宁的佛像,我想起,在我之前提到过的人生中那个冗长阴郁的时期,我是如何沉沦于失望和悔恨之中,什么事都是一筹莫展。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正在去往国王十字站的地铁上。我要去参加一个期待了好几个星期的聚会,等到了皮姆利柯站(10)的时候,我又害怕去那里了,只想回到家,一个人待着。我下了地铁,穿过站台,乘上下一趟回南部的地铁。等地铁开到史托维尔站(11)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待在公寓里是如此可怕,我又踏上了去北部的地铁。就这样,我在维多利亚地铁线的地铁站之间往返了许多次。如果有精神病医生在观看监控录像的话,肯定会得出结论,说我马上就要卧轨自杀。但我没有,我只是上上下下,直到最后,我终于(我已经成功地往北坐到了华伦街站(12))找回了足够的自制力,上了向南行驶的地铁,闭上眼睛,坐在上面。地铁疾驰在隧道之中,我睁开双眼,看见对面黑漆漆窗子上自己的影子。只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了让自己回到家,没有去想上帝或灵魂拯救,只想着我的公寓能提供的东西(电视、沙发、啤酒),我也采用了经典的祈祷姿态。我低下头,双手在面前紧握。在别人看来,我肯定是非常虔诚的,甚至是平静的。
而此时此刻,我凝视着火人所在之地的余烬。我处在人生的顶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让你的整个人生看上去值得的时刻之一,因为它将你带领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时刻。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会非常快乐地将人生重走一回,什么也不改变。哪怕是在新奥尔良从安吉拉那里染上衣原体病菌,或者丢失太阳镜(当时我还没有弄丢它,并且我十分自信——我正戴着它!——永远不会弄丢它),还有其他我想不起来的片段(最终肯定会想起来的),我都不想改变。在这种情形下,某种祭品是必须的。因此——虽然这个举动有些荒诞,却也让这一切更加理所应当——我把我的粉红色羽毛围巾放在余烬之上,看着它慢慢地被火焰吞噬。
在可泰(13)遗址附近的卧佛寺,佛像的损毁程度特别令人震惊。它们就像是X光,依旧处在由时光本身制作的过程之中。走姿佛像的左臂肘部以上全都不见了;膝盖以下,右腿只剩下一条筋腱与大脚相连。它只是雕像的鬼魂,那么黯淡,那么破旧,就好像弗兰瑟斯卡·伍德曼(14)照片中的她一样。佛好像要走出——或隐入——那一面支撑并框住他的墙。
在火人彻底被火焰吞没之前,他的一个膝盖掉了下来。他突然向前倾倒的样子,就好像他马上要走出大火,走出那定义他并成就他的大火。
(1) Peter Lamborn Wilson的笔名,1945年生于纽约,美国著名无政府主义者,政治及文化作家,评论家及诗人,因首次提出临时自治区的概念而闻名。
(2) Nowhere在此意指什么地方也不是的地方。
(3) 建于九世纪之赛朗度拉斯王朝,为目前全球大乘佛教最大最壮观之圣地。
(4) Si Satchanalai,素可泰的陪都,现存遗迹分为东西两个组团。东部组团主要包括高棉国王七世统治时代的建筑和“中央寺院”遗迹。西部组团包括在长方形范围内的九处遗迹,其建筑风格多种多样,包括斯里兰卡、缅甸、高棉和泰国本地式样。
(5) 布罗茨基(Brodsky,1940—1996),俄罗斯裔美国籍诗人,198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6) Her/His Majesty's Ship的首字母缩写,意思是“陛下的船”。
(7) 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位于老挝北部,是古澜沧王国的首都和佛教中心,1995年被联合国录入《世界文化遗产》,被梦想家们称为“失落的天堂”。
(8) 万荣(Vang Vieng),老挝一个著名的休闲旅游地,山清水秀,民风纯朴,中国游客称之为“小桂林”。
(9) 1937年5月6日,“兴登堡”号飞艇在一场灾难性事故中被大火焚毁。这艘大的飞艇正在新泽西州莱克赫斯特海军航空总站上空准备着陆,仅花32秒的时间就被烧毁,起火原因目前尚不清楚。
(10) 维多利亚地铁线上自南向北的第四站。
(11) 维多利亚地铁线上自南向北的第二站。
(12) 维多利亚地铁线上自南向北的第八站,距离国王十字站还有一站。
(13) 可泰(Sukhothai)是泰国首个王朝素可泰王朝的首都,位于泰国中央平原,曼谷以北427公里,意为“快乐的开始”,今天这里有国家历史遗址。
(14) 弗兰瑟斯卡·伍德曼(Francesca Woodman,1958—1981),美国女摄影师,以拍摄自己或女模特的黑白照片闻名,她大多数作品中的人物是裸体的,并且她倾向通过相机的运动或长时间曝光的手法使人物的面孔与环境融为一体,她于1981年自杀身亡,年仅22岁。
<img src="http://p.2015txt.com/image00592.gif"/>
The End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04AH59.jpg" />
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http://www.bookdna.cn新浪微博:@BookDNA本唐在线出版 微信公众号:本唐在线出版<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04AO58.jpg"/>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发送邮件至 cb@bookdna.cn 指正。
<img src="../Images/image00592.gif"/>
成为作者,只需一步
To be an author, just one click.
BookDN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