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小姐(2 / 2)

懒人瑜伽 杰夫·戴尔 6489 字 2024-02-18

在那一刻钟之后。

如果还有其他事可做,如果不仅是盯着日落,那还凑合。我说得对。

“朝落日方向跑对你的眼睛有害。”等日落的时候我对圈圈说道。她说,“至少你不仅仅是盯着它,至少你在跑。我就是这么看我的落日的。我也喜欢家乡的落日,十一月份在艾克街和兰贝斯市政厅的落日,那些我着急回家的路上匆忙一瞥的落日——其实那时候我一般已经到家了,正收看《家有芳邻》(14)的尾巴,等待六点新闻。”

我们对等待日落的看法可能有些灰暗,但那就是我们每天晚上在吴哥城所做的事:到了第四天,我们看完了所有的日落与日出,我们看完了所有我们想要看的,只有吴哥窟东边离得有点远的比粒寺还没有去。多数东西我们都看了两遍,但我们只是偶然间路过比粒寺一次,我们坐在两辆摩的后座上,车子载着我们从巴戎寺去塔普伦寺时迷了路(像伦敦的出租车从白金汉宫去大笨钟时迷了路一样可笑)。有一度我十分恐慌,甚至以为他们想要绑架我们——不,他们只不过是迷路了,以友好的柬埔寨方式。

最后一天我们回到了比粒寺,就在我们坐船去马德望的头一天。这三天以来,我们看了太多的寺庙,我很难说出这座庙与另一座庙有什么显著的不同,而且每座庙都比邻而建,看上去一模一样。我们被寺庙弄晕了。我们昏了头。循环往复。吴哥城吞噬了我们,就像丛林把塔普伦寺吞没了。这种体验过于厚重——那些上百万的我视而不见的雕像——让这种体验过于复杂。我们被一种庞大感压得透不过气来,而且这里的气温通常达到摄氏一千度,天气湿得像一口老潭。

我们刚要开始爬比粒寺的台阶,就看见一些孩子跑过来,希望我们买他们的可乐。一个宽脸女孩,她的眉毛上有一个问号形状的疤痕,跑得比谁都快。碰巧我想买可乐。任何一个去过东南亚的游客都会告诉你,你真想要一件小贩正在极力兜售的东西时——这样的时候是需要被珍惜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是你根本不想要的,要不就是毫无用处的东西,要不就是你已经被迫买了六件这样毫无用处的东西。但是也有一些罕见的时候,就是他们卖的正是你想要买的。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开心一刻。这次是她正在卖可乐,而我想要一瓶可乐。说得更确切些,我想要半瓶可乐,可乐在第四口之后总会变得恶心,无论前四口多么令你享受。圈圈对可乐的看法是一样的;有时候两口可乐对她来说就够了;所以,站在我们的角度上说,我是很乐意从第一个跑向我们的女孩那里买一罐可乐的。

我正要拿起那罐可乐时,另一个小贩过来了。他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拄着双拐,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截肢了。这条就是他的坏腿吧,我们这样想。然后我们就看见了他另外一条腿——那条好腿——其实是一条木腿;换句话说,那真是一条糟糕的腿;根本算不上是一条腿。我们在柬埔寨的时候,见过许多没有腿的孩子,但这个男孩深深地打动了我们:仿佛柬埔寨那被毁坏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精神突然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有可爱的笑容。在一个充满可爱笑容的国度,在一个无论是如何悲惨的情况下都能保持笑容的国度,在一个笑容既意味着对历史的拒绝又意味着对历史的胜利的国度,这男孩的笑容是不可思议的。他有着浅褐色的皮肤、纤细的胳膊和深色头发。他穿着褪了色的蓝色T恤,显得很完美,T恤穿在男孩和姑娘身上总会是那种效果,也就是说不管图案是什么,穿在他们身上就很棒(耐克的标志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改变了主意。我把女孩的可乐放回到塑料桶里闪光的冰块中间,从男孩那儿买了一罐。我惠顾了他人,改变了忠诚,彻底背叛了这个女孩。我们喝可乐时,男孩跟着我们,后面还跟着那个女孩,她手里拿着我放回到桶里的那罐可乐。他在微笑,而她没有。她对这种挖墙脚的行为愤愤不平。她一直要求我们从她那里买可乐,可是我们已经坐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分享了一罐可乐,我们可不想再买一罐。她开始用柬埔寨语咒骂我们。我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不用听懂也知道她是在骂我们。这是我们第一次有了类似于某种被称之为“亚洲的残酷性”的体验,即便它只不过是对不买她可乐的小气鬼的谩骂。突然间,她改变了策略,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她还挤出了几滴眼泪。我们反而笑了,她又转而谩骂我们。我们让那男孩帮我们翻译。

“她想让你们买她的可乐。”他说。

“这是她的全话吗?”

“是的,她希望你们买她的可乐。你们买了我的,没有买她的,她非常生气。”

“你们买我的可乐。”她用英语说。

我摇了摇头。

那瓶有争议的可乐立在阳光下,变得热腾腾的,越发引不起食欲。

“你们从我这里买可乐。”

我摇了摇头。

“你们买我的可乐。”她大叫。

我摇了摇头。可以说我们都卷入到了一场意志的较量之中,我的意志变得可怕的冷酷。我的灵魂如同注入了钢铁。我绝对不会让步。

“你们从我这里买一罐可乐。”

我摇了摇头。

她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我大笑,她又转而谩骂我们。这时,那个男孩,那个我们买了他可乐的男孩,带着一种百岁老人对命运的顺从态度,给我们讲起了他如何失去腿的故事。他到田里去找睡着了的奶牛,踩到了地雷。这是很典型的故事;来柬埔寨之前我们无数次听到大同小异的故事,但是都没有这个故事强烈地震撼到我们。不过,这个事故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些混乱。

“七年以前。”他说。

“你失去双腿的时候是多大呢?”

“十岁。”

“那是多少年以前?”

“七年。”这说不通。我们算不出来他是十岁还是七岁时失去的腿。我们又问了一遍,还是得到同样的数字。他十岁时失去了腿,七年以前。

“那你现在多大呢?”圈圈问道。他可能十岁,或者十二岁,最多十三岁。

“十七岁。”他说。他是一个可爱的男孩,看起来十二岁的样子,但他十七岁了。他失去了双腿,我们买了他的可乐,而没有买那个不停地谩骂我们的女孩的可乐。她捡起那罐可乐,像是想要扔向我们,也许是想用它打我们。她重重地把它放在了地上。

“你们从我这里买可乐!”她坚持说。此时她的饮料已经完全卖不出去了:它热得滚烫,可能要爆炸。谁要是打开它,热可乐准会溅他一身,下一秒钟蚂蚁和昆虫的大军就会被甜甜的液体吸引而至。反正我们是对她铁了心。我们本可以从她那里买一罐可乐,解决这个困境,但我们就是不想从她那里买一罐可乐。我们的决心是如此坚定,我们是如此不可动摇。我们被代表整个国家的苦难的那个男孩所打动,我们却不打算减轻那个一会儿哭泣一会儿谩骂的女孩的痛苦。在我们的眼里,如果说那个男孩是柬埔寨的化身,那么在她的眼里,我们就是西方世界所有反复无常的力量与财富的化身。她想要我们买一罐可乐——不是椰子,不是某种土特产,而是得到美国许可的产品——而我们就是不肯从她那里买一罐可乐。事情就是如此简单。这种不公正简直是无懈可击。

她又转而抽泣起来,但不管是抽泣还是谩骂,我们都无动于衷了。她的执着也是徒然的。我过去也曾体验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时间上的僵持或者说是扭曲。其实我多么希望我从她那里买了可乐,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尽管我们还有时间去弥补。假如真有业和转世之说,我肯定会投胎成那个我们没有买她可乐的抽泣愤怒的女孩,而不会投胎为那个我们买了可乐的无腿男孩。也许我会投胎成那罐可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滚烫的,没人想要的,即将要爆炸的。最有可能的是,此种循环是完整的,而我——正如尼采所言——将重生为自己,重复同样的场景,重复同样的错误,重复那导致错误的一切经历,永无止境地,永劫回归。

我们站起身走了。

我们走下寺庙的台阶时,听见我们买了可乐的那个男孩在叫我们,与我们道别。

“谢谢你,先生。”他说道。“祝你好运,先生。祝你幸福,先生。”我回头望去。他平衡了一下双拐,一条残肢在半空中晃荡,艳阳之下他的剪影,正在挥手与我们告别。

(1) 迪夫(Dave),大卫王(David)的昵称,完美之人,也是被爱之人。

(2) 火人节(Burning Man),是一年一度在美国内华达州黑岩沙漠举办的活动,火人节这名字始于周六晚上焚烧巨大人形木肖像的仪式。这个活动被许多参与者描述为激进的自我表达以及彻底自力更生的实验。

(3) 雷沙德·卡普钦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1932—2007),波兰最著名的驻外记者,尤其擅长第三世界国家的新闻报道。

(4) 詹姆斯·芬顿(James Fenton,1949— ),英国当代诗人和著名战地记者,他在东南亚做记者期间,经历了近代印支半岛最大的动荡,在柬埔寨、越南、泰国、韩国、菲律宾,发生了一幕又一幕的屠杀事件。

(5) 约翰·皮尔格(John Pilger,1939— ),成长于澳洲悉尼,目前定居英国伦敦。他是一位优秀的战地记者、作家与制片家,两度获颁英国新闻界最高荣誉“年度记者”。皮尔格足迹遍及世界各地,最受肯定的新闻作品发自柬埔寨(收录于《别对我撒谎》一书)与越南。

(6) 美国拉斯维加斯的一家豪华酒店。

(7) 红色高棉杀人场(The Killing Fields of Choeung Ek),距离金边市15公里,是红色高棉建立的集中营。

(8) 纱笼,一种服装,类似筒裙,由一块长方形的布系于腰间。纱笼盛行于东南亚、南亚、阿拉伯半岛、东非等地区。

(9) 美杜莎之筏(The Raft of the Medusa),是法国画家籍里柯于1819年创作的油画。画家以金字塔形的构图,把事件展开在筏上仅存者发现天边船影时的刹那景象,刻画了遇难者的饥渴煎熬、痛苦呻吟等各种情状,画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悲剧气氛。

(10) 伊芙·阿诺德(Eve Arnold,1912—2012),是和卡帕同一个时代的女摄影师,因为给玛丽莲·梦露拍摄私影而在业界出名。

(11) 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葡萄牙天才诗人。

(12) 弗兰克·奥哈拉(Frank O'Hara,1926—1966),美国最著名的纽约派诗人,曾在哈佛大学和密执安大学攻读英文,1951年定居纽约,其诗采用口语及开放的结构,即兴、反理性,在幽默机智中又有荒诞感、梦幻感,突出地表现了诗人的个性,开创了反文雅反高贵的诗风,影响很大。1966年不幸死于车祸。

(13) 奥登(W.H.Auden,1907—1973),英国诗人,1922年始写诗,1925年入牛津大学,渐获诗人和哲人的声誉,他是继T.S.艾略特之后最重要的诗人之一。

(14) 20世纪80年代末澳大利亚热播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