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来。那年在胡同的小店前头排队买啤酒,耳朵听着不知谁家传出来的评书,那是《四世同堂》,说的是瑞全诱杀冠招弟的那一节。这段书听过几回了,但听到这段,心里是很畅快——恶贯满盈,汉奸也有这一天。灰暗的北平在这一节里都闪烁出了希望的光彩。
却听到旁边国槐下修理自行车的老头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老哥哥?等着取车的老头问。
前面好像瑞全和招弟挺不错的。修车的老头儿把车轱辘往倒立的自行车上装。
不能吧。等着的老头儿用袖子擦把汗,说,就有什么,招弟也是汉奸,大义灭亲啊。
是啊,汉奸啊,该杀。把车轱辘装好了,修车的老头儿慢条斯理地说,眯缝着眼睛看看,随口接着说道,我是叹那个世道,逼着你不能不杀,原来都是一个胡同里头的小儿女呢……
当时觉得这话很新鲜,所以记住了,很多年以后,才注意到老舍先生没用任何一个好的字眼写过冠招弟。
老舍先生也是胡同里人呢。
也许,只有把她写得坏到那种地步,老舍先生才忍心让瑞全杀了她。
都是胡同里的小儿女呢。
一瞬间,仿佛胡同里头的国槐已经在了眼前,耳边还是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清脆地笑着的声音——“你就贫吧你”,还有故都那淡淡的煤烟味儿。
电话里听来的一句话,就让人想家,还写了这么多,我这是怎么了我?
难道,就因为是个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