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起我们就知道写文章要有“中心思想”,要先知道自己想写的是什么。可惜,大师们好像都没有这种自觉。
大师们经典作品的中心思想,是后人总结出来的吧。而大师之所以为大师,正因为他们不拘泥于所谓“我要写什么”,一如我们的心灵,有善,有恶,有美,有丑,有七彩的颜色,五味的甘苦。走入大师的层次,谁更出色,就是独孤九剑对独孤九剑,表现出来的是实力,而不是招式了。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也是我一直认为《基督山伯爵》的价值绝不低于《悲惨世界》的原因。
我认为王小波的魅力,就在于他已经让自己的笔走进了自由世界,禅怎样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你的心动。王小波,笔随心动。
读王小波的作品,我时时可以感到他的这种随心所欲。王小波的才华,使他的随心所欲变得魅力无穷。不过,他的作品有些我读得上瘾,有些却没有什么感觉。
我极喜欢看他的《我的阴阳两界》和《革命时期的爱情》,今天拿来还可以让我一个中午手不释卷再读一遍。他讲的已经不是故事,而是一种滋味。粗话、性、阴谋、一些可以毁了一部作品的种种因素,在他的书中却仿佛中药里的巴豆狼毒,偏偏是方子里不能少的良药。
可是对于那三个很有名的时代,还有2015,却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水平的限制,使我没能读出几部作品的好来。总觉得,无论是三个时代,还是《红拂夜奔》都些许逊于《我的阴阳两界》和《革命时期的爱情》。也许,这几部作品的思想,更接近王小波自己高速旋转的思维。所以当他的思路不太照顾读者的时候,读者就有点儿跟不上了。
怎么说呢?让我想起了一位艺术界的朋友说的话——摇滚歌星到了一定水平,都会变成吸毒者。没办法,这门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如此。
自由是产生好作品的肥沃土壤,就像民主是产生好政府的肥沃土壤一样,但是,它只是土壤而已,土壤中长出什么来,自己却是不能决定的。
这可能是王小波的一个坎?我有一种感觉,王小波如果能够多活一些年,而且继续随心所欲地写下去,他会有另一种变化——也许他真的会改行做卡车司机,那也是一种变化,我们不知道,但我相信他肯定会有所变化。——我这样说着,有些不自信。
我想说的是,这种改变,是一种旧缘将尽的感触,而新的缘在哪里,从他的文中我没有找到答案。
实际上,读王小波的一些文字,我心里确有一种淡淡的不祥之感,而当后来翻阅他的创作年表,却发现,让我产生不祥之感的,恰好是王小波最后的作品。
我的祖父曾经在西山农场种果树,他说,如果有的树开花开得特别繁茂,那并不是好兆头,多半是不留神被伤了根,果树的自然反应就是开出比平时更加繁茂的花,而第二年,大约就再不会发芽了。
一种缘分将尽的悲伤,隐藏在王小波后期的作品中,虽然,他有的是眼花缭乱的技巧,把文章写得更加夸张,更加花里胡哨,可是,洗去这些,我感到的王小波,那个小个子、全身黑毛的王二,在文字中渐渐虚无,以至于我快要看不见他的影子。
王小波不是江郎才尽,他有的是东西可写,能写,可是我从他的笔下看到了温瑞安后期作品的影子——王小波有些漫不经心,他甚至倦于掩饰自己思维与读者思维的差异。
这时候,王小波的生命戛然而止。留下无数的猜测。
王小波,缘来缘散,缘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