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迫不动脑子思想,唯恐不由自主地想到我的不幸;我被迫抑制我那残存的乐观的然而已经衰退的想象力,因为这么多揪心的事终将把它惊退;我被迫把那些对我备加凌辱的人忘怀,唯恐愤怒之情激起我对他们的愤恨。然而我却不能一心一意只去想自己的事情,因为我那外向的心灵总是爱把自己的情感推而及于他人;同时我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莽莽撞撞地投进这广阔无垠的大自然的海洋中,因为我的各种智能已经衰退松弛,再也找不到相当明确、固定而又力所能及的事物可以用作运用的对象,同时我也感到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在我从前为之欣喜若狂的混沌世界中纵横驰骋了。我已经差不多没有思想,只有感觉,而且我那智力活动的范围也已超不出我身边的事物了。
我逃避世人,寻求孤寂,不再从事想象,更少去进行思维,然而我却天生具有一种活跃的气质,不能无所事事,因此开始对周围的一切事物产生了兴趣,并由一种十分自然的本能,更加偏爱最能给人以快意的事物。矿物界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爱而又吸引人的东西;它的宝藏深埋于大地的胸怀之中,仿佛是要躲避人们的耳目,免得引起他们的贪婪之心。它们是一种储备,当人心越来越败坏,对比较容易到手的真正的财富失去兴趣时,它们可以作为一种补充。那时,他们就不得不借助于技艺、劳动和辛劳来摆脱他们的贫困;他们挖掘大地的深处,冒着牺牲健康和生命的危险,到它的中心去探寻虚幻的财富,却把当他们懂得享受时大地向他们提供的真正财富撇在一边;他们避开他们已不配正视的阳光和白昼,把自己活活深埋在地下;因为他们已不配在阳光下生活。在地下,矿坑、深井、熔炉、锻炉、铁砧、铁锤、烟雾、火焰代替了田间劳作的甘美形象。在矿井有毒气体中受尽熬煎的可怜的人们、浑身漆黑的熔铁匠、从事可怕的笨重劳动的苦力、他们瘦削苍白的脸——这就是采矿设备在地底造成的景象,它替代了地面上青翠的田野、盛开的鲜花、蔚蓝的天空、相恋的牧羊人和牧羊女、健壮有力的劳动人民。
出去找点沙子和石头,装满衣兜和工作室,从而摆出一副博物学家的派头,这是容易的;然而那些一心一意热衷于这种收藏的人,通常都是些无知的阔老,他们所追求的无非是摆摆门面的乐趣而已。要从矿物的研究中得益,那就必须当化学家和物理学家;那就必须进行一些费力费钱的实验,在实验室里工作,时常冒着生命危险,而且经常是在有损健康的条件下,在煤炭、坩埚、炉子、曲颈瓶间,在令人窒息的烟雾和蒸汽中耗费很多金钱、很多时间。从这凄惨而累人的劳作中所得的经常是虚妄的骄傲多于真正的知识;又有哪个最平庸的化学家不是纯粹出于偶然而发现一点他那一行的微不足道的门道,就自以为窥透了大自然的全部奥秘呢?
动物界比较容易为我们所掌握,显然也更值得我们研究;然而这种研究毕竟也有着许多困难、麻烦、可憎之处和费劲的地方。特别是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无论是在消遣或工作之中,他都不可能指望得到任何人的援助,怎么能观察、解剖、研究、认识空中的鸟儿、水中的鱼类,以及那比风更轻快、比人更强大的走兽?它们既不愿送上我的门来让我研究,我也没有力量去追上它们,让它们乖乖就范。这样,我也只能搞点蜗牛、虫子、苍蝇的研究;我这一辈子就只好气喘吁吁地去追逐蝴蝶,去把昆虫钉在标本盒里,去把碰巧逮着的老鼠、碰巧捡到的死动物解剖解剖了。要是没有解剖学的知识,对动物的研究也就等于零;正是通过解剖学,我们才学会把动物进行分类,确定它们的类属。要通过动物的习性对它们进行研究,那就得有大鸟笼、鱼池、动物园,那就得想方设法强制它们聚在我的身边,我却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办法把它们囚禁起来,而当它们自由自在时,我的身子又没有那么灵巧,能跟在它们后面奔跑。这样一来,我就只好等到它们死了以后再进行研究,把它们撕裂肢解,不慌不忙地在它们还在抽动的脏腑中去探索了!解剖室是何等可怕的地方!那里净是发臭的尸体、鲜血淋漓的肉,腥污的血、令人恶心的肠子、吓人的骨骼,还有那臭不可闻的水汽!说实话,让·雅克是决不会上那儿去找什么消遣的。
烂漫的鲜花、五彩缤纷的草地、清凉的树阴、潺潺的溪水、幽静的树丛、青翠的草木,请你们来把被那些可憎的东西玷污了的我的想象力净化净化吧!我的心灵对那些重大问题已经死寂了,现在只能被感官还可感受的事物所感动;我现在只有感觉了,痛苦和乐趣也只有通过感觉才能及之于我。我被身边令人愉快的事物所吸引,对它们进行观察、思考、比较,终于学会了怎样把它们分类,就这样,我突然也成了一个植物学家,成了一个只是为了不断取得热爱自然的新的理由而研究大自然的这么一个植物学家。
我根本不想学什么东西:这为时已经太晚了。再说,我也从没有见过学问多了会对生活中的幸福有利的;我但求得到甘美简单的消遣,可以不费力地享受,可以排遣我的愁绪。我既不需什么花销,也不费什么气力,就可漫不经心地散步于花草之间,对它们进行考察,把它们的特性加以比较,发现它们之间的关系和差异,总之是观察植物的组织,以便领会这些有生命的机械的进程和活动,以便有时成功地探索出它们的普遍规律以及它们各种结构形成的原理和目的,同时也可怀着感激之情,叹赏使我得以享受这一切的那只巨掌。
跟天空的群星一样,植物仿佛被广泛播种在地面上,为的是通过乐趣和好奇这两种引力,吸引人们去研究自然。星体离我们太远,我们必须有初步的知识,有仪器,有机械,有长而又长的梯子才能够得着它们,才能使它们进入我们的掌握之中。植物却极其自然地就在我们的掌握之内。它们可说是就长在我们脚下,长在我们手中;它们的主要部分由于形体过小而有时为我们的肉眼所不见,然而所需的仪器在使用时却比天文仪器简单得多。植物学适合一个无所事事而又疏懒成性的孤独的人去研究:要观察植物,一根针和一个放大镜就是他所需的全部工具。他自由自在地漫步于花草之间;饶有兴趣、怀着好奇之心去观察每一朵花,而一旦开始掌握它们的结构的规律,他在观察时就能尝到不费劲就可到手的乐趣,而这种乐趣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得的同样强烈。这种悠闲的工作有着一种人们只在摆脱一切激情、心平气和时才能感到的魅力,然而只要有了这种魅力,我们的生活就能变得幸福和甜蜜;不过,一旦我们为了要担任某一职务或写什么著作而掺进了利害或虚荣的动机,一旦我们只为教别人而学习,为了要当著作家或教员而采集标本,那么这种温馨的魅力马上就化为乌有,我们就只把植物看成是我们激情的工具,在研究中就得不到任何真正的乐趣,就不再是求知而是卖弄自己的知识,就会把树林看成是上流社会的舞台,一心只想博得人们的青睐;要不然就是一种局限在研究室或小园子里的植物学,却不去观察大自然中的树木花草,一心只搞什么体系和方法,而这些都是永远争吵不清的问题,既不会使我们多发现一种植物,也不会使我们对博物学和植物界增长什么知识。正是在这方面,竞相追求名声的欲望在植物学的著作者中激起了仇恨和妒忌,跟其他各界的科学家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把这项愉快的研究加以歪曲,把它搬到城市和学院中去进行,这就跟栽在观赏园中的外国植物一样,总不免要蜕化变质。
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情却使我把这项研究看成是种嗜好,来填补我已不再存在的种种嗜好所留下的空白。我翻山越岭,深入幽谷树林之中,尽可能不去回忆众人,尽可能躲避坏心肠的人对我的伤害。我似乎觉得,在森林的浓阴之下,我就被别人遗忘了,就自由了,就可以太平无事,好像已没什么敌人了;我又似乎觉得,林中的叶丛使我不去想他们对我的伤害,多半也该能使我免于他们的伤害;我也傻里傻气地设想,只要我不去想起他们,他们也就不会想起我了。我从这个幻想中尝到了如此甜蜜的滋味,如果我的处境、我那软弱的性格和我生活的需求许可我这样做的话,我是会全身心地沉溺在这一幻想之中的。我的生活越是孤寂,我就越需要有点什么东西来填补空虚,而我的想象力和我的记忆力不愿去设想、不愿去追忆的东西,就被不受人力强制的大自然,那到处都投入我视线中的自发的产物所替代。到荒无人烟的所在去搜索新的植物,这种乐趣能和摆脱迫害我的人的那种乐趣相交织;到了见不到人迹之处,我就可以更自由自在地呼吸,仿佛是进入了他们的仇恨鞭长莫及的一个掩蔽之所。
有一次的采集是我这一生永远也忘不了的,那是在法官克莱克的产业罗贝拉田庄在讷沙泰尔邦的特拉维尔山谷中的莫蒂埃村附近。那里。那一天,我只身一人深入山间的幽谷,我从一个树林走进另一个树林,跨过一块岩石又一块岩石,最后到了一个如此隐蔽的所在,我一生中从没见过比这更荒凉的景色。那里长着一片黑松和山毛榉,很多树木由于年代久远而倒下,纵横交错地堆积在地面,形成一道道无法逾越的路障;这黑压压的一片也还留下少数空隙,那都是些悬崖峭壁,我是只有趴在地上才敢正眼往下看上一眼的。、猫头鹰、白尾鹫不时从山洞里传来几声尖叫;幸而还有几只比较常见的小鸟使这寂静中的恐怖气氛得以稍减。正是在那里,我发现了带锯齿根的七叶石芥花、仙客来、鸟窠花、拉泽花学名laserpitium,在瑞士,俗名为laser,中国不产,故按音译。,还有另外一些花草,使我很久很久为之欣喜若狂;而周围的景物在我身上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印象,我竟不知不觉地忘了植物学和花草,在如茵的石松和苔藓上坐了下来,纵情遐想起来了;我想这是宇宙天地间无人知晓的一个隐遁之所,我的迫害者是不会把我发现的。一种骄傲之感油然而生,渗进了我的遐想。我把自己比作是发现了什么荒岛的游历家,洋洋自得地思忖:我无疑是天下深入此境的第一人了。我几乎把自己看成是另一个哥伦布。正当我美滋滋地想到这里时,忽然听见离我不远的地方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我想我该没有听错;我再仔细谛听:又听到这样的声音,而且反复不已。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站起身来,透过茂密的荆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在离刚才我还自以为是旷古以来第一个来客的地方二十步远的峡谷里,发现有一座织袜厂。
当时我对这样一个发现感到的错综矛盾的激动心情,真是难以言语形容。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高兴,为在刚才自以为是孑然一身的地方重见人迹而高兴;但是这个反应却消失得比闪电还快,马上就让位于难以摆脱的痛苦之感,原来即使是在阿尔卑斯山的洞穴里,我也难逃一心一意要折磨我的人的魔掌。我当时深信,在这厂子里,没有参加过以蒙莫朗牧师一七六二年七月,卢梭逃亡至莫蒂埃村。一七六五年九月,住宅被砸,再度出走。卢梭怀疑是当地牧师蒙莫朗在幕后煽动的。为首的阴谋的人,恐怕连两个也数不出来。我赶紧把这阴郁的念头驱走,不免为我幼稚的虚荣心以及遭到的惩罚的那种滑稽可笑的方式暗自好笑。
不过,说真的,谁又能料到在一个绝壁之下会发现什么工厂!世上只有在瑞士这个地方,才能看到粗犷的自然和人们的技艺这两方面的结合。整个瑞士也可说是一座大城市,街道比圣安东尼街在巴黎第四区,自圣保罗教堂直通巴士底广场。还宽还长,两旁长着森林,耸立着山岭,房屋零星散布,相互之间都有英国式的庭园相沟通。讲到这里,我又想起前些日子迪·佩鲁、德谢尼、皮里上校、克莱克法官跟我一起进行的一次标本采集。那是在夏斯隆山,站在那山顶上可以看到七个湖。卢梭记忆有误。能看到七个湖的山不是夏斯隆山(leChasseron),而是夏斯拉尔山(leChasseral)。两山都是在讷沙泰尔邦。关于此行,德谢尼在他的《杂记》(1811)中有所记载。有人对我们说,那山上只有一所房子,要是他们不告诉我们说房主是个书商,而且在瑞士买卖亨通的话,我们是绝不会猜出他是何许人的这里所说的书商并不住在山上,这又是卢梭记忆有误的一例。。我觉得像这一类的事,比游历家的一切记载都更能帮助我们取得对瑞士的正确的认识。
另外还有一件差不多同样性质的事,也有助于加深我们对和我们很不一样的人的认识。当我住在格勒诺布尔时时在一七六八年七至八月。,我时常跟当地一位律师波维埃先生到城外采集植物标本,倒不是因为他喜欢植物学,也不是因为他精于此道,而只是因为他自告奋勇跟随在我的左右,只要有可能,就和我寸步不离。有一天,我们沿着伊泽尔河,在一块长满刺柳的地方散步。我看到这些矮树上的果子有些已经成熟,出于好奇,摘一些放到嘴里尝尝,觉得味道极佳,略微带酸,就吃将起来解渴;波维埃先生站在我身旁,既不学我的样,又一言不发。他有一个朋友突然来临,见我嚼这些果子,就对我说:“哎!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呢?您不知道这果子有毒吗?”“这果子有毒!”我吃惊地高叫。“当然了,谁都知道这东西有毒,本地人谁也不会尝一尝的。”我瞧着波维埃先生说:“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啊,先生!”他恭恭敬敬地答道,“我可不敢这等冒昧。”对多菲内省人的这种谦卑,我不禁笑了起来,可是还继续吃我的果子。我一向相信,现在依然相信,任何可口的天然产物都不会有碍身体,只要别吃得太多就是了。然而我现在还得承认,自那天后我还是多少加以注意;除了心里有点嘀咕外,后来倒还平安无事;我晚饭吃得很香,觉也比平常睡得更熟,虽然头天吃了十五六颗沙棘,第二天起来时却安然无恙。第二天,格勒诺布尔城里所有的人都对我说,这种果子稍为吃一点就会置人于死命。我觉得这件事是如此可笑,每当我想起来时,总不免对波维埃律师先生这种古怪的谨慎哑然失笑。
那些采集标本之行、植物所在地给我留下的各种印象、这些地方使我产生的想法、采集过程中穿插的那些趣事,所有这一切给我留下的印象,每当我看到在当地采到的标本时,都重新浮上我的脑际。这些美丽的景色、这些森林、湖泊、树丛、岩石、山岭,它们的景象一直都在激动着我的心,然而我却再也看不到了;不过我现在虽不能再回到这些可爱的地方去,但只要把标本册打开,它就会把我领回那里。我在那里收集到的标本足以使我回顾那美妙的景象。这标本册就是我的采集日记,它使我以新的喜悦重温往日的采集生活,也跟光学仪器一样把当年的景象再次呈现在我的眼前。
正是这些附带的想法所构成的链子使我对植物学产生依恋之情。它把使植物学显得更加可爱的一切思想都串联起来,唤起我的想象:草地、河流、树林,荒凉,特别是寂静,还有在这一切之中感到的安宁,都通过这条链子不断地勾起我的回忆。它使我忘掉了人们对我的迫害,忘掉了他们的仇恨、他们的蔑视、他们的污辱,以及他们用来报答我对他们的诚挚温馨的感情的一切祸害。它把我带到安安静静的住处,带到从前跟我生活在一起的淳朴和善的人们之中。它使我回忆起我的童年,回忆起我那些无邪的乐趣,使我重新去回味它,也时常使我在世人从未遭到的悲惨的命运中尝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