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夏日里一阵细密的风来自朋友的心
有时,我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不是为了舒展肢体,更像是为了抓住什么倏忽而来、稍纵而去的闪念。
记得多年之前,我曾经投合于那种与自己类似的善感多忧、伤旧惜古之人,偏爱那种性格上的缺陷与伤痕。随着岁月的流逝,在我走过了青春、越来越深地步向中年的时候,我的偏爱似乎转向了另外一种自然而从容的生命形态。我自身性格中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郁郁寡欢”,不是消逝殒灭了,而是被一种更加成熟有力的人生姿态熔化一体了。
晚上,我就这样在家里走来走去,想想这个,想想那个。闷了一整天,我的思维仿佛被屋里的郁热感染了,急需打开一个通口。
于是,我拿起电话,准备跟好友小幽煲个电话粥。电话响了半天,那边终于接了,小幽心不在焉地“喂”了一声。
只这一声,我便听出电话那边似乎有点不对劲,仿佛正忙乱着什么。
我迟疑了片刻,只听得那边的背景声音纷乱嘈杂,而且,小幽接连发出“唉哟……唉哟”的叫声。
我便说:“你没什么事吧?”
“我看世界杯呢!”小幽终于抽空儿说了一句。然后,又没声了。
隔了一会儿,伴随着又一声“哟”,小幽终于大喘一口气,说:“好了,中场休息了。你这电话可真是时候啊。”
接着,小幽充分利用这个空当,不失时机地把球赛复述了一遍,情绪被自己煽动得相当地高昂。
坦白地说,对于我这样一个彻底的球盲,我除了听到一片铺张的毫不吝啬的感叹词之外,似乎听不出什么名堂。便随意问了一声:“谁跟谁赛啊?”
小幽吭哧了一下:“嗯……嗯……咳,谁知道呢!”
我立刻笑翻了:“伪球迷不是?还给我上课呢,你可真够不容易的!”
小幽自我解嘲道:“我不是为了省你从头到尾看一遍累着吗。”
我说:“我可累不着,我从来只看关键时刻。”
“什么关键时刻?”小幽很是好奇。
“就是忽然有球员摔了一个跟头,挺帅的!然后医生上场,忙活一阵。”
这下轮到小幽笑翻了:“你可真够困难的,看球就看这个啊,我看你是更不容易!”
我俩互相诋毁一番,笑了一场。
小幽忽然顿了一下,说:“……唉哟,帅哥来了,不跟你说了啊……”
没等我说一句“晚安”,小幽那边已经挂断了。听筒里一片忙音。
我举着话筒,又傻笑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放下电话,我又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想,有一种人,与其说她是不易伤感的,莫如说她从不给朋友带来伤感。这两者其实有着本质意义的不同。我觉得,只有最为厚实豁达的心胸才能滋养出后者那样一份从容闲适的情怀。
小幽大致就是如此吧。
在这夏日的有些闷热的夜晚,几句轻描淡写的言笑仿佛风油精随意挥洒在空气中,沁人心脾,把这一整天埋藏在书卷里沉闷的褶皱舒展开来。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伫立在月光与灯光的交接处,向远方眺望。一阵细密的小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吹拂过来,我想,那一定来自朋友的心。
5.我究竟在这艘人世之船上浮想什么
不知别人是否有过同样稚嫩脆弱的成长经历,我曾有过这样的一个时期:
大约在我十四五岁,也就是李商隐所写的“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的年龄,有一次,我母亲带我到火车站给她的一个朋友送行。我站在一旁,完全是一个不用大人费心寒暄搭讪的母亲身后的孩子。我已记不得当时母亲和朋友是真心的依依惜别,还是客套的热情。只记得,后来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鸣笛,那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凄凉地绵延弥漫,夹裹着乍暖还寒时节凉飕飕的小风,剜割在我心上。然后,车身慢慢启动了,客人踏上了火车,向我们挥手告别。再然后,客人挥着手与我们隔窗交错而过,渐渐远去。
这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而且莫名地伤感起来。
可是,这个客人,明明是我不认识的啊!
我站在那里,又尴尬又不好意思。趁母亲忙着与客人挥手致别的空当,我赶快用手抹掉泪水。
火车又是一声凄凄凉凉的长鸣,抛撒在渐行渐远的空中,远处黄昏的云朵浓彩重墨,似乎饱含着人世间的离愁别绪,我的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出来……
在后来的岁月中,我又经历了几次同样令我尴尬的场面,我便认定自己不适宜给人送行,便坚决地回避了这样的场面。
后来,我知道了我的眼泪为何而流。我是听不得那长长的凄凉的鸣铃声,那沉甸甸的声音,如同大提琴的低吟,古排箫的泣诉,让人凄迷恍惚。人去心空,距离像岁月一样拉远了,像梦一样融化成一片空茫,散淡难辨,恍若隔世。时光如同攥在手心中的沙子,多少人世的生离死别、从此天涯的故事,就这样随风飘散了。
以我当时那幼小的未谙人世且善感多思的脆敏之心,怎能经得起那想象中存在的哀婉曲折、回肠九转的忧伤呢?
预习高考的时候,我和同班一个女同学非常要好。高考分数下来后,我得知自己考上了大学,便欢快地跑到她家。当我听到她并未被录取的消息时,我难过得眼泪立刻涌出眼眶。女同学是个心思宽阔的人,她看了我半天,匪夷所思的样子,说:“咦,怎么像是你没考上大学呢?没考上的是我呀!”
正是夏天,我在人家院子里的树阴下流了半天泪。眼前是青藤缠绕的砖瓦房,屋檐下碎草叶在夕阳中舞动,树根草汁散发出芬芳的气味,燕子在窗檐下栖居,麻雀在不远处的土堆上觅食……这一切,都莫名地夸张、煽动了我的伤感,我在自己想象出来的分别中,在夏天的清风缠绕的湿漉漉的展望中,说了好多的分离在即、天各一方的话,好像永别似的。然后,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心境怅然地走回家去。
其实,第二天,我们又一起跑出去玩去了。
一个青春少女的想象的忧伤,是多么的真挚,那泪水又是多么的不可靠啊!
终于,踉踉跄跄走过了那样一个不成熟的青春期。现在,粗粝的现实早已让人处之泰然。像所有的成年人一样,眼泪似乎被岁月蒸发得越来越少了。
可是,有时候,我依然会莫名其妙地沉湎于浮想联翩的非现实场景之中。
就在前两天,接近中午的时分,我在办公室里处理着案头事务。大楼里忽然有人从高层跑下来,说地震了,而且,据可靠消息称,待会儿还会有更大的地震。我慌忙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同事说,你家楼层高,咱们这儿楼层低,不如就在办公室里躲地震。我说了声,我家里还有狗狗呢,它怎么办啊?就是死也不能让它在惊恐中四处撞墙,单独遇难啊。
我一边下楼,一边给好友电话通告,紧迫中甚至忘记了互致什么话语。然后,钻进汽车,狠踩油门。
车子在路面上飞奔,也在我脑中的“轨道”上飞奔、漫溢:
……断壁残垣、连绵废墟中,我家的狗狗三三侧躺在折断的钢筋水泥的夹缝中,浑身是血,小嘴半张着,像是倾吐什么。它的身体已经僵硬,一动不动,只有黑色弯卷的毛毛在荒凉的废墟中随风拂动。它那双惊恐万状的大眼睛用力张大,似乎依然等待着我回家……
这个想象的虚设出来的场景令我万分难过。我丢下它,让它在惊恐无助的无比信赖的期待中死去,怎么可以!我甚至想,倘若大难来临,譬如战争,譬如不可抗拒的天灾,将使我们的城市坍陷甚至湮灭,假若我们将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生死未卜,那么,我首先得抱着三三去医院安乐死,让它在我的怀中安然幸福地睡去,让它裹着我的被子以及它所有的玩具一起安葬,让它放心地感觉到永远和家人守候在一起。然后,再和亲爱的人们奔赴难以预知的生路。我们是理性的成年人,我们情义深重,我们拥有一定的智慧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和变异。可是,三三,它却不能。
我越想越远,居然想到我们的逃生路上。甚至,想起多年前在《犹太教法典》中看到过一个片断:两个人在沙漠中迷了路,精疲力竭,出路却在远方。这时,仅仅剩下一瓶水是他们活下去的生活资料。倘若分享的话,两个人将会一起死在沙漠中,同归于尽;倘若留给一个人的话,这瓶水将会支撑他活着走出沙漠。在讨论这个情景时,有人说:“宁可两个人都死去,也比一个人成为他同伴之死的目击者要好。”另外有人说:“保持自己的生命,优先于他人的生命。”
我一边开车,一边迅速地抉择着:从理论上,后者的言论是成立的;但是在感性上,我坚决地选择前者,哪怕是愚蠢的。
就这样,我一路浮想联翩,思绪万千。
回到家中,三三热烈地扑向我,我像灾难过后的久别重逢一般,热烈地拥抱三三。
其实,一切风平浪静。
直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为此,我们感激上苍的厚爱。
现在想来,我大概是个很善于在想象中勾画凄凉前景的一个人,奔逸的想象如同一只不成熟的马驹,完全无视现实这个大草场上的游戏规则。虽然现在,我的年龄和阅历早已稳稳地伫立在这草场的边缘成为牢固的栅栏,守护着那匹风驰电掣的思绪的“马驹”适可而止,理智如同缰绳,适时地把现实的场景拉近眼前。可是,早年遗留下来的“痼疾”,像个贪食的喜欢偷吃零嘴的小孩,一旦那个“天穹”在我的脑中张开,它就会伺机而动,出其不意地来临,让我这个拥有足够理智的成年人猝不及防,然后是疲于收场,而又无可奈何。
每当我说服自己,用现实的“补丁”遮住头脑中那个伺机敞开的“穹隆”时,我又会反过来说服自己:人世之船承载着我们,使我们在人生的远行中铸造了坚硬而庞大的理性;但是,我为什么不可以偶尔地“纵容”自己一下,在这艘巨船颠簸的倏忽间,在满天星斗的夜晚或者一缕低垂的粉红色的朝霞里,暗自沉湎,浮想联翩呢!
这,并不妨碍我确认自己在航程中的现实的位置啊。
陈染(1962—),生于北京。大学毕业后曾在北京做过四年大学中文系教师,后调入作家出版社。现居北京。已出版《陈染文集》6卷以及长篇小说《私人生活》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