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吟二十世纪(2 / 2)

我要她去结婚生子,有个完整的家庭。她完全是为了我而生活。她离婚等了我十二年,我们一九八六年才在巴黎结婚。

我想起一九八七年在巴黎初次见到的柯莉丝婷。一个温暖如春的女子,亭亭身段,丰润的脸,笑起来可真是芙蓉如面,整个人散发一股内敛的力量,是那种经过苦难而凝成的力量,你可以感觉到,但不耀眼。她本在罗马尼亚一学院教心理学,为了卜瑞邦,来到巴黎,下定决心,从头做起,找工作糊口,支持她心目中的天才丈夫写作。终于找到一个画廊书店的工作。捆扎大包大包的书和画册,一天下来,两手出血。中午必回家和丈夫一道吃午饭。晚上将丈夫的小说译成法文。我们见到她时,她已是画廊书店的经理了。我们和他俩在塞纳河边散步,走着走着,他们就搂起来接吻。Paul笑对我说:我们得盯着这对年轻夫妇,他们必须守规矩。

柯莉丝婷比你年轻得多吗?我问卜瑞邦。

嗯。年轻十二岁。现在,还可以。但是到我老了……

没问题。Paul比我大十七岁。

那就好。我第一个妻子很美,很聪明,有精神病,我不能离婚……

我和我前妻的情况,和你们完全一样!Paul说。

一九七四年,她上吊自杀了。卜瑞邦说。

啊,人的生活就是一连串的死亡。Paul说。

人的生活是死亡的结果。夫妻关系是最根本的人的问题。我的小说写夫妻关系而衍生的人的问题。

你离开罗马尼亚,流放在巴黎,对你写作有什么关系吗?我问卜瑞邦。

我活在过去,在哪儿写都一样。不写的时候,我才活在现在。我若留在罗马尼亚,准会坐牢。一九七二年,你们到玛玛亚海边作家之家,我看到你们,没打招呼,那时候许多人都拥护齐奥塞斯库,我是批评他的……

你为什么没在法国申请政治庇护呢?我问。

我若有政治庇护,就回不了罗马尼亚了。

你想念罗马尼亚吗?

现在不想。但是我终归要回去的。现在,我正在写七个长篇小说,各自成一体,但是一整套小说。只有在巴黎,我才能写下去。

一九八七年法国的《世界报》选出五十年来世界八十位最好的小说家,卜瑞邦是其中之一。

饭后已近午夜,三人又去小巷溜达。溶河,断桥,石头城墙,石砌教堂,蒙蒙的夜空渗着微光,那中古石城竟很柔美了。我想象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头发披散在长袍上,就在那样的夜光中,溜到小巷尽头去幽会。

我们走到小巷尽头,Paul突然指着一栋屋子楼上的窗口大叫:看!那是谁?

毕加索!他在窗口盯着我们!我说。

活脱儿的一个毕加索!卜瑞邦说。

啊!原来是一幅有立体感的毕加索画像。

阿尔勒——寻找梵高

阿尔勒是西罗马帝国遗留下来的废墟。罗马帝国的城墙,经过世世代代沧桑,断断续续,留念不舍地绕着阿尔勒。古城依山蜿蜒而上。建于纪元前一世纪的斗兽场,半圆形,可容两万观众,现在是斗牛场了。当年那斗兽场是将基督徒扔进去,人和兽斗,人终被兽吃掉。

现在可是人斗人了。人也可以吃人的。Paul说。

一点也不错!卜瑞邦说。

我们一到阿尔勒,就寻找梵高的故居。一条又一条小巷,兜来兜去。

Paul说:梵高有些重要作品是在阿尔勒期间画的。这儿一定有他的博物馆,一定可以找到他住过的地方。

卜瑞邦说:高更也在这儿住过一阵子。两人闹翻了,梵高拿着剃须刀追,结果把自己左耳割了一半,据说他跑到妓院,把血淋淋的半只耳朵给一个妓女,对她说:好好保存这东西。

我们三人大笑。

我说:艺术家的毛病发挥到了极致——自毁倾向,自我崇拜。

Paul说:一点也不错。梵高那幅自画像就是那个时期在这儿画的。他后来进了疯人院。

他怀才不遇,死后才出名。卜瑞邦说。

现在他一幅小小的花卉画,有个日本人出了三千八百万美元买去了。Paul说。

我们三人边走边谈,逢人卜瑞邦就用法文问:梵高住在哪儿?

路人摇摇头。

又问:梵高博物馆在哪儿?

路人摇摇头。

我们只好走进又一条小巷。一个小店的橱窗摆着梵高画册。好,终于有人知道阿尔勒曾经有个梵高。三人喜不自胜,走进小店。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孩笑脸相迎。

我们找梵高博物馆。卜瑞邦用法文说。

现在还没有,也许明年会建立梵高博物馆。

你是阿尔勒惟一的一个人知道这儿曾经有个名叫梵高的画家。

我是画家。

你在这儿一定很寂寞。梵高在这儿被遗忘了。Paul说的是英文。

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女孩用英文回答。

梵高的故居呢?

女孩用法文对卜瑞邦讲了一下,一面用手比划着。

卜瑞邦好像得到肯定的回答,只是对我们说:走吧!

Paul伸手和女孩握手:我很佩服你,寂寞的艺术家。

走出小店,卜瑞邦叹息了一声:他们忘记了梵高,但是记得斗兽场,恢复了,常常有斗牛表演。

三人在依山小巷兜圈子,最后看到三个老人在路边喝酒。

你们知道梵高以前住的地方吗?卜瑞邦问。

知道。

好,在哪儿?

一个老人指着小巷尽头一栋黄色楼房说:梵高就住在那儿,但是战争中毁掉了,楼房是以后盖的。

我们三人都不愿去面对那再造的历史。信步溜达突然发现褪色的梵高那两个字,原来是家餐馆的招牌,隔着小巷,还有个叫高更的酒吧。木门,木板窗。

无论如何,阿尔勒还透着木料香,也没有闪闪烁烁的霓虹灯。

埃可丝

古罗马的威力,公侯伯爵的荣耀,隐没在埃可丝的废墟中了。但是,走过那寂寂小巷,洁净的庭院,石雕英雄的喷泉,杏黄泛黑的沉重楼房,你仍然沐浴在那盛年古风中。夹道高大葱翠的梧桐,婉婉向上结合成一溜新月。

早上一出门,就是一片鲜花,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花市。繁花似锦,老生常谈的一句话,在这儿可真觉得真切。走过杂货市场,只见一人,啪的一下,一手将一把大刀扔在身前的矮桌上,有腔有调地唱着,拿起一张纸,凌空哗的一下,切了一条,又一条,大大小小的刀,一把一把啪啪扔在桌上,一张一张纸哗哗切成条,一面唱着:买一把,送一把。行人停下看着他耍刀,争着买刀。他卖了一副刀,又接着耍下去。他那江湖气派,撩起儿时记忆。那正是小金童教我唱小白菜的时候,我怕看血,怕看枪,怕看一切杀人的武器,但是,看到江湖人耍刀,我就要看下去,坐在小金童肩上,一直看到散场,只因为江湖人耍刀耍得潇洒,耍成了把戏,没有杀气。

埃可丝的人行道和马路一样宽敞。我们去俩小子酒吧吃午饭,只见梧桐树拱下,一张张小桌,坐满了人喝咖啡。走进酒吧,猛然一惊,不知哪个我才是真我。四面墙全是镜子,一个一个幻影。侍者一抹小胡子,招待我们坐下,递给我们菜单。即令菜单也讲着文化轶事: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两个流浪汉到埃可丝就停下了,开了这个俩小子酒吧。你坐的地方,就是沙特、毕加索、塞尚坐过的地方。他们常常在晚饭前四五点钟来,逗留几个钟头。这个历史古迹可用小说家莫里亚克的话来作见证:我每年到这儿来,坐在这廊下,只为要证实那一溜梧桐永远在那儿,证实幸福仍然可求,只要青春延续下去。

我究竟在哪里呀?

南斯拉夫一九八八年在贝尔格莱德举行的三天国际作家会议,有六十八位作家,从世界不同的地区被邀参加,讨论的主题是“流放与文学”。从美国去的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美国桂冠诗人史传德(Mark Strand),Patti Engle和我。

我被主席点名在开幕那天上午讲话。我说二十世纪是流放人的世纪。我从中国历史上流放的人物,到我自己的生活经历,谈到广义的流放:隔离社会,或是家园,或是故土,或是政治主流,都是流放。坐牢是流放,离开家园是流放,甚至在自己的家园,也可能流放。还有被迫的流放,自我流放。屈原,李后主,蔡文姬,是被迫的流放。陶渊明,不见经传的诗人寒山,是自我流放。现代中国作家,如沈从文,卞之琳,他们后来几乎都停止创作了,也是自我流放。而流放异域的作家处境最可悲,没有家园,也失去了母语,他们必须拼命抓住自己的母语。母语就是故乡。

我自己呢?流放了一辈子。我是故乡的日本租界的中国孩子,租界公园门口挂着“狗与华人免进”的牌子。抗战时期,我是流亡学生,到处流浪。我在台湾是“大陆人”,在美国是中国人,在中国是华裔美国人。我在大会上讲着讲着,自己笑了起来:我究竟在哪里呀?

在会议上讲话的作家多着重母语对作家是多么重要。

一位南斯拉夫流放加拿大的作家说:当我离开南斯拉夫,我没有背叛我的国家。我爱我的国家。我已入加拿大国籍。那个不相干。我仍然爱我的国家。我常常梦想南斯拉夫的蓝天和云彩,闻到祖母烤出的热面包香,看到她在园子里种玫瑰花的笑容,听见……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布罗茨基说:刚才有作家把流放称为戏剧。流放可不像戏剧那样有趣。不过,作家在异国的陌生人之中流放,比在自己国家流放好得多。当我初到美国的时候,很意外的收到流放美国的米沃什(Czeslaw Milosz,一九八零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信。他说:我知道你很害怕。你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写作。假若你不能写了,那也很好。你写不出,不是因为你没有才能。对于作家而言,流放是最正常的处境。

一九七五年左右,我和Paul曾邀请布罗茨基到爱荷华。他刚到美国不久,含蓄,沉静,透着点儿忧郁。一九八八年的今天,在贝尔格莱德重见,他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了,是一个打了场胜仗的战士,有点儿疲倦吧,目光却咄咄逼人,透着点儿狠,曾经拼过你死我活的那种狠。他就在头一年一九八七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布罗茨基在贝尔格莱德大剧院朗诵诗。剧院挤满了听众。人人打扮得如赴盛宴,叫人感到塞尔维亚是注重诗的民族。布罗茨基先用俄语朗诵,再由当地人朗诵翻译。俄语是男性的语言,铿锵有力,透着俄罗斯民族的悲怆。从布罗茨基朗诵的韵律和节奏中,可以感受到一股磅礴的气势,一股撼人的力量,宛如莫斯科广场的钟声。

布罗茨基朗诵后,要听众随便提问题。他对各种问题回答直率:

我在我的国家生活了三十二年,绝不以游客的身份回去……

我的国家没有我可以干得很好。我没有我的国家也可以活下去……

人们有健忘的才能,忘记现实,忘记政治现实。人民有表示他们是牺牲者的自由……

我二十岁左右开始写诗。有个诗人,比我大七岁,我把写的诗给他看。他逐渐喜欢我的诗了。我从他那儿学到写诗的秘诀:尽少的形容词,尽多的名词,名词是具体事物……

我绝不会放弃我的母语。我的国家最好的东西,就是它的语言:俄罗斯语。

聂华苓(1925—),美籍华裔作家。1949年抵台湾定居并从事创作。1964年,由于“自由中国停刊”事件,聂华苓离开台湾,应聘至美国爱荷华“作家工作室”工作,致力于世界文化交流。1967年更创办国际写作计划,每年邀请世界各地的作家、诗人前往爱荷华大学进修创作。创作有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桑青与桃红》《千山外,水长流》,中篇小说《葛藤》,短篇小说集《翡翠猫》《一朵小白花》《聂华苓短篇小说集》《王大年的几件喜事》《台湾轶事》及散文评论集《梦谷集》《黑色、黑色、最美丽的颜色》《三十年后——归人札记》与《沈从文评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