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山游记(2 / 2)

下午有一位裳宽和尚引导我们游山。从佛殿右手祗园走过去。祗园是一座花木繁盛的花园,和尚指给我们看树底下从山中移植来的山兰花,小小的一棵草靠着树根,一枝短短的兰花正在开放。我们鱼贯走到树下,一个个俯身去嗅。裳宽和尚看着发出怪异的眼光,问:“到庙里来不见拜佛,却见拜花,这是什么缘故?”悟经堂就在这园里,经堂的右边有一片竹林,绕过竹林就是上山的路。路的一边的峭壁,壁上有几百年的榆树,根盘结在石壁上,古拙可爱。裳宽说达修和尚预备把石壁铲平,以备名人题诗刻字。这真是骇人的话!后我们劝达修和尚不要那样做,那简直是残忍,毁灭天然也是有罪过。不知道他心上可像口头一样应许了我们,说,决不动。

我们先看雪鸿洞,有仇维贞题名刻石。洞门低低的,走进去却很深奥。明万历年间有寺丞宋大斗在这儿研《易》。里面有两个石碑。外面一个刻着“丙子面壁处”,没有题名,今年也是丙子,前几十年或几百年在此面壁人是谁呢?再里面有一座丈余高的大壁,上刻“南无释迦牟尼佛”斗样大的字。和尚说。相传这是赵匡胤写的,不知是不是。洞口上也有一棵古榆树,根像蟒蛇一样盘在壁上。

再上去百余步是归云洞,洞口有危石横亘,像要坠落下来的样子,我低着头,弯着腰才能走进去。那面石罅离立,像用斧头划开,天光从上面漏下来,正射在两个大碑上。碑是宋治平年杜符卿题诗刻石,字径八寸,洞口“归云”两字款署双溪。

山上很多枫、槐、杉、栗等树。有坚实的檀树(和尚说檀树已有几百年,才长得腰样粗)。古人所说的“十里松风”现在已是听不到。这里的松树是从石头里生长出来,有两丈多高,虬枝如龙。和尚认为是山中法宝之一,珍重地指给人看,说这名“石上松”,百年的古木了。树下纵横都是大石。我们坐石上,赏玩林中的静谧,听鹰在山顶上哀号,声极凄厉。地上有红色、紫色、黄色各种小花。红色的是野春鹃,又名野樱桃,因花落结实红如樱桃。紫色的像野丁香,黄色的不知叫什么。又有兰毒、广姑种种青草,茎一折,有白浆冒出来,就是毒汁。裳宽和尚说:山上多草药。柴胡、明党、苍术、桔梗都很多,何首乌多得不算稀奇,黄精到处可以找着。

这时候日已西斜,山中暮气来得早。因为山高,把没有落下去的太阳早就遮住。我们找路下山。路过摩诃崖,崖壁上有石刻佛像的痕迹,佛像已被人斫去。石壁上有一个圆形带柄的铁锅式的印痕,裳宽说这里有一个故事:从前,不知道是那一年,有一个小和尚在此修行。是笨呢,还是为别的缘故?这个小和尚总是不会念“南无阿弥陀佛”,只把这一句念成摩诃,摩诃。老和尚气急了,跑出门去做行脚僧,不愿在庙里早晚听他念摩诃,摩诃。过了些日子,老和尚又不放心,跑回来看他的小徒弟。心想:“我的小徒弟可不要饿死了?我走的时候庙里只剩了一点点粮食,他又傻,决不会出去化斋,我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老和尚正在叹气,听见树林里又是摩诃、摩诃的声音自远而近,原来是小和尚早已在山上看见他的师父回来了,一路上念着摩诃跑下山来迎接他的师父。老和尚心里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还是摩诃摩诃的?摩诃不能养活你,你这一向吃些什么呢?”小和尚告诉他是吃山中的百草,等把草吃完了就煮石头吃。老和尚听他这么说,骂他说疯话。小和尚说:“你要是不信,我煮给你尝。”老和尚不理他,跑到松树下去睡觉去了。朦胧中闻到一股香气,问小和尚这是什么香?小和尚说:“石子煮熟了,请你来尝吧。”老和尚走去一看,果然石子煮得像麦糊一样,又软又香。老和尚默然,心想:“我的小徒弟比我好,他已经得道了。”后来有一天,这小和尚白日飞升,也不知是成仙还是成佛去了。这故事虽是怪诞,而且有道家的气息,但是也别有风味,不妨记下。“旧志”载琅琊山有摩陀岭,为琅琊最高峰,可望见长江,不知道可就是这地方?

从摩诃崖向东走,又向北转,去访无梁殿,又名玉皇殿。殿式极古,内有石柱数根,柱形像西方高蒂克教堂的样式。拱门上的构造与南京灵谷寺的无梁殿不同,恐不是明代的建筑,这只有等建筑学家来考了。殿前有一座石制的大香炉雕镂极精,有一面雕两匹马在潮头上临空的飞奔,神骏无比。

晚饭后,裳宽点两盏大煤油灯,抱一卷纸,研好墨,请xx作画。达修老和尚也似乎特别高兴,泡一壶云雾茶,挟一包旧画来请客人替他鉴赏。又高声嚷着要同我们联句作诗。

等xx画完两张画(一张鹰,一张石上松,都是山中实在的景物),再写完一张即景诗时,月光已照满对面的高崖了。迎春树的枝条在月光里洒下姗姗的影子,像一个古美人拖着飘逸的裙裾一样。濯缨泉这时澄黑如墨,佛殿上的钟声已悠渺下去。我们忽然想到藏经楼上去看月色,裳宽立刻去点一盏玻璃灯,在前面引导。看守经楼的小和尚已经关上了山门,我们把他唤起来,又打开楼门的锁,我自己接过玻璃灯上楼,楼上佛龛前没有点长明灯,我举起手中的玻璃灯高高的照着菩萨的脸,中间是释迦佛,左文殊,右普贤。楼外有栏杆可以看得很远。这时候月光照满山谷,像有一抹淡淡的蓝色的轻烟罩在树杪上。稍远山峰一层层淡下去,渐渐化合在白雾似的游气冥茫之中。藏经楼在佛殿的正后面,是开化寺的脊背,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到全庙的位置。这是建筑在一个极其稳定的山谷中,左右的山峦都从后面伸出来,像一双手臂很小心的,紧紧围护着,几万棵树同时发出低低的河流似的声音。我这时心里异常感动,恨不得对着这庄严的月夜膜拜。

下楼又到白天去过的祗园去玩月。XX和裳宽坐在竹林那边去说法。我同XX、XX三人坐在悟经堂的石阶上,松树的影子筛在地上。山中的月夜真幽冷,山兰花发出一阵阵的清香。三人中间有一个人心里正填满苦恨,说不久就要走到寥远的南方入山去了。在这寂静的空山明月下,在这天真无滓的祗园中,这个人把他的悲愁用轻轻的像微风拂草,又从草上悠悠的落到涧底,跟着泉水在石子中间哽咽的声音向我们诉说。月光与这个人眼中的泪水交相辉映。这正是宜于在这深山里月光底下倾听人说的心事!我好像听了一段凄凉的夜曲,默默地站起来,跑到藤萝架那边去徘徊。

山中的夜多么静!我睡在窗下木榻上,抬头可以看到对面的高崖,崖上的树枝向天撑拿着,我好像沉到一个极深的古井底下。一切的山峰,一切的树木,都在月光下寂寂地直立着,连虫鸟的翅膀都不听见有一声瑟缩。世界是在原始之前吗?还是在毁灭了以后呢?我凝神细听,不能入寐。隐约看见佛殿上一点长明灯的火光尚在跳跃,因想起古人两句诗:“龛灯不绝炉烟馥,坐久铜莲几度沉。”

第二天,佛殿里的钟声把我从朦胧里唤醒,看天已大亮。树上有各种的鸟儿在那儿争喧,世界又回复了它美丽的现实。我为贪恋山中的景物,不敢多眠,起来到濯缨泉汲水漱齿。山中朝气的清新,教我难以形容。石壁上迎春树的枝条更觉闲洒。老和尚包了一大把柳枝慢慢在各处殿门上安插。今天是清明节,这插柳的风俗不知是什么来源?XX君想是太爱无梁殿,一早又跑去参拜一番,这时也回来了。我呢,这古木苍岩已够教我心醉。

早饭时天上落着丝丝的小雨,他们说这是清明节应有的风雨。一会儿雨又停了,裳宽和尚来引我们去逛南山。出庙门一直走,又转向西就是上山的路。这条山路虽不算险峻,但可比北山难走。山上多石,石上生青苔,行人的脚步颇难于站稳。石里有许多兰叶似的草,和尚说是野百合。又有不少的龙爪花,这时还没有开。我走了一半,坐在石上休息。然后再走,等都到山顶的时候,精神就完全不同了。眼前豁然开朗,山峦从这里倒退下去,重重叠叠像波涛又像莲花似的在我们脚下起伏。山影慢慢淡下去,渐渐沉没,化合到一片白茫茫的白气中。白气的底下又看见一滩滩明亮的白水,那本是田野,但在这时候却分不清垄亩,只仿佛是一片湖泽展开在眼前。山顶上有一座废毁基,四面有短墙围护着,墙上嵌着一个石碑,字已模糊,XX细细地在碑上摩挲,把碑文完全认出来。这原是一篇《大明植木记》,末题:

“朝列大夫,前河南开封同知石玺,刘大德,万钧,植几千株树,已郁郁苍苍,惜无人知,故石玺作此记之。”

这篇《植木记》,文章雅隽,XX已抄入他的小册子里。我们想,若是从前石玺等所植的树留到现在,一定已“大木千章,葱茏回合”了。现在也有很多树,但决不是他们遗留下来的。

我们都在断墙上,或石础上靠着,立着,睡着,坐着,谈山中的风景,讨论古迹,也讲到人间的悲欢韵事。裳宽和尚在旁站着侧耳细听。

我说:“老和尚,你听我们讲这些话,要悟色即是空吧。”

过一会儿,不知道从那一方传来唱经的声音。四面一看,和尚也不见了。这真是有意思,寂静的空山里忽地来这么一声又庄严、又嘹亮,又凄郁的歌声,听的人心里生出无名的感触。走出来,看见裳宽趺坐在岩石上,对着岩下无边的空漠,虔心高唱。我们先不敢惊动他,等他把尾声收住的时候,才进前去问:“这是什么呢?”

“这是药师赞。”他慨叹似的说,“我常常唱它,为自己也是为别人消灾。像你们城里的人,都是前世积德,所以今世看不见像我们常常所看见的许多可怕的事。这山上有的是恶虫,毒蛇;山下有的是贫苦残疾的人。你们怎么晓得!”

我,这住在城里,却也看过不少苦痛的事情的人,听他这么说,心里也不禁暗暗惭愧了。

我们看见北边又有一个高峰,仍想鼓起勇气向前走。这条山路可更崎岖了,处处都是荆棘,脚下巨石既多且滑,大家都很艰难地往上走,只有这位老和尚,走起来像飞一样的快。

我说:“老和尚,你能让我抓住你的法衣走上去吗?这路我是没法走。”

他扶着我,一面感慨似的说:“我也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八岁,在九华山修行。我从妻子死后就到这山上来出家,我的女儿也就上九华山去了。”又说:“也许你们是我前生的亲属,前生的父母,所以在今天,清明节这天又无意地相会到!”

这可怜的,朴质忠厚的老和尚,我祝他将来成佛!

北山顶上巨石皑皑,罗列在荒榛野草的中间,像是满山的绵羊。风很大,吹得人对面说话都听不真。东北一带全是高山,大丰山就紧依在后面。天晴的时候,西边可以看到太平府,南边可以看到金陵,现在都隐没在云雾里。

下了北山,又转到昨天走过的山腰,重拜一回无梁殿,回到庙里就预备下山去了。琅琊山还有不少的胜境与古迹,若下次有缘,再来探访。这篇文字已无可再写。只有一件事也许有人愿意知道,而且也想尝一尝的就是:滁州城内中心桥傅同兴的孟公坝黑尾金鳞的大鲫鱼,其味鲜美无比。还有用让泉制出的甜米酒,色香俱佳,味亦醇厚。我们下山以后在此饱餐一顿。

到家已夜间十点,天上落下蒙蒙的小雨。裳宽老僧在我临走的时候捆在我车上三棵春鹃,我回来就立即栽起来,现在枝头上都已发出嫩芽,明年这时当是盛开。XX给它取名“裳宽菩提”。

这几天身子觉得十分疲倦,但回味这次游山的经过,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没有缺憾。

方令孺(1897—1976),安徽桐城人,“新月派”著名女诗人和散文作家。早年留学美国,1930年至1931年间在国立青岛大学(山东大学前身)任教,后任国立编译馆译员、复旦大学教授、浙江文联主席等职。方令孺是梁实秋所描绘的青岛大学“酒中八仙”中唯一的女性。出版有散文集《信》《方令孺散文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