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早已猜着了那献花的人,可是不敢,也不必道破。连忙又转变话头问道:

“钰,你近来真是变得可以的了!记得你从前怎么骂我们文人爱闹罗曼斯吗?你现在的论调,谁说不比什么都来得更罗曼蒂克!”

“回想从前的一切,我简直懊悔极了!我的家庭教育,以及旧道德观念白白地葬送了我大半世的黄金生命!想起来,那种无意识的,循规蹈矩的生活简直不知如何过下去的!”

她不说,我也不敢说,我只直觉地看得很清楚:我的好友是在一种新的,如醉如狂的恋爱中挣扎她的新生命!我为她愉快,亦为她惶恐。愉快的是她终于尝到了恋爱的滋味,了解人生方面的意义;惶恐的是唯恐她将堕入人生悲观的深渊,受到人类恶意的奚落。最后惶恐战胜了愉快的心情,我有意提醒她一句,使她有所解脱有所觉悟:“钰,你今年是不是刚刚四十?”

“还差几个月。”

“你要留神,这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关头。你的种种思想上的转变,都有它的生理上与心理上的根据。”

“这又奇了!我的思想与我的年龄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再过两年,你就明白了。我介绍你几本书去看看吧。你们研究政治的人,太不注意人生的大道理了!”

“好吧!你明儿把书名写给我,我真不相信你的书能解决我的思想的转变!”

“不特解决你的思想,而且要指示你的行为咧!”

我们那夜的谈话就停于此。第二天我就离开了。一别数月,不久以前,她给我来了一封十分恳切而冗长的信,叙述她这几年来感情上、思想上、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种种变化。她最后对于我的启示及读物的介绍,表示特别感激,是的,她了解了恋爱的滋味,踏入那神秘的境界,可是因为我的暗示,她没有走入恋爱的歧途,演出那连带的悲剧。经过那番剧烈的转变之后,她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严肃的健全的生活了。

她的信是不许公开的。可是过了四十的人一定是能体会其中的意味;未过四十的人,姑且等着时间来告诉你就是了。

总之,四十是人生最大的一个关键,在生理上说起来,一个人由出生至四十是如东升的红日,一步步向着午天腾达的,只有越来越发扬,越来越光大,越来越辉煌的,可是过了四十,就如渐向西沉的黄金色的日轮一样,光芒也许特别地锐利,颜色也许异样地灿烂,热力也许特别地炽烈,然而总不免朝着衰败消落的悲哀里进行。四十是生命向上的最后挣扎;尤其是女子,那天生的大生命力要在她的身上逞其最大的压迫、无上的威力,来执行它那创造新生命的使命。所以在四十岁左右的男女,如果婚姻不是特别理想的话,一定受不起那生命力的压迫与威力,而要生种种喜新厌旧的变态行为。如果在四十左右尚未结婚的男女,对于嫁娶的要求,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当然,因为环境殊异的关系,例外总是有的。在四十以前,生命力似乎觉得有的是时间,用不着忙,用不着急,尤其用不着充分使用它的威权。四十一来,它就有点着慌,如果不奋勇直前地来发挥它的力量,用尽它最后的威力,恐怕要受上帝责罚,定它有亏职守的大罪。

因为生理上的关系,心理上也发生了绝大的影响。四十以下的人的心情是如“一江春水向东流”,有的是力量,有的是生机,有的是雪山上直奔上来的源泉,无穷无尽地供给他这力量,这生机。四十以前的生活是一种不受意识支配的向外发展,至少也可说是一种潜意识的动态。有的事,他或她这么做,并不是经过了意识的衡量而才发生的行动,而只是像儿童玩耍一样,身上的生气太旺盛,消耗在正常生活以内而尚有剩余的力量太多了,不得不如此发泄罢了。过了四十岁的人,回想当年种种浪费精力、白费时间的行动,总不免三致太息,就是这个缘故。梁任公的“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恐怕多少也有这个道理在里面。

可是四十以上的人,经过生命力最后大挣扎的战争,而得到平衡以后,他的心境就如“一泓秋水”,明静澄澈,一波不兴,幽闲自在地接受天地宇宙间一切事物,而加以淡化的反映,天光云影也好,绿杨飞鸟也好,水榭明山也好,它都给泛上一番清雅的色调,呈现在他清流里。这也许是一种近乎诗人式的心境。可是就大体言之,恐怕只是程度的差异,而不是类别的不同,因而形成雅俗之分罢了。因为心境的平衡,他的判断力就来得比以前特别清晰。一生有意识的生活才真正开始。在以前,他的一大部分生命力都被那创造新生命的意识霸占了去,做它的工作,所以他的行动大半不能自主。现在那生命力的威风渐渐退减了,他的性灵的力量可以出头了,可以充分地发挥了。所以四十岁以上的人,事业心特别浓厚;立德立功立言三种大人物都要在这时候特逞身手,做出他或她性灵中所要求的轰轰烈烈的事业。人与万物之所以不同,恐怕就在这要求不朽上面。说得露骨一点,在四十以前,人与一般生物的悬殊是比较有限的,他的生活大半是被那个创造新生命的盲目意识支配着,实在可以说在“替天行道”!在四十以后,性灵的威力,人格的表现才开始占着上风。在他或她已经执行了替天行道的使命以后,这才猛抬头发现一向被冷落了的“自我”,从黑角里奔出来,质问道:“我呢?现在总应该给我一点机会吧!来!让我来干一下子。时间不早了,努力前进,让我来把这‘张三’两个字,或‘李四娘’三个字,在事业上,功德上,或著述上,留下永远的名声,在天地间永久存在着,在人心里享受无穷的爱戴!”

这种四十的大转变,当然以体气性格与环境的种种不同,在个人感觉方面,自有其轻重浓淡深浅的分别:有的人只是恍恍惚惚地感觉一点;有的则在心理与生理上都感觉着狂风暴雨般的大变动;当然一半也还凭本人自身分析力的敏锐或迟钝为转移。

但是有刚过四十岁的人,就自称衰老,遽尔颓丧,那就未免太过自暴自弃了,因为他的一生事业,这时才真正开始咧!

袁昌英(1894—1973),湖南醴陵人。1916年留学英国,爱丁堡大学攻读英国文学,获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执教于北平女子高等师范学院、武汉大学等,出版有《法兰西文学》《孔雀东南飞及其他独幕剧》《山居散墨》《饮马长城窟》《春雷之夜》《行年四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