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则 赵州至道无难(2 / 2)

禅是一枝花 胡兰成 3255 字 2024-02-18

以上是三祖说了一句“惟嫌拣择”,便引起了一大篇道理与事例,可是谁知他的儿孙赵州从谂和尚却又出来一翻呢?他道:“才有言语,是拣择?是明白?”又说:“老僧不在明白里。”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譬如写文章。好文章不是写出作者所已知的东西,而是写作者他自己到此刻所尚未知的东西,这应当说是先没有要这样写或那样写的念头的了。因为是生出来的。然而也不是没有该这样该那样的拣择的念头。不同只在于,凡人是拣择定了文章的内容与体裁来写,而圣人是随写随明白起来,随着写去而自然生出秩序,它只是这样的,而意念则是随着这一节一节生出来的秩序的自觉。但这创造中的秩序的自觉是拣择的念头不是呢?赵州是问的这个。

赵州在这里提出的是照与用的问题,亦即是知与行的问题。譬如轮的发明,那并非先有原理,原理倒是在后的东西。轮与太极同理,但是轮的发明并非因于太极的启发。当然太极的发见亦不是因于轮的启发。是太古我们的祖先开了悟识,这才能无因由的发明轮。要先有轮的观念与原理知识去发明轮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没有悟识则绝不能发明轮。若先有了轮的观念与知识原理,造轮要如此这般造,不可用别的方法造,这就是有拣择的了。但是历史上轮的发明经过不如此。悟识未有轮的观念与原理知识,当然说不上理论指导行动,然则悟识与发明轮又是有什么关系?这其间的一段,即赵州说的“老僧不在明白里”。对于将要出现的造形,不能一口说是不可拣择便了却,至少要对之有个护惜之意。

僧问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赵州云:我亦不知。但这个可以现实来说明。陈若曦的小说《尹县长》是一部好书,她在大陆七、八年,却不是只站在人民这一边,而是住在人民与中共的一个大陆,一个时代里。在那样的时代里,以为人情都要没有了,也还是有,这读了使我安心,将来国家还有再建之基。连《尹县长》里的红卫兵小张亦没有什么可恨,此是将来大多数亦还是可以恢复其为中国人。时局翻过来时必要好人坏人一齐都翻,连《尹县长》的著者在内,但将是如何翻法,他自己亦不在明白里,所以对于敌人与自己人,都难说拣择与不拣择,而惟是对于全体都有个护惜之意。

时有僧问,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陈若曦的书里岂不是把坏人也护惜了么?被这一问,陈若曦答曰:我亦不知。这就是“赵州云:我亦不知”的解说。

赵州是唐朝人,到宋朝出来了雪窦禅师,答此问,说道:时候一到,这件大事自己会在动静的进向里明白起来,战场上敌我历然,棒头上有眼,枪口上生分别,一下子的拣择,判出了天地日月两仪。

雪窦颂此则的全文是:

大道无难,言端语端,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言端语端”是说万物将要成形之初,事件方在发生之机。而大陆现在人民与人民之间,敌人与敌人之间,敌人与人民之间,就是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天际日上月下,槛前山深水寒。

——这说大陆上虽然坏人胡闹,中国五千年来的历史亦还是金乌没,玉兔东升,而坏人今在胡闹与过的日子,则正如槛前山深水寒。

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

——“喜何立”是说犹带喜在,“销未干”是说血脉不断。今天弄得这样灭绝了情理,也还是人性未灭绝,万民被敲剥得骨髓皆枯,也还是干不尽,风雨来时会龙吟。

难!难!拣择明白君自看。

——是说从现在的不明白里渐渐的、忽然的明白了起来一代的大事,刀端刃端,是非捡择截然。但是这样的历史上的“机”要会捉住,是第一难;又当这样刀端刃端之际,每是坏人好人皆杀,是第二难——所以说:“难!难!”然而历史就是这样的险,像我表哥爱诵的民国青年诗人一首诗:

笑问兰花何处生,兰花生处路难行。

争向鬓际插花朵,泥手赠来别有情。

三祖说了一句“大道无难,唯嫌拣择”,赵州却来一翻,说混沌初判,天地将开辟未开辟时,并非没有拣择之识,但是未有可以拣择之形,连到是拣择非拣择之识亦是初机混沌,不在明白里,然而有着个护惜之意;也只能是护惜。他提出的这“护惜”两字,一下子道着了陈若曦写大陆民间的小说所以引人思省的地方。

朱天心的《方舟上的日子》亦是被有的学校的学生提出抗议,说他们学校里没有这样坏的学生。我读了这小说却是起了思省,对于现在的高中男女学生生出敬意,虽然他们的前途是非的拣择尚不在明白里。这里赵州提出“护惜”两字,比说慈悲与世人爱更可以是小说的新意。

而后来雪窦禅师又把三祖与赵州一齐俱翻。他道:时机一到,自会立地明白,而且是要拣择。先前三祖说“至道无难”,今雪窦却是事情到了这里,连说两个难字:难!难!

理论的这样翻法,是像金钢钻,金刚钻的光华靠着翻头,理论在赵州、雪窦舌上,如钻石戴在美人手上,光华闪烁摇动不定。理论一出师之口,要如婴孩出了娘胎,落地自己会得行走,一个照顾不到,不知他已出了门去了,由娘叫亦叫不回来。

但是这三人都还说的未尽。数学上若得了答案,就此答案而言,即为已尽。但尚有更好的理论是每个答案都是未尽,因为好的理论都是机,每个答案都是机的波头一现。所以一个最伟大的答案毋宁是大疑,若要说答案,不知要怎样作一选择决定才好,这就是答案。

《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他是生在整个大观园里的岁月。他与之性命相知的是黛玉,但是晴雯呢?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假使要在二人之间取一舍一。晴雯是丫头,哪里说得到这话,然而假使要为黛玉的缘故去了晴雯,宝玉如何能够?除非是天意。便是薛宝钗,宝玉亦不能够因为黛玉而疏远她。连袭人,宝玉亦不能割舍她的。宝玉后来是为父母给她拣择了宝钗为妻,黛玉死,他出家,但是翻过来,总不能想象他与黛玉结了婚来开始新生活,以后宝钗等都成了外人。

在于宝玉是无论姊妹们,甚至金钏儿,连大观园中那个不知名字、隔着花阴,痴痴的在泥地上画蔷字的女孩子,都是绝对的。所以虽黛玉每每想到终身大事上头,宝玉则是不能想,因为他不能想到要在黛玉和宝钗二人中拣择。宝玉只顾照现在这样下去,到他死了化为飞灰,化的只是一股气,无影无踪,其时他人如何他亦不知。他是以不解决为答案。至于金钏儿、晴雯的死,黛玉的死,宝玉的出家,袭人的改节,那些都是宝玉的母亲王夫人所为,然而那亦是天意。有着个天意就可豁然,所以《红楼梦》不比西洋的悲剧。宝玉的是无成与毁,似悲似喜。

然而拣择这个字眼亦还是存在着。万物生于大自然的有意志与息,而意志与息非一非二,亦一亦二。意志即是有拣择,而息之舒开则无拣择,所以说之不尽。在明白里不在明白里的话亦是说之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