辑四 大漠孤烟落日圆(1 / 2)

<h2>向草原致敬</h2>

第三种历史观

我把最重要的话,放在最前面来说。

这句话就是:一部中国历史,除了二十四史的正史观点之外,除了阶级斗争的学说观点之外,它也许还应当有第三种历史观。

这第三种历史观就是:一部中华民族的文明史,也许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相互冲突、相互交融从而推动中华文明向前发展的历史。

而这第三种历史观,也许距离真实更近,距离真理更近。

起码来说,它是对第一种历史观和第二种历史观的重要补充。

第一种历史观,即正史观点,是自封建王朝历代修史以来一直延续的观点,又因范文澜先生的倡导,为今人所广泛使用。即夏、商、周、秦、汉、隋、唐、宋、元、明、清等等这样的传统叙事。这种编史无疑有它的合理性,因为不这样断代,中国历史就会混沌一片。但是,这种省力的断代史也有它的缺憾。

缺憾有二。其一,它忽略了游牧文化在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重要作用,它以皇城为圆心,然后是农耕文化地区,然后是长城线以外的广大所谓化外地区,它视南蛮、北狄、东夷、西戎等等为边缘。其二,举例说吧,当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只剩下杭州左近的一片残山剩水时,先是金国占领了大半个中国,接着成吉思汗又横跨欧亚,建立起更大的帝国。但是在我们的编年中,这个可笑的南宋朝廷仍是正统,而对游牧文化所孕育出来的王朝,表现出了许多的怠慢和遗漏。

第二种历史观,即自马克思主义输入中国以来的阶级学说观点,以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初级阶段为社会主义社会)为断代。

人类的智慧发展到今天,当我们站在长城线上,站在马背民族的角度,来追溯光辉灿烂的中华文明史时,我们注意到了中华伟大文明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媾而婚所产生的伟大儿子,我们还注意到了,每当以农耕文化为基础的中华文明难以为继时,于是马蹄声从塞外哒哒响起,从而给衰竭的文明以新的“胡羯之血”(“胡羯之血”为陈寅恪先生语)。

所以我这里提出第三种历史观。

这第三种历史观的说法,不是我的,而是一位叫孟驰北的蒙古族大学者的说法。

虽然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在面对纷纭万状的生活本身所提供给我们的种种昭示中,许多的文化人都曾经走近这个观点,但是,将它概括而出的是孟老先生。

比如一千三百多年以前的诗人杜甫,他曾在他的不朽诗作中,不经意地说出了这样两句话:越鸟巢南枝,胡马倚北风。

吴越地面的鸟儿哟选择向阳的枝头做窝,胡地的马儿哟驾驭着北风奔驰。杜老先生在他的诗句中,已经不经意地说出了支撑起中华文明大厦的这两种形态。

还有当代的诗人周涛,他在一本叫《游牧长城》的书中,面对长城内和长城外,也说出了“中华文明是由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这两部分组成的”这惊人之语。

还有我在《最后一个匈奴》这本书中,也表达了相同的观点。掉队的匈奴士兵永远地滞留在陕北高原上了,在高高的山顶,麦场旁边,他与吴儿堡的姑娘野合,于是乎,一个生机勃勃的高原种族诞生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便带着高原的粗犷和草原的辽阔。

又比如我,这些年来在西域地面像风一样的行走中,当偶尔驻足,面对中国地图时,我突然发现我的行动轨迹,其实是有踪可寻的,尽管我自己茫然不知。这个行动轨迹就是:我其实一直是沿着农耕线和游牧线,或曰定居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汇线行走的。那么我在寻找什么呢?

人类行进到今天,得出这一个重要思考的概括者和权威诠释者是孟驰北先生。

在2002年秋天乌鲁木齐那个有着梦幻般阳光的午后,我见到了孟驰北老先生。那天饭局上的酒是“黑骏马”。在酒力的作用下,我们谈了很多。正是在这个难忘的场合中,孟老将他用了一生的时间思考出的这个学术成果告诉我。

他是蒙古族王公贵族的后裔,后来流落新疆,1957年的时候曾被打成右派。

在中国广袤的地面上,每一块地域通常都会有两三个这样的人物。他们和那地方的名胜,那地方的美食,那地方的名贵花木一样,成为一种地方性标志。在中国的古语中,将这种人,这种现象叫“地望”。

我是从新疆作家周涛、朱又可嘴里,知道孟驰北这个人的。他们一再提醒我一定要见见他,就像见见哈纳斯湖,见见赛里木湖,见见罗布泊,见见克孜尔千佛洞,见见尼雅精绝女尸一样。

那天我终于见到了孟驰北老先生。我把与他的晤面当作我一生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来记忆。我此生注定将会遇到一些重要人物,此次算是一次。那天,酒兴所至,我即席为孟老先生写了“高山仰止”一幅字。

我对孟驰北说,年纪不饶人了,趁还有几天活头,将你头脑中这些重要的思想列成干条条,一节一节地写出,权当是留给人类的遗嘱。我还说,不要去试图追求体系的完整,应当学学萨特,学学加缪,学学乌纳木诺,把你的独立思考写出来,哪怕互相抵牾,这都并不重要,只要能为后来的人们提供一条思路,这就够了。

我还对在座的新疆青年作家们说,面对孟驰北的侃侃而谈,你们手中应当有一支笔,信手将这些只言片字记下来,辑录成册,就是一本好书了。你们整天沉湎于文坛那些稍纵即逝的时髦的思想里,却忽视了最重要的思想是从你们的身边产生的,是从最贴近大地的部分产生的。

我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孟驰北已是年逾古稀之人。还因为在座的青年作家丁燕女士告诉我,孟老患有癌症,也许将不久于人世了。

孟老是蒙古族人,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后人。所以他提供给我们的这一个历史观的视角是另一种视角,一个站在长城外向中原望的视角。所谓的跳出来看世界,这个第三种历史观也许正该由这样的人物提出。

大漠的诞生

我的面前放着一张中国地图。

这地图的三分之一面积为一种焦黄的颜色所填满。

这焦黄的颜色是沙漠,是戈壁滩,是大碱滩,是干草原,是黄土地,是凝固了的海和干涸了的河。与此同时,它还是胡杨,是红柳,是黑梭梭,是芨芨草,是麻黄草,是骆驼刺,是铃铛刺,是沙枣树。同样地,与此同时,它还是戈壁滩那壮美的落日景象和长城垛口那凄美的冷月,是夺了焉支又还了焉支的一声历史的叹喟,是罗布泊那历史的想象和楼兰古城那一天风霜兀立千年的佛塔,是细君公主、解忧公主、昭君美人、文成公主那香风阵阵、胡笳声声、马蹄得得。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

巴丹吉林大沙漠。

腾格里大沙漠。

毛乌素大沙漠。

等等,等等。

当它们出现在地图上的时候,它们是死物,是一种地域符号,是小学地理课本上的一道考题,是那些不安生的旅游者和探险家渴望某一天抵达的地方。

但是对笔者来说,那是历史岁月,是哒哒而起、自远而近的马蹄声,是幽怨的胡笳曲和飞旋的胡旋舞,是匈奴辽阔草原的三十万牙帐,是乌孙王宫倚阿尔泰山而立的美丽的解忧公主,是梦幻楼兰,是竖立在北方大漠的李陵碑,是中国的一半历史,是走失在历史迷宫中的服饰各异、面目各异的匆匆背影,是过去的一部分,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一部分。

一亿五千万年前的侏罗纪时代,对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球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年代。

我们这个星球的基本地貌特征,就是在那个时代形成的。

那时候在我们这个蓝色的星球上,洪水滔天,一片汪洋——一位十九世纪的极端利己主义者说过:在我之后哪怕洪水滔天!其实,在人类之前的很久很久,地球就曾经洪水滔天过——这是插言,这里不提。洪水后来是退去了,于是陆地展现了出来。海洋里的生物,有的永远地留在岩石上了,成为化石标本,例如贝壳,例如三叶虫。有的则爬上岸,开始在陆地上横行,例如电影《侏罗纪公园》向我们所展示的那样。而在陆地上,树木和青草开始茂盛地生长起来。《圣经·创世纪》说:“神说,让大地发生青草,于是大地发生了青草了。这是第三日的事!”

中国大西北的地理格局,亦是在那个时代形成的。

那时候,整个中亚细亚地面,为一片宁静的蔚蓝色的海水所覆盖。

这海的名字叫准噶尔大洋。

1998年秋天,站在罗布泊古湖盆一个名曰白龙堆的著名雅丹上(法显、玄奘、马可·波罗这些历史人物,在穿越丝绸之路时,都曾在这个雅丹里歇息过),新疆地质三大队的总工程师陈明勇先生,身着一身土红色的野外工作服,一手捋着额前被漠风吹乱的头发,一手伸向地平线的远方。他说:“如今的新疆,如今的青海,如今的西藏,如今的宁夏,如今的甘肃的一部分,如今的内蒙的一部分,如今的陕西的一部分,那时正是这座浩瀚大洋的洋底。当然,还不仅仅只有这些,国境线以外,如今的中亚五国,如今的蒙古,如今的土耳其,如今的俄罗斯的亚洲部分,如今的阿拉伯世界的一部分,那时也在这座大洋的囊括之中。”

对于严重干旱缺水的中亚大陆腹地,历史上的某个时期曾经有过一个大洋,这真像天方夜谭。但这不是在说梦,而是真实地存在过的东西。想到我们的家门口曾有一汪大洋,我们都曾经是海边的孩子,这是一件叫人多么感动的事情呀!这是真的,地质学告诉了我们这一点。

后来地壳凸起,洪水四溢,藏在蔚蓝色海水下面的洋底显露了出来。这洋底就是今天的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尔盆地。这两块盆地最初是连在一起的。后来,在伟大的造山运动中,天山山脉像传说中的巨人一样,一天天隆起,成为这块地面最壮美的风景。正是这横亘在这中亚细亚腹地的天山山脉,将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尔盆地一分为二。

“山岳峨峨寿者相,物类秩秩造化功。”这是泰山封禅碑上的话。天山是大自然一件伟大的造化,它的横空出世给这块地面的人类生存以重要的影响。

天山由四部分组成,它们是东天山、中天山、西天山和祁连山。西天山一直伸向遥远的西亚地面。祁连山则越过天山峡口星星峡,绵延千余公里,横贯甘肃境内的整个河西走廊。祁连山在突厥语中,亦是“天山”的意思。

在天山南侧的塔里木盆地,它的盆地中央包着一个大漠。这就是仅次于撒哈拉大沙漠的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它被人们称为“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是维吾尔语“进去出不来”的意思。而在天山北侧的准噶尔盆地中央,亦包着一个大漠,它叫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