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细亚的阳光,明亮,透彻,阳光透过白桦林洒在地面上,洒在人身上,给人一种异样的、梦幻般的感觉。饭还没有熟,所有的人都被白桦林美景吸引,顺着条条林间小道走向密林远处,蒙古包里只有我一个人,疲惫、苍老,心事重重。蒙古包里有一个卡拉OK机,正在不停地播送着一支歌。
这支歌就是朴树的《白桦林》。
以前我听过这首歌。那歌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宿命的东西,每每听得我为之心疼。以前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现在,在这片白桦林里,在这离白房子90公里远近的地方,尤其是在第二天就要重回白房子之时,我突然明白了这歌那魔咒般的音乐语言,是在说什么。
这是一个阵亡了、埋在白桦林里的二战士兵,夜半三更之际,从坟墓里冉冉走出,用他褪色的嘴唇,为他的爱人歌唱。
他说,你答应过的,你会来找我的!那么爱人呀,我在等你,在坟墓的这边等你,在雾气升腾的白桦林里等你!在世界的另一端等你!归来吧,我的永远的爱人!
听着这歌,我双泪迸流,打湿了前襟。我在这一刻想起战友老段在侯老大烤肉摊前说过的话:
“假如当年那场中苏战争爆发,我们现在都在一个烈士陵园里待着!”
老段说的当年那场有可能爆发的中苏战争,是指1973年3月14日苏联武装直升飞机越界事件。当时双方剑拔弩张,已经到了临界点上。苏方照会说,由此不可避免地引起的一切严重后果,由中方负责。只是后来由于两个国家的克制,交还飞机,战争才没有爆发。
我说,幸亏那场战争没有爆发,要不,中国文坛也许会少了一个不算太蹩脚的小说家的。蒙古包里,四处观光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们看到泪流满面的我,心情也都开始变得沉重。
第二天我们启程,这样我又重回了一次白房子。
那块惹是生非的争议地区,现在已经永远归中国所有。这由于我们的坚守:由于自白房子第一位站长马镰刀开始的历任站长、历茬士兵的坚守,它成为不再争议的中国领土。
在1997年中俄中哈重新勘界、划界,栽桩中,它秉承的原则是“谁现在实际占有,原则上归谁”的精神,所以说,马镰刀和他的士兵们,老高和我的战友们,我们的坚守是值得的。这个最终结局是我们坚守的结果。
那是喀拉苏干沟,那是阿克别克河,那是额尔齐斯河,它们都在静静地流淌着,一如往昔,只是这个老兵,已经满脸沧桑了。漠风起了,打湿了我的眼睛。在白房子,我们并没有做过多地逗留。这里于我来说,已经是很陌生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十年前重返白房子时见过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了,连当时谁是连长谁是指导员,现在的他们都说不清楚了,更何况我是一个四十年前的人。四十年前,他们还都没有出生。
下午,我们离开白房子,亲爱的战友,步履已经有些蹒跚的陈新才一直陪着我,送到哈巴河县城,再送到布尔津。在布尔津歇息一夜后,第二天,我们和他告别,前往克拉玛依、奎屯、伊犁、库尔勒、乌鲁木齐,十天以后返回。
此行中,在阿勒泰,在乌鲁木齐,我见到了几位当代最好的哈萨克族作家,他们希望我为哈萨克民族写一部史诗,就像我写过的《最后一个匈奴》一样。“哈萨克”是迁徙者、避难者的意思,这个伟大的游牧民族历史上经历过许多的迁徙,许多的磨难,他们还是第一个“胡汉和亲”的民族,好像是细腰公主或者解忧公主嫁给了乌孙王。他们在两千年前的欧亚古族大飘移时代,民族的名字叫作“乌孙”。
我对这些朋友说,你们自己写吧。你们更接近脚下的大地,我已经有些老了,写不动了!我还真诚地说,一个民族,要让它的心灵变得更加强大,需要有经典作品来支撑,需要有二百个自己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来支撑,这样心灵会变得更加广阔而强大,更能经得起风风雨雨。
我还想将两首歌献给亲爱的读者,这是我为编剧家老韩提供的,要他用到电视剧《白房子》中去。一首歌是一支游牧民族的古歌。俄罗斯作家普希金在他的小说《上尉的女儿》中曾经引用过这首歌。歌词如下:
我的地方,
小小的地方!
并不是我自己要来,
也不是马儿载了我来,
是那,
可诅咒的命运,
它把我带来的。
另一首歌,是一首著名的哈萨克族民歌,名叫《燕子歌》。这首歌,是在乌市时,尊敬的哈萨克族女作家、自治区文联副主席伊尔克西为我们即席唱出的。她唱得真好,深情,动人,且有一丝淡淡的哀伤。她本人也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歌词如下:
燕子啊,
听我唱个我心爱的燕子歌,
亲爱的听我对你说——说燕子啊!
燕子啊,
你的性情愉快亲切又活泼,
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闪烁。
啊——
眉毛弯弯眼睛亮,
脖子匀匀头发长,
是我的姑娘燕子啊。
燕子啊,
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变了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燕子啊。
燕子啊,
听我唱个我心爱的燕子歌,
亲爱的听我对你说——说燕子呀。
燕子啊,
你的性情亲切愉快又活泼,
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闪烁。
啊——
眉毛弯弯眼睛亮,
脖子匀匀头发长,
是我的姑娘啊。
燕子啊,
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变了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燕子啊!
除了歌曲以外,我还请导演在三十集电视连续剧《白房子》结尾时这样处理。我说这是巴尔扎克式的叙事方法,即把前面所有铺张开来的线头,到结束时挽个疙瘩,将所有的艺术打击力量,放在最后,“啪”的一声结束。结尾时是二十个战死在白房子的士兵的墓碑,一身素白的女主人公从戈壁采来火红的红柳花穗,黑梭梭花穗放在方尖碑前。劫后的北湾卡伦废墟上,士兵们在打土块,一座白房子悲壮地又站立起来了。残阳如血,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