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区的通俗小说(2 / 2)

井底飞天 孔庆东 8843 字 2024-02-18

予且认为通俗不是平凡、浅薄、粗陋、迎合低级趣味,他认为大众化是要接近大众的生活,增强大众的兴趣,培养大众的温情,诱导大众去写作。

文宗山一上来就不无影射地说:“在言路窄狭的今天,将文艺通俗化这个问题提出来讨论一下,自然不是没有意义的。”然后强调“通俗”与“庸俗”是绝对不同的,一要“在趣味性中去增加老百姓对文艺能进一步的认识”;二要“由浅入深,必需循循善诱地把他们一步一步往上拉”。

综合看来,在这场讨论中,论者有一个基本的意识,即把通俗文学当做一个严肃的课题来对待,从启蒙民众的角度给予高度重视,既注意把它与“纯文艺”区别开来,更注意把它与“俗文学”区别开来,主张以其娱乐功能为手段,以其教化、认知功能为目的。这实际即是“形式”为“内容”服务。这不禁使我们注意到,这场讨论与发生在国统区、解放区的同类讨论存在着惊人的相似。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出,文艺要为人民大众服务,要解决普及与提高的辩证关系,要政治标准与艺术标准并重。这一讲话决定性地提高了解放区通俗文学的地位。国统区以向林冰和葛一虹为双方代表的关于民族形式问题的争论,最后也归结到大众化的道路上。老舍在《谈通俗文艺》中把“通俗文艺”与“大众文艺”相区别,实际跟陈蝶衣的用意是一致的。茅盾主张大众化要利用旧形式(37),艾思奇甚至写出了《旧形式运用的基本原则》,周扬、何其芳等人也大谈“形式”与“内容”,结果,国统区、解放区的通俗文学都得到了空前的重视。如果把沦陷区的这一情况放进去一并观察,就可看到全国范围内,新文学面临着五四以来又一次巨大的话语变革,这一变革对当代文学的影响是至为深远的。当然,沦陷区与国统区、解放区所理解的“内容”、“形式”可能各自不同,所以,通俗小说的面貌也大不一致,但仅此一点即可有力说明,沦陷区通俗小说的繁荣是文学自身发展所主要决定的,并不因“沦陷”而失去其自身固有的任何艺术价值。

最后应当注意的是,沦陷区通俗小说的兴盛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与此同时,国统区和解放区的文艺界也都对通俗文学青睐有加。国统区的通俗小说先是借抗战小说抬高品位,又转而以讽剌、暴露增加其思想深度——例如张恨水,后来又有无名氏、徐汙的被学界称为后期浪漫派的小说——算是较为精致的通俗文学。解放区的通俗小说则无论在品位上还是影响上都压过了先锋小说,赵树理这样的作家成了小说界的核心人物。另外,与沧陷区一样,国统区和解放区都进行过文艺大众化的讨论,都对五四以来新文学发展的得失进行过总结阐发。这似乎又可说明,通俗小说的兴盛是不好仅凭沧陷区这一维去思考的,沦陷区与文学的兴衰并无必然联系。

除了理论上比较深入的探讨外,沦陷区通俗文学与先锋文学、与世界文学都是相沟通的。当时的雅俗之间并不像今天这样存在如此巨大的分野。同一本刊物上,往往是既有先锋文学,也有通俗文学,有时不大分得清彼此。如《春秋》杂志上既有孙了红、胡山源、程小青、张恨水、丁谛、郑逸梅之作,也有茅盾、巴金、沈从文、臧克家、黄药眠、王西彦,乃至冰心、李金发、穆木天之作。从作家看,予且、丁谛、谭惟翰等人主要以通俗小说家面目出现,但他们的有些作品,尤其是短篇,无论看内容,看形式,都没有过硬的理由说它们就不是先锋文学。如谭惟翰的《夜阑人静》当然可视为通俗小说,但他根据戴望舒的名作《雨巷》的意境所写的同名小说,却是先锋意味很浓的、颇有点“为艺术而艺术”的一出恋爱悲剧。同样,危月燕的《花都蒙尘记》可视为通俗小说,而他写的《首阳山》,却与鲁迅的《采薇》一样,属于“故事新编”风格,按某些学者的观点,颇带表现主义风格,这却又是先锋文学了。所以,不少作家实际上具备了多副笔墨,也许这是沧陷区的生活现实迫使作家不得不“多才多艺”吧?顾明道、程小青都兼作书画扇面,予且为人批命占卜。徐卓呆在郑逸梅的纪念册上写过十六个字为人之道,须如豆腐,方正洁白,可荤可素。”这恐怕的确写出了这些“沧陷区文人”在特殊处境下的心态和操守。所以,像《大众》这样的刊物,敢于宣称:“在这本《大众》里面,新旧两派,可谓已经打成一片,虽在目录里面,也看不出一点痕迹。”《春秋》杂志则主张正统派与鸳鸯蝴蝶派应如“陆处之鱼,相啕以沫”。通俗文学并未因先锋文学的萎缩而大露其短,相反却趁机吸取先锋养料,丰富了自己的装备,就好像正规军撤退以后,游击队反而发展壮大,成了“准正规军”一样。

与世界文学的沟通也是沦陷区的一大优势。如谭惟翰就译过托尔斯泰的《生之真谛》,伯吹、柏舟等也译过托尔斯泰之作,欧美的名家名作和文艺思潮不时都有介绍。程小青译的《希腊棺材》和《女首领》非常著名。北方的刊物则翻译日本的作品较多。《大众》杂志上还请钱士翻译了劳伦斯的《蔡夫人》,即今译《查特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这种在同一本刊物上,古今中外并列,雅俗新旧杂陈的做法,大大有利于通俗文学的“提高”,就像普通中学的学生,插班到重点中学一样,近朱者赤,自然会产生“见贤思齐”之效。至于先锋文学是否会“近墨者黑”,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沦陷区文学工作者多方面的辛苦努力,使沦陷时期的文学,尤其是通俗文学,没有“静默”和“停滞”,而是取得了在某些方面看来比国统区和解放区更有特色的成就。这是今天的文学研究者所必须正视和承认的。

(1)指钱理群。——编者注

</aside>

(2)载于《山东文学》1988年第10期。

</aside>

(3)《谢天恩》。

</aside>

(4)陈西滢《致志摩》。

</aside>

(5)皆波德莱尔诗题。

</aside>

(6)兰波诗题。

</aside>

(7)毛南族中将情歌称为“欢”,祝贺歌称为“比”。——编者注

</aside>

(8)《智慧之路》。

</aside>

(9)托多罗夫:《侦探小说的类型学》,《环球文学》IMO年第1期。

</aside>

(10)[意]莱奥纳尔多•夏夏《第一侦探是先知但以理》,《环球文学》!989年第6期。

</aside>

(11)《中国侦探案》凡例。

</aside>

(12)《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跋,转引自范烟桥:《民国旧派小说史略》,《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第329页。

</aside>

(13)范烟桥:《民国旧派小说史略》,第337页。

</aside>

(14)法国作家莫理斯•勒布朗笔下的侠盗形象,被认为为侠盗形象的鼻祖。 编者注

</aside>

(15)《侦探小说的多方面》,《鸳鸯蝴蝶派文学资料》,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68页。

</aside>

(16)[意]莱奥纳尔多•夏夏:《第一个侦探是先知但以理》,《环球文学》1989年第6期。

</aside>

(17)阿蒂利奥•炅尔托卢奇(1911-2000),意大利诗人,影评家。导演贝纳多•贝尔托卢奇与乔塞•贝尔托卢奇的父亲。——编者注

</aside>

(18)爱伦.坡塑造的神探形象。——编者注

</aside>

(19)吴承惠:《程小青和(霍桑探案)》,《中国现代通俗小说选评》侦探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17页。

</aside>

(20)引自汤哲声:《张碧梧评传》,《中国近现代通俗作家评传丛书》之三,南京出版社1994年版,第338-339页。

</aside>

(21)日本自由国民社:《世界推理小说大观》,群众出版社1990年。

</aside>

(22)《侦探小说的多方面》,《鸳鸯蝴蝶派文学资料》,福建人民出版社年版,第68页。

</aside>

(23)[意]莱奥纳尔多•夏夏:《第一个侦探是先知但以理》,《环球文学》1989年第6期。

</aside>

(24)[意]莱奥纳尔多•夏夏:《第一个侦探是先知但以理》,《环球文学》1989年第6期。

</aside>

(25)吟峰:《霍桑探案集编后》,群众出版社1988年版。

</aside>

(26)普里戈金•斯唐热:《从混沌到有序》,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年版,第277页。

</aside>

(27)日本自由国民社:《世界推理小说大观》。群众出版社1990年版。

</aside>

(28)拉里兰德勒姆:《侦探和神秘小说》,《美国通俗文化简史》,漓江出版社1988年版,第87页。

</aside>

(29)[意]莱奥纳尔多•夏夏:《第一个侦探是先知但以理》,《环球文学》1989年第6期。

</aside>

(30)[意]莱奥纳尔多•夏夏:《第一个侦探是先知但以理》,《环球文学》1989年第6期。

</aside>

(31)托多罗夫《侦探小说的类型学》,《环球文学》1990年第1期。

</aside>

(32)何岩:《张资平和他的小说》,中国文联出版公司《爱之焦点》,笫457页。

</aside>

(33)郑逸梅:《悼顾明道兄》。

</aside>

(34)张贛生语。

</aside>

(35)例如《春秋》杂志第一年第五期,第二年第一、二、三期。

</aside>

(36)指周璇、严华。

</aside>

(37)《大众化与利用旧形式》。

</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