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再会待有期毛南山乡采风杂感 (2 / 2)

井底飞天 孔庆东 1606 字 2024-02-18

今晚,他又那么满腔热忱地唱着。是的,他说过自己“一杯酒,歌十首”,我已经写入他的小传了。李白不是“斗酒诗百篇”么?我有时这样跟他开玩笑。这时,我就不称他“老师”,而称他“老谭”,因为上南乡的老相识们都这样亲切地叫他。在上南,我们同吃、同住,一同采集着民间文学的花蜜,一同遭受着各种蚊虫叮咬。那位谭金田老师,想必在下南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采风苦,我们亲身尝到了,群众亲眼看到了。“北京大学的学生,来到我们这毛南山乡,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啊。”

我说:“会有第二次的。”

我等着这个第二次。

许多人在等着这个第二次。

因为我们与环江、与毛南山乡,在一个来月的共同呼吸中,已经结下了某种缘分。在我们心中的地图上,有一片活的山水,叫环江。它远看是一盘棋,近看则有一张张熟悉的、值得留恋的脸庞在浮动、在谈笑,在商量收玉米,在筹备分龙节……

分龙节之夜,县城思恩镇成了歌海。一对对“种子选手”在挑战,一排排录音机上的红灯在伸缩。这一边斗得难解难分,听众们暗竖拇指;那一边有一方被奚落了,听众爆发开心的笑声。这一对唱败了,再换一对,前赴后继。你看那歌手从容不迫,坐得稳如泰山,几乎连姿态也不动一下,脑子里却飞转如轮,识破对方的暗喻,组织反击的炮弹。他们不倦地唱下去,听众不倦地听下去、录下去。月亮歪了,星儿稀了,风儿凉了,歌海却越来越沸腾了。站在人群中的我,把录音机换了一下手,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胳臂,似乎觉出了人们传说的谭月亮唱上三天三夜仍然精神抖擞并不是夸张。毛南人民这么爱唱、爱听“欢”、“比”(7),那自然会产生像谭月亮这样的歌手了。我们的录音带很快用完了。是呀,这么大的歌海,几盘录音带能装走多少呢?海水不可斗量嘛。

分龙节以后,走在县城的街巷里,仍可不时听到录音机里传出的分龙节之夜的“罗嗨”声,令人禁不住深深沉浸在那一夜的回忆中。就是当我们回到了髙楼如峰、宽街似水的北京城,有谁模仿一声那悠扬舒缓的毛南乡曲,立刻就会把人带回那片土地、那片人群。

分龙节只分了龙,人却变得更加亲密、更加友爱。在文艺联欢大会上,我们这些毫无演唱才能的书呆子,终于禁不住各界友人、领导和广大群众的一再相激,在开锅般的掌声中硬着头皮走上了舞台。唱什么呢?分龙节,就唱一支《龙的传人》吧。不论毛南族、壮族、汉族,我们都是东方之龙的后代,都是华夏古国的儿女。我们唱了。我们的嗓音不优美,但我们是用心在唱,我们的心与挤满了礼堂内外的几千颗心,与街头巷尾的几万颗心,跳在了一起。毛南人从不单凭嗓音来评价歌手,这就够了,这就使得我们走下舞台时,掌声依然如沸。

联欢会上有一个节目中,一位记者赞不绝口地说:“毛南山乡,真是山好、水好、人更好!”话语很平常,但要体会得深,就必须去亲近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只有做到了心中互有,那才算是真正采到了风。得到群众的故事容易,得到群众的心却不容易。在上南,我们被蚊虫咬出了多少“红痘”,度过了多少湿热的难眠之夜,吃下了多少黄豆、南瓜芽,磨坏了多少鞋子、裤子。群众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是他们评价我们“能吃苦”、“有成绩”。总务韦日旺老人给刘晓英敬酒时,称她真不愧是“艺术之母”。这称呼虽然不够恰当,但毛南群众的一片赤诚心意,不是表现得落落分明吗?

唐副书记是海量!酒逢知己千杯少。他这是代表着整个县委、整个县城、整个毛南山乡在与我们北大的学生干杯。每一杯酒都好似酿入了十首毛南民歌,把绵绵不尽的深情厚谊汩汩注人我们的心田。毛南族最重视有文化的人。一般的群众,家里再穷也要让子女上学念书。如今的环江县虽然还是广西的贫困县之一,但毛南族知识分子的比例在各少数民族中却是最高的,他们的汉化程度也是惊人的。走到任何一家的门前,都贴着对联,你却绝对找不到那种“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陈词滥调,写的都是自家的喜庆吉事,语气豪壮,对仗工整,尤为令人赞叹的是居然嵌用了不少比较深雅的典故,我还没有遇见过第二个这样的地方,可惜未能一一抄录下来,其实,这是理所当然要采集的重要民风啊。

可惜,也只能以后补了。而今,我在北京城凉爽的晚风中,手抚中国地图,手指从北京沿京广铁路向下滑,到达广西北部的那一片、那一点,我又开始疑问:我是从那儿回来的吗?我登上过那所中学后面的烈士墓,勇探过修炼山绝壁上的溶洞,在上南赶过三次集,结识了一群小朋友,帮他们劈过柴,请他们带过路,给他们照过相,教他们下过棋,向他们借过书,求他们做过翻译……这一切就要慢慢远去吗?不,不会,每一个画面都像冲洗出来的照片,不会再曝光了。我还会见到那位兼诗人、歌手、故事家于一身的师公的儿子,还会见到那个奖状贴满了一墙的蓝乡长的儿子,还会到那条清澈如弯月的环江,以及这条江所滋润着的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