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月26日这一天是春节,鲁迅“开笔大吉”,写了两首诗送人。一首是《二十二年元旦》,寄给台静农。另一首便是这里的《赠画师》,给日本画家望月玉成。
在《二十二年元旦》那首诗中,鲁迅满怀忧愤,勾勒了中国大地的黑暗现实:政府不思外患,一心“剿匪”;人民百难缠身,惨遭屠戮;闲人躲入租界,逍遥寻欢。新春来临之际,一片阴霾,凄惨,浑浊,春在何处?如果说这首《二十二年元旦》是文章的上篇,那么《赠画师》则是文章的下篇。
第一句“风生白下千林暗”,白下原指白下城,故址在今南京金川门外的江宁县北,唐武德九年(626)移金陵县治于此,改名白下县,故旧时以白下为南京的别称。鲁迅这里不称南京,不称首都,而称白下,除了引起一种历史性的延续感外,还考虑到了格律和色彩上的要求和效果。
那么“风”字如何理解呢?显然,这并非指自然界的“风花雪月”、“风霜雨雪”之风,而是别有寓意,指社会上刮起的阴风、妖风、杀风。“风生白下”,指出了风源所在,意即从那历代没落王朝的鬼都白下城里吹出了阵阵邪魔之风。对于“风”的具体所指,一般均解释为国民党政权的文化围剿政策。如1932年11月,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颁布了《宣传品审査标准》,凡宣传共产主义、批评政府国策的,便以“危害中华民国”论罪。1932年秋,上海反帝同盟的与会者悉被当场枪杀。还有以前的左联五烈士等。这样理解是基本准确的,但并不尽然。这个“风”除了指国民党的文化政策之外,也可以包括其他的政策、旨意、导向,总之是指官方的种种方针措施。如果一定要坐实成文化政策,那在意义上便与下句犯了“合掌”(6)之忌了。
“千林暗”的“千林”,也不一定非要解释成文艺苑林。既然“千”是言其多也,“千林”也可以理解为是指各行各业,整个社会。全句合起来是说政府的倒行逆施像阴风一样,铺天盖地吹来,刮得千山万水一片昏暗,惨淡无光。
如果注意到此诗的题目是《赠画师》,那么从第一句中就能够发现,作者有意运用了视觉效果明显的词汇。“白下”的“白”是色彩千林暗”的“暗”是光影效果。这一点在后面几句中会更加昭然。
第二句“雾塞苍天百卉殚”,如果理解了第一句的“风”,那么这一句的“雾”不解自通。当然,这也不是自然之雾,而是社会之雾。这个“雾”可以讲成“风”的同义语,不过讲成“风”所带来的后果似乎更佳。正是因为“风生白下”,才造成“雾塞苍天”。“苍天”一般即指天,也叫上苍,古人常以苍天为主宰人生之神,故有“苍天保佑'“祈祷上苍”之说。但同时又指春天。《尔雅.释天》“苍天”曰:“春为苍天”。因为春天“万物始生,其色苍苍,故曰苍天”。此诗正好作于新春之始,用此“苍天”,一语多关,不仅呼前,且又应后,另外,在格律上与“白下”对仗极工而又不流俗。所以,“雾塞苍天”应讲成茫茫阴雾充塞熏染着这本应春回大地的寰宇之间,意谓世界一片昏暗凄惨。“百卉殚”中的“卉”是草的意思,“百”和“千”一样,言其多,“百卉”则指各种花草,喻有生命的正义力量。“殚”,尽也。“百卉殚”指许多美好事物被摧残殆尽。一、二两句对仗极工且稳,若无“白下”与“苍天”之借对,几有“合掌”之嫌。两句实际合说一个意思,南京政府专制害民,搅得天昏地暗,美好事物凋零败落,虽是冬至春又回,但哪里有几分春色可以入画?所以画家恐怕要大失所望了吧。
前两句对黑暗现实作了最大范围的否定,令人大有“吟罢低眉无写处”之感。那么作为一个有良心、有正义感的艺术家,应该把笔触运向何方呢?作者笔锋一转,用后两句指出了一条新路。
第三句“愿乞画家新意匠”“乞”,是愿望、期待、极度渴望。“意匠”指艺术匠心。陆机《文赋》曰:“意习契而为匠。”杜甫《丹青引》曰:“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全句是说,我衷心盼望进步的画家能够产生新的艺术构思,跳出那黑暗现实的框框。那么,这个“新意匠”是什么呢?
第四句“只研朱墨作春山”,一语破的。书画艺术皆需“研墨”,作者却要画家“只研朱墨”,这里的“朱墨”不是朱和墨两种颜色,而是“朱色的墨”,即银朱一类的朱红色颜料。作者要画家只用这一种红彤彤的色彩去“作春山”,正是与前两句所描绘的黑暗现实相对立的。有不少论者认为这里的红色春山是“象征红色的革命根据地”。有的引证毛泽东诗词中的“风展红旗如画”、“分田分地真忙”来推论“鲁迅身在白区,放眼全国,展望未来,指出了‘统治阶级的破产’,也表示了共产党的力量。”这种论述未免过于夸大了鲁迅,把他想成是一个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了。红色未必就指红区,白下也不能说就暗示白区。文学符号与政治符号不能随意错位。无论从诗作本身,还是从背景史料,都没有依据说鲁迅鼓励这位画家去画红色根据地,所以那种穿凿是站不住的。
其实,这里的“春山”正像夏明钊先生所阐发的:“……这是一个虚拟的意境,是诗人想象的一个天地,是一个‘新’的存在,但它并不虚妄,因为它是诗人的希望,是诗人的理想,是诗人的追求,是由鲜血浇灌出的花朵,是在冰封的土地下奔腾突进的暖流,是随着历史的行进而必将出现于中华国土上的一个辉煌的存在!”
这个“春山”是对“风生雾塞”的黑暗现实的强烈抗议和抛弃,是作者为艺术家们指出的一个战胜不合理的现存秩序、永远拥抱真理的崭新世界。它不是暗喻和借代,而是象征,是含义丰富而广泛的象征。它的寓意对以后的艺术家们也是充满着鼓舞和启迪的。
这首诗最大的特色在于色彩词的运用对比鲜明,层次感强。鲁迅对美术不是外行,对视觉艺术有良好的素养。从“白下”之风,千林之“暗”,到“苍天”之雾,百卉之“殚”,色调凝滞,色彩阴冷、昏暗,令人压抑,有凄苦、愤懑之感。诗尾一片大红,如通天巨火,烧尽一切浊秽,令人心大明,眼大亮,激情亢奋。据研究,鲁迅最爱描写的颜色是黑,其次是红,在这首诗里,这两者得到了完美的结合。本诗题为《赠画师》,其实鲁迅本人,就是一个笔法最高超的画师!
五、爱之神(7)
一个小娃子,展开翅子在空中,一手搭箭,一手张弓,不知怎么一下,一箭射着前胸。“小娃子先生,谢你胡乱栽培!但得告诉我:我应该爱谁?”娃子着慌,摇头说,“唉!你是还有心胸的人,竟也说这宗话。你应该爱谁,我怎么知道。总之我的箭是放过了!你要是爱谁,便没命地去爱他;你要是谁也不爱,也可以没命地去自己死掉。”
这是目前所知鲁迅为数不多的新体诗中的第二首,与《梦》和《桃花》同时发表。同期的《新青年》上,还发表了现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向封建礼教宣战的第一声呐喊——白话短篇小说《狂人日记》。此时的鲁迅,是以一个战斗者的姿态杀入文坛的。他的投枪所掷向的第一个敌人,便是那“铁屋子”的厚壁——吃人的传统礼教。所以,《爱之神》这首诗,也应当与作者同期的其他作品联系起来鉴赏。
诗题“爱之神”,来自西方神话。在希腊神话中叫埃罗斯(Eros,即“爱”之意),本是奥林匹斯神山上的众神之一。后来延续到罗马神话中,改称为今天众所周知的丘比特(Cupid),通常传说的形象是一个体生双翅、手持弓箭的裸体小男孩儿。据说他的金箭射中人心,该人便会产生爱情。所以恋爱中人,常说被金箭射中云云。现在的情人卡封面,亦常画有一箭射穿两颗红心图样,即本于此。
于是有人便认为这首诗是在用典,而且是“活用典故”,“是化旧为新的一种创造”。照此推论,诗文中凡有涉及中外旧闻故事之处,皆成用典,此大谬也。用典乃以旧喻新,以彼映此,不过修辞之技耳,若“灵台无计逃神矢”,是也。若直写史实掌故,不论有无新见,是否隐喻象征,则只能目为即题论事,不可以作用典,若《咏荆轲》、《过华清宫》,是也。这首诗直接描写的对象便是“小娃子”爱之神,虽然别有寓意,那无非是写作手法,与修辞手法不可混为一谈。
全诗共11行,无论按“内容”还是按“形式”,结构上均可分成三部分。
前3行为第一部分,每行两逗,合为一句。行尾押韵,按旧韵“中”、“弓”在“东”部,“胸”在“冬”部,按新韵或俗韵则同属一辙。鲁迅旧体诗功夫很深,音韵的基本功断然不会糊涂。从这里也可看出作者有意打破旧体诗形式上的束缚,尝试新的途径的探索。这在今天看来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但深谙旧体诗之人见之,恰如黄酒里品出了可乐,别有一番滋味冒出心头。
前三行描绘了“爱之神”的形象。没有浓墨重彩的油画技法,用的是作者最擅长的“白描”。劈首一句,“一个小娃子”,为全诗奠定了调子,是白话,是通俗的白话,是口语的白话,是叙述性的白话。“小娃子”是可爱的意象,但是“小娃子”不懂事。“小娃子”天真无邪,但是容易惹是生非。“小娃子”有好心,但未必能成好事。人们常说“爱情是盲目的”。爱神之所以被想象成这么个“小娃子”,决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小娃子”意象并未包含作者的什么微言大义,作者既未曾怪他淘气多事,也未曾嘲笑、责备他不负责任,他就是一般读者印象中的那个大胖小子而已。你看他“展开翅子在空中”,是很漂亮的一幅“洋年画”嘛。加上“一手搭箭,一手张弓”,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小爱神形象。这个形象给人的直觉不外是可爱、有趣。但是有的论者过于高明,说这个小爱神“居高临下”,“好不威风”,大有教训社会的“架势”,未免是美人脸上画虬髯,硬把西施涂成张飞了。“不知怎么一下,一箭射着前胸。”这本来便是小爱神的自然举动。爱情突如其来,莫名其妙,恰如春来草自青,要是循因知果、有板有眼的,那还叫爱情吗?可有人责备爱神是一个只管放箭,不管后果的不负责任的“胡乱栽培”者,说他“不仅在空中张弓搭箭前完全没有目标,非常随便,而且发箭之后,也没有促使人们的觉醒,相反地倒叫人不知所以。莫衷一是”。这样的批评未免太难为我们的丘比特了。须知西方的爱之神不同于中国的月下老,放金箭不同于系红绳。丘比特的精华之处就在于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之箭上。若是硬让他像中国的老媒婆子似的,问好了双方的生辰八字,有计划有步骤地成就一桩“天赐”良缘,那他就不叫丘比特,该叫马泊六(8)了。那鲁迅又何必专写这个小娃子呢?说鲁迅此诗是讽刺社会上胡乱栽培青年的启蒙者,未免过于拔高了文学革命初期鲁迅的思想境界,同时也过于脱离诗作文本,穿凿太甚。应知鲁迅此时也未必清楚该将青年引向何方,他所明确的是要呐喊、要唤醒、要打破、要解放。至于梦醒了之后无路可走的苦恼,鲁迅本人也深刻地感受着,他哪里会去讽剌那终于把爱情的金箭射到这五千年古国的土地上来的小爱神呢?
接下来的四、五两行是诗的第二部分。这是被金箭射中者所说的两句话,句尾的韵脚按旧韵“培”在“灰”部,“谁”在“支”部,作者按俗韵将其押在一辙。
这一部分虽只两行,意义却很重要。被射中者的身份性别过去曾有过争论,其实这个人是男女老少都无所谓,这个人只有话语,没有形象,可以说代表了当时被爱的声音唤醒的中国人。他的第一句话,称“小娃子先生”,表示了对这位爱之神既尊敬又陌生的心情。“谢你胡乱栽培!”感激中夹杂着一种诚惶诚恐的自卑。“胡乱”二字,不是对爱之神的埋怨,而是一种受宠若惊的自谦,“胡乱栽培”即是文言“错爱”的白话直译,与“施针砭于社会”
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谢过之后,便提出了全诗的中心命题:应该爱谁?
鲁迅于1919年1月在《热风•随感录_四十》中引用了一位少年的诗句:“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鲁迅说: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中国的男女大抵一对或一群——男多女——的住着,不知道有谁知道。”他又说:“可是东方发白……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可怜的中国人终于承认自己心头所自然萌发的那股冲动是合情合理的了;终于懂得去追寻爱情了。说这是“反封建的叛逆之音”,是“爱的觉醒”,诚然不错,但还不够完全、准确。因为觉醒了之后无路可走,这才是诗眼所在。爱之神毕竟是舶来之神,放眼神州大地,觉醒者仍是极少数,这些从魔鬼手上漏出的光里觉醒的新人,到哪里去“爱我所爱”呢?这似乎是比不晓得爱情这回事还要深切的痛苦。故而鲁迅说:“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在爱情问题上,个性解放的先驱者们表现出鲜明的苦闷和孤独。如果联系一些当时的文化名人的实例,所见愈加昭然,此处不作深论。
最后六行是诗的第三部分。错落押韵。按旧韵“道”在“号”部了”在“篠”部,“掉”在“嘯”部,俗韵都算做所谓“窈窕”辙。
这一部分先写小爱神被问后的神态:着慌,摇头。因为小娃子射了千万年的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问题。他的天职就是只管放箭,不开婚姻介绍所。所以不由得“唉”了一声,说“你是还有心胸的人,竟也说这宗话。”爱之神是没有“心胸”的,他放过箭后,要有“心胸”的“人”自己去设计,去奋斗。如果一切都依赖神,还要人干什么?用俗话比方,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正像同一时期朱自清在《光明》一诗中所写,觉醒的青年要追求光明,却向上帝去要,上帝说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爱之神所开的药方与上帝异曲同工,他不管“你应该爱谁”,你既然中了箭,便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选定一个对象,“没命地去爱他”;另一条是无人可爱,“没命地去自己死掉”。是否能够找到可爱的目标是不一定的,所以有两条路,但两条路却有一个相同点,便是“没命地”三个字。这三个字表现了作者虽亦在苦闷中但却态度鲜明的选择,那就是战士的选择,选择奋斗,选择牺牲,选择轰轰烈烈和灿烂辉煌。既已觉醒,就不该逡巡犹疑,而应奋勇直前。爱就热烈执著地爱,如毒蛇,如怨鬼,纠缠不已。一无所爱,便勇于弃此浊世,决不苟活。这是多么嘹亮的人生号角,它吹醒了那些半梦半醒之间的呻吟弱者,鼓励已然觉醒的人们挺直腰杆,做真的人,走新的路,“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只有这样,才没有辜负爱之神的“胡乱栽培”,才不会永远梦醒了之后彷徨于无地,才能够用自己的双手种出自己的爱情鲜花,在自己的伊甸园中收获丰美的甘果。这就是当时的鲁迅对爱情问题的诗意把握。
当然,也可以把爱情问题看作一个象征,把此诗解读成表现中华民族全面的觉醒。不过仍要以爱情为解读基础。
综上所述,《爱之神》这首新诗写出了作者及其同时代的先觉者们对爱情及有关问题的比较复杂的思考。这种思考既是矛盾痛苦的,又是有着鲜明果断的抉择的。其中有冲毁礼教藩篱的喜悦,也有礼崩乐坏之后寻路者的茫然忧惧,更有义无反顾的革命战士的大无畏气概。这样的爱情观、人生观,直到20世纪末的今天,可以说仍具有强烈感人的现实意义。鲁迅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印记鲜明、不可替代的艺术形象——小娃子爱之神。
这首诗艺术上的特点一是结构自由,先描绘,后对话;二是语言自由,口语化,整散结合。至于借用外国的神话传说,不能算作特点,这在当时和以前已经颇为盛行。两次换韵,在今天看来没什么必要,在当时却是从旧体诗的牢笼中挣扎出来的有力步骤。鲁迅主张“新诗先要有节调,押大致相近的韵”,这种节调和韵已被新诗的实践证明,未必有补于诗歌的真正节奏和音乐感,但在鲁迅的时代,是艺术进化途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比起胡适等人的“放脚”尝试体的新诗来,鲁迅的新诗无论在思想境界还是诗体变革上,都称得上是健美的天足,是那个时代的一流佳作。
(1)本段转自夏明钊《鲁迅诗全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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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马郎妇,即马郎妇观音。传说唐宪宗年间,观音欲度化陕右地区民众,化为民间女子与一个姓马的少年成婚。——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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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参夏明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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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谿生指李商隐。——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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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司空图《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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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掌:一联中出句与对句完全同义或基本同义的情形,为诗家大忌。 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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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本诗最初发表于1918年5月15日《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署名唐俟。后收入《集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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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俗语,指撮合男女关系的人。——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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