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孤独与复仇鲁迅《孤独者》和《铸剑》艺术表现之比较(2 / 2)

黑色的孤独 孔庆东 3451 字 2024-02-18

与《孤独者》相同的是,《铸剑》的艺术世界也是以黑色为基调的。两个主要人物眉间尺和宴之敖者,前者“身着青衣,背着青剑”,在黑夜出场,从夜林走出,并于第二个黑夜在林中削下自己的头颅,交给答应替自己报仇的黑色人。后者的形象黑得无以复加,简直从他身上可以找到黑色的全部含义,前面已经说过。他犹如一个引力巨大、不可抗拒的黑洞,吸引了眉间尺果断地献出自己的宝剑和少年头,吸引了王宫上下一人欲睹他那“解烦释闷,天下太平”的把戏,吸引了残暴的国王走向金鼎,自蹈死地。他的一举一动,也处处吸引着读者。人们能够感到,这个黑色的生命时时四射出逼人的冷气,就像他那青色的包衹中裹着的那柄“青光充塞宇内”的宝剑一样。在《铸剑》中,黑与冷仍然是一对孪生兄弟,鲁迅仍然借此塑造出小说的主人公。宴之敖者是个复仇者,也是个孤独者。但他的孤独与复仇已大不同于魏连殳。两篇小说的不同之处比之相同之处更具有比较的价值和意义。

与《孤独者》最大的不同是,《铸剑》在黑色的基调上焕发出红色的光彩。如果说《孤独者》中的黑色透出阴冷。寂闷,那么《铸剑》则更多显示出这冷中包含着巨大的热。宴之敖者要求眉间尺交出宝剑和头颅的话语浓黑如药酒、冰冷如剑芒。但当眉间尺交出时,宴之敖者“呵呵”了两声,“一手接剑,一手捏着头发,提起眉间尺的头来,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这里已经有一股热流从黑色的冰体中溢出。吻那献身者的热唇,说明他有一颗滚热的心。但同时又冷冷地笑,说明他不是一般的豪侠义士。

在国王殿前,当宴之敖者把眉间尺的头放入金鼎,众人静观其变时,有一段精彩描写:

但同时就听得水沸声,炭火也正旺,映着那黑色人变成红黑,如铁的烧到微红。王刚又回过脸来,他也巳经伸起两手向天,眼光向着无物,舞蹈着,忽地发出尖利的声音唱起歌来。

同样用铁这种导热性强,既能极冷、又能极热的坚固金属来比喻人物,在魏连殳身上主要表现了冷的一面,而在宴之敖者身上则让人体会出他有一个由冷到热的过程。宴之敖者在小说中性格只有展现没有发展——他是个一出场就成熟的战士,正像鲁迅一进文坛和思想界就巳经是个成熟的作家和思想家一样。人不是天生就可以成熟的。从宴之敖者的言行中能够看出,他是个饱经磨难、百炼成钢的复仇者。在他的人生历程上有过魏连殳那样的挣扎、苦斗。他说:“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他历尽黑暗,看透了人世苦难,看透了“仗义、同情”这类欺人的圈套。他把内心的热情像“死火”一样深埋起来,变成了一块冷得烫人的“火的冰”。冷热同时迸发,务致敌手死命。这样,他的复仇就在红色的光彩中焕发悲壮的阳刚之美。

红色是太阳的颜色,是血液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它给人兴奋、喜悦、刺激、鼓舞,红色与流血、革命天然联系着。红色象征光明,是一团理想之火,不断用自己的灼热去映照、烘烤周围的黑暗与寒冷。在美学上,红色是与崇高、雄壮一类范畴相联的。鲁迅的构图艺术,除黑色外,往往喜欢加红色。这与他受民族传统美术,尤其是绍兴美术的影响有一定关系。鲁迅笔下的女吊,就是红与黑的套色构图。他还曾建议萧红穿红衣可以配黑裙(萧红《回忆鲁迅先生》)。鲁迅还有许多诸如“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只研朱墨作春山”这类文字上有意的红、黑对照。他是有意在悲凉的基调中加入壮丽的色彩的。

上面那段“鼎旁歌舞”,宴之敖者如黑塔般兀立,背景是熊熊炭火。红与黑辉映,冷与热对流,黑色的势能由静转动,宴之敖者在放射出一种异彩。这个形象与其说是“释烦解闷”的艺人,毋宁说是主持祭礼的巫师。场面之壮丽、辉煌,直如屈原笔下的《九歌》。

还有一些红黑并用的描写,如青色包袱上的暗红花纹,特别是那段宝剑开炉的场面,除鲁迅外绝无第二人能够这样写,“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这由红转青的宝剑,正是宴之敖者——也可说正是鲁迅的自我写照。那宝剑原是纯青透明的神铁,日夜炼了三年,开炉时已达热的极点,以致白气上升变成白云,又放出红光,“映得一切都如桃花”。然后又用冰凉的井华水慢慢滴下去,让剑在痛苦的“嘶嘶”声中转向极冷的青色。这决不仅是在写铸剑,分明是写一个战士千锤万凿,百炼成钢。

因此可以说,魏连殳深溺于黑色不能自拔,他那种自戕式的复仇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既达不到复仇的目的,也背离了复仇的真正含义。直到死去,也是“独自冷清清地在阴间摸索”。他明白自己的一生都没能战胜黑色的孤独,惟一的反抗只能是用“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在别人硬加给自己的“不妥帖的衣冠”中,被命运发配到一个异己的归宿。而宴之敖者这样的猛士,虽然也不被人们理解,但他已经超越了个体的孤独。他决不乞求、希冀,也根本不需要多余的理解。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那些好听的名目。他的存在已完全化为复仇的抽象物。任何打动人们情感的世态炎凉、生死悲欢,他都可以置之度外。眉间尺踏死一只老鼠,还“仿佛自己作了大恶似的,非常难受”,这表现了一个尚未成熟的战士的优柔寡断。而宴之敖者亲睹一个美少年削下头颅,居然眼皮也不眨地长歌而去,可谓是任凭“热风吹雨洒江天”,我独“冷眼向洋看世界”。他已经懂得了如何驾驭黑色。黑色使他神色庄严、肃穆,黑色给了他一种寒气慑人的神威,黑色使他坚定、有力,他巳经能在黑色的苦海中自主沉浮了。当他的头与眉间尺的头合力战胜了国王的头,“知道王头确已断气”,使命完成之时,他便“微微一笑,随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这里的结局并不是悲剧,而是一种慷慨悲壮的大欢喜。黑色的张力到此如断弦脱柱,使人心头浓云尽扫。这已不再是《孤独者》那种凄论悲婉的安魂曲,而是歌唱复仇者不朽英灵的苍劲雄浑的一首《国疡》。

这样,可以说,宴之敖者确实经历过一段魏连殳的孤独、坎坷,而魏连殳却不能超越自身,达到宴之敖者的高度。这正是两个人物,也是两篇小说各自的独特价值所在。同时还可体会出,鲁迅在魏连殳身上注人了更多的现实的黑色,而宴之敖者虽然在更大程度上是鲁迅精神世界的投影,但毕竟被赋予了一些理想色彩。我们会感觉到这个铁铸一般的黑衣人,屹立在飞舞的炭火旁,时时闪耀出浪漫主义的红光。

鲁迅就是这样塑造了两个“黑色家族的子孙”。他们同是先觉者,同样发现了周围的世界是一座“漆黑的铁屋子”。他们带着旧世界遗传给他们的黑色血液向旧世界挑战。如果说鲁迅的思想发展存在着“彷徨于明暗之间”和“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野草·影的告别》)两个阶段的话,魏连殳始终属于前一个阶段,他还幻想着光明。而宴之敖者则进入了后一阶段,因为他并不向往“黄金世界”,连眉间尺那般秀美动人的青春做了复仇的牺牲品也在所不惜。正像《野草·影的告别》最后所说: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

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这就是宴之敖者的目的,迎来光明并不为了自己。

所以鲁迅对魏连殳在同情里隐含着批判,而对宴之敖者则于冷静中充满着讴歌。宴之敖者的复仇不是出自无路可走,而是在人生观上充分把握了自己之后,主动向黑暗的社会掷出了投枪。这里不能说因为宴之敖者的境界高于魏连殳,魏连殳的艺术价值就不如他。就小说的现实意义来讲,魏连殳的影响要比宴之敖者更大。在一个红色的曙光尚未降临的社会里,有多少曾经呐喊、挣扎过的魏连殳、吕纬甫(《在酒楼上》),正在“躬行自己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他们中又有多少像魏连殳一样,生命的最后一点闪光也被无边的黑夜所吞噬。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把《孤独者》和《铸剑》这两篇小说看做是一部描绘孤独者不同道路选和命运归宿的连环画。它们像两座黑色的墓碣,将永远醒目地标志在现代文学的艺术长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