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就是鸟。
所以,他(也可以是你,是我)“忽然觉得这县城太小了”,于是他到乡下、到那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树林里,去逮鸟。你是读过《世界大串连》的,那么多人都忽然觉得赤县太小了,都去找鸟。赤县在放生。
然后就是瓦罐子的故事。你叫做古陶、藏起来准备跟老外换几个美元的那东西,被世人看做死人的瓦罐子,晦气,砸烂了。而且是“谁挖见谁砸”。这并非说毁灭美是人的嗜好,而是,目中无美。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瓦罐子是鸟,对么?
破碎了。
“我破碎时声音清脆,像碎了一块玻璃,一枚枚散开,很来劲。”
新小说笔法加新感觉主义表现!强忍悲愤的淡漠与残忍,不敢看自己的心。
破碎的是瓦罐,是信,是鸟,是希望,是梦,是整个的自我,是柏拉图的理念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在者……作者以高超的技巧(这个词组并非伟大作家的专利),朴实无华的语句把一个“人”硬是从平淡的“群”中给凸了出来。他终于进了墓室。“在这徒有四壁的墓室里,所有欲望都顿然消失了。”海德格尔认为,人只有在面对死亡“这种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和超不过的能在”时,“此在才能够本真地作为它自己而存在”。(着重号为原文所有),生命在此时此地才能真正领会到自身的一切意义。他匍匐爬行在墓室中的石画前,“那些沉默的石头便在我面前流动起来,仿佛无声音乐。过去,再不是虚无的不可捉摸的空间,无数没有姓名的生命在石画后活跃起来。我神思恍惚,于若醒若睡中化入其中……我醉了又醒了,死了又活了……”在生生死死的炼冶和铸造中,我们的主人公顿悟了。
这是一个现代人的顿悟。现代中国人。
“寻找”意象在历来的小说中,本是一种用以诱激昂扬的主题,起码也应是色调浪漫的。但钟海城的寻找却整个是一个结了婚的“颓废青年”,是一个死了心的“等待戈多”。现代人心里那股“淡出鸟来”的香味,被小说的作者和盘烧了出来。所以,他终于只是找到了他的前姐夫——也是个不安分的灵魂,然而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这个前姐夫又畏罪潜逃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他一再发现、一再强调“平静”这个意象,一切都似乎哑了口,如渴睡的猫,如干裂的唇,如阳光强烈的下午所做的一场白日梦。于是,他终于没再说什么,“乘上返城的末班车”,回去了。接下来你又会看到一连串这样的意象:荒废,幽静,宁静,寂寞,消融……
但,你说他一无所获吗?
其实,一切他都找到了,他找到了万物背后的那个“一切”。可惜我太不善于谈玄。
用最滥俗的观念来分析,你也必得承认,我们的主人公要寻找的,是一只真善美的小鸟,是天真无邪的童心,是门铃一样激动人心的爱情,是过去岁月美丽的趾印,是未来光阴诱人的召唤。所有这些都是人所共求的,所以平淡无奇。所有这些又都是我们现代人、现代中国人所大量“水土流失”的,所以平淡中也可能有奇。你想过为什么那么多的流行歌曲都在唱童年、唱故乡、唱热恋与失恋,唱希望与绝望吗?我们的社会正经历着一个没有故事的阶段,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无数的故事。但是,瓦罐子碎了。你我每天都要在人海中冲决、扭杀,为自己,为部落,为老婆孩子,为一块金牌或者是一个梦。人人都忙着,包括那个砸瓦罐子的不怕死的“酱红脸膛”的老头儿。谁也没工夫安慰谁。你只好听听崔健、苏芮、邓丽君。你大概很少看小说,偶然看到了这一篇,你一定不高兴,因为作者讲的正是你。他不正正经经讲个笑话让你轻松一下,反而把你的潜意识都挖出来制成幻灯,一幅幅地放给你看。他很不懂事(或者是我心术不正)。但你要原谅他,因为写小说不是专为给人轻松,写小说是他的生活,他自己比你更需要轻松。你同意吗?
他不这么写,他就真的寻找不到那鸟。他这么写了,即使青鸟还没有落上他的窗口,我想,离着他心之所归的蓬山也不远了。所以他在小说的最后才坚决地用了那么一句荒唐的话来结尾:
却没有小鸟。
也许作者自己也以为答案是永远找不到的,那就不必一揭到底,姑且算作“不是答案的答案”吧。因为小说评论的风格,当然不一定非要跟原小说的风格同流合污,但如果一味在曹操面前硬充杨修,岂不是大煞风景了么?这杯茶终于没有品透,故而终于忍不住要辩解一句:
我也在,寻找那只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