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的谢意了。我要赶路,你还要为生活奔波,愿你生活愉快!”
对它说完话,我就迈开大步。时值中午,游人稀少,多在休息吃饭。可是,它仍在我身旁陪伴我,形影不离。想来是它感到没有尽心意,我也只好由它。没一会,它突然折向一处茂密的灌丛。我走了一百多米后,只见它又急匆匆赶来,嘴里还在咀嚼着未吃完的食物。我很感动,再次说:“你去忙活吧!非常非常感谢你的美意。这一路并没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就是它们来了,你也帮不了我什么忙。”我边说,边跺着脚,挥着手,意思已经非常明白。它在原地顿了顿,似是手足无措,等到我再回头时,它已消失在森林中。
前面是个上坡路,坡度虽然不大,但我已走了这么长的时间,不禁放慢了步伐。
突然,前面传来了尖厉的叽叽声,接着出现了那位松鼠朋友的身影。它慌慌张张地迎头向我跑来,尾上原来蓬松的毛收紧了,尾巴甩直。到了面前,它对着我使劲地叫着。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停下来。山野里一片寂静,虽然中午游人稀少,但这样的安静,可能是有什么凶猛的动物在逞凶。转而一想,不禁嘲笑起刚才的念头。由于人类活动的频繁,要想在风景区见到大型野兽,已成梦想。就连调皮的猴子,也躲到僻静的地方去了。好像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几只山雀就在身旁不远处欢快地叽叽喳喳地叫着。动物之间的特殊关系,只要你有经验,只要你留意,总是能得到各种有趣的信息。山雀欢乐的叫声,说明这附近“平安无事”。
我起步动身,可这位松鼠朋友却跟前跟后地吱吱叫,甚至跑到路上挡在我的前面。我只好再停下来,注意观察、搜索附近有无异常情况。山雀还是没有停止它们的嬉闹……
我再次挪步。那位朋友竟又立起身子,两前肢相抱,快速地连连点头、叫着;那大眼圈后泛着黄光的眼珠,一会看看我,一会转向前方。
我心里一顿,立即停住脚步,快速地扫视了前方。这一路是麻石铺的石阶,石阶上清清爽爽,连一片树叶也没有。两旁杂芜的草木稀疏,且有淌水沟相隔,也藏不住什么凶猛的黑熊、豹子、野猪之类。但在坡顶右侧,有片灌木特别茂盛,却并不高深。难道是我的视角达不到的坡顶有情况?
多年来野外考察生活提醒我:不要用常规的思维和已有的知识或经验,去预测变幻无常的大自然世界,对于异常情况,与其漠然视之,不如信其可能。
松鼠朋友就立在身旁,见我未挪脚步,它只是注视着我,不时重复一下立身拱手的动作……我掏出了一支烟点着,先将急于赶路的焦躁平息。
山上的一阵下滑微风迎面吹来,有股异味杂在其中,我心头一颤,鼻子急促地吸了两下,那种异味又似有若无。山民们常说“山风无定向”,这是因为山区地形复杂。一点不错,刚刚还是迎面来的风,这时却从左侧往上吹了。但那股异味已足以使我不敢轻举妄动了,只得驻足耐心等待不定的山风再从迎面吹来。
是的,山风中确实带来了异味,这种异味我熟悉,带有种莫可名状的臭气,还夹杂着霉土味、腥味……一点儿不错,是那个可怕的家伙潜伏在前途。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以海拔高度,以人来人往喧闹的环境,它不太可能在这地方觅食。发生了什么特殊的情况使它窜到这里?这种偶然性和突然性,也就更增加了它的危险性。我全身的汗毛竖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难怪小松鼠被吓得那样。那家伙也是它的天敌。虽说中午游人不多,但若是不小心碰上,后果太可怕了。我回头看看,没有行人。有人我也可以拦住,但迎面的我就看不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判断出它藏身何处,再想方设法避开。
以刚才风向判断,它应在右上方,这一点已从松鼠朋友的神色中得到了肯定。以那个可怕家伙的生活习性,很可能就在坡上的灌丛附近。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猎刀、猎枪当然没带,连一样可以御敌的可称得上武器的物件也没有。情势已不容我多加思考,只得悄悄地向上移步。松鼠开头未动,也未吱吱叫,等到我上了五六个台阶,它才轻轻地、慢慢地、走走停停地跟了上来……
凭着那股淡淡的异味,凭着经验,我终于找到了它——乖乖!好粗的一条蕲蛇!它以惯常的姿态,盘在一棵松树下的灌丛中,那方形花纹和保护色,使它十分隐蔽。头从蛇盘中伸出,昂首凝视,典型的狩猎姿态。没有切身经验的人,很难发现它,正因为如此,即使在蛇医蛇药较为方便找到的现在,每年仍有被它咬伤致死致残的山民。这种蛇身体愈大,排毒量愈多,如这样粗的尖吻蝮蛇,若是一口咬到一头牯牛,那牛也没救了。传说被它咬后五步之内必倒,所以又被称之为“五步龙”。
发现了它,我内心才稍定。只要对它敬而远之,赶自己的路就行了。但它潜伏在游览路线上,这就增加了危险性。当然可以用石头砸死它,但它也是个生灵,更何况蛇类资源已遭到极大的破坏!
松鼠朋友只是远远躲在一边,但大眼圈中的两只如豆的眼,却随着我的动作溜溜转。
地形对我很不利,蛇在上方,若是发动攻击,俯冲力让它加快速度,我很难逃脱。再是我得瞻左顾右,以阻挡游人的突然出现。于是,我慢慢向右上方山坡转移。它似乎有所感觉,动了动身子,微微转了转头,但仍保持着攻击姿态……
稍松了口气,我终于到达了它上方十多米处。选择了乱石较多的地方,我向它附近砸了几块石头,想吓走它。可它不理不睬,甚至有一块砸到它身上,它仍是一副岿然不动的神色。但它却调整了姿势,将攻击方向转向我。
我急了,只得从近处扳来一根长树枝,树枝刚到达它面前,它噗的一声,急如闪电般地向树一啄,喷出一股毒雾,吓得我往后一仰,踉踉跄跄,险些撞上一块大石头。它不为所动。我只得加大力度,只见蛇头如箭一射,还未看清它是怎样松开盘子,它就向我扑来,那速度快得我眼前只看见一根线。我返身按着事前挑好的路线,左拐右转在乱石中窜,这个地形对它藏身有利,现在是追击,它就有些无可奈何了。山民曾一再告诫我,遇到蛇追来时,千万别往山下逃跑,千万别直线逃跑,千万别拣平地逃跑……虽然是逃跑,但我始终想尽办法观察它。最后,发现它游进一堆乱石后再也没有出来,我才胆战心惊地悄悄回到路上。
我终于松了口气,这时才感到全身衣服汗透……迎面来了四五位游人,大约是我的形象非常的狼狈,引起他们关切,忙问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帮助。我连忙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没事,走累了。
不知何时松鼠朋友已悄然离去。
想到朋友们正焦急地等待我为他们备饭,又匆匆地赶路。现在我真的非常希望看到松鼠朋友,眼睛没有停止搜寻,可是总没见到它的身影。我应感谢它为我报警。是的,森林中的弱小动物对危险非常敏感。尖吻蝮蛇也是松鼠的天敌。它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它没有这样。当然,弱小的动物在碰到危险时,它们也往往跑向居民区,或是靠近人类,借助万物之灵在大自然中的神圣,威慑追逐的敌人,求得保护。小松鼠向我跑来,也不能排除这种因素。但我愿意相信它是为我报警。
转了个弯,北海后那片浓密的松林就在面前了,但仍然不见松鼠朋友,我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的怅然若失的情绪。
走过石桥,对松鼠朋友可能出现已经绝望。我回身站住,向它刚才消失的地方,站住了,双手抱拳,拱揖三下:
“谢谢你,朋友!感谢你的一路护送!”
(原载200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