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中国复关的热情多次受挫,因此有些人开始有了逆反心理,心生怨气:不入又怎么了?
其实我也曾有过同样的心理,1994年年底,我再次跟中国复关谈判代表团去瑞士日内瓦采访。这次谈判气氛十分紧张,因为1995年1月1日,关贸改成世贸,中国就不再是复关而是入世。因此中国代表团一到日内瓦,就下了最后通牒:“年底不能解决中国的复关问题,中国将不再主动举行双边磋商和中国工作组会议,如果关贸总协定中国工作组主席邀请我们参加中国工作组会议,我们也只能承担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在乌拉圭回合协议中规定的相应义务……中国改革开放的事业将会继续进行,但是,这种改革开放的进程将按照中国自己的时间表进行……”
在这样的最后通牒下,在1994年12月份的日内瓦,中国代表团进行了一次多少显得有些悲壮的谈判,但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最后通牒失效了。
一时间,我有些沮丧,另一种情绪升腾起来:不入就不入,看你能把我们怎么着?
但很快,这种孩子气就淡化下来,中国怎么能不融入世界呢?
可对于有些人来说,心中的诸种怨气则并不是很快能平息下来的,加之亚洲金融危机,全球一体化越发显示出对发展中国家的某些不利因素,国内一些所谓“民族主义者”,站在保护民族产业的立场上,对加入世贸组织开始提出质疑。
一时间,“入关”还是“入套”这类文章层出不穷。可怕的是,似乎这种声音不仅出现在学术界,在学术界的背后,更有人持这种态度,甚至给人感觉正是背后有人持这种看法,才有了学术界反“入关”的声音。
这段时间里,我很担忧,因为用“民族主义”这面大旗,有时可以毁掉一项意义重大的事,而参与入世谈判者也容易被戴上“卖国”的帽子。
因此,我看到“入世既无大利也无大弊”这句话时,会马上感到发言者心中的一种压力。
庆幸的是,在最高领导的决心之下,一切波折都如过眼烟云,吹过一阵就散了。
可想一想,也还是有些后怕的。如果反对者占了上风怎么办?是不是怕入套我们就不入世了呢?
一个习惯于胆怯却又冒充强大的民族从来不会富强。
龙 永 图
外经贸部首席谈判代表龙永图,今年五十六岁,但却拥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激情,只是这种激情深深藏在平静之下,一张嘴,你就会很迅速感觉到这种激情。
1999年11月15日那天下午,当中美两国关于中国加入世贸的谈判结束,我们在前方的记者很快打回电话,告诉我:“虽然谈成了,但龙永图一直没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我在电话中告诉记者:不会的,这个时候一定是龙永图非常高兴的时候,因为多年参与复关谈判的他,终于看到光明的前景,只是他的激动不一定是用笑容来展现的,相信他的内心会感慨万千!
第二天早上8点多,他如约来到我们演播室接受我的采访,聊天时,证明了我头一天对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当天的《焦点访谈》中,大家见识到了他平静中的激情。
从贵州走出来的龙永图在1973年开始就读于伦敦经济学院学习西方经济,当时他的很多同学都大为不解:“红色中国”派人学西方经济干什么。后来得知,这是周总理的部署。
这之后,他又多年在联合国工作,这样的经历使他在精通英语的同时更加精通西方规则,也因此他成了改革开放后,中国和世界磨合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谈判人才。
在日内瓦谈判时,龙永图每天很早起来在日内瓦湖边散步,将一天的工作在脑子中过一遍,然后开始紧张的一天谈判。
龙永图的口才极好,非常受记者的欢迎,但凭我感觉,他在国外用英文讲话,似乎得到的欢迎更多。因为每次在关贸大楼或其他机构里开会,轮到龙永图讲话时,平常人数不多的会议室里便会人多起来,走廊里也有老外用英语互相招呼着往里走:“走,听听,中国龙。”
谈判桌前的风采展现无疑,而回到住地,龙永图则会立即脱下西装。我发现,他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有很多好西服,恰恰相反,不是很贵的西装被他细心地呵护着。这种局面当时让我很感震惊。我希望这两年这种情况应当有所好转。
对于龙永图来说,每年在国外的时间可能并不比在国内少,但在国外,龙永图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逛商店,特别是高级商店,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不愿意受这个刺激,我不愿意在人家的商店里转来转去半天什么东西都不买,受人家的白眼。”
因此很自然地和他聊起一个话题:爱国。
龙永图在一次谈判结束后,曾经深有感触地对我说:“我接受的是西方教育,我在英国待了十年,对我们的这种爱国心,有些人始终是有点儿怀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越是在国外待得长的人,如果这个人是有真正爱国心的话,他会对这个国家爱得更深。在国外,受一点儿外国人的欺负,受一点儿外国人的委屈,我就感到受不了。”
我完全相信龙永图的这番话,并在当时感觉到,在谈判桌前待的时间长的人,这种爱国心会更强。也因此,当国内一些人对参与谈判的中方代表冠以“卖国”、“妥协”这类字眼时,我想,龙永图内心受到的伤害可能是最大的。
我能感觉到龙永图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前途美好,为此付出再大努力忍受再大误解,他都会执著向前的。
只是有一点,我对他深怀歉意。在11月16日对他采访的那一个早晨,原本9点钟,江主席安排他去中央电视台对面的京西宾馆,给那里的各省省委书记和省长讲有关昨天刚刚结束的中美谈判的情况,但结果,由于我对他的采访到9点才结束,结果他被迫迟到了十分钟,而到了现场,他发现,江主席也在等他。
唯一可以弥补这种遗憾的解释是:他提前也给全国的普通百姓做了一次有关中国复关的详尽解释,因此,迟到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为什么要复关?
还是先用龙永图的精彩说法:
“过去,我们是小商小贩,在市场上来回窜,不交税,一看见工商来就跑,但现在,我们想租一个摊位,把生意做大,税照交,按工商管理的规则做事,否则,我们永远只能是小商小贩。”
对于中国,经过二十多年的改革,和世界磨合的最初艰涩已经过去,如果想要拥有民族真正复兴,就必须融入到世界中去,去经历那残酷的竞争,去在竞争中让自己身子骨慢慢结实起来。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与此同时,“复关”也是很好的一种外力。一个很奇特的现象是,我们国内的很多事,想要做好,必须靠外力来冲一下,“WTO”,就是一种最好的外力。
我们谈了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但其实,我们国内的开放还很不够,地方保护主义,不按规则行事,没有竞争的低水平垄断,狭隘的民族主义紧密的纠缠在一起,一直在对中国的改革进程起着反作用。
加入WTO,这种中国特色将被快速冲击。WTO表面上看是一个国际组织,但更是一整套经济运作规则,一旦加入WTO,我们就必须里里外外按照这套规则办事,很多局面就将发生根本性改变。
正所谓,有时新生必然带来旧有的死亡。
从经济的角度出发去谈论加入WTO的必要性,各种说法已经很多,不必在此再费笔墨,我们更该从更高的层面去面对WTO,面对中国加入WTO所深藏的意味。
二十多年前中国那扇紧闭的大门,让我们所有的人在回想中都会不寒而栗。改革伊始,在中国大地上,此起彼伏最多的文字,是人们心中的怀疑,“政策会不会变”,“变还是不变”成了我们的一块心病。
加入WTO,意味着中国这个可能多变的国家变得脚步更坚定些,改革开放的进程将更加不可逆转,中国将真正成为世界中的一员,会按牌理出牌,会越来越有信誉,会越来越接受通行的规则和理念。
这一切,不正是我们盼望的吗?
这一次,中国领导人下了大决心,使中国入世谈判立即柳暗花明,其实这也是在告诉世界一个明确的信号:中国,将继续沿着改革开放的道路向前走。
这个信号,不只是让中国人,也让全世界都吃到了一颗快乐的定心丸。
双 刃 剑
当WTO的大门终于向中国打开的时候,我的喜悦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强烈,一瞬间的激动过后,我开始拥有一种深深的担忧。
加入WTO是选择了一把双刃剑。如果自强不息,利当然大于弊,可如果固步自封不思进取,那就真的是“入了套”。
关于加入WTO,人们议论最多的是这件商品或那件商品降价,看到的首先是自己会得到哪些好处。普通的老百姓可以这样想,但做企业的、搞经济的则必须有一种如临深渊的危机感。我们的对手已经迅速更换,他们武装到牙齿,可怕的是还笑容可掬,稍不注意,我们就会在还没有还手时就必须举手投降!
这是一个可怕的场景。
加入WTO,意味着渴望平静热衷中庸倡导与世无争的中国人,必须学会时时刻刻在危机感中生存,给我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太多,该到咬紧牙关的时候了。
十四年的复关进程艰苦异常,但WTO大门打开之后,前面的路更加艰难,走好了前面是领奖台,走不好就是悬崖。该到了高唱国歌的时候: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可在这种危险中却蕴藏着一种巨大的生机,中国应该不会错过。
让我们祈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