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在笑,我也在笑,但当年李宁惨败于汉城奥运会的时候,他没笑,我自然也不会笑。那一次失败几乎让人们忘了李宁在1984年奥运会上的辉煌,这就是因为我们太习惯于体育赛场上“胜者王侯败者寇”,什么时候,面对体育,中国人能超越胜负呢?
也许是忙碌造成的短暂遗忘重新被镜头唤起,也许是申奥失利之后继续工作而将心中的委屈累积得太多,人群中的哭声先是个别而分散,不一会儿便齐声合奏。我自己是在骂了一句粗话之后便从办公室冲到了外面,伤感的屏幕已是不忍再睹了。
在节目开始前的几个小时里自己是个新闻人,无论申奥的结果怎样在心中制造着冲击,工作的忙碌都将其强行压制下去,但7:20之后,看着自己节目的时候,我们是中国人,几小时工作中压抑的遗憾和失落、伤心和不平都被释放出来,哭也许是最好的载体。
可能每个人心中都会想:如果要是北京获胜,那我们将在怎样的激动中制作完这个节目,记录的又将是人们怎样的一种狂喜,太阳升起时,中国又将是一个怎样的中国?
我相信那一夜,所有中国人的内心都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刺痛,甚至是重新感受到一种屈辱。我们还不习惯于这种大庭广众下的分出胜负。再加上申奥之前的乐观急剧膨胀,因此不幸的结果导致举国沉默。然而也正是这次深深的刺痛,教会了中国人很多很多。输过便会在今后的竞争中拥有更大的平常心,输过便真的知道,面对竞争,我们不能天真的只抱赢的念头,也要在心里做好输的准备。
节目播完了,大家哭过了,于是都意识到,这一夜对于中国是难忘的,然后大家都走出电视台的大楼,去照一张悲痛和忙碌后的合影。
那一个早晨,北京晴空万里,哭过的眼睛面对亮丽的阳光有些不适,人们聚拢在一起,照了一张没有集体说“茄子”的合影。
走出电视台,我独自打车回家,长安街上车流穿梭,日子如往常一般开始,只是我知道,已经有一种刺痛被所有的人收藏在内心。让中国强大!这句话也许在这一天,在很多中国人的心中都暗暗地思量过。
之后不久,我采访了去蒙特卡罗参加申办的北京市副市长张百发。在电视直播中我们看到,在最后申办权花落悉尼的时候,北京代表团的成员眼含热泪仍然为获胜者鼓掌,因此我问张百发:那一刻,为别人鼓掌时你的心情是怎样的?张百发回答:第一心情自然不好。第二别人争取到了主办权,应该向人家表示祝贺。我们中国是大国,这也是一种大国风度。第三,总有一天奥运会会在中国举行。接着张百发向我们透露:开始也想不通,感觉我们费这么大的心血,而且接触了七十多个国际奥委会的委员,绝大部分都向我们许过愿。可能我们中国人太实在,认为许愿都算数,所以结果出来了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就会感到遗憾。不过从这件事上倒是体验到世界上的事真复杂。
张百发告诉我,后来有奥委会委员向北京市写信,信的内容很好:一向北京市道歉,他们没投我们的票。第二没估计到中国能得到这么多票。第三希望我们申办2004年奥运会,保证投票。其中国际足联主席阿维兰热写的那封信让很多人读过之后掉眼泪。还有一位加拿大委员在信中讲:这不是北京的遗憾,而是奥林匹克运动的遗憾;这不是中国的遗憾,而是世界的遗憾。
不管这些信中表示了怎样的安慰和遗憾,主办权毕竟落到了悉尼的手中。在最初的失落和遗憾过去之后,围绕申奥的前前后后让我们开始反思一些事情。
首先我们把申奥的成功和国家的发展联系得太紧密。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一旦申奥成功,中国的改革将大步前进。从今天来看,这是个美丽的错误,申奥即使成功也不过是个好的润滑油,而中国的改革和进步应当有着自己内在的动力和节奏。
其次,申奥的全民族热情掩盖了我们的很多不足。和悉尼等城市相比,无论硬件还是软件都有太多要追赶的东西。“给中国一个机会,还世界一个奇迹”这句申办口号其实从另一个角度透露出一个信息:也许现在还有很多不足,但只要你让我办,我们全民总动员,就一定能成功。于是也有了北京一旦拥有主办权,城市建设将提前四十年这样的说法。但申奥未成,人们也发现中国和北京建设的脚步并没有停止。也许随着我们自身的强大,这种申办成功将是水到渠成的事。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第三,申奥归根到底只是申办一次奥运会的主办权,但我们偏偏给它加上了太多体育以外的事情,看得出来,在世界的面前我们急于证明自己。其实,申奥成功不意味着我们一夜之间就进步了多少,而申奥的失利也不说明我们的进步会停止。
当然那次申办奥运,我们在当时也不知道后面有那么多黑幕。回头翻看资料,当时张百发接受采访时还对我们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希望国际奥委会1994年1月份开会时请我们去,征求我们对国际奥委会有什么意见,他们也正逐步走向民主化,我们希望能公开投票,如果公开投票我们有绝对的把握。”
这段话在当时我们并没有听出太多的弦外之音,但几年之后,在申办奥运的贿选丑闻公开之后,我们才感觉到其中的含义。
就在中国人已慢慢淡忘了那次申奥的1999年初,当年申奥的丑闻突然爆出,悉尼组委会用金钱收买了两个奥委会委员,结果悉尼胜出,而北京差的就是两张票啊。
这个丑闻传出以后,我很自然地想到1993年那一夜我们全民族围绕申奥的热情、悲伤和眼泪,当然还有极度的失望。几年后这丑闻的传出,却不得不让我们感到,自己的热情和眼泪竟像被强奸过一样。
中国人是宽容的,相对于其他索赔的城市来说,更接近胜利而损失最大的中国,针对丑闻的言辞却不够激烈。也许我们有自己的考虑,也许我们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也许我们还要申办奥运会因此不想得罪太多的人,于是放弃了愤怒的机会。
但谁对当初一个民族的热情负责?谁对我们当初的泪水负责?在心中我真的想说:“中国人,你为什么不愤怒?”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包括热情及眼泪。1993年的申办奥运就像一个分水岭,之前中国的奥运情结一路攀升,在申奥那一夜达到巅峰,而那一夜过去,中国人面对奥运日益冷静下来。虽然和其他一些国家比较起来,我们面对奥运的热度还是高的,但和我们自己前些年的狂热比起来,已经冷静得多。应该说,这是一个民族走向成熟的标志。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事隔十二年之后,奥运赛事依然在美国举行,这时它只是我们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和乐趣,再不是全体国民眼中的唯一。金牌依然得的很多,但获金牌的选手不会再享受民族英雄的待遇。他们只是体育赛场上的英雄,国旗升起和国歌奏响时,我们依然会激动,但我们知道,如果有更多写着Made in China的产品在世界上获得冠军,那中国才会更强大。
我们做电视的人也不再只盯着金牌。在1996年奥运结束之后,我们《东方时空》推出奥运人物专访,十多位中,只有四个金牌选手,还是都有感人故事的。比如最小的冠军伏明霞,常胜将军邓亚萍,屡次受挫最终成功的熊倪,还有甘当绿叶扶红花的乔红。其他的几位都是亚军、季军甚至是第四名,还有根本没参加奥运的人物。他们中有挑战年龄极限的游泳老将林莉,悲壮的女足和女垒教练,离领奖台很近的蒋丞稷,为奥运冠军做陪练的柔道选手张颖,一枪打走金牌的老将王义夫等等。我们给这组节目定位于“在成功与失败之间”。在这次采访中,我们希望能够让视点回到体育,回到体育赛场上的人。并不是金牌才能给我们震撼和信心,恰恰是在向胜利冲击的过程中,一些感人的故事出现了,体育的魅力显现了。
观众的反应和我们一致,短短十二年的时光,中国的观众已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成熟态度来面对奥运赛场。我们的节目播出之后,观众的反应一直很好,结果在这种热情的鼓励下,我们这组奥运人物的精彩语言和故事又被结成一集《焦点访谈》在黄金时间播出,我给这期节目起名为《精神的圣火》。
从对金牌的关注到把目光投放到赛场,去寻找感动自己的故事和人,奥运慢慢地在我们心中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1999年初,一条消息让很多人忽略了:北京市市长刘淇和中国奥委会主席伍绍祖到瑞士洛桑,向奥委会递交了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申请书。很快,我们又将有一个申奥之夜,但1993年那一幕不会再来,不管是成还是败,中国人都能以绝对的平常心去面对。
但我还是惊讶于这条消息被很多人忽略,和上一次申办时的轰轰烈烈相比,我们仅仅走过了十年的时间;可是想一想又觉得必然,现在的中国人更关注的是:下岗职工能不能少一点儿,经济能不能往上升,国企改革能不能快一点儿,出口状况能不能好转一点儿……
而北京的市民更关注的则是:大气污染指标降的速度怎么样?路这么堵,有关部门得想想办法,别让二环三环成了流动停车场,房价那么高,想个什么办法才能让它降下来,出行能不能看见更多的绿?……在这种务实的心态里,申办奥运只是申办奥运,再不会像往日那样负载太多。我猜想,这一次北京市的申奥代表团该比上一次的轻松一些压力少一些吧!
这也是中国改革的一个成果,没有什么比拥有一种成熟的心态来得更重要,从这个角度说,我们应该对当初的那个申奥之夜说声谢谢。
从最初胸前写着“中国”字样的运动员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到黑头发黄皮肤的学子在世界各地的大学里成绩名列前茅,再到更多写着“中国制造”的产品走向世界,中国人的自信已经慢慢增强。改革二十年,从统计数字上看,我们的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两番还多;从建设成果上看,一个又一个的城市长高了,让人认不出来了;而从我们民族的心理来看,还是今天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给人的感触最深。
2008年的奥运申办,也许我们还会有很多的人为此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也许还会有泪水有欢呼有叹息有失望,但是一切都只因为:我们有一个几年前破碎过的梦想要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