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当回事也不行了,当时我们宿舍两个人,每天都听他大半夜的甜美蔚声,然后迷迷糊糊一小会儿,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白天头晕,眼睛见不得光,饭量更小了,情绪开始极度地不稳定,书和电视都没法看了,整日坐立不安。
事态进一步恶化,北京开始进入酷暑,宿舍里只靠头上大大的吊扇,每夜轰鸣转动,好带来少许凉风。加上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到了整夜整夜睡不着的阶段。
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一夜又一夜我是怎样过来的,而且一过就是几个月的时间,但我知道从一开始努力想睡着到后来生自己的气再到后来拥有一种绝望的平静,自己的心理状态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我的内蒙老家,平日里人们常用“傻吃傻睡”来形容一个人不求上进,但直到我每一个夜晚都是躺在床上睁眼等天明才知道,我宁愿不求上进也渴望“傻吃傻睡”的状态,更何况吃不下睡不着想求上进也没了可能,当时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那时恋人就在身边,她也着急,但我整日和她无话。因为在和生命红灯面对的时刻,爱情、事业、金钱、友谊……等很多平日里珍贵异常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在单位,只有少数人看出我的异常,而我不愿面对别人的同情,干完一天的工作后就坐在那儿胡思乱想,几个月的时间一本书没看过,身边没什么事能让自己激动。想回远方的家,但又怎么能忍心让母亲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年少的倔强拒绝了内心的这个提议。于是每天便生活在对夜晚的恐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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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生病之前,我参加广播电台运动会,参加100米决赛时起跑的姿势。健康时,这样的照片无足轻重,可一旦健康消失,运动的快乐就要变成回忆的伤感,我能不能重新回到生命的跑道上呢?
当然会四处求医问药,我一般选择的都是药性极慢的中药,而且自己当时坚决拒绝了安眠药,唯恐吃了安眠药会产生依赖,那就成了一生离不开的药品,因此痛苦着也不选择用药的安眠,直到今天我一切正常了也不知当初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也有很多医生科学地告诉我:吃安眠药没事。可我依然固执地坚持,也因此拖延了病期。当时在自己的内心,的确是把失眠当做一场战争来打的,我不想在药品的介入下打输这场战争。回想起来,该是一种年少的无知吧!
然而这种年少的无知却把自己在失眠的泥潭中越拖越深,再到后来,一直深信自己能打赢这场战争的信念终于崩溃了。一点儿起色没有的夜晚让我不再相信自己不再相信别人不再相信医学甚至连生命都不再相信了。在生命的面前我一直不是一个数量的爱好者但却绝对是一个质量的追求者,在疾病的袭击下,这种生命的质量越发令人堪忧,而且迟迟看不到有好转的迹象,于是生命在我面前,开始变得不再那么有吸引力。在这样的状况下,离开也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每天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用什么方式离开,我不想把当时的种种设想叙述得太具体,因为这在今天看来实在有点儿残酷,而在当时却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不过,绝望到了尽头往往就是希望。
暑热在北京慢慢退去,宿舍里开始好过一些。吃了很多的药,也不知哪一服慢慢起了作用,更重要的是,每晚躺下再也不像以往那样要求自己必须睡着,反而觉得睡不着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因此心中也没了负担。几个月过去了,不知哪一天终于有了第一个小时的睡眠,然后是两小时,虽然还是习惯性地凌晨醒来,但心中的喜悦是巨大的。我真正体验到,绝望之时来临的一点点希望,才是让人最感幸福的。
随着夜晚开始有眠,身体状况也一步步好转起来,1米79的身高,失眠最严重的时候,体重只有110斤,每天起床,都会发现枕巾上一把一把掉落的头发。而现在这一切正在开始发生变化,一种生命的喜悦从身体的好转中慢慢地回来,绝望的念头开始收敛。
不能说我打赢了这场战争。因为我是在绝望的状态下看到自己好转的,而且好转的过程很慢,直到一年以后仍未能回到完全的健康之中。夜里,睡眠是从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到四个五个小时慢慢增多,这样缓慢改变的过程让我觉得古人的伟大,因为他们早就总结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失眠还是会经常袭击我一下。不过我再也不会恐惧,睡不着的夜晚我会重新点上灯,拿出一本书,让真正的睡意来找我。心理一步一步在失眠面前放松,失眠竟也一步一步地后退。看来对于我们许多同病相怜之人来说,有一点是共同的:失眠更多的不是生理疾患,而是心理疾患。因此想要走出泥潭,心理上主动或被动的放松是重要的。
这样的经历在回忆的过程中是简单的,可能还会有人觉得,就这么点事,至于当场战争来看待吗?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做?可深陷其中的感受却绝不像回忆时这么简单,交火的时刻,刻骨铭心。
失眠似乎在我面前退后很远了,但我知道由它而来的一道巨大阴影仍在我的内心之中,只是藏得很深,仿佛不见了一样。
也许中国人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因此常常有人会发出感谢苦难的声音,认为苦难虽然折磨了自己,然而其中的收获还是巨大的。失眠在正常人的眼里也许不算什么苦难,但身临其境的人知道它的可怕。我从中走出,不想回头说什么感谢苦难,不管这一场生命的波折给了我怎样难得的感悟,我却宁愿永远感悟不到这些而去换取没有失眠的日子。
然而发生过的毕竟已经无法改变,这场离生命很近的战争最后还是不管我愿不愿意把很多的感悟给予了我。
对于现代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静心更难的事儿,失眠该属于现代病,尤其在城市那钢筋水泥的森林中多发,诱惑、梦想、欲望……每天在人们的眼前变来换去,想让心静下来是困难的。心静不下来,夜晚来临的时候,躺下又怎能安眠呢?一幕又一幕白日的电影放着,明天的情节在构思之中,睡眠的时间就被一点儿一点儿挤占着。一切还算正常时,人们不觉得怎样,内心的战争来了,就突然发现……要是能静下来,那才会离幸福近些。因此失眠过后,我首先学会的是,把平日里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些欲望、诱惑在自己头脑中删除,给自己的心灵更多静下来的空间,如果听任内心如自由市场般喧嚣和嘈杂,想安眠是梦想。
心一旦静下来,接着就该明白:没有什么比身体的健康和生命的质量更重要。人们平日健康的时候为名忙为利忙,太多的人们拿着青春赌明天,于是有顺口溜说:年轻的时候拿身体换钱,年老的时候拿钱换身体。当健康成为生命中头等目标的时候,名与利,这些往日看来最最重要的东西会忽然在你心中贬值。也正因此,多年以后,我采访冰心老人,病床上的世纪同龄人告慰后来人:“生命是最重要的,有了生命才有一切。”一句看似简单的话却一语道破天机,让我当时感慨万千。
自己有过一段功名退其次健康放第一的日子,至少学会:面对怎样的诱惑都不能以博身体为代价。身体健康的时候,清风明月、粗茶淡饭一样会给你带来快乐,而一旦健康不在,怎样的高位、多大的产业都和快乐无关。这种感触怕是每一个现代人都应该在心里储备一下的。
当然,自已经历过一场和疾病的战争,也知道了这样一个道理。人生中有很多事情,转折往往就在最后那一下坚持之中。有时候想起来会后怕:如果我提前在生命的战场上退下,结局还用设想吗?无论怎样的磨难,只要自己不彻底绝望就总有希望。在这方面我只能算是个反面典型,因此我还想感谢一下最好的医生,那就是时间。平日里我们无论遇到怎样的伤痛,都会在一瞬间,以为世界的末日到了,在这样的心情下,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立即医治你的创伤和疾病。但当周围的人们和你自己都手足无措帮不上什么忙的时候,时间可以用从容的流逝慢慢地帮你抚平创伤,直到很久之后你会突然发现,在时间的帮助下,你已经走出了那个曾经把你困在其中的泥潭。因此大多数时候,面对各种各样的创伤,我不相信自己,但相信时间。
经历过一次生命的挣扎,看重的当然不只是健康和生命的质量。从噩梦里走出,你会把平日拥有的亲情和友情看得更重。生活中有些看似很大的东西变小了,而有些属于生活常态的东西却变得珍贵起来。在我那段痛苦的日子里,我现在的爱人当时刚刚和我相识相恋,她一直待在我的身边,那时的我绝望、消沉,连自己都不相信会有什么未来,但她相信。虽然因为我的沉默她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也话语不多,然而执著地停在我身边就是一种扶持。我当然知道,之所以自己能从绝望中走出,她近乎固执的相信起了多么大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我当时并不相信爱情,可和她共同走过那一段日子,我不得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力量和情感在平日里隐藏于角落,却在危机时刻显现身手。于是这种落魄时的感情让我不得不相信爱情。
我本就不算是一个乐观主义者,经历过这一次的“战争”就更不是,但悲观并不意味着我每日都是消沉和绝望。过于乐观就会把世界和人生看得很美,而结果往往十有八九不尽如人意,于是受的打击就大,挫折感就多;可先把人生看得悲一些,就知道这条漫长的路上,总是会有或大或小的苦难在等着你,遭遇了也会以平常心去面对,躲过了更会窃喜。以这样的心态走长路,苦,才不会给我们那么多的打击,我们才会有更多赢的机会,生命之路其实才真正走的乐观。
因此,先把人生看透了,活着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