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突然死去的人(1 / 2)

是残忍的

他死了,这个消息

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多年以来,他一直和神

保持紧密的联系

——《汉普顿》(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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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地

本名余新进,湖北宜都人,1977年生,2007年10月去世。有诗歌、小说等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山花》、《青年文学》等报刊,并有作品入选《2003中国最佳诗歌》、《2005中国年度诗歌》、《2005北大年选(小说卷)》等选本。去世后,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余地文集》三卷。

2007年10月6日下午,我去菜市买菜回来,打开电脑,习惯性地进入“扬子鳄”论坛,一个消息震惊了我:诗人余地于10月3日深夜或10月4日凌晨零点左右在家自杀身亡。

消息介绍说,余地自杀的主要原因,是其妻子患重病,由于生活压力过大而不堪承受。而在余地自杀前三个月,他的妻子刚刚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看到余地死亡的消息,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相信消息上提到的即是我所认识的诗人余地,因为仅仅半个月前,我们还有书信联系,从中看不出他要自杀的任何蛛丝马迹。可是消息的结尾所附的文字打消了我的怀疑:“余地,本名余新进,1977年生,湖北宜都人,多年居于昆明。有诗歌、小说等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山花》、《青年文学》等报刊及各类网站,并有作品入选《2003中国最佳诗歌》、《2005中国年度诗歌》、《2005北大年选(小说卷)》等选本。获得2005年度‘边疆文学奖’等奖项。主要作品有长篇诗性随笔《内心:幽暗的花园》等。”那以后的几个小时,论坛热闹起来,全国各地的诗人纷纷留言,我的QQ和手机也响个不停,一切情况都在证明: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

后来才了解到,文学界中很多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一感觉与我相差无几。余地的朋友、《山花》编辑冉正万在其博客上这样描述他得知此事时的情景:

昨天(2007年10月4日)下午四点半,我正在水城火车站排队买回贵阳的票,掏手机看时间,却看到《大家》副主编韩旭发给我的短信:“余地昨日自杀身亡!”我几乎被吓了一跳,只回了两个字:“天啦!”心头想:为什么?怎么可能?

我立即把这个信息告诉《山花》主编何锐,因为他很欣赏余地的才华。同时告诉盛慧,因为余地的第一部短篇小说是他推荐给我的。他们都倍感惊讶。何锐还特地打电话到昆明,证实这事是否真实。他从余地的家人那里得知,余地已经不在人世。

表示惊讶的远不止冉正万、何锐、韩旭等期刊界人士,还有大量的作家和诗人。10月5日凌晨,《水乳大地》作者、著名作家范稳在他的博客上回忆道:“先是女诗人海惠打电话来告知噩耗,我不相信,以为人家是在说梦话,或者,这是在梦里接到的一个电话,梦一醒了,什么事儿都过去了。然后庆幸这是一场梦。但是愣了会儿神,发现这噩耗不假,身边的朋友不假,屋外的天空不假。又打电话问另一个兄弟雷杰龙,小雷与我是同仁,曾经多次编发过余地的稿子,两人也是同龄人,平常很谈得来。他在电话那边哽咽着说,眼下正在余地家楼下,一大群惺惺相惜的作家朋友。余地的父亲已经从武汉赶过来了。我问小雷,为什么?小雷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跟余地说起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会自杀,唯独余地不会。因为他平常是个多么快乐、开朗的家伙啊!”

10月9日,当地一家媒体记者在写报道时,也对余地的举动纳闷不已:“他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是某部队干部部的中校军官,年龄比他小七八岁之多;他有一双可爱的双胞胎,生于7月8日;他还有关于诗歌文学的一堆荣誉,小有成就并为圈内赞赏……”

曾在自己创办的《中国当代诗歌》大力推举过余地作品的山东诗人鲁扬惊讶地说:“自杀身亡?余地是《中国当代诗歌》推出的首位‘当代诗星’,前不久还在我博客上留言,没想到……就近的朋友请再来证实一下。……在众多诗人中间,选一位‘无名’的,且有潜力的诗人,来装点我首编的《中国当代诗歌》创刊号,而现在这样一位我所钟爱的诗人……我不知道有谁还同我心境是一样的。”

很快,关于余地自杀的消息传遍网络,著名的扬子鳄、天涯诗会、独角兽、诗江湖、露天吧等论坛都有大批网友对此表示了关注。其中仅扬子鳄和天涯诗会两处,10月6日至10月8日三天中,与“余地自杀”相关的帖子点击量超过三万,回帖量近千。其中穿插着大批全国知名的诗人,如伊沙、叶晔、阿翔、周实、东方浩、张敏华、中岛、芦苇泉、江非、周瑟瑟、浪子、辛泊平、陈洪金、殷龙龙、老枪、刘诚、张德明、陈傻子、邢昊、韩少君、巫昂、杨克、苏一刀、庞清明、谢君、汪抒、渭波、陈剑文……许多人还写了悼诗和怀念性文章。在其他大量论坛和博客,也有大量文化界人士对余地自杀发表看法。而余地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yudi)访问量陡增,大量网友在上面评论和留言,表达他们的惋惜之情,其中一些单篇文章的点击量就高达三四十万!

自然,认为余地对家人毫无责任感的网友也不在少数,他们纷纷在论坛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网友王三郎说,如果活着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他无法忍受,那么他为何要将这种痛苦转嫁给他人,让关心他的人爱护他的人承受着永无休止的折磨,这就是一个大男人的所做所为吗?

青年诗人知闲抱怨道:(余地)只顾自己快活,说走就走了。可怜孩子老婆啊,唉。这个世界上的人都疯了。

诗人冰马更始愤怒得难以自抑:“一个如此自私的人,写得出真正的诗歌?老子半夜不眠想鞭那鸡巴的尸!!!!”

还有一些网友更为理智地看待这一事件,并将话题引向更广泛更深入的地带。比如,一个叫“河沙流”的网友说:

活着和死亡,如果只对单个的人来说,其实并没有实际的意义。

试想三个假设,如果余地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如果余地没有妻子儿女,如果余地没有朋友,那么余地的死犹如清风吹散一缕轻烟。

但人活在这个世上,绝不是孤立的个体,其实一个人的生命不能自私地认为就是自己的私有财产,任随你怎样去处置。

活着就是一种责任,为自己,也为身边的每一个人,或者为整个社会。

死亡只能被理解为逃避责任,不仅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对于余地,选择活着,缘于方方面面的压力,对自己或许是一种残忍;选择死亡,对自己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对于其妻子儿女,对其父母亲人,对其朋友,或许是更大的一种残忍。

作为男人,或者作为人,应该努力地活着,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选择逃避,只能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其实死亡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相反,活着,坚强的活着才需要巨大的勇气,尤其是身处逆境的时候。

我对余地更多的是悲愤,之后才是深切的同情。

一个名叫“马原”的作家(不知道是不是写《虚构》的那位)在《余地:你使用了最有尊严的权利》通过余地事件对“自杀”行为进行了探讨:“其实自杀是生命中一项普通而又特殊,特殊但也普通的行为选择。是一个人整体生命价值观中的最后一项价值认定。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一直面对着这样的境况:在人间忍受,还是在天堂安息?我们一直在死亡和活着之间做着犹豫的抉择。而缺少的往往只是勇气。我们不能用长寿和短命看待我们生命的质量和意义,有时候面对死亡比活着更容易,更有难度的往往是我们怎么活。我自己也一直这样想,当生活欺负我到了我不能忍受的时候,也许我也会选择结束。当然面对了断,我会比面对生命中的任何一项选择更慎重,但我决不回避它。死亡的美丽有时候会让活着的污浊和丑陋汗颜。”

各种见解充斥在各个网络论坛上,有的甚至因为意见相左而相互辩论起来。

10月10日,新浪博客推出“深度解读:诗人余地为什么自杀”专题,将大量相关文章集中起来,将对余地之死的讨论推向高潮。

余地出生于1977年,老家在湖北宜昌市宜都县姚家店村。据云南诗人陈洪金介绍,余地在湖北中专毕业后,到一家公司工作,随后被派到驻昆明的办事处。也许是作为一个诗人,对于生意场上的风险和人性险恶了解不透,作为推销员,他被人骗走了一批货物。由于货款收不回来,他也就离开了那家公司。失去工作后,生活压力陡然增大,陈洪金就建议他多给报纸写一些随笔之类的稿子,赚点稿费贴补家用,但余地并没有把这个建议听到心里去,仍然以写不能赚稿费的诗歌为主。

到了2003年,余地终于坚持不住了,便到《云南法制报》去打工。不久,因为昆明的《生活新报》副刊编辑辞职,他便顶替进去当副刊编辑。

在《生活新报》任副刊编辑期间,余地的生活相对稳定,他的诗歌作品开始受到一些公开和民间刊物的接受。山东诗人鲁西狂徒早在2004年元月创办《中国当代诗歌》诗刊时,就在头条位置以“当代诗星”栏目发表了余地的四首诗和诗性随笔《内心:幽暗的花园》一至二十节,并在封二刊登了余地的彩照。2004年夏天,余地在浙江诗人老枪等人创办的无名指文学网开设个人专栏。他的小说和诗歌逐渐在《人民文学》、《星星》、《山花》、《南方周末》、《青年文学》等重要报刊上发表,获得过一年一度的云南省“边疆文学奖”。就在他去世前两个月,云南省作协主办的《边疆文学》杂志2007年第8期上半月号还在重要位置推出了他的作品。

2006年7月,余地从报社辞职,据说是为了专心写作。

作为一个作家,余地可以说是一个合格的“书虫”。在余地去世前的一个多星期,重庆《时代信报》2007年9月21日“阅读”版还刊发过他的湖北老乡宋尾写的通讯《余地:“饕餮的阅读者”》,介绍他的文学观念和藏书故事。从文章中可以看到余地对书籍的热爱与挑剔以及关于书的“奇遇”:有一次,朋友介绍一位来自南京的“背包客”到余地家里借住,由于是铁哥们儿介绍,余地热情地接待这位来客,并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珍贵奇书。一个星期之后,背包客不辞而别,与此同时,余地书架上的十五本藏书也不翼而飞。余地通过电子邮件追问那位“背包客”,对方却反过来责怪余地是故意冤枉他!后来,余地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这些失去的书重新凑齐。这件事情,让他对进入自己书房的客人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据统计,余地收藏的图书有6000多种,这些书挤满了十五平米的书房的四壁。20世纪90年代后期,余地挣的钱大多用于买书。1999年,他把当时的所有藏书运回湖北老家,到火车站托运处一秤,足足有一吨多重,运费花了几千块。后来,他又想回昆明发展,便又不辞辛苦地把大多数书籍运过来。余地在湖北老家还留有不少书,在他离世之前的最大愿望是把老家的藏书运到昆明。有趣的是,他在昆明的书房主要存放的是西方翻译作品,湖北老家的书房收藏的则多为中国传统文化典籍。

作为一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子,余地也会时不时参与一些文学活动。2003年6月,他与一批网友筹办了中国当代诗歌论坛,后来又加入诗人老枪创办的无名指文学网。2005年,他和朋友联合创办了《云南诗歌报》,还编选了《2005云南诗歌年选》。2007年秋天,他又和国内多位活跃的诗人合著了《九人行》诗选,在这部诗选中,他为其他八位诗人的作品撰写了短评……余地去世的消息传出后,10月7日,山东诗人许烟华在扬子鳄论坛上黯然神伤:“9月23日,我和诗人舒中一起去邮局,给余地、冯磊、兰心寄了《九人行》。……余地给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八位入选者都写了精到的简评。冯磊收到了,兰心收到了,余地却迟迟没有回音。我想,或许昆明太远了,或许到的时候,邮局已经放假了吧。但是就在今晚,在几个小时之前,我从网上知道了余地的消息……”

余地在新浪网开设了一个博客。博客以他的作品“内心:幽暗的花园”为名,主要内容是自己的诗歌作品和书评,极少个人日记和生活琐事。而在2007年9月23日去过余地的博客的人们会意外地看到,余地在当天的博客日志中公布了一个大喜事:“2007年7月8日,余地和姚梦茹的一对孪生儿子,平平和安安出生。老大平平出生于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老二安安出生于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左右。”博客上有两个婴儿的照片,照片下面是余地的题诗:

你看着这个世界,它刚刚醒来,像你头上的绒毛

不要这样看我,它说。你听见了,什么也不懂

早晨的太阳爬上你的脸、额头,让你无比困惑

——给平平

你的对面,是所有人;你的身后,一堵墙

这个早晨,你没有张开嘴巴大声啼哭,没有伸出手

世界站在这里,你还没有学会思考

——给安安

在作于2007年9月23日的这篇最后的博文中,余地又张贴了两个孩子的照片及题诗。第一首为《给安安》:

你的牙齿在生长,你的微笑也在生长,你的手——

世界和你一起长大,像你手指头上的螺纹,向外旋转

生命,让你快乐,让你向未来伸出手

从这首诗,我们还可以看得出诗人具有的快乐心境。然而,接下来的这首《给平平》却有了不小的变化,特别是最后一句,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对,藐视他们,在心里微笑

把他们逗得大笑,然后抬起腿,狠狠一脚

你是一个调皮的孩子,还不明白,那些心

据说,平平和安安是姚梦茹独自回到山东老家生的,直到余地去世前,他也没见过这两个孩子。与此同时,一些媒体还报道说,余地的妻子姚梦茹的遗传性肺癌也进入晚期,而两个孩子尚未满三个月!余地的遗孀和两个孩子的生活状况令人难以割舍,因此人们在悼念逝者的同时,也对他的妻子及孩子表示了关心和慰问,纷纷询问如何进行资助。10月7日,惠州作家网发出倡议,号召人们提供帮助,在一天时间内就筹集了2000余元;10月8日下午三时,刘春、张翔武、阿翔、毛子、宋尾、黄芳、采耳七个诗人在扬子鳄论坛贴出由刘春执笔的《我们的倡议书》,呼吁国内诗人帮助余地的家属,引起了极大关注。《倡议书》这样写道:

朋友们,因为余地的猝然离去,作为诗友,我们都深感悲痛。死者已矣,我们不想过多地纠缠于余地的做法正确与否。余地离去后,留下了肺癌晚期的妻子和一对不足百日的双胞胎“平平”和“安安”。近几日很多诗友都希望通过各种方式寻求对余地的妻儿表达支持。经过余地的好友张翔武与余地的遗孀小姚商量,我们斗胆提出如下倡议:如果有哪位朋友希望对余地的孩子表示爱心,可以将钱打进下面的账号,或通过邮局汇出。截止时间为10月30日。

当然,我们不强求所有诗友都能参与,也不企望能够得到所有人的理解,大家以自己的真诚去行事吧。

(余略)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这份倡议书被转贴到国内数十个诗歌论坛和个人博客,并且马上就有网友按照倡议书上的银行卡号汇款。仅当天下午汇出善款的就有浙江谢君,西安伊沙,安徽车客,重庆金轲,西安之道,广西刘春、黄芳等诗人,近3000元。第二天,又有湖北毛子、江西采耳、山东王金凤、安徽阿翔、广东寸心若许、北京侯马等十余个诗人汇款,共计5300元。在随后的三个星期中,全国各地诗人源源不绝地表示了自己的心意,其中一些诗人的生活状况亦相当糟糕,有的诗人甚至多年没有工作而四处流浪。著名诗歌民刊《诗参考》主编、诗人中岛在《倡议书》张贴到扬子鳄论坛二十分钟左右就给作为倡议者之一的我打电话。在电话里,中岛激动地说,尽管自己每年为了出版《诗参考》而经济窘迫,但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对孩子有所表示,他马上到银行打两百元到指定的账号中,钱不多,只是一点心意,希望大家不要见怪。而此次活动的倡导人之一、湖北宜昌《三峡文学》的编辑毛子因为过于激动,跑到银行填好汇票才发现忘了带身份证而在银行门口暴跳如雷;当天下午六点五十四分,辽宁省一个青年女诗人给我发来手机短信说:“看到你关于余地的倡议书了。心里很痛。虽然我不认识他,但以诗歌的名义,以人间的爱,以生命的名义,为了两个孩子,我决定每年汇款2000元给他们,直到孩子五岁。我自己也有孩子,面对两个弱小的生命情难自抑。本想把每年的稿费直接汇给他们,但那样知道的人多了,难免说什么的都有。如你,这样做本无所欲求,尽力而已,我亦如此。生命不易,唯愿一切忧伤都让人更加坚强并有所承担。但我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知道,包括倡议书中的其他朋友。之所以告诉你,因为是你提议的,诗歌是热的。我明天下午去汇第一笔款2000元。”

从10月8日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七个小时中,仅在扬子鳄论坛一地,表示支持和捐款的网友就不下三十人。余地生前时常登录的上海乐趣园网站(扬子鳄、诗江湖等当前国内人气最旺的诗歌论坛均由乐趣园提供空间)也多次与倡议者联系,他们除了进行捐献,还决定将倡议书转贴到乐趣园所属的数万个论坛并置顶。一些诗友甚至开始考虑建立基金对孩子进行长期资助,将这一活动发展成为一项持续性的爱心事业。

至捐款活动的截止时间2007年10月30日,仅余地的朋友张翔武的存折就收到捐款30,000余元,姚梦茹的存折收到捐款约16,000元。

许多人看到我牵头发布的倡议书后,以为我和余地是好朋友,事实上我没有见过余地,和他也毫无私交。我牵头发出倡议书的理由很简单,无非是觉得他的妻儿的状况不大好,需要人们支持而已。当然,如果要说得更细些,余地于我也不算太陌生,多年前我就读过他的作品,仅在2007年7月到9月间,他还分三次给我寄来了四篇书评,评论的都是新近出版的外国文学著作。其中7月24日寄来了对俄罗斯作家列昂尼德·茨普金的小说《巴登夏日》的评论和对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艾特伍德的小说《与死者协商》的评论,8月20日寄来了对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即以往我们熟知的《寒冬夜行人》)的评论,9月14日寄来了对德国作家格特勒的《寻访行家》的评论。书评质量相当高,从中看得出作者不俗的阅读趣味。但因为7月到9月我所在的城市正好要搞读书月活动,许多稿子得给读书月的报道让路,有时候即使有版面,也优先安排了那些“排队”时间更长的作品,所以尽管我早已将其中的两篇书评编好放在稿件库里,但一直没有及时安排见报。

余地寄稿子来时,一般只在邮件标题写“书评一篇,请刘春兄审阅”之类的简单话语,有时候即使附信,除了日常的问候语,不会谈及其他,更不要说自己家里的那些情况了。因此我对他的生活状况丝毫不知,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安排版面,以自己的方式给孩子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第一次见到余地的名字的时间要早很多,大约是在2001年《星星》诗刊刚刚开办综合性论坛的时候。当时我在论坛上担任了一段时间的义务阅稿人,对张贴在论坛上的诗歌作品进行点评,挑选好的推荐给刊物发表。不知什么时候,余地也上去张贴了几次诗歌,其中一组关于外国诗人的有关于博尔赫斯的一首。恰巧我也以博尔赫斯为题材写过一首短诗,所以认真读了。读过之后,我对这个比我小三岁的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记得当时给他的留言是:我们写过相同题材的诗歌,但写得比我好。

后来偶尔也在一些刊物和论坛看到署有余地名字的作品,有时候是诗歌,有时候是读书随笔,偶尔还有小说。他的一篇长篇诗性随笔的标题我看到之后就一直忘记不了:《内心:幽暗的花园》。用余地的话说,这是一个心灵的秘密札记,是用诗歌的方式记录自己的生活,追求一种诗与思的融合。余地出事后,我在他的博客里读了一部分章节,觉得相当优秀。我注意到,余地的新浪博客和诗生活专栏的名字用的均是“内心:幽暗的花园”,由此可见他对这一标题的喜爱。是的,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座花园,不同的是,有的人的内心阳光灿烂,另一些人的内心幽暗而潮湿,诗人可能大部分属于后者。

2005年夏天,一个诗友告诉我余地到了昆明一家媒体编副刊,这个诗友把他为我的随笔集《让时间说话》所写的评论张贴在余地负责的一个网络论坛上,希望余地能够发表,但不知是余地没看到还是其他原因,没有得到回音。我唯一给余地写过的一封短信是在2007年7月底或者8月初,大致是我在第一次收到他的书评后不久,想起他也是在报社编副刊,便回信告诉他我的新书《朦胧诗以后》将在10月20日左右出版。我说,这本书是我最看重的著作,我和责任编辑都认为它的出版可能会成为2008年中国诗坛的一个小小的事件,对中国诗歌的发展有一定的推动作用,届时能否帮发个简讯或者短评之类。余地在8月3日回信说:“刘春兄好!我不在报社了,不过现在的都是我以前的同事,你把相关资料、封面什么的发我邮箱,我让他们在读书版推荐一下!顺便恭喜新作出版!余地。”在信中,余地是那么的阳光和爽朗,现在,我的新书已上市,而这个忙,余地永远无法帮上了。

余地去世后,留下了大量诗歌和少量随笔、小说作品。仅在他的新浪博客上,就有诗歌和随笔二百六十篇。这些作品中的一部分已经被部分作家、诗人和编辑所认可。余地还写有一部长篇小说《爱情什么颜色》。在一些朋友和出版社编辑的努力下,2008年1月,这部长篇小说和诗性随笔集《内心:幽暗的花园——一个心灵的秘密札记》、《余地诗选》同时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也许是由于作品发表得不多的缘故,余地在诗坛名声不算大,但从他去世后一部分作家的评论看来,余地本来可以有很光明的文学前途——

2007年10月6日下午,我与《中国新诗年鉴》主编、著名诗人杨克聊天,杨克说,他读余地的作品不多,但这次看到他的短诗《一个突然死去的人是残忍的》,觉得非常优秀,余地是个有才华的诗人。

《星星》诗刊主编、著名诗人梁平告诉我,余地的诗歌在《星星》上发表过,相当不错,英年早逝,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