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我知道。
那天黄昏之前,孩子陪女孩下山去搭火车,从此,就没再回来了。
曾经在山路上遇到他们的人说,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像很舍不得把路一下就走完的样子。
女孩回家了。男孩四天後才被人家找到,他在离山路稍远的杂木林里用树藤结束自己十九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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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算是一个故事大纲吧。当兵的时候,一个同梯的跟我说的真实故事。那时候也许年轻、乾净,不管是刚听的时候,或者後来回想,眼泪总是忍不住就流了出来。
那时很想把它写成一篇小说,没什麽伟大的命题,只是对那样和自己有着近乎相似的成长背景的乾净而无奈的青春的惋惜。那时候甚至连题目都定了,就叫「门外青山」。只因为一个联想的画面始终难忘:孩子回到山上老家休养的时候,孤独地坐在门口的样子。他的眼神,以及,他所看到的,……的阴影不时快速飞掠的山峦。
小说一直没写成,怎麽写也都停留在大纲的样子里。写不下去的最大原因是始终无法达到心里早已形成的那种厚度和层次。慢慢的,这个故事被自己遗忘了。只剩下一些枝枝节节的片段曾经不自觉地被我引用在电影剧本或其他文字叙述中。
一直到今年五月,在「脊髓损伤潜能发展中心」和许多「超人」面对面之後,这个故事才又清晰浮现。而一转头,三十年过去了。
逐渐老去的人,心思不再年轻、单纯、易感;甚至连笑与流泪都不再那麽自然自在,那麽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然而,类似的,停顿的生命、残缺抑或足以惋惜的青春的悲剧却始终不曾停止发生。
所以,当一个病友说,受伤之後,有五年之内,他躲在屋里不敢见人,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他根本不敢面对世界;五年之内,他想到的只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即便想到却也无能为力。看着略带自嘲的眼神如此回忆着的他,我很想跟他说,我懂。
我很想跟他说,三十多年前,一个和我一般年纪一般背景的孩子就曾这样想过,也这样做过。也很想跟他说,你真是幸运。因为有人即时喊你一声,拉你走出窠臼,让你知道门外青山依旧。
而,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最後一眼的青山也就是最後一眼了。
你在剧痛之後带给自己也带给别人期待与希望。他,却带给别人一生无法除却的剧痛与遗憾。青山依旧,超人们,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