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就说我的少年时期吧,走在小巷里,总会看到一些人坐在门口或者树下慢悠悠地喝茶。没有小巷,也就没有苏州,就像一张脸上没有五官,那还能叫脸吗?小巷是苏州的细节。大到文化,小到一个人,也无非都是由细节穿针引线、聚沙成塔。南宋时期刻石为碑的《平江图》,与其说是地区性标志,不如说是对细节的玩味,东西南北,晨昏旦夕,不然也就引不起后来者的悠悠情思了。从《平江图》上,可以看到那些横线直线,苏州小巷,有横巷和直街之分。以前的苏州,约定俗成,横巷用来住家安居,直街用来经商乐业。这是颇有古风的,很像延续有序直到北宋才被废除的“坊市制”。北宋以前的城市,住宅区只在巷里,傍晚坊门紧闭,禁止夜行;商家都在街上,白天才能成市。苏州的这种建筑格局,既是因地制宜,也是闹中取静。好像第二点更为重要,商住分流,从而保证苏州人生活的宁静。
在那里的小巷居住近三十年,离上面说到的章太炎故居很近,章太炎夫人我在路上还见到过几次,我喊她“老太太”。章太炎故居有一树茂盛的辛夷花,每年春天,我都要去望望,它成为我诗歌中一个很重要的意象。我居住的小巷,又离人民路很近,以前叫护龙街,这一带原本有很多旧书店。正是这些旧书店,有意无意为中国文化传递出数以千计的孤本善本。我是见不到了。文化只在有意无意之间,既不能缘木求鱼,也不能刻舟求剑。一缘一刻,意趣顿失。
清风徐来,惠风和畅,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只要一走进小巷,就觉得无上清凉。这种清凉是一种氛围,是一种心静。你问苏州人,苏州有多少条小巷,就像问一个知识分子识多少个字一样。
居住在这样的小巷里,我像在做梦:并没有现实的生活,有的只是杜撰的生活。杜撰到位了,就是传统。传统是一种杜撰,在它对面,反传统也是一种杜撰。但反传统作为杜撰是更困难的工作,所以我选择它。
以上,我想你们不难看出苏州文化是一种精致的文化,是一种闲散的文化,是一种容易满足的文化,它尽管与中国的正统文化有距离,但文化一发展,就时时遇危机,江南的危机是毕竟太软弱了,所以我和故乡的关系并不大——起码和这一种文化的关系不大,这可能与我的诗歌创作有关——我一直认为诗歌创作是一项勇敢者的事业、是一项冒险的事业。
故乡只是一个诗人的诗歌背景。为了你们对我的诗歌有个了解,我就在背景上多画上几笔。现在,我就像坐在老牌的照相馆背景画前面。
许多年前,我想写一篇有关苏州的笔记,《姑苏记》:
<h2>封域</h2>
《吴郡图经续记》“封域”条开首“苏州在《禹贡》为扬州之域”云云,这都是很早的事了,不是我能搞得清楚的。所以我也就没兴趣。苏州叫姑苏、叫吴门、叫东吴,名字很多,像一个地下工作者。也就是说,这个城市的历史不短。
苏州现在划在江苏省,江苏省是一个种棉花和织布的地方,于是裁缝就很多,外省人跑到江苏省后的最大感受是常常有人拿着软里巴几的皮尺追上来量腰身。
<h2>城邑</h2>
从航拍的图片上看姑苏,它的形状像马前泼水。老城墙拆了,就不规则。高抬贵手或者说遗珠之憾,就是盘门那一带的老城墙还没有拆除,所以现在有一段很让姑苏人增福和振奋的水城门。据说在全世界的范围内独一无二。
以前有个老头,不知道从何而来,在城墙上种瓜,喝醉了酒,就把城门放下,不使春光外泄。
<h2>户口</h2>
元代时候,姑苏只剩下一百个苏州人。后来朱元璋攻打张士诚,连带着杀了四十九个苏州人。后来清兵屠城,又杀了四十九个苏州人。太平天国的时候,还有两个苏州人。到了民国,只有一个苏州人了。
<h2>坊市</h2>
稿纸最后一页上是“坊市”两个字,看来我没有写完。我这篇文章可谓杜撰,不足为信。但如果你们对苏州了解的话,会觉得充满事实。
我在前面说过,我的诗歌写作一个方面是从文字出发,另一个方面是从方言出发,我自己也怀疑,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像我《姑苏记》一样,我诗歌中的文字和方言,因为想象力的作用——这种想象力既是诗人的,又是诗歌的——它们看上去也仿佛是杜撰的了。因为诗人哪怕他有多大的抱负,这抱负也就是做一个优秀诗人,而并不是去做语言学家,更不是去做文字研究者。
但要做一个优秀诗人,这话听起来更像是杜撰。
我所能保证没有杜撰的是,我的诗歌写作并不仅仅是从这两个方面出发,诗歌作为写作它有许多个出发点。也或许只有一个——只有一个的话,那一个肯定是想象力,也只能是想象力。
那么,想象力是不是杜撰呢?
我不知道想象力是不是杜撰。前面说过的一句话“诗人把他的诗歌当作故乡——他生活在他的诗歌之中”,这句话是诗人的想象力使然,但这句话无疑是杜撰的。
诗人没有故乡。诗人所写出的诗歌不是诗人的故乡,诗人的出生地也不是诗人的故乡。硬要给诗人一个故乡的话,诗人的故乡就是——
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