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树下,要采还是到李清照或朱淑真的集子里去采《蝶恋花》吧。《蝶恋花》这词牌名小姑娘是知道的,课本里有。但小姑娘的话有趣,我想在这株山茶花树上,也许还有元代的枝条、明代的枝条和清代的枝条吧,而花都是目前的。这句话随随便便一说,有底蕴,是文化遗传吧:伤春、惜春,“新春不换旧情怀”(朱淑真)。这小姑娘或许是新形势里的林黛玉。她采花的一瞬,左脚尖悄悄踮起,轻袅右手手指,那手指是目前的手指吗?起码,这姿势八成是过去式。就像我用筷子夹住饭菜,但姿势却不是我的——在我之前,使用筷子的姿势早已打开那里。
你我都是被姿势通过的人,而已。
当天夜里奇冷,小姑娘插花的花瓶冻裂:山茶花被一坨冰咬紧在不无浑浊的透明之中。那些冰纹,极其白皙,仿佛白山茶花花瓣边缘;花瓣有点萎缩,花蕊就像穿件露背衣,裸现大块金黄。更像玛丽莲·梦露的头发。
<h2>四</h2>
我想写一下镜园。园主是民国时期红遍大江南北的作家,鸳鸯蝴蝶一派,一部《新金瓶梅》让他发财,先在报纸上连载,后来又出单行本,又再版,得了比西门庆院里的葡萄还要饱满的稿费后,就到苏州造下这座镜园。镜园不大,只有五分之一亩,他别出心裁在园子的四面墙上贴满镜子。
亭台楼阁、名花异草就一次次地再版出来。
坐在亭子里,望望镜园,有不真实之美。但这不真实之美美到实不真地步,就产生极大诱惑:使人想去镜中的亭子里站站立立蹲蹲坐坐。以致后来,反而对身居其中的实有其事产生怀疑。他的怀疑越来越大,就开始拆园,先拆掉亭子,镜中突出真实一块。为了使真实面越来越大,又开始拆楼台——楼台是更不真实的,因为近水,平添一份倒影。他最后终于使镜子只反映虚室生白的真实。
他把握真实了:镜子里映出的还是镜子。但还有一点小小斑疵,他没有把自己拆掉。于是,用一根绳子,他把自己拉倒。镜园遗址还在,小说家后人经营一家挺有名气的照相馆,馆名“你看你”。
照片是“另一种形式”的镜子。
<h2>五</h2>
写到这一章,实在无话可说,要说也是第六章的话。为了求得“一种形式”上的四平八稳,即两两相对,故安排下这一章。有点像苏州评弹里的“弄堂书”。完全可以把这一章看作花园里的月洞门,现在,穿过这个月洞门,到第六章去吧。
<h2>六</h2>
草稿上的题目是《古老园林》,但我在这里不喜欢“园林”这词,隐逸味太重,用“花园”,似乎有点活气。“园林”与“花园”是两个概念。欧洲花园大都平实,结构上是直线的(大而化之的说法,英国就是例外),有阳光照耀的感觉;而中国园林蕴藉得很,可以说是曲线的,被月光浸润的所在。这是文化趣味上的不同带来,无所谓高下,但园林的出现,我以为对中国艺术中的两个门类是个冲击:
一为雕塑;
一为小说。
园林的主体是堆叠假山,造园人已把偌大的一块作为一件雕塑来处理了,所以对具体的雕塑品已无兴趣。欧洲人在花园里布置许多青铜或大理石雕塑,中国人只使用现成品:把太湖石搬进园林。我们把雕塑泛化了,泛化成一座座皇家园林或私人园林。
而小说的历来不昌盛,是因为识字阶级们大抵有园可游,园林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部章回小说:园林中的长廊——情节线;四季的变化——内容;也有高潮,那楼阁更上一层,风景也就迭出;而亭台中的楹联不就是回目吗?所以游古典园林,从前门进去是讲究,不要走后门。一派胡言。
我就是第一章中在纸上造园的老人,由于吴文化熏陶,尽管才过而立之年,想来也快百岁高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