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想蝉蜕(2 / 2)

谈恋爱——从这个“谈”字上,我们充分感到语言的力量,由此,叙述文学产生了。

做爱——从这个“做”字上,我们知道行动必不可少,由此,行为艺术产生了。

有了谈,才有文学。

有了做,才有艺术。

<h2>14.弱点艺术</h2>

一幅画、一首诗,产生于一位画家、一位诗人人性中的弱点。弱点越突出,风格也就越杰出。为什么一些画家和诗人越画越糟、越写越糟?其中有个原因之一,就是有意无意地用画、诗——作品,去克服着、克服掉自己的弱点。

当然做一个道德完善的人会更愉悦,只是以不绘画、不写诗为妙。也就是说:人类有其弱点,才产生艺术家。而不是道德家。

<h2>15.河豚禁书</h2>

有人问我:

“河豚是何滋味?”

我答:

“与读所谓的禁书差不多。”

<h2>16.历史现实</h2>

一个人可以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只是方向不对:一次顺流而下;一次逆流而上。

与时间无关。

现实是只欲飞不飞的鸟。你说它要飞,却久久留在这里;你说它不飞,却一下飞走。

和时间同行。

历史和现实永远掺和不到一起。现实有时为了寻求安慰,就硬拉上历史。

<h2>17.阴阳天地

</h2>

我们的阴与阳,可以类比于西方的天堂和地狱,尽管完全是两回事。

人类总会弄出两个点来,以便自己像钟摆一样在其间摆动。

是方便产生哲学和宗教。

<h2>18.放慢半拍</h2>

她在一旁画画,画了一只花篮。花篮里的朱砂色花,盈盈欲飞。我想起飞天。飞天的衣带拖在地上的声音。不,飞天的衣带拖在赤霞与白云上的溶溶之响。

夜晚,我们临临帖,摹摹画。她喜欢八大山人。她第一次见到八大山人的作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舍不得用好的宣纸,认为太华贵了。墨痕水渍在好的宣纸上,的确有华贵的意味。我说画秋山,毛边纸更助传神,你想画春花,就用好纸吧。有时候,我们也听听京戏,如果是程派的戏,就听完。

我们常常相视而笑,脱口说出:

“腐朽!”

在哈哈的笑声中,我看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这神奇之力,竟能使我们在现代生活的紧张节奏之中,放慢半拍。

或许是一拍。

<h2>19.日常生活</h2>

一个孩子跳起来,去抓半空飘飞的羽毛。我希望他能抓到,但不要一下抓到。

<h2>20.杂说一筐</h2>

不是发展,是取代——从原有的诗歌观念中发展不出这种诗歌。

要一直保持开始写作时的状态,永远不要结束它。

一种主义到末了总是贫乏空洞的。

艺术在当代,由于个性发展,自由得到较有内容地保障,如果说有什么主义的话,已是“需要主义”。

当代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可说是放大的艺术:把过去已经存在的观念、技法等推向极致但又只取一点。在这一点上放大。

一些艺术家的重要性不在于他对其他艺术家的影响,而在于作品对公众的冲击。

当下诗歌:技巧出色,但独创性的缺乏也更显得突出……其实向一位当代诗人要独创性像向当代要诗人一样困难。

作为艺术品,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因为它所要提供的,只是对某种存在的瞬间体验。

这部小说的杰出之处表明……它不是来源于一瞬的灵感,不断的艺术实践才走到这一步。

<h2>21.梨园故事</h2>

唐明皇在梨园粉墨登场,这是一个好天气。梨花开得肤白。他演着多情公子,或是善愁诗人。也许正插科打诨卖着眼药酸。

皇帝做累了,尽兴想象中的平民百姓。唐明皇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有人演他:平民做累了,尽兴想象中的皇帝。他的戏还不少。

历史上,唐明皇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我不得而知。但对扮演唐明皇的不同演员,我还是听到纷纷议论:

“这个演得像落拓文人。”

“这个好,有帝王之气。”

我们竟如此欣赏帝王之气——因为我们竟如此需要被一些东西想象。

<h2>22.中心边缘</h2>

一个城市的中心与边缘,和另一个城市的中心与边缘,都是极为相似的。中心高大、辉煌的楼层,边缘灰暗的矮房子。只有在中心与边缘间的地带,这个城市才显现出它的个性:由窗户和楼道里的人所显现出来——他们的世俗生活。

按照一般的城市规划,中心大都为商业区和政府机关。而边缘,则是由外来人口聚居而成。

每个城市的商业区和政府机关都是一样的,而边缘又差异性太大,以至杂乱无章。所以,当我们找到这一个中间地带,尽管不乏假设,我们方能了解这个城市的个性。

只是这种个性是越来越含混不清了。

因为我们从中心出发,不知不觉地就来到——这个城市的边缘。灰暗的矮房子,使我忘记身在异乡。

<h2>23.有旧难怀</h2>

世纪都末了,怀点旧。有人找出老相机、老手表、老报纸、老照片、老小说、老漫画……我也找,但只在阁楼上找到几册小学语文课本。尽管龌龊不堪,但很兴奋:我也有可怀之旧了。不料遇到亲戚家的小孩,就有旧无法怀——他给我看他正在学习的课本,与我阁楼上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封面不同。

我们的教育(课本与方式)已旧得无法让人怀了,愿有收藏家收藏它——如果有古董价值。

汉语,在语文课本里遭到陈词滥调的污染,以至只让小孩子学会轻视汉语。

<h2>24.生死死生</h2>

人一生下,就朝死走去——死是唯一可以达到的目标。正因为这目标明确,所以人就弄出些艺术、文化之类的东西,为了能在赴死途中,改变一下方向:本来是直线走的,现在绕个圈子。

这绕出的圈子,方说得上生。或者说生在绕出的圈子里才生——它想改变方向,但不改变目标。

艺术是与死的游戏。

或者说恶作剧。

<h2>25.悲欣交集</h2>

“悲欣交集”,弘一法师绝笔。有人说弘一法师之所以会写这四字,是因为还没修到家。我与他在电话里争辩起来,我说,“悲欣交集”是有来源的,来自弘一法师心向往之的印光和尚:印光和尚在自己的床板上刻了一个大字:“死”。

“悲欣交集”作“死”的注释,我看是修到家了。

弘一法师的不易处,是修。他这个法师是修出来的。看他书法,即可明了。所以他的书法尽管简拙,却毫不天真烂漫。因为他的书法十分刻意,太修。

弘一法师是诗词不如书法,书法不如作和尚。他用成佛的方法,我看修出的却是儒身。

<h2>26.心灵的灵</h2>

自由的心灵和心灵的自由,这是两个概念。自由的心灵来自外部环境的宽松、自由。而心灵的自由恰恰是外部环境缺乏自由的因素,退而求次。

从心灵的自由,到自由的心灵,不是个人走了多少路就能走到的。

自由的心灵是携带着地图旅行。

心灵的自由是在地图上旅行。

<h2>27.记一个梦</h2>

我抱着儿子,在街上行走。渐渐地,他不觉得我是陌生人了。他开始笑和说话。忽然地震,大地并不震荡,房屋也没有倒塌,只是一缕缕乌云从树梢上急速地掠过。我把儿子放到地上,这时,已在一个暗黄色的广场。我伏在儿子身上,不是怕砖瓦砸下,只是为了安慰他的恐惧。后来,我又抱着他继续走路——脚下全是麻雀,以为要踩上了,它就飞走。大堆大堆的麻雀,从脚边铺到远处,飞掉了几只,全是眨动的眼睛。是眼睛——褐色的眼睛——从脚下飞走。

醒来后,心狂跳。

夜晚出门,雾似尘灰。

<h2>28.随想蝉蜕</h2>

当把随想落实成文字,在几张纸上,偶尔想起时翻看一下,竟对我毫无用处。像是蝉蜕。蝉蜕还能入药,随想呢?随想有时简直是无病呻吟。当它只是个人笔记时,我想或许还是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