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包裹,够大的,足有四五十斤容量。我已有十余年没有吃到小米,偶尔和刘说起,她果真寄来了。南方的粮店里见不到小米,据说碰巧会在花鸟市场上遇到,用作鸟粮。

刘在“邮寄内容”一栏中,填了“粮食”。妻告诉我时,我连说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儿子一旁嚷嚷,他才进学校,对老师有一种莫名崇拜,所以自己也老是想做老师,他说:“我命令你写一篇叫《粮食》的作文,我要批分数的。”这就是此文写作的起因。命题作文难做,我绕几个圈子才绕到被命之题上来。

晚饭后,我拆开包裹,里面装了五个小布袋。逐一打开,是小米,是黑米,是苞谷渣子,是绿豆,是……还有一种,我也不认识。每打开一只布袋,妻和儿子就把头一伸,我说“小米”,他们就抓起一把小米看看;我说“黑米”,他们就抓起一把黑米看看;我说“苞谷渣子”,他们就抓起一把苞谷渣子看看;我说“绿豆”,他们就抓起一把绿豆看看;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抓起一把不知道看看。妻童年的时候随父母下放,在乡村呆过,却不认识小米、黑米和苞谷渣子,我有些奇怪。她说:“我们的乡下只种棉花。”难怪她现在喜欢棉质衣品,大概属于怀乡情结。这五布袋粮食中,儿子只认识绿豆。对粮食,我们的知识都太贫乏。双手插入“不知道”布袋里的时候,我有些羞愧,一个农业国家的人,日常里对粮食竟很漠然。

粮食,它几乎是停留在抽象状态,偶尔想起,只有心静的时候才依稀领悟到——我想粮食是比小米加上水稻加上麦子加上……还要来得大的纯洁物质。小米、水稻、麦子,是粮食的局部,可称之为农作物。但粮食在很多时候并不是农作物形象,所以它也不会仅仅去代表小米、水稻和麦子。这样一想,似乎又失去其朴素性。想象刘在“邮寄内容”一栏中填上“粮食”两字时,她很虔诚。

南方多雨,为了防潮,我把布袋们藏进缸中甏里。粮食常常和布袋联系一起。布袋和尚,他是一个了解粮食秘密的人吧。而我觉得我只是一头快乐的鼹鼠:秋天了,把过冬的食粮藏好。食粮在藏好之前,它们还都是粮食。

粮食是公共花园。

食粮是私人盆景。

词序不同,词义顿有不同的光与影。

“明早我们是熬小米粥呢,还是黑米粥,还是苞谷渣子?”临睡前,妻指点着想象中的五个布袋,犹豫有余,又绰绰有余。

这篇命题作文写得好累,有苦同当,我让儿子也写篇《粮食》,但他只肯口述:

“道德教育”课上王老师说:“小朋友要珍惜粮食,什么叫珍惜?就是舍不得。”为了珍惜粮食,我就舍不得吃饭,我每天可以不吃饭了,一直玩。可爸爸妈妈不同意。嗨,王老师骗人。

儿子 口述

老子 记录

1996年10月4日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