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狗和猫(2 / 2)

可怜的老鼠!看来它们的生存仅仅是为了使猫和狗捕杀它们而赢得声誉,使化学家发明消灭它们的特效毒药而大发其财。然而它们也有引人入胜之处。人们把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牵强附会加在它们身上。它们是那么狡猾顽强,数量之多那么吓人,而且那么残酷,那么诡秘。它们聚居在荒无人烟的房子里,那些破烂窗框悬吊在墙脚腐朽、摇摇欲坠的墙壁上,房门在锈蚀的门链上播晃着,吱吱作响。它们知道船要下沉,便会全体离船逃走,谁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或者逃往何处。它们在潜藏之处互相悄悄耳语,说是一场厄运将如何降临到庄园头上,而某某有名人士将如何一命呜呼,被人遗忘。它们在阴森可怖的尸骨存放所能干出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来。

恐怖故事里缺少了老鼠就说不上是完整的故事。在鬼怪和谋杀故事里,它们会在回声荡漾的屋里四处奔跑;在护壁板后面会听见它们牙齿啃咬的声响;在虫蛀的地毯洞里看得见它们闪光的眼睛在窥视;深更半夜它们发出刺耳的、非人间的尖叫,这时凄惨的阴风呜咽着,围绕倾圮的塔楼扫过,然后像嚎咷恸哭的妇人从无人居住的、空荡荡的卧室里一穿而去。

关在令人厌恶的土牢里的犯人,临死时透过可怕的昏黑,可以瞧见它们血红的小眼睛好似燃烧着的炭火一般;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们可以听见它们爪子样的脚的急速奔跑声;在黑暗里,他们还会忽然失声惊呼,一下站起来,而整个恐怖的深夜都在留心观察呢。

我爱读有关老鼠的故事。它们会使我汗毛直竖,惊吓万分。我喜欢那篇关于哈托主教与老鼠的故事。那坏心肠的主教,你知道,一向拥有那么多粮食堆积在粮仓里,却不愿让挨饿的饥民动用一星半点。他们来向他祈求施舍粮食的时候,他就召集他们到粮仓里去,然后把他们关在里面,放火焚烧,把大伙统统烧死。可是第二天来了成千上万的老鼠,它们是被派来审判主教的。哈托主教赶忙逃到位于莱茵河中央的那座坚固的塔楼里,把自己锁在里面,以为十分安全。可是那些老鼠呀!它们游过河,沿厚石墙打开一条路,啃穿钻进去,把藏身其中的主教活活咬死。

它们用石头把牙齿磨得锋利无比,

如今正在啃咬着主教的躯体;

它们把四肢的肉啃得一丝不剩,

因为派它们来正是对他审判公正。

啊,这真是一篇可爱的故事。

其次,还有那个哈默林镇上花衣吹笛人的故事,他如何用笛声把老鼠赶跑,后来镇长背约失信,他又用笛声把镇上所有小孩子拐走,进入大山。这是多么奇妙的古老传说啊!我不知道这传说意味着什么,或者它是否有任何含义?似乎有一种离奇而深奥的东西隐藏在那波动起伏的旋律里。我心里老是萦绕着这样一幅景象:古时候那个古怪而神秘的花衣吹笛人,正吹着笛子经过哈默林镇的狭窄街道,后面跟着许多小孩,手舞足蹈,脸上显出沉思、渴望的神情。乡亲们试图要他们留下,可是孩子们根本不理睬。他们听见了那超自然的、有魔力的音乐,就非跟着走去不可。玩耍游戏尚未结束,他们就纷纷离开,玩具也漫不经心地从手里掉落。他们不知道匆匆忙忙赶往何处去。那神秘的音乐在呼唤他们,他们就跟着跑去,既不注意,也不问去哪里。那音乐扰乱着、震撼着他们的心,其它声音则愈来愈微弱。就这样,他们漫游在花衣吹笛人经过的街道,终于离开了哈默林镇。

我有时不禁想到那花衣吹笛人是否真的死了,或者他是否仍在大街小巷漫游,不过现在他的笛声非常轻微,只有小孩子才听得见。他们为什么暂停嬉戏,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张大眼睛,小脸蛋儿显得那样严肃而神圣?我们问他们,他们只把长着卷发的脑袋摇一摇,笑着赶快跑到伙伴那儿去。可是我个人幻想,他们刚才是在谛听古时候花衣吹笛人的神秘音乐,也许他们明亮的眼睛甚至还看见了他那奇形怪状的模样,不被注意地在繁忙的人群里溜走了。

甚至我们这些长大成人的小孩子不时也会听见他的笛声。可是那渴望的曲调离我们太远,这个闹嚷、狂暴的世界里的吼叫声太大,因而那梦幻般的旋律给淹没了。总有一天,那又甜蜜又悲哀的曲调会高昂而清晰地奏响,我们也会像小孩子一样,把所有的玩具抛开,跟着跑去。亲人的手伸出来,叫我们留下,我们一向乐于听从的声音向我们高呼,叫我们停步。可是我们会轻轻地把那些亲切的手挡回去,走过悲伤的房子,经过敞开的大门径自出去。因为那疯狂的奇怪音乐会在我们心里鸣响,到那时我们将明白歌声的含义。

我希望人们爱小动物不要带有痴气,这是很多人都难以避免的。在这方面,女人的毛病最严重不过,但有知识的女性由于荒谬的崇拜,也常把宠物变成讨厌的东西。不少多情善感的少女读了《大卫·科波菲尔》,也要学样喂养一条不知什么品种的长毛小狗,这狗却有一种令人恼怒的习惯,经常批评男士们的裤子,最终它的评论就只是用鼻子嗅嗅而已,聊以表示鄙视和厌恶。她们还用娘儿们的一连串无意义的甜言蜜语来对狗谈话(这时任何人离她们都很近,足以听在耳里),她们还以极其动人的姿势吻狗的鼻子,把它未曾洗刷过的脑袋抬上来偎依在自己的脸颊上。不过,正如上面所说,这些爱抚动作主要是在年轻男士在她们身边逗留纠缠时才做出来的。

其次,还有些老太太对长卷毛的胖狗很崇拜,尽管那狗喘不过气,而且满身跳蚤。我从前认识一对上年纪的处女,她们养了一头德国香肠似的四条腿动物,她们互相之间管它叫狗。每天早上,她们要用温水给狗洗脸。早餐时,那狗照例吃一份羊肉片。每逢礼拜日,其中一位去做礼拜,另一位则留在家里做狗儿的陪伴。

有许多家庭,他们整个生活的乐趣全集中在狗身上。顺便说一句,猫很少受到过分的谄媚讨好。猫对这种可笑的行为有着十分公正的判断力,它会用爪子善意而坚定地制止任何这类无聊的举动。可是狗却似乎很喜欢。它们会鼓励主人干这种蠢事,因而就出现这样的结果:在我所说的这个圈子当中,从早到晚持续不断讨论的主题便是“亲爱的菲多”已经做了什么,现在做什么,将来做什么,不愿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过去做过什么,目前在做什么,准备要做什么,叫它做什么,不叫它做什么,大概准备要做什么等等。

这一切其实全是愚蠢行为的糟粕所组成的谈话,都是对着这个该死的畜生讲的。家里的人整天围坐成一圈,观察它,评论它的行动,互相讲述有关它的故事,回忆它的美德,而且眼泪汪汪的记起了有一天它丢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情景。当时有个屠夫的小孩极凶狠地把它拖回家来,有人看见他一路上一只手捉了狗的颈皮,一只手用巴掌打狗的脑袋,打得啪啪响呢。

从痛苦的回忆中恢复过来后,他们又对畜生的赞美展开了相互竞争,后来有一位成员,热情超过了通常的程度,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猛然向这不幸的四脚兽扑去,在狂喜之下一把抱在怀里,伤感得无以复加。看到这种情形,其他成员嫉妒得发狂,也站起来,一下跑到狗面前,尽量抓住第一位贪婪者为他们所剩下的部位,口中还喃喃说着赞美和崇拜的词句。

这种人中间,要办任何事都得通过狗。假如你想追求大女儿,或要老人把辗草坪机借你一用,或要母亲向剧院交响乐队严禁独奏演员戴桂冠协会捐款(无论如何也没有这种协会,真遗憾),那你都得先从狗开始。你必须受到狗的欢迎,他们才会听你说话。假如这动物对你表示友谊的序幕报之以恶毒猛咬——这是完全可能的,那么你的事情就算永远完蛋了,因为狗的开朗性格早已被其接受的不自然的对待给歪曲了。

“任何一个人菲多若是不亲近他,”父亲事先就已创见性地指出,“我说呀,那个人准是信不过的。你知道,玛丽亚,这话我已经说过好多次。啊哟!它知道,上帝保佑它。”

让它见鬼去吧!

真想不到那头粗暴无礼的畜生原先本是天真无邪的小狗,腿脚敏捷,头脑灵活,很会逗乐嬉戏,而且野心勃勃要长成又大又好的狗,像妈妈一样会吠叫。

哎哟!生活把我们大家全变了,真可悲。这世界似乎是一台巨大而可怕的研磨机,一头送进去的东西是新鲜、光明、纯洁的,另一头出来的却是老迈龙钟、脾气乖戾、满面皱纹。

即使是严肃庄重的狗,请你瞧瞧它吧。它的目光呆滞,昏昏欲睡,走路又庄重又缓慢,神态既尊严又拘谨;谁能想到它一度曾是蓝眼睛、会旋转、会奔跑、会翻跟头、像烟火般疯狂的小动物,我们管它叫小狗儿。

小狗儿具有何等奇妙的生命活力啊!在小动物身上,生命洋溢的样子确实有一种美。它们到处跑,咪咪叫,跳跳蹦蹦;用后脚跳舞,用前脚抱东西,在地上不断地滚呀、滚呀、滚呀,仰卧着用脚踢个不停。它们不知道拿自己怎样办,它们洋溢着那么多的生命。

读者啊,你可记得你我感觉到同样这种事的时光吗?你还记得风华正茂的青春期的光辉日子吗?那时踏着月光沿大路回家,我们浑身充溢着太多的生命,不愿缓缓步行,而要边走边跳,像波浪般摆动着胳膊,大声呼叫着,以致那些等候迟迟未归的丈夫的农民老婆以为——而且有充分的理由以为——我们疯了。她们紧靠在篱笆旁守候着,我们到那里也止步站住,瞧她们那么急匆匆跑开就放声大笑,使她们一阵毛骨悚然,跑开时还惊呼一声呢。这时不知为什么泪水却涌进了眼眶。啊,那是多么辉煌的年轻生命啊!它使我们登上了全世界帝王的宝座;它在每条激动的血管里奔流,我们走路时也飘飘欲仙;它穿过我们跳跃的脑筋,要求我们奋勇直前去征服全世界;它涌入我们年轻的心,因而我们渴望伸出手臂去把所有劳动的男女和小孩统统抱在怀里。而且爱他们大家——爱所有的人。啊!那些美妙而充实的日子全是快乐的时光。那时,未来的生命像看不见的风琴在我们耳际奏着神奇而充满渴望的音乐;我们热血沸腾,高声呐喊,好比出征的战马。啊,如今,我们的脉搏跳得缓慢而平静,老骨头关节患了风湿,我们热爱舒适的座椅和烟斗,对少年的热情则嗤之以鼻。可是,咽!但愿那神仙似的生活再短暂出现片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