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社会是一只飞速旋转的风火轮,把无数信息强行灌输给我们。见怪不怪,我们的心灵渐渐在震颤中麻痹,更不消说有意识地掩饰我们的惊讶,会更猛烈地加速心灵粗糙。在灯红酒绿和人为的打磨中,我们必将极快地丧失掉惊奇的本能。
于是我们看到太多矜持的面孔,我们遭遇无数微笑后面的冷淡。我们把惊奇视作一种性格缺憾,我们以为永不惊讶才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细细分析起来,惊奇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先有了惊,然后才是奇。如果说“惊”属于一种对陌生事物认识局限的愕然,“奇”则是对未知事物积极探讨的萌芽了。
否认了“惊”,就扼杀了它的同胞兄弟。我们将在无意之中,失去众多丰富自己的机遇。
假如牛顿不惊奇,他也许就把那个包裹着真理的金苹果吃到自己的小肚子里面了,人类与伟大的“万有引力定律”相逢,也许还要迟滞很多年。
假如瓦特不惊奇,水壶盖“噗噗”响着,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就蒸发到厨房的空气中了,我们的蒸汽火车头,也许还要在牛车漫长的辙道里蹒跚亿万公里。
即使对普通人来说,掩盖惊奇,也易闹笑话。一位乡下朋友,第一次住进城里的宾馆。面对盥洗室里那些式样别致的洁具,他想不通人洗一个脸,何至于要如此麻烦。他不会使用这些物件,本来请教一下服务小姐,也就迎刃而解了。可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惊奇,就用地上一个雪白的盛着半盆水的瓷器洗了脸,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马桶。
这当然是一个极端的例子,我之所以把它写在这里,绝无幸灾乐祸之意。现代社会令人眼花缭乱,每个人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孤陋寡闻的。你在你的行业里是行家里手,在其他领域完全可能是白痴。这不是羞愧的事情,坦率地流露惊奇,表示自己对这一方面的无知以及求知的探索,是一种可嘉的勇气。
我认识一位老人,一天兴致勃勃地同我探讨电脑的种种输入方法。他整整82岁了,肾脏功能已经衰竭,我坚信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在电脑键盘上敲出一个字。他在自己的专业范畴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但对电脑的理解多有谬误,就连我这个“二把刀”也听出了许多破绽。但是老人家充满探索之光的惊奇的眼神,在这一瞬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的灵魂。面对他青筋暴突、微微颤抖的手,我想,不知我这一生可否活得这样高寿?不论我生命的历程有多长,我一定要记得这目光炯炯的惊奇,学习他对世界的这份挚爱,绝不仅仅流连在熟悉的航道,要始终保持对辽阔海域的探索,直到我最后一次呼吸。
惊奇是一种天然物,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它是真情实感的火花。一块滚圆的鹅卵石便不再会惊讶于江河的波涛,惊奇蕴涵着奋进的活力。
惊奇不仅仅是幼稚,惊奇不仅仅是无知,惊奇是在它们基础上的深化和前进。
你既然惊奇了,你就要探索这奥妙;你既然惊奇了,你就不能仅仅止于惊奇。爱好惊奇的人须将惊奇转化为平凡。消灭惊奇的过程,也就是学习的过程,惊奇在熟悉中淡化,才干在惊奇中成长。
世界是没有止境的,惊奇也是没有止境的。惊奇是流动的水,它使我们的思想翻滚着,散发着清新,抗拒着腐烂。
在城市里待得久了,常常使我们丧失惊奇的本能。我们像蟮一样滑行着,浑身粘满市侩的黏液。
到自然中去,造化永远给我们以大惊喜。和寥廓的宇宙相比,个人的得失是怎样的微不足道啊。不要小看山水的洗涤,假如真正同天地对一次话,我们定会惊奇自己重新获得活力。
如果无法到自然中去,就同与自己没有利害关系的从小的朋友,做一次促膝的谈心。利害关系这件事,实在是交友的大敌。我不相信有永久的利益,我更珍视患难与共的友谊。长留史册的,不是锱铢必较的利益,而是肝胆相照的情分。和朋友坦诚地交往,会使我们留存着对真情的敏感,会使我们的眼睛抹去云翳,心境重新开朗,惊奇就在这清明的心境中,翩翩来临了。
假如既没有自然可以依傍,又没有朋友可以信赖,那真是人生的大憾事。那只有在静夜中同自己对话,回忆那些经历中最美好的片段,温习曾经使心灵震撼的镜头。它也许是很小的一朵旷野里的花,也许是冬天的一盏红灯笼,也许是苍茫的大漠暮色,也许是雄浑激荡的乐曲……总之,那是独属于你的一份秘密,只有你才知道它对于你的惊奇的意义。《论语》里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复习以往我们情感中最精彩的片段,常常会使我们整旧如新。
保持惊奇,我常常这样对自己说。它是一眼永不干涸的温泉,会有汩汩的对世界的热爱蒸腾而起,滋润着我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