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他四十六岁这年,从绥德来了个吹手,提着一把唢呐,带个三四岁的男娃。天黑时,吹手领着孩子走到了清平湾,睡在了呐喊山上的小庙里。吹手病倒了,病得很重。过了两天,要不是那个男孩子哭喊,众人还不晓得呐喊山的小庙里住着父子俩。众人来看时,吹手已经不行了。吹手撂下了一把唢呐和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随随。瞎子不顾一切地要收养这孩子,求人去给扯布做衣裳,求人去供销社给称糖,搂着随随不放手。嫂嫂说:“咱再养不起了嘛!”他回答得坚定:“我个人养。”哥哥说:“你能养得活?”“咋啦倒不能?”他心底的父性忽然炽烈地爆发,或者也是母性。众人想起了那个巫婆的话。“咳呀,那跳神的婆姨真格有法哩!”“只晚了一年。”“噫,说周岁瞎子不正是四十五哩?”其实算命哪有论周岁的。“咳呀!”随后人们又都记起,那巫婆说的不是“成亲”,是“成家”。
瞎子从此有了自己的家——他和随随。
他们住在垴畔山后羊圈旁的一眼小土窑里。这窑原来也是羊圈,比一般的窑洞要低矮得多,也没有门窗。众人帮忙在窑口垒起一面土墙,单是两扇门不得不用了些木料;门上边像栅栏一样竖几根椽,算作窗户。土窑洞里昏暗暗的,反正他也无所谓。陕北的土窑造价本来十分低廉,除去做门窗要花些钱,黄土山是足够大,只要你不断向纵深挖掘,便可任意扩大自己的居住面积。
白天他去铡草,随随自己在窑里。窑旁就是牛圈,羊羔羔也盼着老羊回来。随随蹲在栅栏外,羊羔站在栅栏里。随随拔些青草喂羊羔,羊羔在圈里又蹦又跳,随随在窑前又滚又爬。羊羔羔比随随长得快。
瞎子把草铡得更细、更好,怕丢了这营生。铡下的草喂大了多少头牛,铡草的人靠这营生养活随随。按平均一天六分算,三百六十天不误一个工,一年下来刚好不用再给人家交粮钱。再有用钱的地方呢?年复一年总是欠着债。他盼着随随长大。随随给他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因为随随不是管别人而是管他叫大。
村里的人都叫他瞎老汉。大人们这么叫,娃娃们也这么叫,语气中绝无讥嘲,却是含着亲近和尊敬。
“瞎老汉,哪搭儿去?”娃娃们喊。
“哪搭儿也不去。”他说。
“哪搭儿不去你走得可慌慌价?”
“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151b12.jpg" />,我在这崖畔上望望。”
人们不以为奇怪,甚至相信他能看见明眼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土崖有五六丈高,刀削般陡峭的崖面上有野鸽子在那儿做窝,长着几株葛针和黄蒿,清平河常年在它脚下流。这高高的黄土崖是清平湾的标志和象征。远路回家来的人,翻山越岭,山转路回,忽然眼前一亮,远远地先看见那面土崖。离家去谋生的人,沿着川道走出几里远,回头还望见这土崖,望见亲人站在崖畔上。正如歌中所唱:他哥哥就在大路哟子边,干妹子就在崖畔上哟嗬站。或者:走一回三边买一回盐,小妹妹想你在崖畔上看。
不知道瞎老汉能望见什么。
土崖有时候塌方,依着山势,越塌越显得高峻。轰隆一声,几十吨黄土塌下去,把清平河都变黄。瞎老汉每天都爬上崖去,众人担心他迟早会蹚下去,却不知道他靠了什么神灵指点,再走一步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六十年了,清平湾的每一寸黄土他都清楚。他站在崖畔上,或者坐在那儿,默默地长久地面对群山。“花脑”蹲在他身旁,也那么无声地瞭望。“花脑”是一只小母狗,浑身黄土色,脑袋上有些黑斑。
“做什么哩,瞎老汉?”娃娃们又问。
“什么也不做。”
“能照见随随哩?”
他很有把握地笑笑:“随随在苦行山梁上。”
随随长大了。小时候跟羊羔羔一搭耍,谁想长大了也拦羊。随随十五岁上就拦起队里一群羊。拦一群羊挣八分,包工,无论老少。若是早晨再上山受一阵苦,一天就能挣十分。随随想早些承担起做儿子的责任。
“你咋晓得是在苦行山上?”
“这程儿又上了葫芦峁。”
众人说,这父子俩有神神给传话哩。随随投错了胎,随随当根儿就是瞎老汉的儿哩。老天爷不晓咋价闹混乱了,一照,噫,咋看弄成了个甚?咋差那吹手把随随送了来。
苦行山和葫芦峁离村里少说有五六里远,瞎老汉却说他听见了随随的吆羊声和歌声。
“这程儿随随又到了哪搭儿?”
“往窑里回啦。”
山背洼里的阴影爬高了,夕阳把群山的峰顶都染红。
娃娃们都回家了。瞎老汉还坐在崖畔上。
野鸽子也归巢了,在他脚下飞,“咕咕”地叫。
村里便处处升起晚炊的薄烟。
忽然“花脑”兴奋地叫起来。顺着落日最后的余光,呐喊山后隐隐传过来山歌:
不来哟就说你不来的话,
省得一个蓝花花常等下。
你要来哟你早早些儿来,
来迟了蓝花花门不开。
这是陕北民歌中最有名的一首,男女老少都会唱。蓝花花是个胆大又苦命的女子。
瞎老汉便又想起随随到了该寻婆姨的年纪,可窑里没有钱。他近两年常为这事心焦。
梳头中间亲了个口,
你要什么哥哥也有。
不爱你东来不爱你西,
单爱上哥哥的二十一。
黑的山羊,白的绵羊,从呐喊沟里转出来,“咩咩”地叫,有的嗓音低沉喑哑,有的高亢娇嫩,像是散了什么集会。随随出现在呐喊山的山腰上,挥起羊铲喊一声:“花脑儿——来!”那只狗又蹿又跳下了土崖,摇着尾巴迎过河去。
瞎老汉站起身,往窑里回,心里依然盘算着钱的事。随随大了,光景本该好过了,可他却老了。他近几年身上总是难活24,不是这搭儿就是那搭儿,常出些毛病。唉,老了,球势了。胃里准也是有了病,在饲养场上铡着草,常就吐下一摊摊酸水,夜里心口疼得一满睡不成,随随拉上架子车送他到公社、县上都去过,闹糟蹋了钱,不顶事。
羊都进了圈,天完全黑了。随随回到窑里,瞎老汉已经做熟了饭。天天是这样,随随“一五一十”地把羊放进圈去的时候,还听见自家窑里“呼嗒呼嗒”的风箱响,进得窑来瞎老汉正把饭菜摆上炕。因为这饭菜太简单——半瓦盆豆钱饭,抓上一把盐,再有一小钵辣子。随随点上灯,小油灯只照亮半个炕。父子俩盘腿炕上坐,喝着比清水稠很多的豆钱饭,“吸溜吸溜”地响。
这会儿清平湾家家户户都是这响亮的“吸溜”声。那些年人们已经忘记了晚上也可以吃干粮。
“大,叫你做些白面嘛。”
“想吃白面哩?”
“球,我吃甚也能行。你不要今儿黑地又闹得睡不成。”
豆钱饭就是把黑豆在碾子上轧扁,然后兑上充足的水,熬成粥。也叫钱钱饭。因为黑豆轧扁了样子像钱吧?人缺什么想什么,什么都不缺的就写一条“艰苦奋斗”的字幅挂在客厅里。
“夜来黑地心口疼得好些儿没?”
“好些儿。”
“玄谎哩,我听着你又吃止痛片。”
其实这药对胃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可这是老乡们的“万应灵丹”,不管什么病都先吃止痛片。一则便宜,二则累了一天浑身都酸疼,吃一片可以解乏,无论什么病也就仿佛见轻。
“再不好,秋后卖些粮上延安去。”
“冬里饿死去?”
“今年年成差不多儿。”
“几时给你问下婆姨,几时我的病才得好。”
常就是说到这儿没了话。响亮的“吸溜”声。勺子刮得瓦盆底响。灯花“嗞嗞剥剥”地爆。
<h3>
/十二/</h3>
随随想起后晌在苦行山梁上遇见英娥的事。苦行山离沙家沟不远了,山那边就是沙家沟的地界。那程儿随随正攀在半崖上砍柴,听见有人喊:“谁的羊!吃上黍啦!”黍就是高粱。随随循声望去,见山洼洼里走上来个女子,穿的崭新的一双红条绒鞋。是英娥。随随认得英娥,英娥认不得随随。她常来清平湾串亲戚、是刘志高家婆姨的妹妹。刘志高家婆姨,被认为是全村年轻婆姨当中最漂亮最能干的一个。英娥更俊,腿长,身上很丰满,又不像她姐姐那么太显得壮。英娥又喊:“拦羊的死到哪去啦!”随随生性嘎,便唱:“你妈打你不成才,露水水地里穿红鞋。”
英娥气了,骂开:“哪庄里的个黑皮,羊吃了人家的黍,还逞什么哩!”
随随装作没听见,又唱:“你穿红鞋坡坡儿上站,把我们年轻人心搅乱。”
“噫,看把你能的!这号酸曲儿谁解不开?”
随随再唱:“我穿红鞋我好看,与你们旁人球相干。”
英娥咯咯地笑开了:“没眉脸!”
“哪搭儿去?”随随问。
“你管!”英娥又板起脸。
随随吆喝了几声羊,返转身去砍柴。英娥仰着脸看随随。
“你是哪庄里的?”英娥问。
“你管!”
“谁管你咧!”英娥说,却不动,依旧仰了脸望随随。
“不说我也晓得哩,敢是马家坪看王康儿去。”
英娥腾地红了脸,但立刻又现出怒气:“谁去!看他哩,看个鬼!”
“那你这程儿哪去?”
“在这洼洼里寻菜哩嘛。”
“寻菜哩?‘六月里黄瓜下了架。巧口口说下哄人的话。’”随随又唱。
“谁哄你!”英娥把臂弯里的篮子举给随随看,里面果然是些苦苦菜。
王康儿随随认得,那人实在是长得丑。随随记得听刘志高说过,英娥不情愿那门亲事。随随也觉得王康儿实在配不上英娥。不知为什么随随却说:
“王康儿给你捎话来,想你想得难活下了。”
“爬远!”
“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爬球远远的!”英娥一扭身下了山坡。
随随纳罕:英娥的声音里怎么会带了哭腔。他独自想了一阵,似乎有些觉悟。
这一夜随随睡得很迟。
“花脑”卧在窑前,不住地耸耸鼻子,空气里似乎有什么诱人的气味。
千山万壑都浸在月光里,像一张宽大无比的牛皮纸揉皱了,又铺展开。寂静的星辰挨着寂静的峰峦。
清平河水夜里也不停歇,在月光下赶着路程。
老绵羊半夜里咳嗽,声音就像人。
窗纸上有个窟窿,正看见一个又圆又远的月亮。随随又想到窑里没有钱,又想到他大的病要赶紧治。而像英娥那么好的婆姨,没有一千块钱就怕问不下。
“花脑”仰天长吠几声,那声音颤颤的有些古怪……
第二天随随早早起身去拦羊,心里慌慌的又上了苦行山。英娥已经在那山洼里,依旧穿了那双耀眼的红条绒鞋。“我晓得你是哪庄里的了!”“你比你姐姐还能!”这一天两个人再没说旁的话,都感到对方炽热的目光。
第三天两个人又都来,一个拦羊,一个寻菜。
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
巧格溜溜手手拔苦菜。
白布衫衫缀飘带,
人好心好脾气坏。
第四天……第十天,两个人还都来。
洋芋开花土里埋,
半崖上招手半崖上来。
打碗碗花就地开,
有什么心事慢慢来。
以后两个人便常见面,在苦行山,在葫芦峁,在随随拦羊的每条小路上。随随拦羊净往沙家沟近处走。
一对对山羊串串走,
谁和我相好手拖手。
人人呀都说咱们两个好,
阿弥陀佛天知道。
百灵子雀儿百灵子蛋,
谁不知道妹子没好汉。
百灵子雀儿百灵子窝,
谁不知道哥哥没老婆。
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
妹子虽好是人家的人。
蛤蟆口灶火烧干柴,
越烧越热离不开。
……
<h3>
/十三/</h3>
好了,我的想象过于浪漫了。事实上也许完全不像我想象的这样。事实上我们到了清平湾的时候,随随和英娥的罗曼史已告结束。我的想象是根据了村里的传说和陕北动人的情歌。
去年回陕北去,一路上我这想象逐渐清晰,便讲给同行的六个人听。大家都被这情歌打动,有老婆的想起了老婆,没有老婆的便说应该赶紧找了,不然日子有点儿难熬。那位“太行山人士”也说这歌词歌曲实在作得太好,然后又不失时机地讲起他的太行山,希望他认识的那女孩不要有英娥似的命运。他已料到英娥和随随的事不会成。
但无论如何那是清平湾历史上有数的几桩自由恋爱之一,而且确实极富浪漫色彩。人说,“砍柴时见二人在苦行山洼里走哩。”“见随随把英娥捉起亲口哩。”“英娥睡倒在随随怀里,咋才叫羊把沙家沟的黍闹糟蹋啦。”随随是在拦羊时与英娥建立和发展了爱情,这一点确凿无疑。
一九六七年冬里英娥嫁到了马家坪。王康儿是个老实人,心里明白英娥看不下他,便连话也很少敢跟英娥说,一个人不吭不哈地受苦、做饭、喂猪,有了钱给英娥买衣裳。英娥不穿他买的衣裳,也不给做饭,也不让他跟她一块儿睡。英娥还是常往随随拦羊的路上跑。于是英娥娘家的人就跑到随随窑前来骂,把瞎老汉也捎上,说:“叫你跟你大一样把眼窝瞎了!”随随急了,抄起老镢跑出去,说:“你狗日的骂谁哩?谁的事说谁的事!”众人把双方拉开。王康儿家的人告到了公社,公社里来人把随随叫去整治了一顿。英娥听说了便要寻死。据说水银吃了能死人,据说镜子背后涂的就是水银,英娥就刮了镜子背后的“水银”吃,不顶事。她以为那层红的涂料就是水银。她又把镜子摔了,用碎玻璃割脖子,被众人发现拽住。随随也想过死,但又想到撂下瞎老汉谁管?这些都是我们到清平湾之前的事。我们来之后,风波全已平息。只是听说英娥结婚两年还是没有怀娃娃。第三年还是没有。第四年生了一个儿子,第五年又生了一个女子。众人说这下没麻搭25了。
我在清平湾的几年中,没听随随说过半句这往事。他还是穷得问不下婆姨,却似乎也不急。别人问他,他就随机说些嘎话,大家一笑。
瞎老汉却心焦。他还是总到那土崖上去,和那条狗在一块儿,从太阳偏西望到暮色苍茫,望得随随拦羊回来。随随不再唱山歌。山歌差不多都是情歌。瞎老汉草也铡不了多少了,总是病病歪歪。他一辈子不知道婆姨的味儿,心想不能再拖累得随随也娶不上婆姨。
那时李卓干起了赤脚医生,靠一本《农村医疗手册》,自己买了听诊器、注射器,开始给老乡们开药,打针,扎针灸。李卓傻大胆,真干起来也心细,又买了麻药和手术刀,给村里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做了包皮切除术,竟很成功。那确是急用先学,上午抱着书看几遍,把器械都消了毒(无非是一把刀两把镊子),下午就去做,手术的时候书翻开在旁边,不时再看几眼。老乡说,“要看书哩嘛,不看书能治好个病?”绝对相信他的手艺,相信他不时看看书是必要的。我也跟李卓一起去给人打过针,把针使劲往人家屁股上一戳,没进去,针头弯了,李卓就忙说:“这针头不行,换一个。”老乡们就相信那全不是因为我的手艺不济。李卓的医道于是日渐高超了。瞎老汉的病却难治。李卓再胆大,那时也还不敢做胃溃疡的手术。上延安去治就又要借钱,瞎老汉说死不去。“不顶事了,再不要瞎糟蹋了钱。”他说。“我死了你就好好价打上两眼窑。”瞎老汉跟随随说“我死了你就结婚下婆姨好好价过。”随随就急得喊:“多会儿死咧,咱俩相跟上!”有这话瞎老汉心里就满足,于是又想起那个吹手,说:“也常要给你亲大上坟哩。把我也埋在前川枣树滩里。”随随不耐烦听,出去和“花脑”在窑前坐一会儿,然后使足了力气劈柴。
有一天瞎老汉又走上那土崖。看见的人说,他走得缓慢又镇静,身后也没跟着那条狗。瞎老汉往崖畔上走,差一步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人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停住,可他没停。那崖几丈高。“花脑”这时跑来,站在崖上一望,又返身跑开,直往山里去。众人惊叫着跑下崖去,见瞎老汉正在河滩上翻身爬起,愣磕磕坐着,浑身是泥,只在脸上被沙砾划破一道口子,洇出血来。这事有点儿让人难以相信,众人一时都不敢上前。瞎老汉愣了一会儿,对众人说:“小鬼儿不接我去哩,还要再拖累随随哩。日这小鬼儿的先人!”
“花脑”带着随随走来时,挤了满满一窑人,瞎老汉坐在炕上,脸上只贴了块纱布。瞎老汉只说是自己不留神才出了这乱子,咋也不咋。有人还记得他坐在河滩里说的话,就把原话悄悄说给随随。有人又记起那条狗当时被拴在窑前,便把狗叫来看,脖颈上还有半截被咬断的绳子。随随大哭了一场,发誓要给他大娶下儿媳妇。众人又劝随随,说这是天意,好人总要有好报;说神神保佑着这老汉哩,往后的日子要好过了。
这之后大约半年,随随和碧莲好上了。随随的话是:“碧莲母子命苦咧。”碧莲是说:“随随人好哩,心忠哩。”这事便在村里传开,人人都说这倒又是神神牵线,天配就的。这时明娃已经殁下一年多。碧莲是十二分的看得下随随,比随随要心急得多,催随随托人去跟公婆说。随随自己去找疤子,说:“明娃的儿还是姓明娃的姓,明娃在时和我可好哩,我不能错待了他的儿。”疤子没主意,叫他去问明娃妈。随随去了又是这一套话。明娃妈眼圈又红,沉了好一阵子,说:“就这,明娃的儿还是姓明娃的姓,你窑里我窑里都是这娃的家。你给咱出上四百块,我家二元儿也十七了,问婆姨又要使唤钱哩。”随随愣了半晌,回去。他自然是拿不出四百块。这关头碧莲却充当了男子汉的角色,说:“不怕,她不讲理,一个二婚的倒要你那么多钱?不怕她,有理走遍天下。”火在心里烧,眼见的好男人不能丢,碧莲胆子大了,抱了孩子拉了随随去找李卓他们,又找徐悦悦她们。那时我已经离开清平湾,正住在北京的医院里,听金涛来信说起这事。碧莲知道明娃妈最信知识青年的话,知道徐悦悦和金涛的嘴能说,知道那年明娃母子来北京时吃住都在李卓家,李卓在明娃妈面前说话最顶事。李卓他们和徐悦悦她们便轮番去跟明娃妈说,都感觉负了正义又神圣的使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篇大套的恋爱自由经典学说。男女生间的隔阂于这时开始融化,我在北京听说了这一节,心里很是羡慕。明娃妈落了泪,说:“疤子下炭窑去挣来的钱,好不容易给明娃娶了婆姨,六百块钱来得那么容易?再要给二元儿问婆姨,又要五六百块哩。”那几个经典学说的信仰者立刻都没了话。明娃妈又说:“我晓得随随穷,二百块总要出哩吧?”几个人再能说也都没的说。瞎老汉竟然悄悄存了些钱,把疤子喊来,从枕头里摸出一百零六块,全给了疤子。疤子说:“咳呀——”瞎老汉说:“再欠的钱我死前准定给你还上,能行不?”“咳呀——”疤子说。
我们那地方娶媳妇很热闹。一队人马从女家的村里出来,顺着山路走。最前面是四五个吹手,每人一把唢呐。吹手后头是一个迎亲的老汉或老婆儿,骑着驴。然后是新媳妇,也骑了驴(要是骑骡子就更排场),经常也并没有盖头,脸反正是垂到众人看不明白的程度。再后边是几匹驴驮了嫁妆,大致是木箱和被褥,多与少便标志出穷与富。最后又是一个老汉或者老婆儿,是送亲的。一队人在大山里悠悠地走,除了新媳妇之外似乎都不急,翻梁越岭。都是在冬天,庄稼早都收光,漫山遍野是裸露的黄土,更显荒莽,幸而天是格外的蓝,格外深远。远远望见个村子,吹手们把唢呐高高扬起,让那自由欢畅的曲调信着天游开,顺着天游开。《信天游》或《顺天游》这曲牌名都不是瞎起的。村子里的人便都跑出来,辨认这是哪村里的女子,都露着白牙笑。有相识的就朝那迎亲的或送亲的呐喊两声,对方很高兴回答。新媳妇浑身都抽紧。过了村子,吹手们歇下,一队人就走得有些寂寞。新媳妇松口气,不知是应该笑一回还是想哭一顿。再走一程,唢呐声又信天游开。
<h3>
/十四/</h3>
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到清平湾,这日子记得清楚,永远不会忘。不久就过年,当然是阴历年,那儿没有人承认阳历。过阴历年,过清明,过端午,过中秋,不过“十一”和“五一”。不少人稀里糊涂地知道有个“五一”,却不知道有劳动节。劳动就是受苦,谈何节哉?每日都过。我们第一回上山受苦是在大南山掏地,李卓和金涛疯狂地抡着老镢掏向山顶,不久便都似终点线上的马拉松运动员,被人搀扶着安慰着拖到一边去休息。最被重视的是阴历年,不用受苦,在热炕上款款盛下26,喝米酒,吃大肉,吃油糕和油馍,吃豆腐和漏粉,吃白馍和扁食……这才是过节。夜晚,家家窑前吊一盏油灯,在漆黑的山间如一片朦胧的星光。
这一冬,烧的柴是队里派人给我们砍下的。大队革委会主任叫徐财,跟我们说,公社通知,知青的烧柴,队里只管这一冬,然后赔着笑脸。徐财是个老好人,既无能力也无威信,既怕公社领导也怕村里的乡亲。我们无端地想起老书上说的地保,就叫他徐地保。徐地保任何时候都显出张皇与和蔼。真正有本事有威望的原大队书记,两年前被公社降为第二把手。
山上雪化了的时候,我们自己去砍柴。提上小镢,背上书包,牵上栓儿家的“黑黑”,上山去。“黑黑”是条公狗,常追踪着随随家的“花脑”,“花脑”对它时冷时热。我们想得挺好,砍一阵柴看一会儿书,书包里背着《国家与革命》《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等。
雪化了,风和泥土都湿润润的,山野间有了清新的生气。清平河开始解冻,早晨的太阳照在疏松的冰层上。这季节的河水也清冽,哗哗啦啦如同奏乐,轻缓而安然,像它的名字。我们牵着“黑黑”在大山上跑,喊。村里的一群孩子也提了小镢,追在我们屁股后头。孩子们请求:“吹个曲儿嘛!”仲伟带了个口琴。
站在山顶上看清平河,一条金属似的带子,蜿蜒东西不见头。清平湾上浮着薄雾,隐约可见家家窑檐下耀眼的红辣椒,隐约可闻石碾的吱扭声,人的吆驴骂狗声,狗惭愧的讨饶声和驴的引吭高歌。蓝天,黄土,地远天高。云彩的影子在山地上起伏赛跑,几座山峁忽地暗了,几座山峁骤然又辉煌灿烂。那时候你觉得,或许在这儿待一辈子也凑合吧?
“吹个曲儿嘛。”娃娃们蹲着、跪着、趴着,把仲伟围住。吹了个《三套车》,又吹了《山楂树》,又吹《小路》和《红河谷》,我们跟着哼,遇到“姑娘”“爱情”一类的字眼就含混过去,不咬得太清楚。唱到《货郎与小姐》的插曲时,就尤其乱了节奏,舌头都不大利落。娃娃们听不懂,但都满意,因为那么个东西竟能吹成个曲儿。“吹个道情!”娃娃们说,“随随唱道情唱得好,这程儿不唱了。喂牛的老汉这程儿还唱,也唱得好。”有个大些的男孩就唱一句:“半夜里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所有的孩子都笑,说:“这狗日的骚情咧。”那男孩又唱一句:“村子小来路又僻,呼啦啦来了些游击队。”
忽然发现,远处山梁上女生们正在那儿照相,她们有人带了个相机。红头巾,绿头巾,蓝头巾,在黄土的大山上分外鲜明。李卓说:“快看驴奔儿。”小彬望着那个蓝头巾又犯傻。仲伟吹起《海港之夜》,我们齐声唱:“当天已发亮,在那船尾上,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小彬说:“×,别逗了,我看那边那山呢。”李卓说:“没错儿,那边那山上。”小彬一下把李卓扭倒,大巴掌照屁股上猛抽。我们重复唱最后一句:“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李卓在地上翻滚,狂呼救命。
对面山梁上的头巾都扭过去,变成脸,奇怪我们这边出了什么事。
“说真格的,小彬。”金涛说,“你写封信,我负责送到刘溪手里。”
“牛——你敢送去?”
“只要小彬敢写。”
“我替他写,你送不送?”
“那不行。”
“牛!”大伙都说。“你知道驴奔儿不敢写。”
“要不然我去跟刘溪说,就说小彬跟她借相机用用。怎么样?”
大伙认为这主意好,说要去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
“牛!你就牛吧。”
“你们懂什么,这事得瞅机会。”
“牛×!”
大伙哼着歌散开,去砍柴。
那天我们六七个人只砍了一捆黄蒿。黄蒿好烧,一点就着,不过不经烧,老乡只用它引火。晌午我们背着那捆黄蒿往回村走,以为不算少。那群和我们一道上山来的娃娃这时纷纷不知从哪儿都冒出来,一人背一大捆柴,弯着腰走,见了我们的一捆黄蒿,都扭起脸来,学着大人的腔调“咳呀咳呀”地嘲笑,脸上全是黄泥汗。孩子还不如一捆柴高,远看只有一捆柴在山坡上一跃一跃地移动。
晚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洗脸洗脚,就把那捆黄蒿全用光。几个人脱了衣服在灯下抓虱子,浑身起鸡皮疙瘩。李卓让大伙看他屁股上的血印,说:“驴奔儿这小子真他妈驴,手真狠。”
<h3>
/十五/</h3>
那天砍柴回来的路上,看见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山坡上哭,身旁放了一捆柴。这小姑娘也是追在我们屁股后头上山来砍柴的。
“怎么了你?”
她光流泪,不哭出声,用小脏手在脸上抹。
“怎么不回家?”
“砍柴时,把买本本儿的钱撂了。”
小姑娘小鼻子小眼长得挺秀气,脸被抹脏了,头发上挂着碎黄蒿。
“买什么本本儿?”
“小学校要开学哩。”
“丢在哪儿啦?”
“不晓得。这山上彻走遍,再寻不着。”
“几块钱?”
“三毛。还有买笔的。”
“这好办,回家吧。”
小姑娘嘤嘤地哭出声。“我大要打死我咧……”
“谁带钱了?”
大伙都摸兜。只小彬带了一块钱。小姑娘不接,却盯着那一块钱住了哭声。小彬把钱放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不动手,直到一阵风要把那张票子吹掉,她才一把捂住。这小姑娘就是怀月儿。
这事我已经忘记,去年回清平湾见了怀月儿,她跟我说起这事,我才依稀记起。她说她常记得这件事,记得小彬,“小彬的个子高得危险哩。他这程儿做什么?”我说:“他在一家公司里,当了官了。”“他跟刘溪结婚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俩的事?”“你们不是常笑他咧?”“不行,他们俩没成。”怀月儿听了沉默一会儿。
回来我跟小彬说起怀月儿还记得他给了她一块钱的事,小彬说“有这回事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说怀月儿你总记得吧,他说这名字记得。我说怀月儿是金涛的得意门生。他说金涛当小学老师那会儿,他已经当兵走了。我说怀月儿家就住在芦根沟门上。“芦根沟?沟门上?”我说怀月儿的大就是张富贵。这下他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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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h3>
张富贵就是前大队书记,在朝鲜打过仗,在国内也打过,头上一块很大的伤疤不长头发,所以总戴着帽子。帽子还是当兵时的帽子,已经发白,上了补丁,补丁也已发白。他之所以被降为第二把手,是因为他反对大队分红,主张小队核算。清平湾老少三百余口,土地是全川最好的,公社决定在这里搞大队分红试点,为了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知识青年都赞成公社这主张,认为此乃历史前进必然之途径,改天换地当然之招法。由小集体到大集体再到全民所有制,最后消灭阶级以及赖阶级以生存的国家才能环球一片红,使三分之二还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们全都过上好日子,这,无疑是一条革命的康庄大道。男女生坐在一起开了会,在女生窑里。男生低头耷脑地进来,女生都躲到一个角落去,油灯微光照亮之处都没人坐。然后开始互相催促着发言,渐渐说起来,总听见“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大家都觉得站到斗争前列去,坚决支持大队分红,要与张富贵斗争,但张富贵毕竟是同志,所以还应该把矛头指向真正的阶级敌人。村里有一个地主。“谁呀?”“是谁呀?”都不知道,光知道有一个地主。又严肃认真地探讨了一回理论。说到“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一节时,产生了疑问:清平湾目前没有半点儿机械化,人力、牛力、犁、镢头,与几百年前绝无不同,何以产生新的生产关系呢?大家沉默着坐了半晌。终于小彬想到:政治思想工作第一,生产工具不是生产力,掌握生产工具的人才是生产力,掌握了革命思想的人才是最先进的生产力。解决了理论问题,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油灯跳跃着,我心想这土窑洞里还真有马列主义。小彬说话时,刘溪一直看着他,这让他永生难忘。其实大家都一直看着他。
我们去找张富贵,想争取他。我们自信比梁生宝27和萧长春28水平高。张富贵偏偏是第二把手,这像小说。小说中的二把手常是要人来争取的。
张富贵不在窑里。炕上坐着个老汉,是怀月儿的爷爷,正捻毛线。在陕北,捻毛线,织毛衣、毛袜,都是男人的事。
“您说,大队分红好,还是小队分红好?”
怀月儿爷爷啰啰唆唆说很多,他不识字,又结巴,说得我们打了哈欠还不知道他要证明什么。窑里只有两只木箱,几个瓦罐。猪在灶台边“喀哧喀哧”蹭痒痒。灶台上睡着一只猫,时而睁一下眼睛看那只瘦猪。猪卷动了几下尾巴走开了。炕上一条毛毡,两条被。窑掌里一个很大的荆条编的囤子。木架上整整齐齐码了些红薯。满窑里就再没有别的东西。
“那就好咧——”怀月儿爷爷终于告一段落。
“什么好咧?大队分红好咧?”
“就是的,小队分红好咧。”他还有点儿聋。
“小队分红好?”
“嘛!”这次回答得明确。
男生看女生,女生看男生,又都四周看。怀月儿对我们的到来感到高兴,带着两个弟弟在炕上抛一只猪尿泡。猪尿泡里吹足了气,用线扎紧,像一只土黄色的气球。墙上贴了很多布票,仔细看,有过期的也有当年的。家家都买不起那么多布,娃娃们就把布票贴在墙上当画画儿看。
“那您说,是小队分红好呢?还是单干好?”
我们想引导他忆苦思甜。似乎只要证明了小队分红比单干好,就自然证明了大队分红更具优越性。
怀月儿爷爷愣了一下,把脸凑近些,压低声音问:“能哩?”颇为怀疑地看我们每一个人。
“什么能哩?”
“球,谁解不下这事?不是不敢言传?众人心里明格楚楚儿价。小队分红好,可还是不顶单干。”
大家又互相看,都没敢轻易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怀月儿爷爷是彻底的贫农,烈属,有三个儿子,一个死在青化砭,一个死在沙家店。
“这号话不敢乱说哩。”他从我们的神情中大约觉察出了什么,又专心于他的毛线了。一会儿又说:“随咋价。受苦人解开个球。”
我们又去问徐财,村里那个地主是谁。徐财说那人叫李正发,已经死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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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h3>
在清平湾的头一年我们吃的国库粮,每人每月四十五斤,玉米、麦子、谷,还有几两青油。老乡们就说我们也都是“公家儿的”。老乡们常要吃麸子,吃糠,还吃一种叫“叶子”的东西(我至今不知该是哪两个字,查了《辞海》也无结果,总之比糠还难下咽);若吃一顿净玉米干粮便如过节般喜庆。老乡说我们:“这些窑里有办法。”“这些的老子都是中央的干部咧!”说的听的都点头,确认我们给公家为儿乃天经地义,每月吃四十几斤好粮无可厚非。
婆姨们常拿着鞋底聚到我们灶房前来纳,赞叹说,“这些吃的好干粮!”“洋芋菜、萝卜菜,浮面常见漂的油!”然后纷纷给我们以指教。北京式的窝头引得他们笑,说“这看糟践成了甚”,玉米面还是要发了蒸“黄儿”才是正道。菜要煮烂,否则岂不是生吃了?白面不如掺了豆面擀成杂面条条,切得细细的,调上酱和辣子,光吃白面能吃几回?我们二十个人,轮流每两个人做一天饭,都叫苦连天,手艺本来不济,被众婆姨一指点就更乱了套路,昏天黑地。这时就有见义勇为者,麻线绕在鞋底子上,挽了袖子下手帮我们做。做一顿好饭比做不上一顿好饭当然多了乐趣。另一个婆姨又帮着烧火,说灶火该整顿了,不然柴就费得厉害,等她家掌柜的山里回来给整顿一下,她家掌柜的整顿灶火有方法。她们都很称赞北京带来的粉丝,比她们漏的粉又白又细。饭做熟了,我们壮着胆子请她们也尝尝,她们都退却,开始骂腿底下的娃不听话,依旧拿起鞋底来纳。我们给几个娃掰一点儿白馍吃,娃的妈眼里亮起光彩,才想起让娃管我们都叫一遍叔叔。女生们没法叫,那儿没有相当于阿姨的叫法。
二十个人都宁可上山受苦,也不愿意做饭。那灶火实在难摆弄,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直到太阳很高,仍然是满窑浓烟不见人,光听见风箱拉得发疯似的响。风箱声忽然停歇,浓烟中便趔趔趄趄地跳出两个人来,抹眼泪,喘粗气,坐在磨盘上,蹲在院当心,于朝阳光中和鸡鸣声里相对无言想一阵,又钻回烟中去。要把煤火烧得旺盛,必须有好柴。譬如狼牙刺,有油性,烧起来火势既猛又耐久。然而这柴砍来费劲。我们先跟老乡借一些,借的次数多了自觉无理,就只好偷一些,反正一样,都不还。偷的次数一多,又觉有违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教导,便终于发现了呐喊山上小庙的门窗和门槛。
小庙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残垣断壁,处处长满荒草,几间小殿堂也表示随时要歪倒的愿望。那腐朽的门槛,干裂的窗棂、门框,正是上好的柴。我和金涛有一次到那儿去,先发现了这能源,能源有限,不宜告诉别人。轮到我们俩做饭时,就拿一把斧头去砍一块好柴。先用光了窗棂,又砍门槛。金涛说,这门槛不知是否祥林嫂捐的那条。
小庙里几尊泥佛,斑斑驳驳还有些彩饰在身上,中间一尊仿佛观世音。据说每个佛都有一颗心,或者金的,或者银的、铜的。我们俩在那泥胎后背砍开一个洞,果然掏出一颗心,是木头的。金涛掂掂那木头心,说这就够做一顿饭了,不用再砍门槛,门槛已经所剩不多。佛像前铺了许多麦秸,时常有些外乡人来这儿过夜。
从榆林来过两个卖艺的,在这庙里住过几天。一个瘸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孩子很瘦,头上很多疮在流黄水。两个人来到村子中心的空地上,瘸子就敲起一面小鼓,大喊:“表演一回榆林的硬势子!”孩子把上衣脱光,显出一串脊椎骨和两扇分明的肋骨,也喊:“操心看下,演上一回榆林的硬势子。”瘸子把一根铁丝缠在孩子胸上,再把鼓敲一阵。孩子憋足一口气,弯腰跺脚就地团团转,想把那铁丝崩断。铁丝没断,孩子直起身惶然地看那瘸子。瘸子很机灵,冲众人说:“这娃几天没吃干粮了,光喝了一肚子稀米汤。”围看的人都笑。孩子又弯腰跺脚用了一回力气,铁丝终于崩断。然后换了孩子敲鼓,瘸子抡拳摇掌比画了一阵,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叫喊,险些跌倒。
那小庙不知接待过多少流浪的吹手、石匠、说书的、卖艺的。佛像前总有些新烧就的灰烬。
有一年那小庙恢复了一阵香火。那年到处传说,从黄河东过来了神神,方圆几百里内的寺庙都兴旺了一阵,寺庙的神灵都复活。人们去庙里跪拜、许愿、烧香。那时没有卖香的,便只好用纸烟代替,指定要“延安牌”的,说那是神神看下的牌子,以致“延安牌”烟脱销了很久。呐喊山小庙的门框和门槛都被补上,窗户用席遮住,观世音后背的窟窿填满泥,刷了白灰。殿堂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人声嗡嗡。有病的求神神给些药,没儿的求神神给个儿子,缺粮欠债的求神神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且公粮不要收得太多。瞎老汉烧了一包烟,求神神帮助随随娶下婆姨;那时随随还是单身。明娃还在世,明娃妈卖了一罐青油,差疤子去百十里外的一个大庙去磕头。据说那庙神灵大,有求必应。县里、公社里都出动了人,把跪拜的人群驱散,挑几个不大顺眼的绑走。黄河东的神神也才回了黄河东。疤子失魂落魄地跑回来,说花了十几块钱,“咳呀,险忽儿叫捉去。”明娃死后,明娃妈仍对那神神抱着希望,认为这下明娃转世要有好光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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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h3>
接近垴畔山的山顶处,有一眼孤零零的窑洞,与呐喊山上的小庙隔河相望,三面土夯的矮墙围成一个小院落。每天太阳最先照到它的西墙,最后离开它的东墙。窑里安安静静地住着一对老人。老汉是全村最高寿的老汉,七十七岁。老婆儿是全村岁数最大的人,八十岁。老两口自己过,不靠儿孙。并非是儿孙不孝,实在是儿孙的光景过得都还不如他们。老两口养了二十几只鸡,养两头老母猪。二十几只鸡能下不少蛋,托人拿到集上卖了,一年下来够一个人的粮钱。六七十块钱就顶一千工分,交到队里,队里给分粮。两只老母猪一年下几窝猪儿子,卖了,又够一个人的粮钱还有富裕。
年富力壮的人不能这么干,否则就挨一顿批判,或者被公社来人绑一绳。那时惩罚农民的办法只剩这一种,无论什么罪,偷了一升黑豆也好,复辟了资本主义也罢,都是绑一绳。一根粗绳,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地送走关个把月。
村里人都羡慕这老两口,认为这老两口前生必是做下好事。
知识青年们问:“咱村里有老红军吗?”
“噫,那老汉就是。”
“打过仗吗?”
“咳呀,那老汉就打过,炮弹把耳朵震得一满聋下。”
“咱村有人见过毛主席吗?”
“那老汉就见过,在瓦窑堡。那老汉烧炭。”
“张思德也是烧炭。”
“还怕就在一搭里烧哩。”
“张思德是在安塞烧炭。”
“咳呀,那就不晓得在不在一搭里。那老汉打了几年仗,把耳朵聋了下。那老婆儿在窑里听说,哭得一满弄不成,咋托人捎话去,老汉就回来。”
从来没听那老汉说过话。每天早晨总见他到河对面去担水,慢慢地走过河,慢慢伏下身把木桶探进井里,水面很高,满满地提一桶水上来,再提一桶上来,慢慢地担了往回走,沿着小路走上垴畔山,白发银须轻轻地颤。担完水他就到近处的山里寻些喂猪的野菜,或者在村前村后转着捡碎柴。无论碰见谁他也不打招呼,不管你是公社干部还是县里的干部,他照旧捡他的柴,偶尔角度适合看你一眼,倒让你有些怀疑。知识青年的到来,应该算是古今罕事,却也不给他任何惊动。他站在人群中看一会儿,目光和面容都极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要有上山下乡运动发生。
那老婆儿呢?却听说了知识青年爱吃鸡蛋,时常用围裙兜十几个鸡蛋,小脚跷跷地走来问知识青年要不要。